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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玉含珠 懒冬瓜 18230 字 5个月前

第81章 故人我会当你已经消气了

屋内,南枝靠在墙面,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边,她磨了磨牙又强行挤出一丝笑道:“云团,你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吗?”

云团懵懂摇头。

她翘起唇道:“往外看一眼就知道了。”

门外的白文摸摸脸颊,尴尬地看了眼自家大人,本就站在理亏那一面,单从口舌之争怎可能赢过,连带着他也跟着矮了一截,面上无光。

陈涿轻咳了声,上前几步走到屋内,靠在门框边,距南枝只有几步的地方。

阳光稀疏地从门外透进来,在地上投着暖黄光线,又分出几丝拂在两人衣摆鞋面上。

云团将几摞书堆放好了,擦擦额角汗就见两人别扭地隔着间距站着,她刚想说话却被白文一把拽住,拉着便往外走道:“云团,你上回给夫人在膳房端回来的糕点叫什么,我回回去膳房怎么都寻不到呢——”话刚涌到喉间,就被一拉一拽地走了。

屋内外霎时安静下来,陈涿侧首看她一眼,朝那处挪动了几步,试探着伸出手勾住了她的指尖。

南枝拧起眉,用力想拽出食指却没成功,身旁气息却愈发靠近,她五官皱成一团,刚准备抬脚狠狠踩他的靴面,肩侧忽地搭上重量,耳边传来轻浅的声线:“知道错了。”

他俯下腰身,侧着身形,将额心搭在她的肩上,手心紧攥她的食指以防她逃跑,一身玄衣温顺地垂下袖摆,纠缠少女的浅粉衣裙,被窗中风吹动着宛如飘摇幡旗。

南枝眼睫如蛾翅般扑簌着,仍从鼻尖轻哼了声,目不斜视。

雕虫小技,她才不会被打动。

陈涿抬起脑袋,折着光的眸子落在她的侧颊。

几丝碎发勾住他的眼睫,又撩向南枝的脸颊,灵动地来回摇曳着,她被挠得难耐,仍忍住理顺发丝的念头,他却伸出指尖,将那几根胡乱摆弄的发丝撩到耳后。

指尖冰冷,轻轻划过肌肤,她不禁想到了走到枝梢下便会掉落的雨水,顺着面颊,一直淌到怒火烈烈的胸口。

她终于睨他一眼,清浅瞳仁中映出一点溶影。

陈涿趁势,手心攥住的食指一点点扩张,直至拉住整只手,解释道:“此次危机四伏,好些人都在暗中窥视着,只等找到些纰漏,万一出现什么意外,难保不会拿你开刀。为保周全,我这才没多言,并非刻意想瞒你。”

南枝心里那团火却又重燃起来了,那晚她一路奔波到城外,见着满地木屑残骸,陷入泥地的车轮印一直滑到了山崖边,她看着四周,身体快被风托着往上飘,只剩下一颗沉重又压抑的心在下坠。那一瞬真以为他被暗害,跌进了山崖底。

做戏做的果真周全。

她面无表情,大力扯回了手,泄愤地抬脚狠狠踩向他的脚面,又觉不够地碾了两下,这才稍稍平息心口火,转身一刻不停地往外走了。

陈涿手心空落落的,尚还不知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就见着她出了房门,声线波动着笑意唤起“云团”,依旧是欢快雀跃的好心情。

他孤零零站在墙边,少有地生出了无计可施的窘顿感。

连着几日,南枝该吃吃该笑笑,夜里就抱着一卷被褥,厚着脸窝进了惇仪殿下的榻里,每每陈涿想寻她说话,自顾自念了半天,她就连眼皮都未抬分毫,大有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魄力。

*

柳家摊上的案子交给了高栋,几乎是在办差的隔日,就以证据不足的由头将柳家母女从牢中放出来了。南枝撑着伞,望向被幽幽烛火映着的阴暗牢道,里面走出了相互搀扶的两人。

郑氏一仰首就见到了南枝,热泪涌到眼尾,蹒跚着几步上前就死死攥住了她的手道:“南枝,母亲夜夜惊惶,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幸好,幸好母亲还活着,还能再看看我的女儿。”

柳明珍见着这幕,神色微僵,默不作声地走到了郑氏身旁,扶住了她的臂弯。

南枝看向被紧箍着的手腕,垂目收回了手,只道:“走吧。”

她转身,率先朝着马车方向走去。

郑氏用指腹擦着眼角,应了声喋喋道:“不过母亲在牢里也并未受什么委屈,先前沈言灯极照顾我们,说话也是温言温语,至多只是牢房有些阴冷。只是偶尔闲暇时,我总是想到你,想到你会不会被我连累,受了什么委屈。”

南枝听着,缓缓垂下了眼睫,语气稍柔道:“先前沈言灯是不是让你写了什么证词。”

郑氏不明所以道:“沈言灯说写了那份证词,他就可在其中转圜,此后不久就能将我们从牢中放出来,我在牢中待得头晕眼花,并未瞧仔细,是明珍仔细看过说没问题的。”

柳明珍缩了缩肩膀,避开她投去的视线。

她顿时生出一种水漫口鼻的无力感,闭了闭目劝道:“京中多事,你们又牵涉进了这种案子,为保无恙,过几日你们就回扬州吧。”

郑氏皱起眉:“南枝你不和母亲一道回去吗?难不成你真要继续留在那陈家,我听说此次案子的由头就是那陈涿,你在这太过危险,就和母亲一起回扬州吧,如今柳家是母亲做主,绝不会再出现之前那种事。”

南枝将伞交给了马车旁的小厮,踩着脚凳,掀帘上去。

郑氏见她不答,眉心拧着刚准备继续劝阻,绝不能留在这种虎狼窝,忽地余光瞥见一锦袍,脚步瞬间瘫软,几乎是靠在了柳明珍身上,她颤着声线问道:“那是谁?”

小厮看了眼,恭敬答道:“那是柔容公主的驸马,颜大人。”

颜屺在马车的另一边,缓步往牢里走,面庞温润柔和,如常地含着几分笑,眼底却透着浓浓的不耐,自这案子交给了高栋,生生将他唤过来几趟,问些宫宴上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又是怎么替柔容挡了那匕首的……着实令人厌烦他却还得好脾气地一遍遍应答。

似有所感,他抬眸,往靠在路旁的马车上扫了眼,却只见到了露在马车旁的深灰衣角,便没在意地敛回了眸光,维持着谦和皮肉往里走。

郑氏快速地缩回了身子,手紧紧捂住胸口,大幅度喘着气,额间都淌出了细汗。

柳明珍撑着力扶住她,不解地唤道:“母亲?母亲?”

