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敷药晚来一刻会发生什么
京中似被沉积的云雾压到了根底,转瞬暖阳也被吞没,只余一张被拉得绷紧的,黑沉沉的夜幕,无端落下雪来。
陈涿下值得晚,披了大氅就快步迈进雪地里,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听着公主府来的仆役传话,道陈夫人今夜宿在昭音那,就不回府了。
他眉心稍蹙,缓缓顿住了去酒肆的脚步。
身后的白文追上来,高撑起伞,隔了拂落在眉眼上的雪粒,躬身禀道:“大人,沈指挥使应了陛下的令,这几日为护佑柔容殿下的安危,在府中上下放置了不少侍卫,应是不会有什么事。”
一旁有仆役拎起小灯,映出方寸。
陈涿抬睫,斜飞的雪粒濡湿面上几点,他颔首,看了那仆役交代,淡淡道:“夫人大病初愈,让守夜的丫鬟多照看些,莫要让其贪凉受寒。”
仆役自是连声应下。
准备去酒肆的马车调转了方向,厚重又不透风的车帘将里面隔绝,哒哒行向陈府,落下一串梅花状的蹄印。
陈涿拿起木几上阅到一半的书卷,指尖刚挑过一页,目光又落在一旁整齐叠着的软毯,外面落在雪地上变轻的马蹄声响了许久,他眸光轻闪,忽而将书卷随意搭在一旁,朝着外面道:“去公主府。”
马车很快调转方向,转而向另一方向而去。
——
公主府内,兵甲摩擦声混着烈烈冬风,涌进府里各个院里。
薄雪又飘起了一层,赤红火把林立在其中。
大夫匆匆进了屋内,帮着颜明砚包扎伤口,只这血肉外翻,混了些小石块,需得拿银针一个个挑出来。
那放在焰心炙烤得蹭亮的细银针,小心挑起被血染艳的肉。南枝坐在一旁,探眸望向,眼圈泛起了红,啪嗒啪嗒快要落下泪。
颜明砚指尖轻颤,额角青筋突起,他轻吸一口凉气,望向南枝皱成一团的五官,眼睛真红成了个兔子,巴巴地盯着他手心瞧,他歪了歪脑袋,目光停留在她面上,语气浮了调笑和轻快的意味道:“以往听算命的说,人的手心上有一条寿命线,可每回我一摸就觉比旁人短了些,这次因祸得福,也不知能帮我添上几年。”
大夫将石子挑出来,用袖口撸下额头的热汗,从药箱里拿出药粉,均匀地扑洒在上面,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痛,颜明砚眉尖拧着,轻嘶了声,声线颤着道:“还真有点疼。”
南枝双颊苍白,吸吸鼻尖,看向他手心的伤,眉眼耷拉得像失了水分蔫着叶片的大白菜,直勾勾盯着他那伤口,越看越觉严重。
这替她挡了一刀,往后偷偷说他坏话都要良心不安了。
唯有颜昭音侧身站在一旁,指尖仍紧掐着那绷起的弓弦,敛起的眸光似想到什么颤了瞬,少见地沉默下来了。
侍卫巡查各院的动静过大,惊醒了主院倚榻小憩的柔容,她听着门房丫鬟的禀告,吓得满背是汗,忙出房门寻了正为她制香的驸马,匆匆到了这处。
几步进屋,她见着衣上染了好些血的颜明砚,脸一白,随后涌上的是闷闷怒意,转首指桑骂槐道:“你们一个个在府里转着,都快将公主府围成铁通,都是瞎了还是聋了?竟连这么大的动静都听不到,真不知要你们是有何用,单单是个绣花枕头,专来唬人的吗?”
呵斥声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院中侍卫的耳中。
到底是先帝先皇后千娇百宠出来的嫡出公主,从出生起就被捧上了云端,可自成婚后,新帝登基,因着许多事千忍万忍,成了个任人揉捏的面团脾气,这几日被一个六品副都指挥使闹得府中不宁,已压了又压,如今被这一激便再也忍不住了,一言一句颇有气势,叫人听着不自觉垂了脑袋。
雪都似凝滞了瞬,四下沉寂。
唯有颜驸马敢在这时张口,他走到柔容身旁,抬手轻触了下她的臂弯,瘦削又被雪浸得苍白的面庞露出劝慰的神情,轻声道:“孩子们都在这呢,莫要动这么大的气。库房那地偏远,少有人烟的,侍卫一时不察也是常情。”
柔容看他一眼,胸口气性勉强顺了些,看向肩颈也划了不少血痕的南枝,蹙眉上前道:“南枝,今日是府里看护不周,让你平白受了无妄之灾。唉,瞧着脸都冻得有些发紫了,还划了这么血口,姑娘家皮肤细嫩,留下的疤最难养护了。”
南枝拧了拧眉心,她怎么觉得那黑衣人是冲她来的,刀刀都往她身上刺,反倒颜明砚次次拦在她面前却反被随意甩开,这才替她挨了好几刀。
她刚想开口说明,颜明砚却抢先道:“母亲没瞧见我吗?我也受了不少伤,瞧瞧留了多少血,怎么不问我的伤能不能痊愈。”
柔容看他满脸散漫的模样,没半分刚被人搏杀一场的凝重,她捏着额心,轻叹了声道:“这几日让下人多给你做些益气补血的药膳,莫要往外跑了,就安生待在府里养伤。”
这边说着,外面小厮禀告说是陈大人来了。
南枝脊背一僵,忙抬手捂住被划破的衣口,要是被陈涿知道她偷偷去瞧别人家的库房,反倒招来了一身伤,不知要怎么念她呢。
陈涿脸色沉着,大步流星进了屋内,眸光先瞥向椅子上的南枝,南枝缩着肩膀,忙谄眼冲他一笑,他却仍紧绷着,淡淡挪开视线,对着柔容道:“姨母。”
柔容见着他来,心稍定了些,上前几步拽住他的臂弯道:“涿儿方才来时,应也听了府里发生的事,这偌大公主府竟能偷溜进来一黑衣人,还伤了人,真是白费这些人在这充当摆设。”说着,往外瞧一眼,压低声音道:“外面那些人,我怎么都不放心,还是涿儿派人过来好生在府里排查一番,那贼人跑不远,怕是还躲在这呢。”
陈涿道:“姨母宽心,此事来时我听了禀告,就已让人呈报御前,不稍几刻就会加派侍卫来这守着的。”
柔容叹了声,声量极小道:“自父皇走后,京中就没太平过,一些人为着些莫须有的东西白费功夫。”
话音刚落,几人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大多疑惑,没听懂话中含义。
陈涿垂目不语,冷眸看向守在院中的侍卫。
颜驸马神色如常,正俯身倒着温茶,青碧茶水缓缓淌满杯盏,他递到陈涿身前道:“陈大人匆忙来此,辛苦了,喝杯热茶吧。”
陈涿垂目看了眼那茶水,接过道:“颜大人这些年于饮茗用香之道越发精进了,这般寻常的茶水,经手一泡,似都添了不一样的味道。”
颜屺并非赋闲在府,而是领了翰林院编撰史录、修整残卷的文职,公务不多且极清闲,大多时日待在府里陪伴柔容,鲜少上值。好些人都羡他数年前被公主瞧上,从一寒门状元直接跻身皇室,离了争斗,独守一方文人清雅。
颜驸马极贴心地为屋内几人都递了杯茶水,眉眼被氤氲热意染得柔和,语气轻缓道:“我也只在闲暇时随意琢磨会,不过是些附庸风雅的点缀之物,瞧着精致却没什么用处,不比陈大人护佑京中安宁来得辛劳。”
陈涿不置可否,随意抿了口茶水就放到一旁,眸光越过几人身影,最终落在那努力缩小存在的南枝身上,尤其是她被匕首划破几处的衣裳,
颜明砚的伤口被包扎好了,侧首正要对南枝说着什么。
南枝悄悄捅他的臂弯,做出噤声的手势。
陈涿径直看着她,启唇道:“该回府了。”
南枝生怕被他念叨,少有地乖巧“哦”了声,将手中散出幽幽清香的茶水放下,当即站起身到了陈涿身旁,他转身对着柔容道:“姨母,夜色已迟,不便多留,我与南枝先回去了。”
柔容嘱咐道:“南枝身上还有伤,回去就敷些药。这几日多注意些,若有什么不适,记得赶忙唤大夫瞧瞧。”
——
两人一道出了府门。
南枝不时偷瞥他的神色,正想着如何开口解释,内里蓦地响起一阵躁动,她下意识转首,就见那浓黑烟雾似突兀而出的独峰,飘在精巧华贵的楼阙间,隐约可见晃动的一抹火光。
她心底一惊,那是库房的方向,竟都忘了手臂上刺痛的伤口,拽着陈涿袖口道:“起火了!快些去瞧瞧!”
