陈涿转眸见她醒了,将那青帐扯开,神色如常道:“书房下人躲懒,缺了榻上的被褥,这几日府衙多事,若得风寒只怕会耽搁。”
南枝“哦”了声,看他穿着身绯红官袍,衬得眉眼多了一丝艳色,迎着窗棂透出的光尘,立身站在她面前。
她唇角不自觉翘起来,又强行敛下,故作正经。
陈涿倾腰,将被褥掖了掖,转瞬又想到了那沈言灯,漫不经心道:“你今日要出府吗?”
“今日约了昭音她们,等我再睡一觉,就起来洗漱收拾。”
陈涿面色缓和了些,抬睫看她道:“到时我下了早朝,到那接你一道回府。”说着,没忍住轻轻吻过她的唇瓣,引得南枝去推他的胸膛,满脸抗拒道:“还没洗漱。”
陈涿唇角轻扬:“我不嫌弃你。”
南枝老实道:“我是说你。”
陈涿沉默:“……我洗漱了。”
南枝眨了眨眼,轻咳了声浮起满脸困意,打着哈欠道:“好困好困,我要睡了,你快走吧。”
——
二楼窗前,桌上摆着好些精巧糕点,一侧茶盏冒出清幽浅香,热意如雾般飘散到四周。
南枝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某处。
王凝欢笑意盈盈,将糕点推到她面前:“南枝,如今那王琮只能靠着汤药过活了,我就将你说的江南那边富商女子招赘的事,细细告诉了母亲,没想到她竟真同意让我留在府里招赘,让我的子嗣承袭父亲爵位。”
“今日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南枝掀起眼帘,恹恹道:“没胃口。”
王凝欢和颜昭音都一惊,有朝一日南枝竟会说没胃口,反常,太反常了。
王凝欢当即伸手去探她的额温,见是正常的,才松了口气:“怎么了?难不成是和陈大人吵架了?”
“这倒不是。”南枝直起腰身,随手捏着块梅子糕咬着,托着下巴道:“我之前失了些记忆,本以为没甚重要的,可昨日,忽然有一男子寻到了我,说他一路从扬州来的,是我的旧识,又说我有母亲,还一直在等我。”
王凝欢不解道:“既寻到了母亲,不应是好事吗?为何这般愁苦?”
颜昭音却嗅到了些不一样的味道,微眯起眼道:“旧识?”
这一路从扬州寻到了京城,单是简单旧识,怎可能这般上心?
南枝拧着眉:“我也觉得应是好事,可心里总是没由来地发慌,好似、好似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去拿靠在窗前的瓷盏,抬睫间却恰巧和底下人对视上,一惊道:“沈公子?”
底下沈言灯也正“恰巧”抬眸,见着了人,面上微微讶异,露出了温润笑意。
另两人愣了瞬,也探眸朝底下望去,只见一男子穿着浅青竹纹衣袍,立身站在摊贩前,朝上扬着温和笑意,端的是一派风光霁月的君子模样。
南枝犹疑了瞬,然后道:“我下去瞧瞧。”
她们上下看了看,又对视了眼,都觉出了不对劲,这瞧着,怎可能是一般的旧识。
南枝走到沈言灯身旁:“我本还想着派人去府上寻沈公子,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他含笑道:“方才在这瞧见有人在卖花簪,我记得你以往最是喜欢这种不同样式的簪子了,不自觉就停在了这,选了枚给你。”说着,抬起手中那枚张扬,缀着鲜亮绯色的海棠花簪。
一瞧,就像是南枝会喜欢的样式。
她却没心思细看,朝他道:“昨日你与我说的那样,我回去想了许久却还有些犹豫,还是等些时日再去见、”她斟酌着,好一会才道:“见母亲吧。”
沈言灯很是宽和道:“此事不急。你骤然失忆,如今定是惊惶不安,难以接受这些。想来伯母知道后,也会体谅你的,这枚簪子你喜不喜欢,我替你戴上好不好?”
南枝愣了瞬,见他径直伸来的手,连忙推拒道:“不必不必——”
尚未说完,沈言灯抬首见她盘起的妇人髻,面色稍凝,却又掩下道:“以往我事务繁忙,你常拿着簪子问我哪枚好看,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功夫陪你,你却又失忆了。”
他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脸上浮起些微落寞,强撑着笑将花簪插入她的发间:“你带着这发簪果然很好看。”
南枝听出他话中的低落,退后的脚步微僵。
二楼窗前两人拖腮,都挤在窗前垂目,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这幕。
尤其是颜昭音,她转了转眼珠,转瞬想到了颜明砚说的话,这旧识一看就不简单,且手段厉害,万一南枝因此和表兄和离,到时她再添柴加火,那南枝不就有可能嫁到公主府,做她嫂嫂了。
可想什么,什么就来了。
距离颇近的两人身后,蓦然又多了一人,沉眸看着眼前温情一幕,幽幽开了口道:“南枝。”
第46章 母亲她还会这般笃定吗
街道两侧小贩吆喝声不止,拖着长长尾调响在四周。
这一唤,在嘈杂声却格外明显,南枝脊背一僵,像是做了坏事被当面逮住似的,没半点底气,她僵着扬起唇角,转首看向陈涿,心虚道:“今日回来得这般早,原以为还要些功夫。”声音越说越低。
陈涿垂眸,目光落在她发髻间一点红,如枝头俏花艳艳地立着,他意味不明地轻嗤了声,眼底多了些冷意,抬脚走到南枝身旁。
沈言灯面上笑意不褪:“陈大人,真巧。”
陈涿方才从朝中回来,与那从扬州调任而来的沈父打了个照面,照着吏部所定的官员升迁,沈父在扬州历职数年,兢兢业业,调其入京也算是情理之中。
而那柳家家主忽地中风,卧榻不起,柳家一应事务皆由沈言灯所助交给了郑氏,且跟着沈言灯一道迁入京中,定是他在其中作祟。
想着,陈涿微微侧身,挡住了南枝,沉眸看向他道:“沈公子倒是有空闲,竟想着为旁人的夫人戴簪。”
沈言灯笑意盈盈道:“我只想着南枝喜欢,至于她是不是什么夫人,与这十几年的相识而言自是不重要的。”
南枝悄摸瞄了眼陈涿,见他眉尖沉着,连忙将发髻间的簪子拔下,塞到沈言灯怀里道:“沈公子,你说的事我都记不清了,这簪子还是先还给你吧。”
沈言灯手中蓦然多了一点凉意,沁在肌肤上,他垂目,见着那红得如锐针般刺目的长簪,面上挂着的笑意跳了瞬,可很快扯开唇角,又恢复如常。
他将簪子捏在掌心,抬首,颇为善解人意道:“那我就替南枝收着,等到你恢复记忆,再送还给你。”
不待南枝出声,身旁陈涿就已拉住了她的手心,冷声道:“我与南枝不像沈公子这般闲暇,府中多事,就先回去了。”说着,他径直拉着南枝转身离去。
二楼,王凝欢用帕子捂住唇角,小声道:“昭音,我总觉得这位沈公子与南枝先前关系匪浅,莫不会是什么留有旧情的竹马吧,要真如此,陈大人该怎么办?”
颜昭音摸了摸下巴:“那就只能和离了。”
王凝欢惊讶地“啊”了声:“那么夸张吗?”
颜昭音拍了拍她的肩,没半点私心道:“与其在这两人中纠结,不如早早和离,及时止损,说不定会遇到更好的。”
王凝欢拧眉,一点也不认同她的话:“南枝都与陈大人成亲这般久了,怎能轻易和离,你莫要胡说。”
木窗被关上,两人各执一词,对坐着争论许久。
……
街道上,沈言灯眼睫轻颤,再提不出半点笑意,捏着簪子的指缝慢慢淌下血点,滴落到地上。
光影在他身上被拉长再拉长。
他与南枝自幼一道长大,南枝性子跳脱又骄纵,每每有何趣事都要立即到府上,到他面前,细细说与他听,遇着了好,就会满脸得意,翘着唇角朝他炫耀,遇着了坏,便要满脸忿忿,一股脑怒说个全,像是夏日雷雨天天,转瞬又恢复明媚,央他寻补偿。
从小,他的日子从小死板又单调,如同被圈起的平静池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人,眼底盛满了他的倒影。
很久以前,他就知晓,南枝对他的心思。
可父亲瞧不上商贾之女,不愿松口同意他们的婚事,直到去岁才迎来了时机,柳家暗中帮着父亲平了烂账,父亲松口应允,终于定下了婚约,三媒六娉,婚书嫁衣,一应俱全,只差几日,南枝就会是他的妻,凭何一朝失忆,就将目光投向旁人?