郑氏脸色煞白,缓了好久才堪堪回过神,手颤着扶住马车边道:“我没事。”说着,她自顾自地上了马车,坐在一旁恹恹缓着神,沉着眉眼,没再说一句话。

南枝看着郑氏心神不宁的模样,只当她是在牢中受惊过度,张了几次唇终究没多问。

唯独目睹全程的柳明珍不动声色地左右看看,据她所知,母亲从未来过京城,怎地见到公主驸马这般激动?她很快联想到了先前沈言灯所说,南枝是母亲与旁人所生,难不成……她惊惶地睁大了眼眸,又生怕被发现,连忙埋首遮掩着怦怦乱跳的心。

——

宫里为了安抚,先派人给惇仪送了好些珍宝,又主动给陈涿添了官阶,绯衣换成深沉的绸紫,几日一过,很快就叫人忘却了先前的刀光剑影,羡慕起陈府的泼天权势来。

皇恩浩荡下,陈涿不仅没谢恩,还接连旷了几日的早朝,由头便是惇仪殿下和夫人经此次意外受惊过度,需得有人照料着,他抽不开身只得告假,折子递到陛下案前,御笔多疑地顿了许久,暗暗揣度查探了几次才批了他的假。

可身在府中,惇仪身旁没给他留半点温清定省,问安视膳的尽孝空隙,温融融的屋里一边热闹非凡,南枝手持小剪,捏着一张张红纸,尾音扬起笑和惇仪说着话,决心要在年前练就一手好剪艺,却细致地剪了一些不伦不类的图样。

黄牛剪的像肥山羊,雀鸟剪的像瘦母鸡……惇仪却被哄得眉开眼笑,温声夸赞她手艺灵活,栩栩如生,南枝被夸得扬起下巴,双眸晶亮,尾巴快要翘上天。

另一边,陈涿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水,扫过那怪模怪样的红纸,不忍地收回了视线。

南枝浑然不觉道:“剪了这么多,等到了年关全府的窗上都能糊着我剪的窗花,在雪夜里红艳艳的一点,肯定很好看。”

惇仪欲言又止,可不忍打击她的信心,犹豫着点了头。

几张窗花平整地铺在木桌上,她伏首小心地将纸屑吹净,鲜艳的红发带坠在颈间,一簇一簇地飘着,陈涿看着,不自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上前坐在南枝身旁。

惇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这几日南枝反常地黏在她身旁,不跟涿儿说一句话,涿儿被冷落着,偏生还非要凑过来,她早就看出了两人间的不对劲,便适时地放下手中的剪刀道:“涿儿,你帮我剪些窗花,我想起些要紧事得交代给管事。”

她前脚刚走,陈涿就已坐到了对面,指节蜷在那把小剪上,垂目却见南枝半点余光都没投来,他抿着唇,将红纸叠起,沿着线条剪了几下再展开。

南枝身形不动,眼珠不自觉挪动定在了他手中的红纸上,就见一张活灵活现的鲤鱼图,和她那沓放在一块,立刻显出了巨大的差距。

她磨磨牙,翘起的尾巴慢慢落下,耷拉到了地缝里。

陈涿见缝插针:“我教你。”不待她应声,他的手就覆上了她持着剪刀的指尖。

屋内只余剪刀咔咔的声响,南枝很想矜傲地一把将他的手推开,然后极高冷地别过脑袋,宛若隐世高手般随意一剪就剪出比他好上千百倍的窗花,可手却很不争气,被握住照着他的方向一点点成了形。

展开才见是一个简单的福字。

这有什么难的。南枝从牙缝里小声地“嘁”了声,别过脑袋照着记忆一剪,信心满满地展出来,却只剩下一个口。

她眨眨眼,不敢相信地看了好一会。

陈涿压下声线中的笑意,眸光平静又坦荡地看她道:“需要我教你吗?”

南枝耳朵尖泛红,快速将手中红纸揉成一团,埋在身后装作都没发生过,冷淡地和陈涿说了这几日的第一个字:“嗯。”

陈涿眉梢终于舒展开,郁气略略扫空,主动拿起红纸和银剪演示给她看,南枝看得很仔细,可实施起来却又天差地别。

一盏烛折了火光,落了一叠废枝……终于,她歪歪扭扭举起了一个福字,脸上激动地翘起笑意,弯着的眼眸晶亮,却在触及陈涿的那刻立刻收敛起来,缩回脑袋,绝不给他留一丝好脸色。

陈涿:“……”

他捏捏眉心,方才消解的沉闷成倍地积压在胸口,却又没任何可解的法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南枝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歪斜的福字小剪纸,悄悄地翘起唇角,她剪的可真好看,比陈涿的好看了不知多少,都怪自己过于蕙质兰心,聪慧机灵。

陈涿却忽地站起身,银绣面的玄衣沾着好些碎红纸,随着步伐一点点拂落在地,停在了南枝身前。

南枝下意识拽住椅把,眸光颤动着看向他,带着些茫然和无措,他不会是发现软的不行,要对她用强硬手段了?这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要是呼救会有人能听到吗?

在她的目光,眼前人只轻轻叹了声,垂首拉住了她的手腕,缓缓上移使得手心贴在了他的脸颊侧,道:“你可以打我出气。”

南枝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到他道:“别不理我。”

她愣了下,看向被手心笼罩的侧颊,底下一片温热触感,蓦地像被烫到了般,手快速移开,生怕再次被逮住,缩到了身后。

陈涿就站在她身前,身形宽大,堵住了她逃跑的所有可能,眸光里透着暗光,缓缓道:“如果你不打我,我会当你已经消气了。”

南枝缩在椅上,仰着眼眸看向他,憋了好半晌才道:“强词夺理。”

第82章 亲事晋江文学城首发

黑靴交叉在两只绣鞋中间,只一移就轻轻碰上,抵着鞋边却没用力,就足以暂且将人留在这椅上了。

陈涿动了动指骨,因捻着剪刀过久而泛起酸意,听这话他眉梢一挑,语调放松道:“这怎么能算强词夺理?你若心中有气,就如同那日一样打我,我就乖乖站着这,绝不会还手。”说着,他垂了下脑袋,似方便她动手一般。

南枝眨着眼,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他的脸侧,那日的掌印早已消却,连一点红痕都没留下,她在身后张了张指节,肩颈又往后挪动着道:“你乱说什么,我才不打你这种骗子,反正我以后也不会理你,你也不许和我说话。”

他却反倒将脑袋往下移动,指节搭在椅把上,腿也随身形往前抵在了她的膝盖中间,垂着眼睫看她,缓缓陈述道:“可你还在生气。”

椅子窄小,南枝没地方能往后移了,她攀着椅把,几乎倒在了椅背上,却莫名觉出了不对劲,分明是她在生气,怎地身份调换成了被逼到角落的那个。

……阴险。

她从牙缝里磨出这两个字,眼珠滴溜溜转了圈却没瞧见一个人影,有些遗憾地想,要是白文在就好了,习武的手劲一定很大,说不定可以代劳。

陈涿看着她胡乱变化的神情,就知没什么好心思,可好不容易撬出了几句话,总不能再将人放跑,他转而道:“只要你消气,想做什么都行。”

南枝蔓延到天际的念头蓦地收回,眼皮一抬,透着点刻意压制的兴奋道:“真的?”