陈涿停住脚步,眸光平静地看向那跳动的浓焰,顿了瞬就转首道:“回府。”
南枝却满脸好奇,激动道:“那地是府里的库房,没燃烛火的,肯定是有人刻意为之,我们过去瞧瞧再走,说不定能见着那纵火凶手!”
陈涿道:“那自有该管这火的人去管。”
他侧眸看向南枝沾了尘灰的脸庞,一瞧就知是在地上摔了几跤,手心如今还和空中雪粒一样凉,从不将安危放在心上。
南枝眼巴巴地望了好几眼,被他拉着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行驶着,两人坐好。
陈涿拉起她的手腕,一点点卷起半截厚重的袖口,见着几道横亘在手臂上的淋漓血痕,他指尖一紧,抬起眼帘看她,声线像被拉紧出箭的弓弦道:“为何要去公主府的库房?”
南枝讪笑了声,心虚道:“……我说是迷路了,你信吗?”
陈涿面无表情,不再看她,转而拿出木几屉中的药瓶,微微倾腰,眸光落定在伤口上,指腹沾着黏腻膏药,慢慢抹在伤口上,南枝往后缩了缩,手却被强拉着,她小声道:“疼。”
他将一条血痕抹匀了,转而又抚另一条,淡淡道:“你竟知道疼。”顿了下,又掀起眼皮,漆黑眸子定定看她:“公主府若是安全,为何有重兵把守?你却敢趁着无人,入夜悄悄跑到没侍卫的地方,但凡晚去一刻,知晓会发生什么吗?”
南枝眼巴巴看他,见势不对,态度极好道:“我错了。”说着,又生怕他不信,语气极为真诚恳切道:“往后有这种情况绝不会再去了,我和三清真人保证。”反正她信佛,不信道,三清真人往后不保佑她,自有善良又仁厚的观音娘娘护佑。
陈涿看她眼,面上却没一丝相信的神情,将宽大袖口向上轻轻系了一节,刚涂好膏药的伤口被酿在空中,又将另一边袖子系上,垂睫均匀涂抹着药膏。
一路就在陈涿闷着气,沉默为她涂药膏中结束,南枝半靠在车厢上,数次困倦得快要闭上了眼,全然没在意旁的。
第62章 哄人男人真难哄
府前凉风卷地,刮动孱弱树梢,晃了一簇又一簇的积雪,两盏艳色灯笼立于石狮前,罩出一圈飘在空中的细粒,府里主子仁厚,这种寒日都叫仆役暂歇着,马车停靠时,唯有蹄声回荡。
南枝累了一日,在马车上半梦半醒颠簸了会,见着平稳下来了,揉着尚还惺忪的双眼,下意识想伸手攀在陈涿袖上,试图在他怀里继续入眠。
陈涿却径直起身,指尖掀起那沉厚的车帘,下去了。
一阵凉得浸肤的风顿时吹到南枝身上,她终于睁全了眼皮,茫然看向那掠过车帘的玄色衣摆,飘进了风雪中。
她吸吸鼻尖,拢紧拖到脚踝处的玄色厚氅,只露出窝在皮毛上的面庞,打着哈欠也跟着他下了马车。
白文上前两人撑伞。
南枝转眸偷瞄了他一眼,没话找话道:“这雪断续着快下了有半月了,明年定是一个丰年。”说着,她悄悄从厚氅伸出一手,想去拽身旁人的衣袖。
没等她得手,陈涿兀自出了伞,走入漫天雪粒,只着单衣的背影瘦削,步伐轻缓,宛若一株清立于疾风骤雪中的遒竹。
完了,真生气了。
南枝苦恼地摸摸脸颊,缩在薄薄伞下,一边想着如何哄人,一边回了院落,陈涿较她先走,却只隔了两三步,不远不近地,只稍脚程快些就能赶上。
白文在旁看得干着急,别着眼暗示好几次。南枝歪着脑袋看他,疑惑道:“白文你的眼睛怎么了,若是不适得早些寻大夫看,这可不是小事,我记得在扬州时府里就有个人眼睛一直抽筋,拖着不去瞧,最后嘴歪眼斜了一辈子。”
白文五官一僵,看着她轻叹了声,收回视线道:“夫人还是走快些吧。”
南枝应了声,目光又落在地上,那整片洁白无暇的雪地被她踩出了一长串脚印,她不由得放缓脚步,去看形状各异的脚印,心思飘得远了,等最终进了院落,见着那木门敞着,陈涿眉眼轻垂,指尖捏着铁钳,正亲自添着炭火。
她快步进去,褪下被雪濡湿的大氅,两边袖子仍被系在上臂处,露出一截横着血痕的手腕,快声道:“云团,快快唤人送些热来,我得好生沐浴一番。”有时南枝总觉自己上辈子是块白净面团,但凡哪处沾了一点灰,就格外明显地烙在身上,怎么也忽略不了。
云团接过她手里大氅,刚准备应下,陈涿却放下铁钳,起身闭了涌进寒风的木门,冷不丁道:“伤口结痂前,只能拿湿巾擦洗。”
南枝解着系带上的结,听着这话猛然刚抬首,张口就准备要剧烈抗议,却见陈涿无波无澜地抬眸扫她一眼,转而出了内室。
珠帘清脆相撞,炭盆啪嗒一声,一块黑炭被烧出刺刺火花,歪斜倒在角落。
南枝眨了眨眼。
完了,还在生气。
云团少见公子不理姑娘,还将人单单酿在一旁,不由得往内室多瞧了几眼,惊了会却也没在心上,总归姑娘一会就能将人哄好了。她道:“姑娘就用湿巾擦洗吧,身子要紧,暂先忍忍。”
南枝勉强应下,跟着云团进了隔间。
虽只是擦洗,却还是耽搁了不少功夫。
待她穿着寝衣,翻身滚到榻深处,刚掀开被褥一角躺了进去,却见沐浴完的陈涿也来了,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牙白衣袍,怀中抱了另一床被褥,淡淡看她眼就倾身铺到榻上。
不知何时,四下早早放满了姑娘家偏爱的物件,转角坠帘,柜面摆梅,四处尽是生机盎然的鲜活色彩,榻上置的是绣有鲜活花鸟的被褥,陈涿将那床简单又素净的青面被齐整地铺开,在满屋色彩中颇为突兀,他垂睫道:“伤好前,就这般安寝。”
南枝的神情凝在了脸上,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可那得好久。”
陈涿掀起眼皮,黑眸内幽深瞳仁定定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平直道:“正巧你想与我分房,如今这般,正遂了愿。”说着,他自顾自地掀开一角,背对着她躺着。
南枝睁大眼睛,这、这哪能一样?分房是分到两个房内,哪是这般近在眼前的只分一被,单叫人眼睁睁瞧着,看得见摸不着的。
这府邸偌大,书房不能睡,就不能随意寻个厢房暂歇吗。她捏紧拳头,五官狰狞,无声地在他身后挥了两下,转而又恢复了满含谄意的笑,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他的脊背,小声道:“伤好全恐怕得要一个月,不能缩短些吗?”