他站在熙攘处,阳光温热着他的皮肉,身上却是一阵一阵凉。
他抬首,眸光定在虚空处,吩咐道:“派人告诉柳夫人,南枝如何在何处。”
——
这边,陈涿抿唇,一路拉着南枝进了马车。
南枝的手腕被攥着,心思却早早飘远,方才那沈公子靠近时,脑海中竟真浮现出些微熟悉感,闪过她与沈言灯在一块的画面。
她坐定,托着腮,五官皱成一团深想这些画面。
从扬州到这京城,她手持着的只有一枚木簪,仅记得有一未婚夫,和一群凶神恶煞的刺客。这木簪是陈涿的,可这段时日来,那些从深处浮起的记忆里,有沈言灯,有一温婉妇人……却从未有过和他一道的画面,更没有零星半点他的身影。
她几乎可以笃定。
——陈涿并非那位未婚夫,甚至与她牵扯不深。
想着,南枝抬睫,直勾勾地看向陈涿,问道:“陈涿,去年你在扬州待了多久?”
陈涿一滞。
默了瞬,他抬眸,神色如常道:“一月余。”
南枝随口“嗯”了声,好似并没放在心上:“你认识那位沈公子吗?他以往当真与我关系匪浅?”
陈涿定定看她,语气淡淡地笃定道:“你很关心他。”
南枝愣了瞬,拧眉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他有些熟悉,见到他总会想起什么,这才多问了些。”
陈涿扯唇笑了笑,眼底却涌着冷色,道:“南枝,若你与他真是关系匪浅,旧情在前,难不成还要与我和离,去寻他?”
“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否认道。
陈涿却不再说话,定定地看她,车厢内陷入一阵僵滞又古怪的气氛,马车也到了府门前,外面忽地有人禀告道:“大人,有一妇人自称是夫人母亲,正在府门前站着。”
南枝拧眉,快速转首掀开车帘,却见一温婉妇人满脸焦灼地站在府前,仰首张望着,惇仪殿下也站在她身旁,温声细语说着什么。
渐渐地,眼前那张脸和脑海中画面对上。
南枝怔愣着,有些不大敢确定,下了马车,踌躇着往那处而去。
车厢内,唯有陈涿一人独坐,他垂目,静看着微晃的车帘,手腕处青筋突起,许久说不出话来。
自从复了离魂症的汤药起,南枝的记忆就在慢慢恢复,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想起与那竹马的过往,定下的婚约,和在扬州城内人人皆知的深厚情意。
到时,她还会这般笃定吗?
——
府门前,惇仪瞧见了南枝,神色一喜,忙安抚着身旁人道:“柳夫人,南枝回来了。”
郑氏惊惶了数月,重病卧榻,日日忧心,如今一朝得见,双眼霎时红了,蓄满了泪珠,颤着脚步上前拉着南枝的手:“南枝……母亲终于见到你了。”
南枝微怔,睁着试探的眸子看她,张着唇犹豫道:“我、我——”
惇仪本是一片好心,听着下人通禀说是南枝亲生母亲在府外寻她,又是一路从扬州赶来的,满脸焦灼,便想着促合母女相认,也好弥补南枝的缺憾。
她走上前,含着笑解释道:“柳夫人,南枝先前失了记忆,一时记不清也是正常的,待与夫人相熟些,慢慢地就能想起来了。”
郑氏摸着她的手腕,触着消瘦了好些,眼圈又红了几分,含着哭腔道:“南枝,你在外受苦了,都怪我不好,让你在外受了这般大的委屈,我现在就带你回家。”说着,她就拉着南枝的手,抬脚要离开这处。
南枝尚未从这变故中回过神,腿脚和神色都是僵的,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
惇仪一惊,忙上前劝阻道:“柳夫人,南枝如今已与涿儿成婚了,就算要回娘家,也不必这般着急,不如先入府坐下来喝盏茶,好生说会话。”
车厢内的陈涿下了马车,抬眸就见着郑氏要带南枝走的情形,他快步上前,俯身拱手,态度恭谨道:“丈母。”
郑氏对这温和亲近,一直在安抚她的公主尚算好些,可听着沈言灯的话,先入为主,对这哄骗南枝的陈大人,却没半点好印象,刚见着他,就下意识皱起眉心道:“这桩婚事我从未点过头,南枝又是失忆的关键时刻,莫唤我什么丈母!”说着,又攥紧南枝的手腕,挺直腰杆道:“南枝,你放心,有母亲在,就算去敲登闻鼓,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受旁人哄骗,没了自由身!”
陈涿脊背一僵,面上少有地现出了些不知所措。
惇仪听着,暗道大事不好,挂着笑缝补道:“柳夫人,你误会涿儿了,他向来待南枝是一片真心,这其中想来是有什么误会。不如先到府内歇息会,喝些茶水坐下说说话。”
一直恍惚着的南枝垂目,见着手背上那宽厚又温暖的掌心,一股如滔天潮水般汹涌的熟悉感扑面而来,裹着身体,震在心间。
她颤了颤眼睫,几乎不用多加思考,就已然确认眼前这妇人就是她的母亲。
郑氏也转首看向南枝,见她虽消瘦了些,眉眼却没什么愁苦的痕迹,衣着首饰也都是她平日偏爱的样式,心间的紧张总算稍稍松了些。
郑氏转首,看向惇仪道:“殿下,南枝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若非意外,我绝不会让她一人到这京城。可这不过几月,她不仅失忆了,竟还成婚嫁人了,让我怎能放心?殿下同为母亲,应是也能明白这种心的。”
惇仪见她渐渐退却了激动,忙不迭上前主动拉着她往府内去,一边走一边道:“柳夫人莫要着急,先到府里喝口茶润润嗓子,涿儿并非是你想的那般。”
两人走在一道说着话,南枝始终被郑氏拉着手腕,她悄悄转眸,和落在后面的陈涿对视着,见陈涿轻微地弯了弯眼尾,褪去了方才的郁色,她这才松了口气,也朝他露出小弧度的笑。
第47章 吃醋真是莫名其妙的男人
府内,惇仪和郑氏一道往堂内走。
郑氏一手攥住南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景象,院内肃穆又典雅,假山嶙峋,苍树葱葱,丫鬟个个挂着端庄的浅笑,见着她们经过就会自觉放缓脚步,躬身行礼。虽说江南一带富商的府邸也是富丽堂皇,满院奢靡,却从未见过这般气派内敛的高门大户。
她心底微微犯怵,下意识挺直腰杆,凝着神色。
惇仪拉着她一道进屋,给怀絮递了个眼色,让她快些去奉茶,又转首笑着道:“夫人头次来京城,应是也没来得及好生逛逛,待过几日让涿儿与南枝陪着夫人一道赏玩。”
怀絮所受重伤,锐剑几乎搅穿腹部,留了在榻上休养了好些时日,才堪堪能下地,如今恢复齐整了,这才回了惇仪身边伺候着。她端着茶水奉到两人身旁,垂目听着,隐约也明白了这夫人是谁。
郑氏脸色依旧沉着,道:“多谢殿下好心,我此番前来只想将南枝带回去,旁的就不牢殿下和陈大人费心了。”
惇仪笑意微僵,听着这柳夫人的语气,是非要将南枝带走不可了,可两人已成婚几月,哪能因着这种事被生生拆开。她瞥了眼落后进屋的南枝和陈涿,在心里叹了声,只得温声缓解道:“南枝与涿儿早已成婚,他们夫妻两的事,为人父母也不大好插手。”
郑氏道:“南枝是我的女儿,她的婚事自是由我做主,我若不同意,她的婚事就作不得数。”
惇仪唇角弧度彻底沉下去了,捏着瓷杯饮了口,才堪堪平息心中闷气,抬首又笑意盈盈道:“夫人这说的哪里话。南枝与涿儿是陛下赐婚,圣旨如今还摆在府里呢,就算要强拆了他们的姻缘,只怕还要得陛下首肯。就算是我,只怕也不能凭着三言两语逼迫他们和离。”
她面色依旧是柔和的,可语气却多了几分冷硬,郑氏听着,脸色有些难看。
南枝在郑氏对面坐定,左右看看,也觉出了这古怪的气氛,她踌躇着唤道:“母亲……”
尾音刚落,惇仪和郑氏都将目光投向了她,她僵僵地露出讪笑道:“我的离魂症还没好,要不、要不还是过些时日再说吧?”