他犹疑了下,才缓缓点了头。

南枝摸着下巴想了许久,仍没想到足够让陈涿气得七窍生烟的坏事,不过倒有了底气,她腰杆一挺,伸出一指推开他下移的肩,勒令道:“这几日我不想和你说话。”

陈涿被迫直起腰,膝盖却慢慢压了点,直至碰到了椅子边缘,默了瞬道:“你不想让我教你剪窗花了吗?”

南枝一时噎住,可底气颇足,小哼了声道:“这是两码事。”

生气归生气,玩归玩,绝不能混为一谈。

陈涿点头,面上平静,没露出半点不自在道:“那你今晚回竹影院,我教你剪真正的黄牛和麻雀。”

南枝不由自主看了眼桌角怪模怪样的窗花,笑意一滞,居然嘲笑她剪的不是真正的黄牛和麻雀!方才惇仪殿下都夸过的漂亮窗花!没眼光!

还有他这狼子野心,简直是昭然若揭!居然想用小小的窗花诱惑她,她的意志有那么不坚定吗?

她腾地站起身,却忘却了**横亘着一膝盖,抵着根本没法站稳,身形晃着刚想坐回去,腰身却攀上一只手,往前一收就落进了他的怀里。

陈涿单手抱起她,坦荡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南枝双腿离地,鞋尖踢着他的膝盖,下意识攀住了双肩,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羊入狼口了。

她被抱着,比他高了些,垂首凶巴巴道:“你放我下来。”

陈涿掂了掂,用双手一块托住她,眉尖皱起道:“上次受伤的手好像有点痛,动不了了。”

南枝一惊,紧紧拽住他的衣裳,不敢乱动了:“哪只手?肯定是伤口崩开了,你先将我放下来,让大夫过来重新包扎。”

他的眉峰皱得愈发深,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南枝见他不说话,急得用双手扶起了他的脸颊,道:“你说话啊?怎么突然哑巴了,不会是疼的说不出话了?”

他抬眸盯着她神色,似有所感地缓缓道:“不用唤大夫,这几日夜里我都是自己上药的,崩开也不算什么,歇会就好了。”

南枝忙不迭推开他,拽过他的手掀起袖口,气冲冲道:“夜里没人,你真就放任不管吗?以往没见你这般听话。”

袖口掀开,白布渗出了新血,蜿蜒着顺着手臂青筋淌到了手腕,滴落在地。

她轻嘶了口气,又抬首瞪了他一眼,忿忿道:“活该。”

恶人有恶报,骗子没好下场。

算了,就当她做些好事,帮他唤一次大夫。

大夫来后,熟稔地包扎好伤口,又交代了些要紧事,就转身回去了,南枝托腮,坐得远远的,余光瞄一眼地上沾血的白布,只一瞬又缩回。

陈涿将袖口放下,主动坐到了她身旁。

南枝摆弄着桌上的茶具,没抬眸看他,却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伤的?”

他道:“那日夜里有人找到了我落塌的地方,趁我熟睡时伤的。”

她晃着茶具的指尖一顿,抬目看着他恶狠狠道:“骗我就是这种下场。”

陈涿低低“嗯”了声,受伤的右手搭在桌上,凑近轻轻碰着她摆弄茶具的指尖:“知道错了。”

南枝刚想甩开他,却瞥见了一点漫出袖口的白布,还是停住了动作道:“我一点也没消气,还是不会和你说话的。”

嗯……这样的话,她也还算是在认真地生气。

陈涿轻捏着柔软的指尖,总算得了有来有回的对话,说什么自然全都应着。

可没等南枝想出彻底解气的坏事,竟先收到了国公府递来的喜帖,凝欢居然提早了好些婚期,要与那岑言成婚了,一时间她惊得什么也不顾得了,夜里缩在惇仪身旁几乎没怎么睡,晨起却困顿着有些迟了,刚收拾齐整就与陈涿一道去应宴。

王国公府的喜宴办得急,邀的人却是极多,岑言穿梭在人群中,喜袍招摇,没半点被姑娘招赘的窘顿,反倒乐呵呵地挨个迎人,被几个公子哥含沙射影地笑话几句也只当作没听懂。

府邸简单地披了些红绸,没甚特别装饰,又因是招赘,岑言从小便是孤儿,无父无母,倒也省却了什么接新妇的各种礼节,只留了一拜堂,细细看来,竟与寻常人家的婚事没甚区别。

两人被王国公送进了府门,陈涿顺势看了眼那新郎,脸白身瘦,周身透着阵儒雅孱弱劲,瞧着只是个寻常书生,他如常地收回了视线,垂目却见南枝四处张望着,急匆匆地拽着他的袖口道:“凝欢肯定在梳妆呢,你就自己在这吃会酒,我要去后宅了,要是等不及了你就先回府吧,我不和你一道了。”说着,没等他应声,拽着衣摆就飞快跑远了。

他孤身站着,远远瞧着她拐进了后宅的长廊,无奈转身却对上了一人的视线,眉眼稍沉,缓缓道:“沈大人也来了。”

这边高栋在查着案子,虽尚未出结果,沈言灯算是与不久前陈涿的境遇相同,陛下却一反常态,没半点要弃用的意思,如往常一样在垂拱殿传召他,交代差事,言语间尽是信任和重视。

沈言灯看了眼南枝离开的方向,意味不明道:“我是不是得在这恭喜陈大人起死回生?”

陈涿轻笑了声道:“起死回生倒算不上,不过是侥幸些,赶在下葬前回来了。”

沈言灯“啧”了声,慢悠悠道:“你说要是晚上那么几日,等到棺椁埋进土里,又落了碑,所有人都以为陈大人没了命,会是何等光景呢?”顿了下,眸底透出阴冷的光,问道:“到了那时,南枝又需要多久会忘了陈大人呢?”