窗外风雪呼啸,凶恶地震敲着窗。
炭火渐渐热起来了,融起满屋暖意。
过了会,终于听到他语气沉闷道:“你也知伤好要一个月?”
她扭动着蜷在身上的被褥,又戳戳陈涿的脊背,当即改口道:“半个月就好了!只是些小伤,重伤都在颜明砚身上,我根本没事!”说着,没忍住继续戳着他的脊背:“今晚的事是个意外,我不知道突然会有个黑衣人。”
指尖一下一下碰着他的背,半晌后,陈涿坐起了身,垂眸抱起软枕和被褥,走到床边,直接将那床被铺在了地上,放好软枕躺下,继续背对着她。
幸而屋内暖和,只穿单衣躺着倒也没事。
南枝看着他的动作,在心底重重地哼了声,也别过身紧闭上双眼。
只一刻,又睁开了。
还不如分房呢。
只给看,摸一下都不成!
他躺在这,她睡不着,只能又扭回脑袋,挪到床边盯着他的背影,蓄意拉长了绵软又可怜的语调道:“陈涿,我手疼。”
床下闭目的人,眼睫轻轻颤动了瞬,然后睁开了眸,望向那燃出了烛泪的蜡,淡淡道:“卖乖没用。”
南枝吸吸鼻尖,继续装可怜道:“可是方才擦洗的时候,上面的好些药膏都被蹭掉了。”
静了会,那道瘦削身影站起了身,拿起塌前木柜屉里的膏药,到了床前,伸指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的指尖捻起清凉药膏,慢慢涂抹开,那血痕被药膏浸得愈发模糊粘稠。
陈涿墨发半散,纤密长睫搭落,半遮住幽深的眼眸,却在烛火浸润下多了几分柔意,面色却仍是紧绷着,冷淡地专注在敷药上。
滑过血痕的指腹微热。
南枝伸出两只手,偷瞄着他的神色道:“当时我和颜明砚刚进去不久,那黑衣人就来了,说不定那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后来才悄悄回来纵火的,可他是怎么藏在府里的呢,居然没被那群侍卫抓住。”
陈涿面色平静,将两手涂完膏药后,从被褥拽住她的双腿,卷起了截,打量着见没什么伤口便递回了被褥中:“双手涂了药,别放在被里。”说完,转而继续躺回地上的被褥里。
南枝伸着两只手,看向他果断的背影,只得小心地将双臂放在被面上,睁着圆眸呆看那静立不动的青帐,身体是困倦着,可眼却越睁越精神。
陈涿躺下后,很快就没动静了。
她小声唤了句:“陈涿。”
没反应。
她眸光微亮,加大声量又唤道:“陈涿。”
还是没反应。
南枝一喜,果断起身,拽着被褥和软枕小心地躺到了他身旁,还不忘贴心地给他搭了块被角,两人虽隔着距离,可不知怎地困意瞬间席卷而来,她困出了泪花,寻个舒坦的姿势就沉沉入睡。
冬日的深夜总是又静又燥,静的是四周毫无生息,唯余自己呼吸的均匀声,燥的是一刻不歇的炭火,和内心难定的枯热。
陈涿缓缓睁眸,侧身轻轻搂住了睡姿歪斜的南枝,垂睫轻吻过她的额心,手落在她的腰处,一搭一搭地轻抚着,眉眼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
这一夜,南枝睡得颇沉。
昨日惊慌过多,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困倦疲惫得难忍,今晨睡过了早膳时辰,丫鬟进来又添了一轮新炭,才堪堪睁眼。
陈涿自是早早起身,去府衙处置昨夜事。
云团将榻边青帐拉开,将呆躺在榻上的人拉起来,服侍着她洗漱换衣,坐到了桌前用膳。
南枝托着腮,捻勺一口盛着热粥,颇有些食不知味,暗想怎么将陈涿哄好,过了会忽而问道:“云团,你有没有听说过陈涿生气的旧事,大多是怎么被哄好的?”
云团苦想了会道:“公子脾性淡然疏离,并未曾因着什么事悲切肆笑过,这生气……奴婢还真没听说过能令公子动怒的人或事,这哄……更没人敢在公子面前出言放肆了。”说着,她看了眼满脸愁容的南枝,道:“姑娘是将公子惹生气了,是想寻法子让公子开心吗?”