眼前这情形,说什么都是错,还是先拖拖再说。
郑氏满脸不可置信,腾地站起身道:“南枝,你怎地帮着外人说话?我才是你的生身母亲!”
南枝能记得的不过零星几个片段,心底刚浮起些母女重逢的温情,此刻却又见着郑氏愠怒又失望的神情,一时无措,僵滞着坐在椅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涿眉尖轻皱,站起身挡到南枝面前,道:“南枝记忆尚未恢复,对旧事尚还懵懂无知,丈母吓到她了。”
郑氏眼圈通红,视线忽地被阻挡住,她抬首皱眉,眸光夹杂着憎恶看向陈涿道:“我与我自己亲生女儿的事尚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陈涿唇角紧绷,又因着他身姿高挑,常年行走于刑狱中,脸色稍沉,就会涌出些不容置喙的压迫。
南枝偷偷探出脑袋,看着对峙的两人,不得已也站起身,走到陈涿袖后,悄悄用手拽住他的衣角,鼓起勇气道:“母亲,您还是先回去吧,待过些时日,我再上门拜访。”
郑氏看向满脸防备的她,唇颤了颤,却也不想就此和南枝闹僵,深吸一口气,撑起笑道:“好,南枝,你好生想清楚,到底谁才是你的血脉至亲,我先回去了。”说着,也不顾堂内还有旁人,带着几分气,抬脚径直往府外走。
陈涿垂眸,见着抓住袖口的指尖,他眼睫一颤,伸手按住她的手,触着一片沁凉,顺到掌心轻轻牵着。
惇仪将茶盏放到桌上,捏着肿痛的眉心,叹声道:“涿儿,你与南枝一道去送送柳夫人,叫旁人瞧见了亲家一人带着气跑出去,传出去也不好。”
陈涿颔首应下,侧眸问道:“要与我一道去吗?”
南枝纠结了瞬,然后轻轻点了头。
两人一道出了院子,郑氏却早已站在了府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却见上面也走出个看着与南枝同样年岁的姑娘。
陈涿脚步一顿,蓦然意识到这姑娘是谁,当即开口道:“南枝,外面风大,你穿得单薄,先回去吧。”
可南枝尚没应声,柳明珍却已先开了口,远远地朝她扬起笑唤道:“南枝妹妹。”
南枝怔了瞬,下意识在脑袋里回忆自己有没有什么姐姐,想了许久却没什么印象,只得任由那柳明珍站到自己身前,用着满含欣喜和歉疚的语气道:“南枝妹妹,我终于见着你了,先前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怪母亲。”
她犹疑地看向郑氏,问道:“这是……”
郑氏眸光有一瞬间闪烁,张着唇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当年那柳父带走的是后院气焰最盛的小妾,为着防范,她后来一直遣人暗中打探她们的下落,这才得知柳明珍的存在。
后来东窗事发,将柳明珍寻回来是为了遮掩旧事,弥补空缺,可这几月,她重病卧榻,每每醒来都能见着明珍衣不解带地照料她,日日依附顺从,竟也不舍将人直接送回扬州了。
她脸色僵硬,退去了方才怒气,撑起笑含糊道:“这是明珍,你唤姐姐就是。”
柳明珍扬着唇,颇为善解人意道:“南枝妹妹若不适应,想唤我什么都行。”
陈涿紧抿着唇,将南枝拉着往后退却了些,冷声道:“南枝身子不少,这秋日风凉,丈母既有人来接了,我就带着南枝先回去了。”说着,不等南枝开口,就拉着她径直离开了这处。
府外秋风瑟瑟,滚着泛黄落叶飘到她们衣摆旁。
柳明珍咬着唇,不知所措地走到了郑氏身旁,小心道:“母亲,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这次才惹了南枝不高兴。”
郑氏没说话,看着空荡荡的府门,轻叹了声道:“走吧。”
两人一道上了马车,刚坐定,柳明珍就握着木几上的瓷杯为郑氏倒起了茶水,又拿出软毯问郑氏的冷热,忙前忙后了许久。
她仰首,俏丽面庞露出些许喜色道:“母亲,这还是我头一次到京城来,瞧着果然与扬州不同呢,待过些日子,母亲带我四处逛逛可好?”
郑氏看着那张和记忆深处有些相似的脸,微微恍惚,霎时回想到了许多年前,她在那女人身上瞧见的模样,那女人叫伶娘,身段好嗓音好,是花重金赎回的妾,每每入夜,那女人就会挂着这样一幅讨好又小心的笑,用着狐媚手段,将她那夫君哄得寻不到南北。
时过境迁,如今顶着这张脸的人竟又回到了她身旁,又用着这样熟悉的神情瞧她。
郑氏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明珍,你与你娘生得还真是像。”
柳明珍愣了瞬,然后很快反应过来,露出笑意道:“我都记不清她长什么模样了。”
郑氏也笑笑,两人很快将这话题揭过,转而论起旁事了。
——
竹影院内,初冬将至,满院木芙蓉隐隐生出了枯萎的颓色,恹恹地耷拉着脑袋,塌在一块。
陈涿拉着南枝进屋,掌心那泛凉的手还没热起来,先前她摔下山崖,在湖水里泡着,体内就入了寒气,高烧了好些时日,这要是再中寒,只怕轻易养不回来。
他抬眸扫了圈,以往还倒真没觉这院子里冷,如今单是站在这,就觉寒风瑟瑟,是得遣工匠引地龙烧烧了。
南枝的小脸上却写满了疑惑,她总觉方才那柳明珍怪怪的,尤其是露出的笑意,像藏着细针,绵绵地扎在她身上。
她从陈涿掌心里抽回手,吸吸鼻尖道:“好饿,我想吃梅子糕。”
陈涿看她一眼,语气轻重不一道:“不是与昭音她们一道用了糕点吗?”说着,露出恍然的神情:“对了,你与那沈公子当街偶遇,只怕也没心思用糕点。”
南枝眉心拧起,莫名这话有些不对劲,她摸着饿得难受的肚子,却也没在意,扭头去寻云团到膳房拿糕点了。
唯余陈涿站在原地,亲眼见她没半分停留地走了,心里那股闷气又簇簇燃了起来,冷脸上前将披风盖在她肩上。
她身上一暖,刚准备回首,却听他从喉间轻嗤了声,眼底带着怨意瞧她好一会,想要张唇询问时,他却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南枝挠挠脸颊,满眼不解。
真是莫名其妙的男人。
——
这股怪异一直持续了好几日,她对镜戴簪时,陈涿凑上来,三言两语将话偏到了那日街上的场景,她用汤药时,陈涿瞧着,又说着什么青梅竹马,自小相识的怪话,等她想要细究时,他就用着一双漆黑眸子定定看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院里,南枝满脸愁苦,托腮将这些事说给方木听。
方木将那些木箱都搬到了内屋,摆了个石桌,稍稍收整着,也干净了些,她听着,眼睛睁大了些,犹疑道:“你说的真是那日的陈大人?”
那个一见到她就满脸阴沉,态度冷硬的陈涿?
南枝哀叹了声,谨慎地看了圈四周,小声道:“你说陈涿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怪怪的。”
方木沉默了会,然后摸摸她的脑袋,满脸慈爱道:“傻孩子,陈大人是吃你与沈言灯的醋了。”
“吃醋?”南枝拧起眉心,怎么也没法将这和陈涿联系到一块,疑惑道:“可我和沈公子才只见过几面。”
方木轻叹了声,抬手悠悠倒着茶水,这如今是才见过几面,可往前算上几月,不仅差点就要成婚了,还有着十几年的情谊。单就她在扬州见到的,南枝对那表里不一的沈言灯可着实不一般,旧情在前,要是恢复了记忆,轻易还真说不准。
南枝摸着下巴,满怀恶意道:“陈涿真是小肚鸡肠,芝麻心眼。”
她哼声道:“成亲前说好不会生气的,如今三天两头就要气一回。”
不过她宰相肚里能撑船,心胸善良又开阔,不与他一般计较,待会回府前买些香喷喷又软糯可口的酥饼和蜂糖糕回去哄他。
想着,不自觉冒出了饿意,她连忙敛回心神,瞧着大变样的院落,还置办了好些精细的花灯,瓷盏……摆在屋檐前,她惊讶道:“先前不是说要将所有银子都用来置办铺子吗?怎么买了这些物件?”