“多久?”陈涿眉峰一挑,有些疑惑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反问道:“沈大人如今该担心的不应该是她多久忘了你吗?那些梦里都难梦见的事,有何好惦记的?”

沈言灯脸上笑意彻底被吞没,只余一双黑压压的眼眸,像是盘在暗处的一窠蛇,随时备着猩红的蛇信,露出毫不遮掩的、阴冷的杀意。

——

喜宴过于匆忙,后宅乱得什么声音都能听到,这边在清点宴上膳食单子,少出一道又碎了碟子的都有,好一会才停了话头,那边有姨娘闹着非要去宴上,被几人劝着仍点名要见王国公,南枝走过嘈杂的长廊,终于到了稍显僻静的院落。

上下只能听到王夫人一人的声音:“凝欢,我早就说了这喜宴办得太过着急,东西没备齐,单子没对,过于简陋,不如再等上几个月,科考过了也好看看那书生的真才实学,若是个稻草包,往后也有转圜的余地,唉,这喜帖一发,想反悔都难了。”

随即传来王凝欢轻柔却不容置喙的声音:“母亲,此事是我与岑言商议过的,真要赶到科考后,谁知会生什么变故?那几个眼一转,指不定到时岑言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如今父亲见着王琮落到了庄子里,正是有心弥补你我的时候,何必为着一个科考误了这么好的时机。”顿了下,她又道:“母亲,方才我听丫鬟说,有姨娘闹着要见父亲,你何不去瞧瞧呢?”

王夫人一惊,骤然忘了方才事,低骂道:“没规矩的!”说着,大步匆匆往外走,见到南枝也只是打了个照面。

没了长辈威慑,南枝终于有胆量进去了,才见昭音也在一旁,正放松着身子,感叹道:“终于走了,王夫人在,我真是连气都不敢喘。”

还没来得及出声,目光很快被一旁闪烁着的彩冠吸引住了,长长流苏坠着,曳出细微的泠泠声响,不规则地缀在其中的彩石被投到窗前的日光折出此起彼伏的霞光,虚掩在红唇,粉腮,明眸间,往下肩颈流畅,重绣喜服垂落在地。

南枝看着这背影,油然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复杂感,当然,她也感叹着念出了声,只换来昭音和凝欢的一记眼刀。

第83章 黄牛我不认识

几个喜婆守在一旁,周全地理顺这身红艳艳的嫁衣,王凝欢坐得久了,脖颈泛酸,只能透着铜镜的虚影看她们,无奈道:“这婚事办得是有些急了,本准备最早也是要到年后的,可我左右琢磨着,越拖变数越多,就想着趁年前将亲事办了。”

昭音剥开一个个核桃,咬在嘴里含糊道:“今日怎地没见到那岑言的父母?好像连个关系远的表亲都没见到,底细摸清了吗?”

南枝悄悄用手摸了一颗剥好的核桃肉,塞进嘴里,故作无事地附和了声。

王凝欢抿了口茶,补着唇脂道:“岑言说他年幼时父母就因意外离世了,往日亲朋见其势弱,没人愿意接济,他也就此与那些人断了亲缘,一人流落在各地,靠着替人写书信,跑腿为生。我派人去查问了他的邻里,也都能对得上。”

昭音拍了下偷核桃仁的爪子,没甚波澜地同情了句:“身世倒还挺可怜。”

南枝缩回了手,眼巴巴地看向昭音。

昭音被看得头皮发麻,把剥好的核桃仁一推,嫌弃道:“吃吧吃吧。”

时辰很快到了,后院的杂乱被锣鼓声遮盖住,喜婆扶着王凝欢,从自家曲折迂回的长廊往外走,走到前院最喧闹的地方。

岑言站在人堆最前面,是极鲜明的一捻红,他眉梢微弯,接过喜婆递来的红绸,王凝欢的视线被莹莹烁光折射着,瞧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那长而顺的喜袍,她垂眸,轻呼了口气,这才抬脚与他走了进去。

到了堂前,王国公和王夫人坐在上首,方才刚在后院因着琐碎小事吵了一通,面颊还涨着几许怒红,此刻见着小辈遥遥拜下,一人压下眼底的嫌弃,强行凝出笑,另一人侧瞥她眼,面上自是满意无比。

唯留了一拜堂礼,没要多少功夫就已结束了,宾客很快被迎送到了后院吃酒,喧闹渐渐四散开。南枝和昭音混在围观人堆里,见着王凝欢又进了内屋才敛回视线。

因着公主府唯余昭音一人赴宴,她需得将礼送到王国公面前,南枝便落了单,准备一人先去用宴,捧着一把核桃仁,没几口就吃完了,她拍着手心屑往前走,身后却忽地有人唤她的名讳,她转首愣了瞬道:“沈言灯。”

沈言灯朝她一笑道:“没想到能在这碰见你。”

南枝下意识朝后退了点,带着难以遮掩的疏离。

沈言灯的眸光僵了瞬,垂眸露出点仿徨的苦涩感,轻声道:“幸好柳伯母如今被放了出来,陈家也脱了罪,我瞧见你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就安心许多了。”

这地是那日诗会用来作射艺的靶场,算是条离筵席近些的小道,宾客自是没几人知道,附近也没什么人经过,反倒方便了沈言灯,正大光明地往前凑近了些。

他盯着她,腰间佩着她绣的那只不伦不类的香囊,眸子里透着点依恋,又道:“我记得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从小到大每年的生辰我都是与你一道的,还记得去年扬州落雪,我们一道在城外瞧烟火,你不慎将我送的衣裙烧出了小洞,不敢告诉我,偷偷寻了几家铺子都没将修补好。”顿了下,他伸出指节,轻触着腰间香囊道:“这香囊,就是那时你送给我的。”

南枝动了动唇瓣,心口挂了铁般有些沉重,听着却又觉恍若隔世,想起了扬州城外,那日漆黑夜中亮起的一簇烁光。

沈言灯的目光追随着她的眼睛,透着点楚楚哀求,深处却蛰伏着许多情绪,张唇道:“今年我还能见到你吗?”说着,他眉尖皱着,似察觉到什么,抬首对上了另一人的视线,顿了下眼底蛰伏的冷意慢慢涌出,可语气不改继续道:“哪怕只有一刻,南枝。”

她听着低落又苦涩的声线,有点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抬首,声音刚咬在唇间却被打断。