南枝眼神一移,别扭地哼了声道:“才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云团看着她的神情,掩着笑却也不点破道:“近来天冷,府衙定是比不上府里膳房的,姑娘若能给公子送些热腾腾的饭菜,公子定会很高兴。”
“是吗?”南枝眼睛一亮,轻咳了声正色道:“我记得府衙有一地卖牛肉饼的铺子,味道尚算不错,今日也无事,就去一趟吧。”顿了顿,又埋首抿着粥,耳垂泛红,小声道:“记得让膳房做些羹汤糕饼,放在厚些的食盒里,我带出去自己吃。”
云团笑着应下,忙不迭唤人去备了。
此时将近晌午,幸而车夫在这府里做事,早已习惯,熟练地加快了脚程,赶在午膳前到了府衙。
南枝拎着食盒。
刚下马车,就见了送颜明砚出来的白文。
白文绷了半日的身子在见到夫人那刻一松,宛若见到救星般双眼骤亮,快步将人送到了门口就赶忙回身,又进了屋内,对着陈涿禀告道:“大人,属下刚瞧见夫人在外,手中拎着食盒,定是心中挂念着大人在这膳食不周,专程过来给您送膳的。”
香炉袅袅,飘起一阵轻薄的香雾,虚遮住了白文的视线。
窗前隔着一层竹林,坠着厚雪,青白相间。陈涿就坐在窗前,着了身素雅青袍,墨发被吹起一缕刮到颊侧,手中正翻阅着颜明砚昨夜所见陈叙,听着禀告,神色如常,又垂目翻过一页,从喉间淡淡“嗯”了声。
白文转身刚要出去,又听他道:“闭窗,添炭。”
——
府衙门前,一片肃穆。
颜明砚将手中伞前倾,隔雪搭在南枝头顶,另一蒙着白布的手心垂在袖下,在身鲜明绯衣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南枝下意识看了眼他的手,问道:“你怎么来了这,不是应在府内静养的吗?”
颜明砚面色轻快,没半分受伤的憔悴模样,朝她露出一笑,散漫道:“和表兄说些事,母亲才允了我出来。对了,你来这作何?”顿了下,看向她手中的食盒,语调多了些被雨水浸过的凝滞:“给表兄送饭菜?”
他意味不明笑了声:“陈府的膳房倒是不错,隔着木盒都闻到味了。”
南枝捏了捏食盒木柄,听着他轻巧的话语却一阵良心不安,总归是因她而受的伤,实不忍拎着美味羹汤越过一病患。她犹豫着提起了食盒,表面客气却暗示祈祷拒绝的话,小心道:“你想要吗?
颜明砚眉梢一挑:“不怕表兄怪你?”
南枝当时就挺直了腰杆,圆眸里都写满了威严,掷地有声道:“我怎可能怕他怪?也不瞧瞧我是谁?”
他唇角轻翘,清亮眸间浮起了别样情绪,先回首看了眼沉寂的府衙,才回首接过了饭盒:“既你主动给我,那我就也不客气了,也好尝尝陈府的饭菜有何特别,竟这般合你的胃口。”
南枝皮笑肉不笑,大方地将东西送出去了,然后空手走进了府衙大门。
第63章 画像自是旁人不能比
到底是刑狱地,纵然天色苦寒,四下也守了好些如竹竿般站着的守卫,肩颈落着雪粒,余光就瞧见那满脸愁容,磨磨蹭蹭的夫人走进了院子,一步三歇地进了京兆尹的房门。
屋里没声。
南枝扒着门缝,悄悄伸头望了眼,就见着了那桌案后的青衣,正垂目细看着什么,她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这办差的地方颇无趣,呆进去后只能托腮傻坐着。既食盒没了,不如调头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退堂鼓还没敲响,屋内人眉眼一抬,语气冷淡道:“是何人?”
被发现了,南枝僵笑了声,同手同脚走了进去,还没站定就见陈涿的目光飘到了手上,她心虚地缩了缩,藏到袖口道:“听云团说你今晨走得急,连早膳都没用,总这般下去身子是熬不住的,我、我……”她噎了噎,被预备好的说辞在这忽地断节,只能硬着头皮胡诌道:“我是专程与你一道用午膳的。”
陈涿的目光从空荡荡的袖间,移到了她的面上,轻歪着脑袋,眼底露了几分疑色,他将指尖的纸张搁下,语气平直似只是随意一问道:“午膳呢?”
南枝眨了眨眼:“是啊,午膳呢?我这就去问白文,府衙的膳房怎地还不递午膳来!”
陈涿眉梢轻挑:“用这里的午膳?”
“当然。”南枝笃定道:“我就是专程来尝尝这地的午膳的。”
陈涿慢慢垂了目,指节搭在墨黑折光的桌案上,望向那被风吹得轻颤的书页,平淡道:“来时见到颜明砚了。”
南枝心觉他绝不可能这般神机妙算,连将膳食送人都能预先猜到,当即应了声:“见到了。”
陈涿抿了抿唇,垂目将目光落回那陈词上,长睫轻垂着,虚掩住浸在瞳仁里的黯色,默了会,那修长指尖捏着纸张轻轻揭到澄白一页:“颜明砚昨夜数次救你,是该重谢。”
她赞同地“嗯”了声,后怕道:“幸好昨夜颜明砚与我一道去了,若只我一人,定是没法在那黑衣人手中逃脱,撑到昭音他们过来。”
陈涿道:“重恩难言,自是旁人不能比。”
南枝心中一紧,莫名觉这话有些古怪,却又见他抬眸,定定看她道:“只不知我与这恩人谁重要些,你这心底真意予谁多些。”
她当即道:“当然是你!”
陈涿却垂目,将陈词放到桌边一角道:“可你已予了他。”
南枝眼睛睁大,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食盒,可这是怎么猜到的?隔着这么远总不见得是预先听到了?难不成真是多智近妖,何日成了精怪?有千里眼顺风耳?遥遥闻了见了?
她当即做出反应,盘腿坐到桌案对面,披在肩上的厚重大氅坠落在地,将脑袋搁在桌案上,眼巴巴盯着他道:“我本是想给你的,还特意交代了膳房呢,那食盒装的都是你平日爱吃的,可颜明砚瞧着很喜欢陈府的膳食,我这才一时心软给了他。”
桌面摆着一盏玉瓶,还是上回南枝来时随意放的,一直没动过,半遮住了她的面庞。
陈涿神色平静,望着她蓄意扮做可怜的模样,眼眸弯着,似盛着一弯清泉般水莹莹的,直勾勾盯着他,面上写满了真诚。
他指尖轻颤,挪开了视线。
次次都卖乖,想将事情糊弄过去。
剔透玉瓶旁,那碾了花瓣,染得粉蔻的手慢慢伸了过来,一点点靠近他搭在桌面上的手背,然后顿住,伸出一指,轻轻戳了戳。
他呼吸一紧,垂眸看她。
她眸光清亮,似在瞳仁里燃了盏永不熄灭的小灯,朝他翘着唇角,露出一抹鲜活又俏丽的笑道:“我请你吃巷子口的那家牛肉馅饼,好不好?”