提到这事,方木仰着下巴,露出些得意的神色,笑道:“我决定就在这开铺子。”
“这里?”南枝满脸意外,这院子坐落在巷子最深处,怎么瞧也不像是车马经过的繁华地方,从外瞧着也不起眼:“这地会有人来吗?”
方木挑眉道:“这你就不明白了。据我这些年的观察,越是身份地位在上的人,就越喜欢些与众不同的,那些人多眼杂的嘈杂地方,是不愿去的,还不如派人将坊里的衣裳带进府里呢。”
“由你在高门中替我打响名声,到时我就在这院门上挂上附庸风雅的牌匾,放着雅致摆件,再搜寻几家名师画作。照着江南衣裳的款式,再添些京中时兴,每日只接待几位客人,一到这院里,就专为她一人做最合适的衣裳,保证这世上绝无仅有。”
“一件衣裳——”方木满脸是笑,唇角快咧到耳旁,朝她伸出一个手指:“就要个百两的高价。”
南枝看着她,暗自钦佩,论做生意,方木比她黑心多了,她只敢勒索陈涿,甘拜下风。
——
回府时,南枝一手抱住用油纸裹的酥饼,一手捏着蜂糖糕,实在没忍住,悄悄用了几口,又故作无事地将其复原,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她一进到院里,边往里走边快声欢快道:“陈涿,我专程去给你买的糕饼,快来尝尝。”说着,进到屋内,话音却蓦地止住,她看着眼前人,结巴道:“沈、沈公子。”
陈涿和沈言灯对坐着,一旁还站着个妇人和瘦削男子。
陈涿起身,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拉着她坐到屋内炭火燃得最盛的地方,动作熟稔,一瞧就是日日习惯的相处。
南枝被热得双颊通红,悄摸瞪了眼陈涿,却又被按住,不得已将手往前伸。
沈言灯捏着衣袖的指尖泛白,好半晌才扯动脸上皮肉,笑道:“南枝,这是一直看着你长大的李妈妈。”
南枝怔怔抬首。
李妈妈拘谨地上前一步,边说边抹着泪花道:“菩萨保佑,幸好姑娘没事,若真出了岔子,老奴真是没脸活了。”
沈言灯迫不及待道:“南枝,可有想起什么?”
南枝仅存的记忆里对这张脸有些印象,可看着却又没想起什么新的,迟疑着摇了摇头。
沈言灯抿唇,轻叹了声:“无事,总会想起来的。这位是娄大夫,以往治好过得了离魂症的患者,我专程让人请来的,正好给你瞧瞧。”
陈涿眸光冷沉,看了眼那心思昭然的沈言灯,侧首对着白文轻声吩咐了几句。
娄大夫身形清瘦,白须长长,瞧着就有些仙风道骨的飘然气质,他面上带笑,到了南枝身旁道:“还请姑娘伸手,我瞧瞧脉象。”
南枝看着他心底又紧又怵,犹豫着将雪白手腕搭在了桌上,就见娄大夫放上锦帕,沉吟着诊了会,皱起的眉毛像毛虫般慢慢展开,笑吟吟地与她道:“姑娘放心,不是什么难治的重症,只是受淤血所致,加之先前用药不规律,这才拖到了如今未愈,开上几贴药便能将淤血化开。”
陈涿问道:“她先前寒气入体,手脚极易冰冷,可有滋补良方?”
南枝见着娄大夫眼上的毛毛虫又蜷了起来,语重心长道:“这姑娘体内的确存着些寒气,不过这寒症就得日日用药,加之每月银针疏通,过了三月,应就能缓解了。”
“啊?”南枝一听,再没心情去想离魂症了,五官皱成苦瓜道:“月月银针入体?”
陈涿看她一眼,无奈道:“有没有旁的法子?”
“单用药也行,只是便慢了些,恐得要个一年半载。”
陈涿沉吟半刻道:“那就只用药,劳烦娄大夫将方子开了,若能痊愈,定有重金酬谢。”
娄大夫很快就跟着下人离开了,南枝看着他的背影,悲叹了声,耷拉着眉眼不愿再说一句话了。
另两人却心思各异,沈言灯看向南枝,皱眉关切道:“以往从未见南枝有这寒症,怎么到了这京城来,就这般严重了?”
陈涿淡淡瞥他一眼道:“这就不劳烦沈公子操心了。”
沈言灯语气微冷道:“南枝以往身子康健,怕热喜冷,与你成婚不过几月,竟得了这般的重病。”
……
南枝听着他们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要用上一年的药,到时呼出的气不会都是苦的吧。
没一会,丫鬟奉上了刚熬好的汤药,恭声道:“夫人,娄大夫说这是治离魂症的汤药,因是化淤血,夫人喝下会有些头晕,不过并无大碍。”
南枝咽咽口水,抬眸却又见着满脸担忧的李妈妈,皱眉张望的沈言灯……她可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满脸慷慨,抬手端起汤药就囫囵豪饮下一碗。
可刚落肚,那股晕眩就袭入脑海,破碎又没有头绪的画面快速侵入,她抓着椅子,眉毛也拧成了扭曲着身体的毛毛虫。
陈涿脸色沉着,上前弯腰看向她迷离又空滞的神色,问道:“我扶你上榻歇会。”
南枝晃晃脑袋,慢慢地,她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盛夏时她拽住身旁少年,恍惚着唤道:“言灯哥哥。”
第48章 花绣你方才唤我什么
炭火滋啦冒出脆响,迸出透红火花,混着炉内烟雾一道散出黏腻香味。
南枝双手紧攥住木把手,双眸一片晕眩,只能瞧见那两道飘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有一双手伸到自己面前,可却她出声唤后僵滞在原地。
沈言灯面上瞬间凝起紧张又欣喜的笑,快步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双目灼灼地盯着她看道:“南枝,你方才唤我什么?是想起什么了吗?”
南枝强行定了定神,脸颊泛起潮热的红。
陈涿僵着,纤密眼睫在脸颊扬下扑簌着,似是蝴蝶震翅般的阴影,晃出满脸的空白和慌张,一刹间那道压在他心口的噩梦终于沉沉落下,化作漫遍天际的乌云。
自扬州庙中初见,他重伤藏于厢房,所听就是少女对未婚夫婿的切切期盼,脆声和同伴畅想着成婚后举案齐眉的场景。
南枝入京,跌了脑袋,又将他错认成沈言灯,谁知那最初的几分真意是不是来于这混乱的记忆?如今沈言灯和离了,她若再恢复了记忆,会不会弃他如敝履,毫不留恋地抛下他?
他不愿赌,也不敢赌。
陈涿眸光透着冷意,直接上前将软成棉花的少女拦腰抱在怀里,少女眼前晕眩,指尖拽住面前那层叠的衣领,缩成一团,他垂目看她,又沉声道:“夫人用药后嗜睡,便不陪沈公子了,白文,送客。”
他臂弯微紧,压在手中的力道隐约削弱了些心头空荡,径直往屋内走。
沈言灯眉尖轻皱,刚从南枝口中听到自己的名讳,自是不愿就此离开,他看向那道背影,刚想抬脚追上去,却被白文挡住。
白文笑意浅薄,语气却是半分不让的生硬,道:“沈公子,我家大人每日这时辰都要陪夫人小憩,此刻不便会客,公子还是请回吧。对了,大人还让我告知公子一声,今日吏部刚下了调令,将入京侯职的沈大夫调令为刑部侍郎,正巧与我家大人是同僚。”
“再且——”白文笑意扩大,做足了狐假虎威的范,压低声音道:“此番沈家能如此顺利地升迁入京,想必其中手段也不光彩,若是公子不愿再回扬州,便最好别在我家大人面前乱晃,毕竟督京司是专督京中百官的。”
房门处,些许光亮折着映到地上,与屋内阴影一明一暗地交织,沈言灯站在明暗交接处,脸色阴沉,眸光搭在那人影离开后晃动的珠帘,只有咫尺之距却宛若千万丈,他袖口拳心紧攥,却又蓦然松开,抬眸直直看向白文,端着一派宽和道:“替我多谢陈大人好意。”
——
陈涿将怀中人放到榻上,南枝却仍拽着那衣领,他顺势倾腰,双手顺着撑到床边,将她定在臂间,漆黑眸子定定看她。
南枝眸光迷离,视线内只剩下在眼前轻晃的一抹黑,她强行定神,用指尖紧攥着衣领,使得两人距离越靠越近。
“南枝。”陈涿半坐在床边,上身覆盖住她,他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使得她抬首与他对视上,启唇问道:“我是谁?”