“南枝,我找了你许久,也不知你去了何处。”陈涿走到了她身旁,如常地想要去牵她的手,道:“原是在与沈大人说话。”

南枝侧眸见是陈涿,有点意外,府中以往递的请帖也不少,从没见陈涿参过什么筵席,今日耽搁到了这时辰竟还在这,原以为早就走了。

她下意识道:“你怎么没走?”说着,发觉被指尖拉起,她磨磨牙,拧了下他的手心,将手缩回了袖子里。

陈涿手心被紧拧了下,神色不改道:“回府的马车只有一辆,我当然要与你一道回去。”

沈言灯自是将两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眉梢一挑,意味不明道:“原来是死而复生的陈大人,先前南枝以为你坠崖了,生生纵马到了京郊,若非我跟在后面,还不知会出什么事。”说着,他环顾四周的红心靶,蓄意道:“好像就在这,我和南枝一道听到了你坠崖的消息。”

不提还好,一提南枝心底就涌出些火气,她面无表情地远离了点陈涿,道:“我要去用宴了。”

待到南枝背影远离了这处。

沈言灯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下香囊,笑意褪去,道:“南枝好像并不是很想看见陈大人,方才我说的也并非全然不可能,若是陈大人此番回不来了,到底如何还说不准呢。”

陈涿冷眸看他,缓缓道:“沈大人与南枝的婚约早已成了陈年旧事,就算再怎么臆想,与她共乘一马车回府也是我,不是你。沈大人有这功夫,不如想想如何应对刑部的查问。”说着,越过他,追随着南枝的身影离开了。

一阵冬风席卷而过,沈言灯颤了颤睫,转首看向那一前一后离开的身影。

臆想?

他冷笑,很快就不是臆想了。

——

陈涿到时,南枝已和昭音缩在一块吃酒了,两人窃窃说着话,又偷笑一声,根本不是旁人能横亘而入的。

他不喜这种宴,来时就被好些人攀谈着耽搁不少功夫,如今遥遥看了几眼,便吩咐几个丫鬟照看着南枝,少吃些酒,先行去府衙取些卷宗,待到散筵时再来接人。

可南枝和昭音凑到一块,又是这种喜庆日子,怎可能说几句话,两人只需一个眼神,手就凑到了酒樽上。

丫鬟出言一劝,南枝听是陈涿的嘱咐,圆眸睁大,反倒端起酒樽豪饮一杯,擦着袖口,带着醉意“嘁”了声道:“陈涿是谁?我不认识。”

后果显而易见,等到陈涿回来时,丫鬟们拉拽着一浑身酒气的醉鬼往外走,她两眼泪汪汪,依依不舍地扒着门缝不愿走,与昭音喊道:“就算是王母娘娘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昭音,我的好相公,你等我多织点锦布,明年七夕下凡来见你——”

筵席上还只剩了几人,听着看着两人醉酒的窘态,不由得捏帕捂住唇角的笑,直到陈涿暗含警告的视线扫来,这才收敛着,噤声不语。

陈涿看向含情脉脉告别的南枝,无言地捏捏眉心,却又觉在意料之中。

他一手捻紧卷宗,另一手直接将人抱起,托着臀,使其脑袋趴在肩上,大步往那处马车走,直到将人放到位上坐下,这“织女”仍在含糊不清地说着醉话,睁着迷离的双眼,伸手拽着他的袖口。

陈涿被迫弯腰,使得两人距离越凑越近,几乎快要面贴面,他垂着眸光,夹杂着透出点暗色,可南枝费力地辨认他一会,忽地睁大眼睛,惊愕道:“你不是那只老黄牛吗?怎么跟着我一道上了天庭?”

陈涿:“……”

南枝伸手捏捏他的双颊,歪着脑袋看他许久,才疑惑道:“怎么没了牛角?”说着,有点反应过来了,恍然道:“我知道!这是妖怪道行修炼足够了!化身成人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不错不错,有悟性,往后做我的小弟,在天庭我罩着你,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垂目,看着早已不知天南地北的醉鬼,俯身啄了下她的唇,哑声道:“我是谁?”

她呆了瞬,伸手捂住唇瓣,睁大水盈盈的双眸,许久没说话。

被冷落数日的陈涿眉尖一挑,将卷宗随手扔在身后,俯身又啄着她的眼皮:“认识我吗?”

南枝被酒意醉晕的脑袋一时转不过弯,眯了眯眼却还是只能看到摇晃的五官,她伸手,按稳他乱动的脸,辨认了会极为老实道:“不认识。”

“不认识?”陈涿的脸被两只手左右按住,竟也乖顺地没往前靠,只是道:“你再靠近点看看。”

她照着他的话越靠越近,眼睫快扫向了他的脸庞,一寸寸看过,后知后觉这好像不是妖怪,是个人,一怔惊道:“你是陈涿!”说着,手捂住嘴,满脸警惕地瞪他,含糊道:“我才不要和骗子说话。”

陈涿似早已等着这句,手直接横伸向她的腰间,坐下将人揽到了怀里,学着她以往的话道:“可骗子已经知道错了,我们南枝是世上最宽宏大量,心地善良,菩萨心肠的人,可以原谅他一次吗?”

南枝听着夸赞,潮红的双颊更红了几分,扬起下巴,轻哼了声道:“那我要考虑考虑。”

陈涿顿了下,看她晕乎乎的眉眼,指骨轻抚过她的脊梁,缓缓道:“那南枝可以在考虑的时候,告诉我,今日和沈言灯说了什么吗?”

南枝随口道:“他约我一起过生辰。”

陈涿笑意僵了瞬:“往年南枝都是与他一起过生辰的吗?”

她有点迟钝,茫然了会才反应过来,脆声道:“我们每年都会在扬州城外放烟火,漫天都是,可好看了!”

第84章 夜晚晋江文学城首发

红日背到皇城的另一面,一弯纤细的银白从云中露出了影。

公主府上。

沈言灯被仆役引着,走到了屋内,垂目扫过椅旁两杯尚还氤氲着热意的茶盏,眉峰一挑道:“我似乎来的不是时候,驸马方才待过客?”