砚台上悬挂的毛笔轻晃,一滴墨滴落,在纸笺上炸成小花,又快速洇晕散出。
陈涿眼眸沉沉,像失了声般静坐着,一动不动,看她许久。
——
寒风中,巷口却冒着腾腾热雾。
饼铺上撑一柄宽大的油布伞,大娘拿着湿帕左右擦了一遍又一遍,不时俯身添柴,待到锅里的水被烧出了“呜呜——”的声响,将木盖一掀,扑天白雾散开,冒出牛肉馅饼的咸香味。
借着府衙西角横伸出的屋檐,摆了几张木桌椅。
陈涿倒出茶壶里的热水,熨了遍筷勺,垂目放到她面前,她托腮,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娘的动作,那牛肉馅饼和辣汤刚被端上来,忙不迭就捏勺用了口,热汤入喉,舒服得眯起了眼。
自她上回病后,府里膳房就像是没了油盐酱醋似的,味淡得和喝白水没什么区别,这好不容易将陈涿诓来一道用膳,决不能轻易放过。
檐外风雪飘飘,南枝一边用着热汤,一边捅捅陈涿的臂弯,歪着脑袋看他道:“今早我一睁眼就见自己在榻上,是善良的陈大人将我抱上去的吗?”
陈涿捏勺的指尖微紧,半晌淡淡道:“你夜里梦游,自己上去的。”
南枝轻哼了声:“骗人。”
幸好她心胸宽广,从不与他计较这些。
南枝夹起一块牛肉馅饼,塞满了腮帮,看向眼前落满石板路的街巷,对面人家在廊前高挂了两盏艳红灯笼,被吹得来回耸动,她看着,忽然有了一年已逝的实感,咽下一口道:“下月就要过新年了。”
陈涿也抬起眼帘,眸光落在她的侧颊上,轻轻“嗯”了声。
一年了……
“过得真快啊。”南枝感叹了句,便低头将碗里汤喝完,腹中饱了,便有余力去琢磨旁的了,她将馅饼,慢悠悠吃着,暗自想着如何让陈涿彻底消了气——送膳的法子是不成了,那送东西呢?只这琴棋书画诗舞礼乐弓剑骑射……她也没甚精通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画了,不如就送幅画像哄哄他?
想着,她转眸直勾勾看向陈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回描绘着他的五官,这目光难以忽视,较之手心碗面还烫些,陈涿长睫一颤,抬眸对上了她的视线,刚触上,她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埋首小鸡啄米似的,鼓动着腮帮继续嚼起馅饼。
陈涿道:“来时用药了吗?”
南枝脊背一僵,她忘了……
实不怪她,那上药忒麻烦了些,挽袖涂药,还得将它酿干了。
她可没有陈涿那样的耐心。
总归不是什么大伤。
陈涿单是看着就已了然。
南枝是何人?一个没人剥金桔就可不吃的人。
他道:“用完就回府,让云团敷药。”
南枝老实地“哦”了声。
——
接着几日,陈涿当真是说到做到,一直睡在又冷又硬的木地板上。
南枝许久未曾作画,手生得紧,破天荒地早起了几日,才堪堪完工。
刚派人将画像送过去,就听着禀告说昭音来寻她。
自这那夜出现了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随即库房又着了火,负责此事的沈指挥使被陛下当朝苛责了顿,却也并未有什么实质惩戒,紧接着又让他调查此事,反倒是历来受陛下宠信的陈大人被酿在一旁,朝中人都道沈言灯虽居六品,却得了圣心,迟早成这朝中新贵。
朝堂纷扰,落进被守卫得森严的公主府里,连点响声都没传出来。
颜昭音心里存了事,好不容易得了空暇,连忙来寻南枝解闷。
她来时,南枝正收拢着案前朱笔,斑斓染料将指尖浸成了各色,有些还蹭到了下巴,脸颊处。
昭音看着桌面丢在一旁的废稿,拾起看向那郁青的漫天草地,笔触精致又细巧,不禁惊了声道:“这是你画的,居然画的这般好。”
南枝得意地扬起下巴道:“那当然,琴棋书画我可样样精通,一幅画对我而言,实在是小菜一碟,不足挂齿。”
昭音撇撇嘴:“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顿着,又看向画像里自成一派的风格,道:“不过你这笔触倒极特别,是专跟什么人学过吗?”
南枝想到了些什么,笑意一滞,转而含糊着转移话题道:“差不多。对了,你怎么专门过来了?”
昭音被这一问,想起了事慢慢放下画纸,叹了声道:“那夜库房起火,库房里的物件倒没怎么损坏,只是那记录却被烧得一点不剩了。我猜就是那黑衣人特意择回去做的手脚。”
南枝想着道:“那么多侍卫,他怎可能又溜回去,会不会是在府里有什么同伙?”
“同伙……”昭音心底浮起了些犹疑,上回在别苑除却母亲和姨母外,只有她为护母亲,切实地与那戴面具的头目打过照面,若没看错,应就是的那夜黑衣人,可他是如何能在一众监看下逃出生天,真有同伙在府里不成?她想不透,将疑惑咽在肚里,递出了手中请柬道:“这是凝欢让我交予你的。她府中多事,你身子弱又禁不起寒,就托我送给你。”
南枝将手往腰上随意一擦,接过一瞧那纸上所写,睁大眼睛道:“选婿?”
颜昭音点头道:“凝欢所说招赘之事,王国公态度暧昧,尚未真正点头,但探听着口风,却也并非全然不能。如今难办的是王姓族内那些族老,说了王琮虽已残,却可在庶子中择优,记在国公夫人名下,便也没什么两样。王夫人咽了这么多年的气,怎可能应下这种事,便要抓紧为凝欢选婿,不落人后。”
“就在几日后,凝欢特意让我们前去为她掌眼。”
南枝看着那请柬:“以往在扬州城里,富商之女招赘多为在楼阁上抛绣球,还未见过这般作宴招婿的呢,肯定很有意思。”
颜昭音眼底透着狡黠,扬起唇笑道:“若有兴趣,你不妨也办一场——”
还没说完,南枝赶忙紧捂住她嘴,转首见着四周无人才松了口气。
昭音不解道:“表兄又不在这,慌什么。”
南枝却郑重地摇了摇头道:“我近日觉得陈涿愈发神出鬼没,隔了几道墙的话都能听到,谁知他是不是躲在哪处偷听呢。”说着,又忍不住要真办了场宴会是如何……她摸着下巴,想得满脸是笑,若真如此,她定要好好折磨一番陈涿。
——
那幅画像很快被送到了府衙。
白文递到跟前,俯身禀告道:“大人,这是夫人送来的。听云团说,这可是夫人这几日一心为大人画的画像,每一笔都代表了夫人对大人的切切真情,大人要打开吗?”