南枝轻轻的“嗯?”了声,眉毛拧成一团,费力地眯眼去固定住那摇晃的人影,好一会才堪堪辨认出来,弯着眼尾笑道:“陈涿——”
话音刚落,陈涿俯首,紧贴住她的双唇,吸。吮勾勒,残留汤药的那几分涩味透着舌尖顺进喉间,浸入胸口,他眼底晦暗,心底不安犹如千丈深崖,指尖用力,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将她紧拥在怀里。
南枝只觉唇舌间缠入一湿润,极用力地汲取口中所有,压得她喘不过气,可越推拒,唇上酥麻就越重。
好一会,陈涿终于将她松开,将脑袋埋在她肩上,低低地喘着气,眼尾泛上点点潮红,唇色艳红,裹着一层暧昧的水渍。
他拥紧她,许久不放。
——
南枝用了娄大夫的汤药后,除却头一日反应大些,之后倒也没甚明显变化,想起的也都是儿时画面,却发觉身体康健,入眠安稳,腿脚都稳健了些。
只这每日汤药不断,苦得她唇舌发麻。
正巧这几日方木的铺子开张了,在那小院门口挂了“花绣”的木匾,入院左右摆了好些精巧摆件,做出了内敛清雅的氛围,又专程请了几个手艺精巧的绣娘。若有宾客要做衣裳,便提前专定个日子,方木就会领着绣娘在院内恭候。
正是入冬,各家的姑娘夫人做新衣的好时机,以往都是到熟悉的老铺子里做衣裳,样式翻来覆去的倒也折腾不出什么新花样。
直到那日,王凝欢择婿的消息传了出去,各家姑娘自然满心惊奇,暗地遣人去问这王姑娘是得了什么失心疯,竟要招个上门女婿,左右打听了圈才知晓是那嫡子不成器,国公夫人没法子这才让王凝欢招婿承脉。
这实打实给京中姑娘家开了新见闻,竟有高门姑娘不嫁人,招婿承爵位的。这一传开,家里有不争气兄弟的或是独生姑娘都起了些心思,生出满心好奇。
王凝欢便去求国公夫人办了筵席,王国公见着王琮彻底扶不起了,隐隐对王凝欢招婿的事松了口,王夫人如今对她自是千顺百应,当即就应了。
她的筵,南枝自是座上宾。
筵上都是年纪轻些的姑娘家,说些时兴衣裳,论些京中趣事,虽心中新奇着,却没人敢直接出言询问,悄摸偷看那坐在一块的两人。
南枝面色端正,心里却极为紧张,用瓷杯掩饰着小声道:“昭音怎么还不到?”
王凝欢安抚她:“估摸是换衣裳耽误了些功夫,算着时辰,应是快了。”
……
两人嘀咕着话,有姑娘凑上前,先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而后不自觉地在她们身旁坐下,好奇道:“听闻这几日王夫人在为姑娘选婿?”
王凝欢毫不避讳道:“是看了些男子的画像,却都不大满意。”
那姑娘微微讶异:“没曾想这传言竟是真的,可——”她四下看了圈,好心提醒道:“可京中从未有过先例,若是将来王国公改换了主意,到时又如何自处?还不如早早嫁人,好歹能有个归宿。”
王凝欢微怔,眉尖皱起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好意提醒。
南枝却笑了笑道:“古往今来,帝王择储还要三挑四选呢,若是生来就砸到脑袋上的,拿着反倒没什么意思,就像那王琮,自小顺风顺水,命定爵位是他。凝欢却能生生将他的掌心物撼动,拖到自己掌心,这几日我就觉得从我那夫君手里抢来的糕点更香甜些,旁的不也是这道理吗?”
她抬手拉住王凝欢的手,冲她笑道:“再说,我相信凝欢一定能做到。”
王凝欢怔怔看她,心口泛着难言的热意,也慢慢扬起了唇角,指尖落在她温热的手背上。
那姑娘愣了瞬,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笑道:“这位就是陈夫人了吧。”
南枝:“你认识我?”
“陈夫人气质独特,说的话也独特,就算不认识,单是听着这些也能认出。”
三人端着茶水,笑着又谈论起了旁事。
再停下话头时,院门口忽地想起一道通禀声:“参见郡主。”
颜昭音迈步而入,今日她穿了身稍鲜亮的绯色衣裙,绣着京中少见的张扬艳花,腰间轻掐,本就窈窕的身形更显出众了,颈间顺着雪白毛领,亮眸四下张望,面色明艳动人。
南枝眨眨眼,颇为夸张地捧哏道:“昭音!你今日这衣裳真好看!竟未在京中见过呢!”
清脆的声线明显地回荡在院内,引得所有人都抬目去瞧,一看就被她这一身吸引住了,的确从未在京中见过这样式,瞧着更像是江南一带的时兴。
颜昭音浑身别扭,双颊羞红,小步走到南枝身旁,悄摸推她:“哪、哪有那么夸张。”
南枝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欣赏道:“我就说这衣裳得你来穿才好看。”
很快,院里旁的姑娘都围到郡主身旁夸赞着。
“郡主,您这衣裳真好看,衬得你身段好,容貌也好。”
“以往从未见郡主穿这样式的衣裳,如今一见,实在出挑好看。”
……
有些是因郡主身份恭维的,有些却是真心夸赞的,颜昭音听着,紧绷着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适应起这贴身又精巧的衣裳。
南枝见状,凑到她身前,连忙添柴道:“昭音,你这衣裳在哪得的,为何我以往从未见过?”
昭音看着她真诚又虚伪的嘴脸,有些想笑却费力压住了嘴角,轻咳一声道:“自然不是在你们常去的铺子了,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几日京城里来了间特别的铺子,只要去了,绣娘就会专门给你单独绣身最合适的衣裳,全天下唯有一件呢。我这身就是那铺子买来的。”
这般好看,又是绝无仅有的,她们都被这话勾得心痒痒,拉着昭音软声道:“郡主,是哪个铺子,正巧这几日该做冬衣了,我们也去买几件。”
“告诉你们倒也无妨,就是东街那条巷子,一直往里走,挂着花绣牌匾的院子,那里住着的可是闯南走北的商贾,什么样式的衣裳都见过了,赚足了银子才在京城歇脚。每日只招待几位客人,价格却有些高昂。”昭音想着琢磨了会,狠心报了个高价:“单我这身就要三十两呢!”
“这般贵……”可她们看着却又实在喜欢,索性咬咬牙:“攒攒月例,能得这独一无二的衣裳倒也值了。”
第49章 香囊她和这沈公子以往竟是这种关系……
烟云飘飘,秋风萧瑟,众人围成一团夸赞着,颜昭音仰着下巴,挺了挺胸脯,状似满不在乎地应和几声。
南枝却敏锐地瞧见了她的小拇指搭在椅把上愉悦点着,几乎快要遮掩不住,她也翘起唇角,捻起糕点小口咬着。
可这边的说话声尚未停下,院门口响起一阵骚动,一披头散发的男子脚步踉跄,脸色憔悴又带着乌青暗色,眼睛却透着扭曲又狰狞的怒火,簇簇燃着,瞪向这处:“贱人!都是你害的我!”