颜屺看了眼那未动一口的茶盏,笑了声意味不明道:“有人来的比你还不是时候。”说着,他抬起指骨屈敲了下桌案道:“坐。”

沈言灯掀袍坐下,另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启唇道:“先前家父与驸马结交数年,其中辛秘我并不想窥探,也没有将其公之于众的念头,今日来此,只为上次未尽之事。”

颜屺兴味看他,指骨摩挲着瓷杯底,其实他并非一定要杀了陈涿,此人虽与太子关系亲近,可一个扭头就要咽气的病鬼就算被陈涿扶持,真到了继位那日,说不定能被玉玺压死,因而他一直偏向于拉拢。

即便那日沈言灯出言相胁,他面上应下,并未真的想撕破脸皮,可没想到转头就收到了一惊天消息,让他彻底下了决心。

——陈远宁没死。

——坐在龙椅上的不是赵荣,是陈远宁。

帝王多疑,即便是个偷穿龙袍的冒牌货。

这些年陛下表面虽对陈涿多加照顾,可暗地里的刺探就连他一个外人都看在眼里,起初他还有些不解,如今转念一想倒也全明白了,冒牌货不过就是怕被扒下龙皮,褪回一条蛆虫。

陈涿无论知或不知,都注定不是他的同路人。

他便顺势道:“你到底与他积了多大的仇怨,一次未成,竟还想着继续。”说着,啧了声道:“真是心狠手辣。”

沈言灯剔起眼帘看他道:“驸马所谋之事一旦败露,你觉陈涿是会赶尽杀绝还是装作不知?”

颜屺状似愁苦地轻叹了声:“你既说到这地步了,好似他的命的确不能留,那我便想些法子。不过这几日刑部在查那婢女刺杀的案子,常常召我去问询,沈大人就不怕真的涉及你我?”

沈言灯道:“此事我已有对策。”

他幽幽道:“家父年迈,早已不复当年追随驸马时的意气风发,如今混在刑部里也只能做被孤立的弃子,不如早早告老还乡。”

颜屺愣了瞬,心底算计被眼前人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这沈侍郎是他多年前随手一助的举子,倒没想到这般忠心耿耿,给一丁点骨头就跟到了如今,可惜只会乱吠,没多大用处。不过此次倒能替他遮上一遮,他笑道:“那就照沈大人所言。”

……

两人左右谈了不过一刻钟,沈言灯被仆役送出了府门。

另一边路上,耍酒疯的昭音正被丫鬟扶着,跌跌撞撞地硬要往这边走,眸光忽地一凝,瞧见了熟悉的身影,伸着脑袋靠近了些道:“那是谁啊?”

她抬脚要往那处走,却被不知从何处横插而来的仆役拦住,毕恭毕敬道:“郡主,您醉了。”

微侧的方向正好挡住了那身影,昭音揉了揉眼睛,视线中却什么都没有了,她皱着眉,嘟囔了几句,酒意作祟硬催着她继续抬脚。

仆役忽地一转身,躬身行礼道:“公主。”

柔容还没走到近前,就嗅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她蹙眉道:“怎地用了这么多酒?还不快点来人,将郡主送回去,再让膳房送点解酒汤来。”

昭音被这一打断,挠挠头转瞬也就忘了,讪笑了声又朝柔容三根手指道:“母亲,我就用了两杯酒,一点都没醉。”刚说完,双脚原地绊住,脑袋一仰直接跌到了几个丫鬟的怀里。

柔容扶额叹气,忙令着几个丫鬟将人扶走。

闹哄哄的一吵,颜屺也从屋内走了出来,见是柔容面上立刻扬起笑意道:“夜色已深,殿下怎么起来了?”

柔容抬眸往屋内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捏着额心道:“睡到一半,做了些噩梦,你再制点安神香吧。”

颜屺当即上前,替柔容捏了捏肩颈,又随她一道往后院走。

——

天际最后一抹光被吞没,月牙随之从云雾中透出了一钩暗亮,给漫府红绸盖上了一层柔腻的纱。

岑言推了木门入屋,就见王凝欢早已换去了嫁衣,坐在桌前手中翻阅着宗谱,抬首见他蹙眉问道:“方才我让人在府里寻你许久也没找到,你去了何处?”

他坐在桌前,将手中几叠纸推到她面前道:“回去取了些东西。我知你对我仍心存戒备,可我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法子能应对。喏,这些是我的户籍路引,祖宅地契,虽只是点薄田地产,总归是我的全部身家,你捏在手里也能放心些。”

王凝欢点在宗谱上的指尖顿住,垂目看向那叠纸,倒也没有推拒,道:“你既如此坦荡,那我应当同等报之。我与你成婚的目的先前已然说清,不过你什么也不用做,只需防范族中一些人。”

她慢吞吞道:“当年陛下刚回京城时,先帝被叛党所围困,是祖父上前护驾,一刀斩了那褚党头目,这才得了爵位,实则王家族中并没几个真才实学的,倒都想着分一杯羹,你需得小心我那几个庶兄,还有族中……”

岑言伸手托着下巴,眸光盯在她脸上一动不动,似在出神。

屋内说话声断断续续着,一直不停。

月影渐渐挪到了树梢缝中,透出细碎银光。

陈涿将南枝抱下马车时,她早已昏睡过去,臂弯蜷着卷宗,手仍在无意识揪着那衣领,在梦中小声说着他的坏话。

他充耳不闻,将人在怀中揽好,走到了长廊处才问道:“今夜你是回竹影院,还是去母亲那?”

睡得正酣的南枝只调整了脑袋,窝在他胸口睡得更熟了。

他轻叹声道:“既不说话,那我便当你想回竹影院了。”说完,臂弯收紧怀中的醉鬼,心安理得地抬脚往竹影院的方向去,一直进到内室,将人安放在榻上。

他站在一旁,静看了会,唇角小弧度地翘起。

南枝似察觉到了视线,掀开了一点眼皮看他,哼声道:“要喝水。”

陈涿直接在榻旁桌给她倒了杯温水,将人扶着慢慢喂进去,她抿了两口,皱眉往前一推,质疑道:“怎么是苦的!你下毒了!来人啊,报官呐,贼人要毒害神仙啊!”

陈涿:“……”

唇上沾的都是酒痕,怎可能不苦?

他将茶水放到一旁,捏了捏她脸庞左右的面团道:“想要解药吗?”说着,垂首亲了下她的唇瓣,道:“你现在去沐浴,将身上的酒味全去了,回来我就给你解药。”

南枝捣蒜般点头。

他起身,交代着云团将人带去沐浴,再让膳房送碗解酒汤来,便拿起榻上那卷宗随意翻阅了几下。

这是当年染坊那桩案子的卷宗。

染坊原名如意坊,所制染料是为京中独一无二,便得了机会给宫里奉上贡布,谁知从头到尾都被掺了剧毒,经手染工皆受伤严重。待案子刚平息,就又着了一场火,几乎所有锦布都被烧毁了,当时人人都道是老天降罪,便摘了坊前匾,渐渐沉寂下来。

可根结就在那场火。

怪不得颜屺将戏班设在染坊附近,又再三派人到那地前去查探。

他将卷宗放到榻旁小桌上,垂目沉思了会。

忽地,背上多了一温热又柔软的重量。

有人将脑袋搁在他耳朵旁,蹭了蹭,小声道:“好舒服的床。”

一簇簇热气洒在他耳边。

他喉间微紧,从凳子上起了身,就见素面素衣的南枝茫然地站在原地,扶了扶自己的脸,不解道:“怎么床还会动?”