案前,陈涿怔怔抬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几日南枝背着他满脸神秘地在做什么,原是在为他画像。
他盯着那被卷起的画像,冷郁神色渐渐消退了,眼底透着清亮的光,唇角微不可查地轻扬,咳了声淡淡道:“既都画好了,那就拿过来吧。”
画像卷起,一根细带系着,他从白文手上接过,长睫扑簌着来回颤动,在面上投着形状不一的阴影,修长指尖松开那画像,另一手将桌面物件随意往里一推,铺散开才见并非是简单人像,而是一张郁郁葱葱的春景图。
满卷脆青,绘满浅草,四处随意点缀着艳花。斜阳笼处,只见两道被缩小在远处的身影,一着嫩黄衣裙的少女骑于马上,衣摆依着风的形状浮动,其身旁站着一玄衣男子,只露侧脸,依稀可见其目光追随着而去。
画的是他和她。
陈涿静看着那画像,呼吸微紧,眉眼垂落,缓缓舒展出轻柔的弧度。
白文颇有眼色道:“这画上的就是大人与夫人吧,果然瞧着就颇为相配。夫人定是实实挂念大人,才能将大人画得这般传神出挑。”
陈涿指腹轻触那画像上的人,启唇道:“今日公务已然办完,不必在这停留,风雪渐大,早些回府吧。”
白文一喜,刚要应声,却听外面传来禀告声:“大人,沈指挥使求见。”
陈涿蓦然收回准备卷画的手,眸光轻闪,转而看向那空荡荡的墙面,嘱咐道:“将人迎进来,这画就挂到那墙上。”
……
沈言灯进屋后,陈涿正坐在桌前,缓缓倒着茶水,听着动静却也不抬首,只是垂睫抿了口茶水,淡淡道:“沈大人落座吧。”
屋内门窗尽开,阵阵往里涌着疾风。
沈言灯双颊被吹得有些苍白,唇角含笑,眼底却透着几分冷意,抬脚坐到了那桌案对面,道:“京中快要闹翻了天,陈大人倒是有闲心,在这饮茗赏雪,当真不怕公主府库房的那场火烧到自己身上?”
陈涿平静道:“沈大人多心了。这凛冽冬日,大火怎可能烧得起来?”
沈言灯冷笑了声:“厚柴作底,再淋上火油,就算是漫天暴雨,什么都只能被烧得只剩尘土。”
陈涿淡淡嗤了声,转而道:“沈大人今日来这有何事?”
沈言灯道:“自是有事要问。听闻十八年前,京中大乱,陈大人还为一五岁稚童,惇仪殿下为救如今陛下,带着大人远走京城,却被叛军所袭。为救陛下,大人被弃于叛军中,而匆匆赶来的陈将军也因陛下,被叛军所害。不知大人,是否因着此事对陛下怀恨在心,这才隐忍至今,妄图弑君复仇?”
陈涿缓缓抬起了眼眸,定定看他却并未有什么情绪波动,只道:“五岁稚童能记之事寥寥,更遑论如今天下太平,圣上英明,有何需要怀恨在心的?沈大人不必以小人心度君子腹。”
寒风吹散香茶飘起的雾气,两人对隔着,沈言灯咬了咬牙,目光忽地瞧见在那墙面上的画像,眸光轻颤却很快被掩下,转而露出一抹温和的笑道:“这是南枝所画?”
陈涿转眸看着那画像,抿了口茶水道:“自是她为我所作。”
沈言灯站起身,端详着那画像半晌,却轻叹了声道:“南枝几年不勤画,技艺着实不如往常,待过几日,我将往年南枝为我所绘的画像送给陈大人瞧瞧。”
陈涿神色一滞,冷冷看他。
沈言灯自顾自地道:“当年南枝于琴棋书画之道上不善,被些不长眼的嘲笑了好一番,就缠着我教她作画,这一笔一划仍透着些我当年的画风,可却不如当年为我而画的那些。画中之道,颇为深奥,这人不同,落笔所感也就不同。陈大人,你说是吗?”
他转首朝着陈涿扬起笑,眼底涌着些嘲意。
陈涿捏着杯盏的指尖泛白,冷眸看他,扯着唇角道:“我却只知,作画与作诗一般,需得讲究心境。有些人事,瞧见了也落不下一笔,而有些,却能废寝忘食,专为其绘。”
沈言灯笑意变淡,敛眸道:“我怎从未听过此等谬论。风雪渐大,我还得回禀御前,就不再着叨扰陈大人了。”说着,他微微一俯身,转而大步流星地离开。
可刚出了房门,那温润面庞陡然浮起了阴冷暗色,脸色愈发苍白,一身厚重大氅都暖不起来,他看向那飘渺的风雪,胸口沉闷着,想起了数年前,也是这般的冬日。
七岁的小南枝红着眼,敲响了他的房门。
刚出去还没瞧见情形,就被她紧抱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朝他告状,说有人笑话她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小废物,又求他教自己作画。
他看得她满脸的泪,一时慌神,当即满口应下。
可私塾早出晚归,每日能抽出半个时辰已是难得,与小南枝说不了几句就得停下,他也未曾将她学画的事放在心上,谁料几月过去,她跑得满头是汗,将他的画像放到了桌前,翘着唇让他夸奖。
原是照着他留下的画稿,斟酌着描绘。只学一点时日,却已十分传神。
后来桌案常能见到她为他作的画。
有的是他一人,有的是两人一道……隔着岁月,满卷回忆。
他本以为,南枝只会为他一人作画。
第64章 对手几十年……
灰朴的石板路蒙着薄薄雪层,玄衣摆拂过被漆料填满的砖缝,大步踩出一道道脚印,径直往堂内走。
屋里隐隐传来细碎的说话声,陈涿只抬眸往外看了一眼,握紧手中那画卷,随即越过往书房那地走,冷声吩咐道:“上次沈言灯送的那木箱在何处,去拿来。”
白文噤若寒蝉,低低应了声便去寻了。
陈涿进了书房,那卷画被搁在桌案上,沿着倾斜又慢慢往下滑,一直到了桌边将要落下,他看着,终究伸手按住,再慢慢解开了那系带。
墨黑漆面上慢慢展开一张春色盎然的图,却再也不似初见那般心境。
白文将木箱送到了房内,俯身递上。
陈涿抬眸,将其掀开,定定打量了会,果然在一众物件下见到了雪白画卷一角,他将其拿出,解开那系带,沉寂许久的整幅画颤动着垂落下来——碧水湖边,柳丝摇坠,夕阳下的漫天彩霞绽出绮丽柔光,约莫十三四岁的粉裙姑娘轻轻拽着另一男子的衣袖,朝着露出抹盈盈笑意。
捏着画卷的指尖微紧,揉出一抹皱痕。
忽地,又瞥见画卷旁的一行小字,瞧着像是刚添上不久,“枝梢头,花满楼,送春迎冬终得见,几时卿心映我心”。
原是一首情诗。
——
南枝与昭音一道用了晚膳,才依依不舍地将人送到府门口,这时终于隐隐觉出些不对来,怎么没瞧见陈涿?天色尽黑,往常这时辰早就回来了。
她随口问道:“陈涿呢?还没回来吗?”