王琮犹如山野中充满野性的兽类,用着沙哑的嗓音嘶吼着,又快步往这处跑来,惊得满院姑娘四下逃窜,徒留下正中心坐着的三人。
他死死咬牙,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着手指指向她们三人:“定是你们联合起来!将我害成了这模样!就是你们!”
王凝欢一脸平静,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瓷杯放下,才淡淡地抬眸看他。
南枝眨眨眼,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抬手随意擦着唇边细渣,像将他当成了空气般。
唯余昭音,恐惧犹在,即便强撑着脊背,可面上的僵硬和不自觉畏缩起来的身子还是将其暴露了。
这事发生时她不过豆蔻年华,平白被人看光了身子,却又忧心王凝欢因此受牵连,她在国公府的处境已经够难了,只得强忍着一字不敢向家中吐露,若渐渐淡忘也好,可偏生这畜生将这当成可夸耀的谈资,酒意上头就说与同伴听,私下绘成小册,传到了她手里。
昭音不敢承认册上人是她,也敢在夜里咬着被角偷偷啜泣。
夜夜噩梦,直至及笄。
……
她强迫着自己将过往忘掉,故作无事地走到今日。
王琮见她们三人一言不发,恼得俯身宛若疯子般将桌上瓷盏碟筷全都扫下:“蛇蝎妇人,你们将我这般,竟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饮酒作宴,我要杀了你们偿命!”
王凝欢抬眸,冷冷看他道:“王琮,这地都是女客,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
王琮冷笑地啐了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发号施令——”
尚未说完,王凝欢腾地起身,抬手毫不犹豫地,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然后盯着他,冷静地重复道:“我说,这地不是你能来的。”
王琮不可置信地捂住红肿的脸颊,侧眸震惊看她:“王凝欢,你居然敢对我动手?”
王凝欢微微扬起下巴,抬首扫视了圈守在一旁的丫鬟婆子,抬高声量道:“我说话,你们没听见吗?”
她们这才终于过来,连拖带拽地将人按住,挟持着往院外拉,王琮气得脸红脖子粗,梗着下巴大喊道:“王凝欢,你反了天了!父亲要是知晓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他双手双腿在空中胡乱舞动着,可又因在塌上躺了多日,有些浮肿,像是在被翻了壳的乌龟在拼命挣扎着。
南枝看着他,想到这一点,有些憋不住笑,
可下一刻,笑意就僵在了脸上,王夫人带着一众人大步走入,看着可怜地,被毫无尊严地架起的人,面色一沉,不悦道:“将人放开!这是你们的主子,怎能这样对待!”
王琮得了靠山,将人狠狠一甩开,凑到王夫人身旁告状道:“母亲,都是王凝欢,是她害我变成了这样,也是她联合那小贱人一块给我喂了那么多的五食散!”
王夫人眼底现出沉思,转眸看向王凝欢,犹疑道:“凝欢,他说的是真的吗?”
“就是真的!”王琮抬首扫视着四周,见着这么多的宾客围着,特意抬高了音量,得意洋洋道:“她们这么做就是为了颜昭音,她的身子被我看光了,却又不想嫁给我,只能用着这种法子来堵我的嘴!”
王凝欢指尖掐着掌心,刺出深陷红痕,半晌后才挤出一抹笑,温声提醒道:“母亲,你真要相信一个用了五食散的废人吗?昭音是柔容殿下之女,被这般造谣可不是小事。王琮他用了这么多年五食散,神志不清,恐怕自己都不知晓哪句话是真的。”
王夫人脸色僵硬了瞬,无论是真是假,为着一个没用处的废人开罪公主全然不值,若是触怒公主,将这事捅到御前,那边都不占理。她好歹在后宅浸淫多年,片刻就已辨请局势,当即笑着道:“真是抱歉,我这儿子脑袋疯了,惯会说些没根据的混话,我这就让人将他带下去。”
王琮瞪着小眼,全然不敢相信:“母亲,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你怎么能帮着那小贱人!”
王夫人皱眉,转首猛地甩了他一巴掌,高声道:“那是你姐姐,谁允你这般叫她的!”
王琮两边脸都是肿的,呆呆地,眼圈红透了,腹中怨气越来越大,涨在里面寻不到出口,下一刻他将目光对准了对面的人,高声喊了句,随即快速往前冲着,一把就掐住了南枝纤细的脖颈,满声愤恨道:“贱人!都是你,都是你算计我,你们狼狈成奸,将我变成了这样,我死也要将你一道带下去!”
变故来得太快,周围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南枝脸色涨红,双手立刻去扣弄他的眼珠,用戳瞎的力道使劲,让那淌下道道血痕,王琮尖叫,力道松了些,一时两人旗鼓相当,谁也不让,这才得了些空隙。
除了与她离得最近的颜昭音,她呆滞了瞬,看着两人对峙的场景,颤着手快速拾起地上的碎瓷片,高高落下,插进王琮的后脖颈。
王琮尖声高鸣,不知该捂眼,还是该捂脖颈,疼得倒在地上,却又忘了地上有自己刚摔的碎瓷,无数个小小锐片,戳入衣裳缝里,一时将他疼得满地打滚。
南枝重新得了呼吸,嗓子刚好受些,就气得站起身,挑肉多的地方狠狠踹了他两脚,忿忿道:“你才是贱人,又笨又坏又恶心的贱人。”
颜昭音低低喘着气,指尖发抖,颤着眼睫看向地上裹着血的人。
原来是这样一个懦弱又蠢笨的人害她做了这么多年噩梦,原来只需稍稍反击,他就痛得窜逃,从不是她梦里那嘴脸嚣张的恶人。
那股闷在心里多年的惧,蓦地松开了口,慢慢地涌了出来。
这时,围观宾客和王夫人才反应过来,有人唤大夫,有人安抚,闹成一团,唯独快瞎了的王琮被挤到角落,独自叫骂着。
待大夫来了,给南枝瞧了伤,敷了药膏,这场筵席也不得不散了。
院中只剩下打扫的丫鬟婆子,王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恼怒地瞪着地上那团:“没脑子的东西,那是陈涿的夫人,若真掐出个好歹,整个国公府都没活路!如今受了伤,往后陈涿不知会如何呢。”
王凝欢走到她身旁,先瞥了眼王琮,道:“弟弟既都成了这般,再留在府里,往后还不知惹出什么祸端,不如送到乡下庄子里,身旁随时有人看顾着,总好过在这惹祸。”说着,她压低声音,继续道:“再且没了王琮,父亲那边,也算是眼不见为净,我在旁说些好话,要不了多久父亲也能改观,彻底对我放了心。”
王夫人只沉思了瞬就点头应允,拉着她的手,满含热泪道:“好女儿,有你在我身旁,真叫我心安。”
王凝欢唇角笑意微扬,这些年人人都道她是国公府独女,必定千娇百宠地长大,可唯一并不是最重要的,以往她疑惑,明明柔容殿下那般宠爱昭音,好似想要天上的星星都能摘下,分明她不同。
如今她忽地明白了,唯一就是最重要的。
往后她会是母亲唯一的孩子,而她的孩子也将是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
隔日王琮就被送到了乡下,可却在回去途中突遇一伙“山匪”劫掠,生生折了双手,又断了本就没甚用处的命根,丢在荒山上好久才被底下人找到,拖拉着带回乡下,而那群山匪来去无踪,悄声换装回了京中某府衙。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南枝刚出了府门就瞧见一马车停在那,那处站着一青衣身影,隐隐似是陈涿。
自从她开始服汤药起,陈涿去府衙的时辰就少了,反倒莫名地跟在她身旁,若非今日她强烈抗议,他只怕也要跟来。
她看着那身影,双颊微红,小声嘀咕着:“粘人精。”
云层翻滚,低低吹着冷风。
她忙不迭将披风系紧,又吸吸鼻尖,越发觉得脖颈间的一阵胀痛,便加快脚步,准备好生与他说说今日受的委屈,和那王琮骂她的那些恶毒坏话。
快步走上前,她的五官皱成一团,写满了委屈,张口就唤道:“陈涿,我——”
青衣转过身,却是沈言灯,他听着她的唤声,目光凝滞了一瞬,可垂目又见到她脖颈间明显的红肿,拧眉道:“你受伤了?”
南枝面色微僵,可很快调整好神情,下意识要退后一步却又念起脑海中两人儿时的过往,应是很熟稔的玩伴,便顿在原地道:“没事,沈公子怎么在这?”