陈涿深吸一口气,绕开她,到外面将醒酒汤端了进来道:“这是答应你的解药。”

南枝嗅了下,不屑地“切”了声道:“你当我真的喝醉了吗,雕虫小技,还想骗我!这明明是解酒汤!”

陈涿犹疑了瞬,转身将解酒汤倒在了瓷杯里,又递给她道:“方才拿错了,这才是解药。”

南枝眯着圆眸辨认了会,终于满意地嗯了声:“对嘛,这才是解药,我就说你骗不了我嘛。”说完,仰首囫囵几口喝完了。

她抬脚踉跄着,一下扑到了榻上,稍微翻滚着进了被褥,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又绵长。

陈涿沉默了会,上前将她的鞋脱下,收整了下就躺到了她身侧,坦然地将人勾到怀里,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摸她的眉眼。

只缺席了一会,就醉成这般模样。

麻烦,往后只能寸步不离跟着了。

……

一个如常的夜过去。

南枝醒时,眼前浮起许久未见的青帐纱,她呆了会,记忆停留在与昭音肆无忌惮地饮酒的那刻,剩下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肯定是陈涿,趁人之危,将她带回了竹影院。

她动动小拇指就想明白了。

南枝在榻上翻滚了会醒神,才探出脑袋望向空荡荡的内室,什么也没有,唯有眼底的小木桌放了一书卷。

她随手拿着,只当是寻常书籍,窝到榻上准备翻看,可刚打开一点,余光刚瞥见几个字眼,就听到了制止声。

“别看。”陈涿有些着急,快步走到跟前,想伸手拿过她手中的书卷。

南枝呆了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直接将东西扔到他怀里:“不看就不看,我根本就不想看,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还给你。”说着,挪到榻里深处背过身,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陈涿怀里被塞着那卷宗,就只见到她的后脑勺,身子缩成了一团。

第85章 生辰有些事该放下了

南枝正对着里墙,一动也不动。

陈涿反应过来,捏着卷宗的指骨动了下,蓦地生出了悔意,他试探着道:“此卷是一些旧事的卷宗,牵涉甚广,我这才——”

没说完,榻中人骨碌碌坐起了身,凉凉看他一眼道:“是,牵涉甚广,总归你的事与我都没什么关系,你与我也没有关系,不用和我解释。”

南枝到了榻沿,一手将人推开,准备套上鞋。

发梢垂落,散乱地贴在颊侧。随着动作颤着,陈涿隐约能看着她面上的几分愠怒,他顿了瞬,指尖搭上了她的腕,将卷宗递到了面前。

南枝积攒的怒和怨被一激,她抬手,一把将其拂落,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径直往外走道:“云团,收拾东西,我要搬回浮光院。”

陈涿站在原地,眼睫颤了颤。

澄亮的天光从窗间投射而入,照得满地清白,青帐被风吹得飘起,拦住了那直投而入的光亮,圈出一笼阴影,玄衣就站在这阴影中,许久不动。

南枝出了房门,晨间凉冽的风吹到面上,稍稍清醒了点。

云团凑上前,讶异道:“姑娘真要搬回浮光院?”顿了下,原以为昨夜两人一道回来是和好了,可这怎么又吵起了架,她小心劝道:“那里许久没住人了,这些时日也没打扫,怕是一下收整不了,冬日夜里冷,姑娘在那恐是要得风寒的。”

南枝胸口起伏渐渐平和,她冷静了点道:“那我今夜继续到母亲那,等浮光院收拾好再过去。”

云团一听她是铁了心,只得先应下。

她转首朝屋内看了眼,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地。

半晌后,白文进了内室,抬眸看了陈涿一眼,俯身将那卷宗奉上,又道:“大人,已派人去染坊上下查验了一番,并未寻到。”

陈涿眸光动了下,指尖蜷着好一会才重新拿回那卷宗,声线微哑道:“继续派人去找,增些人手注意颜屺那边的动静,莫让他捷足先登。”

白文应了声,又犹豫道:“大人,属下知道大人不想听这些,更不想将旁人牵涉到这些事中,可夫人并非是坐等屠戮的孤弱之人,眼里又揉不得沙子,与其一味隐瞒,不如直接告诉夫人,兴许,兴许还会有些助益。”

陈涿捏着卷宗的指骨泛白,冷声道:“滚出去。”

一尾青帐卷起衣摆,他抬首,缓缓道:“她并非我的下属,不需为我冲锋陷阵,日日奔逃于危机中,稍有不慎就会被暗害,过得像我一样提心吊胆。白文,我的事不需你来置喙。”

——

南枝一整日都缩在惇仪屋里剪窗花,她心不在焉,一叠红纸被碎成了片片,飘得到处都是。直到夜里,仍睁着双眸,胡思乱想到了后半宿。

待到起时,深冬的晨光已大亮,却仍像蒙着雾般四下瞧不真切。

一阵阵寒风吹得院中枝叶四下颤动,南枝坐在窗前,小口用着惇仪吩咐膳房做的长寿面,听着窗被风灌出的声响。

用完后,她摆弄着那没甚形状的窗花,实在丑得没眼看,忽地有些后悔没让陈涿教教她了,至少教完再和他吵架。

可没捏多久剪刀,就有人禀告说娄大夫在府前要见她。

南枝看了眼外面疾风阵阵的天色,挠挠脑袋,娄大夫的懒怠程度与她不相上下,竟会在这种天出门?

她还是披着大氅,一路到了府外,就见娄大夫站在白雾中,露出了一抹讪笑,再然后身形往侧旁一退,露出了另一人的身影。

南枝将大氅拢紧,上前皱眉道:“沈言灯,怎么是你?”

沈言灯穿了身极厚重的梅纹白氅,脸颊和耳朵仍被冻得发僵,扯着唇角朝她笑道:“我担心你不愿见我,便冒用了娄大夫的名讳。”

“每一年的今日都能见到你,总不能只缺漏了今年。”

南枝动了动唇,避开他的视线道:“今日天寒,你该回去了。”

沈言灯身形不动,眼底凝出一点希冀的光:“南枝,无论霜雪多重,往年今日你我都会在城外放烟火,今年我已叫人在城外备齐了烟火,耽误不了多少功夫,马车也早早备好,傍晚前就能将你送回来,只一会,就一会……好不好?”