云团为难地看她一眼,小声道:“公子早就回来了,一直待在书房里。听白文说,公子好似心情不好,连晚膳都没用。方才郡主在这,奴婢不好与姑娘说。”
南枝将下巴往皮毛里缩了缩,全然没联想到自己身上,只当他是在公务遇到了什么麻烦,一边走进房内,一边吩咐道:“他不在正好,等会你偷偷去膳房寻些甜果糕点来,待会我要边瞧话本边吃。”
云团拧眉道:“姑娘刚用过晚膳,快要入夜,容易积食的。姑娘要用宵食,自己去膳房要,奴婢才不帮你,要是被抓住,定要被公子说教的。”
南枝窝在雪白大氅里,小声地哼了声。
哪有那么夸张。
不吃就不吃。
刚进屋,就瞧见了消失半日的陈涿,正坐在椅上垂睫饮着茶水,桌面摆着她今日刚完工的画卷,她眉梢一扬,坐到他身旁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得意道:“怎么样?我的画工是不是很好?”
陈涿将茶盏放下,侧眸定定看她,视线似浮了点似有若无的怨意,还没等南枝看清,却已转了过去,淡淡道:“是很好。”
南枝莫名觉得有点怪怪的。
她道:“以往我的画工更好,只是有段时日没画,都有些手生了。”说着,拿起桌面那卷画,慢悠悠地拆开系带,松开了半截,却瞧见了构色绮丽的一角,奇怪道:“这好像不是我送你的那幅画——”忽地,话噎在了嘴边,那画卷被彻底打开,她瞧着画上相互依偎的两人,笑意也凝固在脸上。
这这这……怎么会在这!
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是谁翻出来的!
谁!
她瞄了眼陈涿,忙不迭将画卷放下,心虚地讪笑了声道:“那什么,有点冷,我去泡个糕点。”刚说完,生怕被他追问到底,急忙想站起身离开,手背却忽地被按住。
“跑什么?”陈涿语气平静,轻飘飘地,像是冬日雪枝梢头的一缕风,又拿起那画卷道:“你当年的画工的确好了许多。幸好瞧见了这画,才能让我窥见一二。”
南枝眨眨眼:“真的吗?”
她不大相信,狐疑道:“你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陈涿端详着那画卷,淡淡道:“画是好画,诗也是好诗。”
“什么诗?”南枝暂时放松了警惕,伸着脑袋探眸看了眼,这才在画卷一角看到了那诗句,字迹清隽劲瘦,她一眼就看出了是谁写的。
陈涿转眸,就见到那挤过来的侧颊,眼珠正直溜溜盯着那画卷,快速想着对策,他问道:“你觉这画和诗如何?”
这问题……
她能不回答吗?
南枝眼神飘忽,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一面怕又踩中了陈涿脆弱的猫尾巴,一面又觉自己的画工实在是出神入化,贬低它会违背自己的良心,最终艰难道:“尚可。”
“尚可?”他意味不明地重复了句,又缓缓道:“听闻当年是沈言灯教你作的画,而为他所绘画像能堆满数个箱笼。”
南枝睁大双眼,他从哪来听来的谣言,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少时初学作画,整个扬州城内身姿皮囊好的男子寥寥,模样一般的又实在握不住笔,这才多为他画了几张。她果断表明立场道:“那都是些没根据的传闻,往后我定为你多画几幅。”
陈涿垂睫,将那画收到了一旁,神色淡淡道:“再多只怕也比不上他。”
南枝紧急在心里算了算,道:“肯定比他的多。就算三月一幅画,几十年算过去,也能有半屋。”
他指尖轻滞,几十年……往后他们有几十年。今非昔比,几张被岁月斑驳得泛黄的旧画能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些堆放在里库房深处的杂物,眸光又落在手中卷上,紧了紧,然后系上了细带,在她面前扬了扬道:“与这卷一样?”
“当然一样。”说着,南枝忽地反应过来,他话中说的不止是画,更有那写在小角落的两行诗。可从小到大,她最不善的就是诗了,幼时上学堂,对着先生布置的作诗课业,她在桌前打了半个时辰的哈欠都做不出来,直接誊了份诗集上名家诗作,说是自己写的,隔日气得先生猛拍胸口。
她沉沉地吸了口凉气,先应承下来再说,往后的事留给往后的她忧心吧:“绝对和这卷一样。有画又有诗。”
陈涿总算彻底将那卷画搁到了桌面上。
南枝想着方才的话,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怎么出了私塾,还给自己寻了个课业?
——
入夜,那榻下依旧铺上了被褥。
时辰尚早,陈涿穿着寝衣,坐于案前,垂目执笔在那幅春景图上写着什么。
南枝盘腿坐在被褥上,遥遥看向他,很是恳切道:“地上很冷的。”
他将笔墨搁下,轻吹了口气,静看了会便起身将其挂到墙面,南枝凑上前,看着刚提上去的那行小字,“南枝梢头,缀玉含珠。春景袭马衣抱风,一水溶石敲君心”。
她刚看一眼就觉困倦,别过视线,看向桌面摆好的残局,随口道:“这怎么只下了一半吗?”
陈涿瞧了那画一眼,听这声音转眸看了眼道:“棋谱上的残局。”顿着,又道:“沈言灯只教你画,怎么,没教过你棋吗?”
南枝闭目,恨不得将方才的话吃回去,讪笑道:“他怎么可能教过我。正好,我不会,你来教我,我这么聪明,保证一点就通。”
棋,她只瞧过旁人下过,因不通规则,只囫囵能看懂个大概。
她将棋盘上的残局一收,倒进棋盏,抱起尚算轻巧的棋盘到了被褥上,盘腿坐着,眨了眨眼道:“我要是赢了你,这地上的被褥能不能收回去?”
数年前,陈涿于棋道颇有兴趣,意外拜了专工此道的名师,精学两载,京中能胜过他的人便已寥寥。先生逝后,便再也没败过。
他转首看了那画,眸光轻闪,然后坐到那棋盘另一边道:“好,我教你。”
四周暖意融融,浸着恰到好处的热燥。
棋盘端正,摆到了两人中间,左右各放一盏,南枝将手放在白棋盏轻搅,攥几个放到手里又扔下,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棋中,黑子先行,各自轮次。每一子四周都有气口,若被堵死,则沦为弃子……”
南枝听得直打哈欠,将这些当成一个个小人看不就成了,一旦手脚都被绑住,只能可怜被对方俘虏,再失去那片地盘。她偷摸伸手,将那边的黑棋盏拽到面前,以此掌握先手,然后不耐道:“好了好了,我懂了,快开始吧。”
她看准时机,将黑子一放,抢先占据地盘。
陈涿垂睫,紧跟她后,放下一子。
月光虚藏于厚重云层后,莹莹透出几缕皎光,落在地面那层薄薄雪上,使其映出更洁白的光。屋内只余落棋的啪嗒声,一子接一子,南枝落棋不悔,失了些地盘也不懊恼,只是惋惜地蹙蹙眉。
然后,她接近输了几盘。
可陈涿却从最初的留有余力,慢慢地正色起来。不过初学,回回落子都能紧咬不放,纠缠着难以摆脱,对上他这种学过数年的而言,已是极为出色,再且她从未学过什么棋技棋谱,纯粹是观察棋盘而落。
棋风观心,落子见性。
他不再收力,抿唇果断绝了她的后路。
对面的南枝满脸郑重,捏紧手中好不容易得来的七个“人质”,瞄他一眼,捂住肚子,满脸痛苦道:“好饿,陈涿你能不能帮我到膳房那些糕饼回来。”
陈涿道:“夜色已深,此时进食对身子不好。”
南枝拧眉,眼巴巴看他,声线都透着阵可怜道:“我饿得肚子疼,要是不吃糕点的话,会晕过去的,你要眼睁睁看着我被饿晕,见死不救吗?”