沈言灯盯着那脖间红肿,忍着想上前轻触的冲动,道:“这次入京带了好些你我儿时物件,就想着拿来给你瞧瞧,兴许能想起些什么。”
南枝想了想道:“那沈公子交予我吧。陈府的马车应是很快就要来了。”
沈言灯看了眼渐渐低沉的天色:“这瞧着似是要起寒了,与其在这等着吹冷风,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南枝有些犹豫:“不必了,我在这等会就是。”
沈言灯又道:“你脖间伤得那般重,一人在冷风里吹着,却连来接你的马车都没有,若我不送你回去,真起了风寒只怕又得卧榻用药了。”
南枝听着这话,莫名也觉脖颈痛意加重,忿忿在心里念了会陈涿,居然不来接她,又抬首朝沈言灯道:“那就多谢沈公子了。”
沈言灯面上含笑,转首对着小厮吩咐道:“你在这等着,若陈府的马车来了,与那边说一声。”
马车很快嗒嗒行起,帘子落下,隔绝外面越发猛烈的凄寒冬风。
南枝拘谨地坐在一旁,手脚拢着,将半张脸都埋入雪白毛领里,企图避开说话的可能。
沈言灯却似是半点都没察觉一样,将身旁木箱拿出,递到她身旁,声线微扬透着愉悦道:“打开看看。”
递到了跟前,南枝被迫接过,掀开盖子,就见里面摆满了孩童玩的木偶,泥塑,拨浪鼓,巴掌大的竹蜻蜓……她眉尖轻挑,拿起那极小的,胖脸胖身的泥塑,好奇道:“这也是我的东西吗?”
沈言灯满眼眷恋地看向那泥塑,记忆好似被拉扯回许多年前,语调温和道:“那是你以往送过我的泥塑。那时候你年纪小,贪嘴爱吃,脸庞有些胖,就寻了这泥塑给我,说是像你,叫我摆在桌上时时能看见。”
南枝盯着泥塑的眉眼,这胖头胖脑的泥塑居然像小时候的她,看着就呆呆傻傻的,怎么可能是她,她摸来摸去,满脸新奇。
玩了会,她又在木箱里翻找了会,忽地发现一格格不入的香囊,做工粗糙,歪歪扭扭地绣着个鸭子,她满脸疑惑,问道:“这是什么?也是我的吗?”
沈言灯眸光稍暗,不着痕迹地落在她面上,像是山野草丛朝外窥伺的阴冷兽类,缓缓道:“这是你的,你绣给我的。”
南枝愣了瞬,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丑得出奇的香囊,沉默着,而后违心夸道:“绣得真好。”
“你知道为何要绣着这香囊给我吗?”
南枝抬眸看他,茫然抬头。
沈言灯神色黯淡,强行扯着嘴角露出笑意反倒更显落寞,低声道:“这是当初我们定下婚约时,你送予我的定情信物。”
南枝一僵,手中的香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好一会反应不过来。
她和这沈公子以往竟是这种关系?
有婚约?还定情?
沈言灯俯身,将香囊从地上捡起来,极其珍重地扫去上面灰尘,摸着上面乱七八糟的绣样,道:“抱歉,我本不该提起的,毕竟你已然成婚,可看着你又实在忍不住。南枝,就在你失忆后不久,就快到了你我的婚期。”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修长指尖来回摩挲着那香囊,长睫颤动着投下纤密阴影,眼底情意浓烈得像是一旺春水,柔柔地落在温润面上。
南枝觉得自己也快僵成了泥塑,见着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犹豫道:“那后来呢?”
沈言灯动作一滞,眸光闪烁,有心遮掩他曾和柳明珍成婚的事,无奈道:“自是派人到各地寻你,却都没寻到,直到后来有人说在京城看见过你,我这才匆匆赶到京城,可你却……”
他抬眸,直勾勾地看向南枝,视线浸满情意。
南枝却慌乱地避开视线,心砰砰乱跳,指尖扣弄着袖口,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言灯轻叹了声道:“南枝,你因着失忆才与旁人成婚的,那陈涿又身居高位,求了圣旨赐婚,拒绝不得,错不在你。可往后……你我之间还有机会的,南枝。”
他伸手,上前想拉着她的手,可南枝却快速避开,他的手停滞在空中,却很快转而抬手轻抚了下她的脑袋:“如今你忘了我,我不怪你。可往后定有一日会想起你我间的情意。”
南枝咬唇,感受着脑袋上转瞬即逝的热意,眉毛皱成毛毛虫,头一次觉得这段路这般长。
终于,传来了车夫的唤声道:“陈府到了。”
南枝心底一喜,抱着木箱,快速起身下了马车,可刚落地就见着了等在府门前的陈涿。
陈涿本想着出府接了南枝,可散筵时辰不定,极易错过,便就在府门前等着。
他看向陌生的马车,和走下来的沈言灯,脸色稍沉。
南枝半知半解了往事,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心虚,小步走到陈涿身旁,露出僵硬的笑。
陈涿淡淡侧眸扫她一眼,目光忽地定在她的脖颈间,立刻抬手轻抬起她的下巴,俯身看着,沉声道:“这是谁掐的?”说着,他转眸冷冷看向沈言灯,透着怀疑。
南枝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道:“是王琮。没事,已经敷过药了。”
陈涿抿唇,眼底冒出几分阴沉,指腹轻触那红得肿胀的伤口道:“待会再唤大夫来瞧瞧。”
她轻轻“嗯”了声,余光又瞄到了站在一旁的沈言灯,避开陈涿的动作,尴尬又无措地朝后退了些。
沈言灯道:“既将人送到了,那我就不叨扰了。南枝,你莫要忘了我说的话。”说着,他转身往外走,袖口晃动间香囊滚落在地,露出那粗糙又笨拙的针脚。
他脚步顿住,快速俯身去捡,极为珍惜地放在胸间,又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南枝,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第50章 隐瞒你抛我,选他
马车没怎么停留,木轮转动起扑鼻尘风,卷起地上的枯黄败叶,一扬一扬地飘着,打着转跟在车尾,好一会才簌簌落下来。
南枝将木箱边缘掐出了细细的指痕,心中没底,悄悄用余光去瞄陈涿的神情变化,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曾和沈言灯有婚约的事,思索半晌才憋出了句莫名的话道:“陈涿,你这几日怎么不用去府衙?”
陈涿转首定定看她,没回答,漆黑眼眸透着难以言明的情绪,深沉地压抑着什么,他抿着唇,轻颤的眸光最终定格到她颈间触目的红痕,伸手抓住她的腕,快步往府内走,速度颇快,分成两片的衣摆大幅晃动着。
待到了院门口,他冷声吩咐道:“云团,去唤大夫。”
云团瞥见南枝脖间鲜明的痕迹,骇得一惊,快声应下转身出去。
其实王琮掐的力道不大,刚箍住脖颈却又扣住了眼珠,痛得东西南北都辨不清,哪有心思再在掌心使力,并未在她手里讨到什么巧。只是南枝脖颈纤细,肌肤娇嫩,平日稍磕碰些,就看着颇吓人。
陈涿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她手里的木箱,唇角紧绷着拿过丢到桌上,然后靠近了些,擒住下巴使得脑袋高高扬起,垂眸瞧那掐痕的轻重。
南枝仰着脑袋,眼珠滴溜溜地看向头顶错落的房梁,暗自猜测他有没有生气,又垂下眼皮,费力去看他的脸色,尚没辨别出来就感受一温热指腹轻触胀痛的红痕,又听他道:“疼吗?
她见他丝毫没问及方才的事,只当自己躲过一劫,微微摇头道:“已经不疼了。”起初是疼的,还想着和他好生分说分说,可在马车如坐针毡了这么久,满心尴尬早就将这痛意取代了。
陈涿松开她的下巴,漆黑眸光垂落在她面上,末了又道:“沈言灯与你说什么了?”
南枝眸光顿时虚了下来,忍不住瞧了那木箱,而后脑袋像坠坠花苞似地压下去,好半晌说不出话。
陈涿盯她几瞬,兀地去掀那木箱,顿时瞧见了那木箱青梅竹马的“真情回忆”,琳琅满目,什么物件都有,他垂眸扫了圈,心中郁郁如浪潮顷刻掀起,却又生生压着,反倒越积越重。
南枝生怕他追问下去,上前将那木箱啪嗒盖住,眼神飘忽道:“没说什么,就是、就是将木箱给了我,说让我瞧瞧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陈涿只看着她,忽地道:“沈言灯将婚约的事告诉你了?”