她颤着睫,听着他字句下的汹涌,抬首对上他的视线,良久才道。

另一边。

陈涿眉眼冷凝,在院中来回踱步,他只穿了件厚袍,却压不住心里的烦躁,直到院外响起了脚步声,他才停住,道:“人呢?”

白文面色讪讪,禀告道:“夫人与沈大人在府外说话,沈大人似想将夫人带出府。”

陈涿神色一滞,越过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一直走到长廊那处,脚步又忽地顿住,他现在去能作何?如今南枝正在气头上,她若真想与沈言灯一道,他又不能将人关在府里,反倒会惹得她怒意更甚,只能生生看着他们离开。

长廊两边遮风挡雨的竹帘被风吹得高高扬起,陈涿垂下眼眸,肌肤被寒风吹得快要碎开,脑中刚浮起两人并肩离开的场景,目光一冷,念头转瞬忽地变了,他才是南枝的夫君,就算起了争端那也是房中事,那沈言灯又算个什么东西?

客人进府,他身为主人自是应该上前,再且冬日天寒,南枝身子不好,怎能在这时候出门,娄大夫早已说过,不能让她吹风,他身为夫君自是应该将人带回房中,好生照看。

理由快要组成了一篇辩文。

陈涿眼底踌躇消失,抬脚刚准备继续往前,目光却忽地顿在长廊另一边的身影上。

远远地,两人遥遥相望。

南枝将下巴往大氅里缩了缩,避开他的视线,这种天色,说不定待会还要落雪,她怎可能和沈言灯一道去京郊放烟火,万一被冻成冰,又碎了渣怎么办?

她回忆着方才情形,想将沈言灯劝走可不是一件易事,话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才道:“京城不比扬州,你我也不复当初。以往你我年纪尚小,后来又有了婚约,无论做什么都没人闲言,可如今我成亲了,你也过了弱冠,到了议婚年纪,应将目光放在旁人身上。”顿了下,她看向面色苍白的人,扯着唇角将语气放得欢快些道:“你忘了,小时候你可是说过,老将眼睛放在旧事上,是会长不高的。”

沈言灯唇动了下,想笑,眼尾却皱在一块。

“沈言灯……”南枝视线有些模糊,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她偷溜到沈家,救出被沈父关在房里的他,搬着梯子,跌跌撞撞地与他一块逃离了沈家,逃离了那些令人眼酸的课业,跑到街上吃遍所有甜食。

她记得她哭时,他说过,吃甜的会让人心情变好。

她的语气变得缓慢又轻柔道:“有些事回不去的,该放下了。”

沈言灯听着,眼睫似被缥缈白雾融湿了,只能透着模糊的眸光看她,被分成了几个虚影,像他每夜做的梦般,影影绰绰的,瞧不真切。

他捂住似在发裂的胸口,没忍住重重咳了声,喉间泛起了点锈味。

她吓得一怔道:“你怎么了?”

沈言灯扯了下唇角,露出安抚似的一笑,轻声道:“我没事。”说着,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那雾气弥漫,南枝没太看清那目光,就转身回了府,下意识循着记忆往竹影院走,谁知恰巧碰上了陈涿。

倒霉。

她哼了声,就要调头往别处走。

谁料陈涿忽地加快脚步,径直走到她面前,在她没反应过来时,伸手将她拦腰抱在了怀里,臂弯束住腰腿往怀中揽,转身竹影院的方向去。

南枝呆住,脸埋在他的胸口,眨了眨眼,立刻挣扎道:“陈涿,你做什么?你放开我,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回竹影院!”

陈涿却是少有的强硬,速度半点不减,任她胡乱舞动手脚。

南枝眯了眯眼,威胁道:“你再不松开我,我就要揍你了。”

没得到一点回应。

她对比了下两人的四肢差异……差距过大,不宜强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磨牙霍霍向恶人。半点没犹豫,她拽着他的衣领,仰首,使劲咬上了他的脖颈。

陈涿脊背一麻,脚步顿在了长廊尽头,垂目看她。

南枝松开了嘴,只见脖颈处留下了一排整齐的牙印,积着小齿状的淤血,可惜她口下留情,收了几分力,不然按照她的功力,肯定得破皮。

她见他不动了,眉峰一挑,得意道:“怕了吧?快把我放下来。”

陈涿搭在她腰身的指节一顿,竟真松开了点力道,俯身屈膝,将人放在了长廊两边的木杆上。

木杆后空荡荡的,动作稍大点容易摔下去,南枝的腰身仍被他束着,稳定在木栏上,她不满道:“你过去点,让我起来,我要回母亲那,最近几十年都不想再看见你——”

蓦然间,腰身力道一紧。

南枝被迫往前一倾,贴上了他的唇,舌尖几乎在瞬间钻入,席卷着漫入每一角落,动作激烈,力道颇大,整个唇舌泛起麻意。

她睁大圆眸,余光四下瞄了圈见没人经过才放下半颗心,脸颊飘起了红晕,瞪了他一眼,却又不敢往后倒,只能被迫与他越贴越紧。

陈涿半垂着眼眸,俯着腰身,一手揽紧腰身,另一手扣住后脑勺,心底积攒的沉郁只消解了一角,他只得愈发用力,快将人揉在怀里。

没一会,南枝有点呼吸不过来,忿忿地逮着他的舌尖咬,却像给了他鼓励似的,反倒顺势点起了她的齿关。

第86章 重要晋江文学城首发

竹林被冬风乱拂着,碧青竹叶四下歪斜,发出簌簌声响,长廊迂回曲折,抬眼望去四下空荡,青叶伴着风,打着旋在里面穿梭。

许久不停。

南枝恼得伸出两根手指,悄悄捏住他脖颈牙印处的一揪肉,大力一转。

陈涿果然顿住,掀起眸子幽幽看她,然后松开了她的唇,他呼吸尚有些杂乱,眼尾潮红,半屈着膝,额头靠在她颈部轻轻喘息着,一簇一簇的热气喷洒在肌肤上。

南枝双手紧攥着木栏,鞋尖踢向他的胸口,声线残存着一丝粘意道:“你放开,我不想看见你。”

陈涿平复了些,抬首看她:“怎么没和他出去?”

她轻哼了声,水碧绣花鞋慢悠悠地踩着他的腰腹道:“我去哪和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