陈涿抿了抿唇,终究站起身披上了大氅,往外走出去。
他前脚刚离开,南枝蓦地站起身,到桌案上寻着棋谱,一页一页认真翻阅,开始临时抱佛脚。
刚才败的那几局,她都是猜着陈涿的心思胡乱下的,不作数。如今才算和他来真的。
等到陈涿端着一小碟糕点回来,放到她身前,南枝半点倦色都没有,连糕点都没心思用,斗志满满地坐在案前,又起了一局。
第65章 花钿占了旁人的迟早是要还回来的……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涌出一阵凌晨时方有的枯寂,快要燃尽的蜡心跳了瞬,然后彻底堙灭,迎来晦暗和蒙白的交接处。
被褥上仍摆着残局,白盏掺了半数黑子,黑盏搅着几颗圆白。
南枝输了一夜。
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到忿忿再战,最后抹着两把辛酸泪,没下棋的心思了,只想将陈涿狠狠揍一顿,打得他跪地求饶。直到天色将白,她才勉强点头歇息。
榻上两人相拥而眠,面色沉静,唯余胸前的一呼一吸。
直到晌午后,才隐有醒来的迹象。
南枝睁开眼眸,就瞥到了身旁的陈涿,昨夜的惨痛霎时浮现脑海,她忿忿一咬牙,悄摸从榻上起身,赤足溜到桌案旁,拿起朱笔随意沾了些殷红,回来趴在榻旁,摸着下巴,提起笔,琢磨着在他脸上画只大乌龟,丑得没眼看的那种。
她捏着朱笔比画半晌,却又转了念头,唇角翘起一抹蔫坏的笑,提笔轻轻勾出几片赤红花瓣,浓艳相宜,没几笔就绘成了朵精巧的花钿。
画完,将朱笔一扔,她半趴在陈涿身上,边用手扇着风,边小口吹着气,争取在他醒来前吹干。
陈涿的眼睫被风吹得轻颤,终于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眸,就见着了正在做坏事,满面窃喜的南枝,眉梢轻扬道:“好玩吗?”
南枝吹气的嘴巴一僵,就对上了他的视线,她眨了眨眼,语气满含真诚和恳切道:“好玩。”
陈涿脸庞生得白,眼睫纤密,五官清隽,回回面无表情,剔起眼帘瞧人时,总会生出一种高不可攀的矜然感,若稍冷淡些,眉眼间便会涌起些摄着威压的阴翳,额间一点红反倒给整张脸添了几分艳色,却又没媚俗的意味。
“是吗?”他道。
南枝腰间忽地横亘上一只手,裹挟着她往榻上靠近,渐渐地快要趴到了他的怀里,后脑勺处也被轻轻按住
那殷红花钿下的眸光慢慢下滑,落到了她的唇瓣间,浸上了点点幽深。
力道微微加重,快要贴上的瞬间,南枝脸颊通红,蓦地伸出两只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唇,眸光闪烁着避开他的视线,支吾道:“没、没……没洗漱呢。”,说完,她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意,面上慌乱愈盛,挣脱开他的怀抱,撞开拐角处的珠帘,一溜烟跑到房门处,推开探着脑袋,唤道:“云、云团,我饿了。”
大敞的房门,瞬间涌进阵阵寒风。
榻上的陈涿忽地失了怀中温软,他垂目看看,轻轻皱起了眉尖,待到从房门一直涌到内室的凉风吹来,才勉强压**内枯燥。
他刚坐起身,随意寻了件外裳披上就瞥见了那留在榻旁的鞋,便俯身提起鞋,又顺手将待在披风上的大氅搭在臂弯上,走出内室就见着那正站在风口的人。
南枝轻呼着气,企图吹跑黏在面上的红晕,还没呼完,肩上忽地笼出一阵厚重的暖意,又被身后人拦腰抱起,她下意识揪紧他的衣领,将那处揉得生皱,才被安放在椅上。
陈涿半蹲下身,手刚碰上脚腕,就触到一阵凉意,他抬眸看她一眼,垂首替她将嫩黄色的绣花鞋套上,道:“前几日娄大夫说,你若再受寒,施针之期就得缩短,汤药也得加量。”
“什么?”南枝一愣,半点旖旎心思都没了,苦着脸缩在椅上。
房门外,云团端着铜盆进来了,刚准备出声唤姑娘洗漱,抬眸却见到了陈涿额心那异常鲜明的花钿,惊得五官都一滞,公子这是什么癖好?
她不敢多看,忙将眼神挪到地上,强行正色道:“姑娘,奴婢伺候您洗漱。”
南枝吸吸鼻尖,站起身与她一道进了内室,换衣洗漱。
陈涿面色淡淡,抬指轻触了下额心,走到铜镜前俯身瞧了眼,见着那抹由朱笔精心绘成的样式,然后微不可查地翘了瞬唇角,很快又敛了下去。
尚没从铜镜前直起腰身,白文急匆匆走进了房门,快声禀告道:“大人,宫中急召,派人到了府衙却没瞧见大人身影,如今正在府中候着——”没说完,他抬眸,忽地瞧见了大人仔细端详铜镜的动作,怔了瞬道:“大人、您这是?”
陈涿直起腰身,神色如常道:“无事,你继续说。”
白文咽下讶异,继续道:“今日一早沈言灯入宫后,在垂拱殿待了约有半个时辰,陛下就派人到了府衙,还派人去了一趟高大人的府邸,应是有极要紧的事。来的那宦官正在府里等着呢。”
圣心难测,自陛下提拔了沈言灯后,常在朝后单单留他下来说话,反而再也没将陈涿召到御前,引出朝中好些传言。此番急召,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涿敛眸思索片刻,就唤人洗漱更衣,只这额间花钿,干透染在额心上,一时竟也擦不去,急得白文团团转,拿着皂角和湿帕就要亲自上手道:“大人,这怎么办?若这般直接到了御前,只怕有失体统。”
陈涿却避开他的动作,只将官帽戴上,正巧遮住了那花钿道:“莫要误了时辰,就这般去吧。”
——
垂拱殿内,气氛古怪。
陛下半垂着眼眸,指节搭在案牍几张奏折上,瞧不出什么神情变化,而沈言灯垂首站在一侧,面上噙笑,眼底闪着阴冷的光,一身绸面青衣官袍静静垂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