南枝一愣,没想到他预先知晓这事,更没想到他猜了出来。
陈涿又道:“所以呢?你选谁?”
他往前一步,眼帘和脸庞微垂,落在上的光影倾斜,遮得眉眼晦暗不清,伸出指尖半捧着她的脸颊,使得她慢慢地抬起了脑袋,瞧见了那双透着茫然和无措的眼眸,可他这次没心软,继续问道:“沈言灯早先就与你有婚约,你们青梅竹马,旧情绵绵,如今他寻来了。你要抛我,选他?”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可南枝听着,心口却有些沉。
陈涿见她不答,指尖力道紧了些,瞳孔似是被刺了针般颤动了瞬,又重复道:“南枝,你要抛我,选他。”
南枝咬唇,心里一片空白,既对沈言灯,也对自己,她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为何到京城,更不知以往的她是什么样的,只能避开他的视线道:“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等我记起些事,记起我自己是谁……”
陈涿绷紧了唇,道:“你与沈言灯自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可与我的却丝毫没忘。”
他的眼眸被蒙着一层厚重又压抑的暗色,蓦然松开了她,启唇道:“你选了他。”
南枝拧眉,不明他是怎么得出这结论的,道:“不是。”
陈涿盯着她道:“那往后莫要再见沈言灯。”
南枝哑然,怎么也应不下这承诺。
院内云层翻卷,滚滚寒风压倒一片枯败的芙蓉花,扫起满地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云团带着大夫进来了,刚入内就觉出气氛不对,小心出声道:“大夫来了。”
陈涿收回视线,道:“看看她的伤。”
大夫噤声靠近,搭着脉又望向她颈间的伤势,答道:“夫人伤势不重,也及时敷药了。过几日应是会慢慢消下去的。”
陈涿略微放下心,颔首示意他退下。
云团担忧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带着大夫离开了。
陈涿背过身,打开着桌上木匣翻找着什么。
南枝坐在椅上,耷拉着脑袋,自从两人成婚后,还从未有过这种冷淡又僵滞的时候,她咬着唇,忽觉脖颈又泛起了丝丝痛意,却无法张唇诉说委屈。
她站起身,找理由避开这份压抑,闷闷道:“我有些事,去方木那一趟。”
陈涿转身,手里捏着药瓶,却见她缓缓走出了房门外,顿了瞬刚想抬脚追上去,白文却急匆匆地跑进屋内,压低声音禀告道:“大人,那刺杀陛下的花露,屋内那些首饰寻到来源了,是……是扬州柳家的首饰,也就是夫人的那母家。”
他脚步停住,意外道:“柳家?”
“是。那首饰款式少见,稍一打听就寻到了出处,且其中有几件是柳家并未卖出,收在库房里的,只怕轻易脱不了关系。”
陈涿眉尖皱起,弑君罪名最大,陛下明面不提,暗地却在催问调查进度,可柳家不过千里之外的一商贾,仅做生意,没有子辈与官场有缘,再往上数三代都和京城没关系,怎会与公主府的一婢女有牵扯?
他垂目想了会道:“派人好生查查柳家,此事暂且按下,莫要传到陛下耳边。”
白文应下。
两人谈话刚停,门外的云团却又忽地进来了,禀告道:“公子,姑娘方才一出门,本准备套马车去方姑娘那处,却恰巧撞见了柳夫人,说要去柳夫人那住上一夜。”
陈涿捏着药瓶的力道一紧,想着终究不放心,将药瓶递给云团道:“你也跟去,将这药瓶拿着,今晚明早各给南枝上药一次,明日晌午前将人带回来。若有什么事,及时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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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南枝刚出了府门,却碰上了眼含凄泪,满面关切的郑氏,上前就拉住她的手,往她脖颈伤处瞧,道:“南枝,快让母亲瞧瞧你的伤如何了。”
南枝身子一僵,有些别扭道:“母亲,我没事。”
郑氏瞧她满脖红印,激动道:“都肿成了这般,怎能叫没事?陈家就是这样照看你的吗,竟能叫人生生在宴上被掐成这般,若不是言灯派人来告知我一声,我竟还什么都不知晓。”
南枝想扯回手,却又无果,解释道:“与旁人无关,是那人动作太过快,没让身旁人注意到。”
郑氏只觉她不争气,这时竟都要帮着外人说话,可她想着今日来这的目的,强忍住训斥那陈涿的冲动,拉着她的手道:“跟母亲回去。”
南枝一怔,忙不迭拒绝道:“不用,我在这过得很好。”
郑氏看着她,轻叹了声:“南枝,我是你的亲生母亲,如今你却与我回一趟家都不愿吗?这几月我日日担忧你,生了好几场重病,好不容易才寻到你,就让我多看会你都不成吗?哪怕只住这一夜,让我好生与你说说话。”
南枝看着她通红的眼圈,憔悴又疲惫的脸色,强忍下心底那零星的异样,又想着身边的种种怪异,终究犹豫道:“那我只住一夜,明日一早就回来。”
郑氏听着她答应了,面上聚起喜色,连忙道:“好,到时我亲自将你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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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在京城赁了两进的小宅,只有两个主子需伺候,仆役不多,将将够用,听着来了新主子,立刻下去收拾屋子。
南枝到了没一会,云团就跟上来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
郑氏领着南枝往堂内,刚进去,就见着满面含笑迎出来的柳明珍,她一时没见到南枝,温声道:“母亲,您终于回来了,今日我到京城四周逛了会,给您买了几件护膝护额的物件,您——”话头止住,目光定在了迈进门内的南枝,笑意有一瞬僵硬,很快又恢复道:“南枝妹妹,怎地也来了,早知方才我在街上也给妹妹买几件了。”
南枝见到她,心口尤其闷,像被东西堵住似的,她勉强撑起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四周一圈,被郑氏拉着一道坐下。
柳明珍继续道:“既是妹妹来了,那就住我那屋子吧,旁的几间只怕现下收拾着,急匆匆的,也会有些沉灰。妹妹自小娇养,住着终究不舒服。”
郑氏也点头道:“南枝自小皮肤就易得敏症,常不知碰了什么就会起红疹,就先住在明珍那处吧,往后我再旁人给你好生收拾出一院落。待会就要用晚膳了,南枝你先去歇息会,待会母亲再与你好生说会话。”
柳明珍强行撑着笑意,僵僵地浮在面上。
果然,南枝一来,她什么都得让。南枝肌肤敏感,得住宽敞整洁的屋子,可分明是个通奸省下的,有甚资格在这站着,她分明才是柳家的真女儿,却在乡下住了十几年,就皮糙肉厚,合该被苛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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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一边引着南枝和云团入内,一边睁着好奇和打量的目光看她,这主家来了京城数日,只见夫人身旁有一体贴孝顺的女儿,日日陪着伺候着,怎地又莫名多出一位,难不成是认的干女儿?
一直到了屋内,小丫鬟道:“夫人在这稍微歇息会。”说着,躬身退下。
云团将手中药瓶打开,认真道:“姑娘,公子交代过奴婢了,说一定要给姑娘上药,奴婢笨手笨脚的,不像公子,若是弄疼了,一定要告诉奴婢。”
南枝扬起脖颈,任由那清凉药膏涂满脖颈,眉尖却一直是皱的,沉思了许久,忽地她道:“云团,待会你去丫鬟婆子那处打听打听,那柳明珍和母亲到底是何关系,做得小心些,最好找母亲从扬州带来的人,莫要叫人发现。”
自她遇上郑氏起,心底异样就没消散过,既想着亲近却又总觉得横亘着什么,尤其是那柳明珍,每每见到她,虽是笑的,可眼里总会带着莫名其妙的敌意。那日她问母亲那柳明珍是谁,两人神情都颇为怪异,对视一眼,似在心照不宣地遮掩着。
若郑氏真待她如口中所说那般好,为何她会孤身离开扬州,非要跋涉至京城,还会被刺客追杀?
她们一定瞒了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