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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玉含珠 懒冬瓜 13577 字 5个月前

单凭这几人,肯定是不够的。

可雁门关和暨郡两地距离太远,最快抵达也得要到天亮的时辰了。

她忽地问道:“你们可知,此地距雁门关有没有什么最快的捷径?”

他们对视了会,其中一人皱起眉,想到什么出声道:“若是最快,只能走山路。”说着,他转身指向那座山,遥遥一轮月挂在山涧中,依稀可辨路途陡峭:“这山越过去,就是与匈奴相交的浚刺山,再往东行不到十里地,直接就能到雁门关城东,只是山路蜿蜒,那里又极易遇到匈奴,你一人纵马,难免会有点危险。”

南枝确认那山路后,牵马转身就要走,却又停住脚步,转首问道:“能不能给我喝一口热酒?”

一人颤巍巍直接递了一罐,她端起来,看也不看,哐当当灌了自己几口热酒,烧得喉咙一阵炙热,眉尖都拧成了团,可快冷透的身子终于浮起了暖意。

她将酒罐递回去,轻声道了句:“多谢。”

月光中,南枝再次翻身上马,缰绳在掌间缠了几圈,猛然一夹马背纵马疾行而去。

*

雁门关内,也是一个不眠夜。

关外屯兵都已退回城内,晁副将身披兵甲,染了不少鲜血,面上却是精神抖擞,笑着大步走到了城墙上,径直看向陈涿道:“陈大人,幸不辱命。”

可不待他继续畅言,有人上前急报道:“大人,暨郡有异。”

陈涿立于城墙上,大氅垂落,一身寒气。

闻言,眉尖稍皱了瞬,抬目看他道:“何事?”

“城门处来了一匹马,应是以往信使在两地通信所骑的信马,可如今马背上无人,马鞍上染了血迹,其中还有一封信。”

陈涿接过信,拆开后寥寥几行看完后,指节蓦然一紧。

信上只言明了一事,南枝如今就身在暨郡,平安无恙。

捏着信角的指尖轻颤,他沉了沉气,送信的信使不会无缘无故失踪,恐是被人半路截道,这才仅剩下一马大抵达雁门关。可暨郡没什么可惦记的,那些人的目的只能是昭音郡主和南枝。

他转首下了城墙,一边走一边冷声道:“启程去暨郡。”

晁副将愣得刚反应过来,跟在他身后拦道:“大人刚令我深夜潜入匈奴王帐,我也将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只差临门一脚,正值关键时机,大人怎能在此刻离开边关?去一小小暨郡?”

两人脚步都停在城墙下。

陈涿下颌绷紧,一身墨袍立在明暗晨光中,眸光夹杂着森森冷意,忽地抬袖,抽出身边兵卫的腰间配剑,转而抵在晁副将的脖颈处,寒光泠泠。

他道:“我的事,你还没资格置喙。”

晁副将僵在原地,愕然看他,只觉寻常冷静自持的陈大人像被魇住了疯魔似的,什么大事也顾不得了,他看了眼天色,心里愈发焦急,决心不让他在此刻离开:“大人,信使不在,许是路遇颠簸,不慎坠马,也未必是暨郡遇到了什么事。就算……就算真是暨郡遇事,也不足以让大人在此刻离开!陈大人,您当以大局为重,天下为重啊!”

“与我何干!我陈涿此生短短数载,端礼法,守正统,所弃良多,自认从未对不起过所谓大局一刻,行至此步,凭何还要被其所缚,眼睁睁看着我心中所爱危在旦夕。”他满腔怒意,那柄剑抵出一条血痕,腕间青筋暴起,攥了又攥,那柄剑被丢至一旁,晃出泠音,没入地里半截。

晁副将全身僵住,对上他阴沉的眸光,一时话都咽了下去。

城墙外隐隐传来一阵铁骑踏地的晃动声。

晁副将听着这意料之中的声响,咬了咬牙,又上前一步。

当今匈奴王年近古稀,膝下唯有两子,长子前些年重病离世,只剩一与中原女生下的次子赫连冒,自是不能继承王位的,若无意外,便是要传位给弟侄,可一年前,匈奴王帐中竟又诞下了一子,自是被百般珍重呵护,想来这也是匈奴王甘愿冒险,攻占中原的缘由之一。

可战事吃紧,加之赫连冒对这弟弟心有怨恨,私下撤了不少守卫,

晁副将这才得以受令,暗中潜入其营帐,掳走了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果不其然,匈奴王被打乱了所有计划,不顾一切地追讨至此。

他跪下,恳切道:“匈奴将至城下,大人真要弃之不顾,为一小小暨郡离开?”

陈涿道:“按照事先所议,不会有误。”

守卫牵来快马,他扯住缰绳,正欲翻身上马。

城墙有守卫急匆匆下来,高声道:“大人,城外似乎有些不对劲,您快过来看看,似乎有一女子纵马过来,马背上是信使的旗。”

陈涿指节一顿,没由来地,心底泛起一阵惊惶。

从浚刺山方向所来,能是何地的信使?除却是从山后绕行而来,可那地一路崎岖,稍有不慎,就会坠入山涧,尸骨无存。

他的眼睫颤动着,转身抬脚往城墙而去,大氅在凛冽寒风中飘起。

立于城墙上,望去是一片茫茫月色,柔柔洒落在地面,却驱不散萦绕在地面的夜色,而这漆黑夜色中,唯有一赤红色信旗在空中烈烈作响,几乎盖住了那道瘦削的,单薄的身影。

可就在她身后,匈奴大军来了。

一道身影单薄如羽,飘摇在数步之外,几乎一眼就能看见。岑言就在队伍中,抬目恍觉那身影熟悉,驱马纵行数步,瞧见后,面上浮起冷笑道:“真是巧,竟能在城门前碰到她!大王您尚且不知吧,此人就是那设计害了三王子的陈涿的夫人,只要能将此人射杀于阵前,陈涿必定悲痛交加,再无心力对付旁事,雁门关就是您的掌中之物了。”说着,他转而抢走身旁人肩上弓,行动间再无往日文弱书生的模样,挥羽破空而去。

“凡是能将此女射杀于阵前之人,大王必有重赏。!”

底下人齐声应是。

只几息间,箭矢如潮水般挥洒而下,支支寒意的铁箭头划破凌空,追其而去。

而城墙上,陈涿见到此景,瞳孔紧缩,当即拉弓射箭,截断那支将到南枝周身的利箭,高声道:“开城门,护信使!”

两相对峙下,雁门关外早有准备,所射箭矢都携着火星,在漆寒夜中划出道道火轨,映得城门一片清亮。

可南枝这时什么都听不到了,全身似是一根绷紧的琴弦,稍稍施力就要彻底断裂,她只剩下一双眸,装着那道紧闭的城门口,撑着往前冲。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城门打开了,露出一道足以容纳她的缝隙。

纵马而入。

他从城墙上,快步而下。

南枝驶停了马,朦胧的眸光中蓦地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苍白的唇颤了颤,她辨清了人,暗淡的眸中终于冒出了光亮,飞奔着扑到他的怀里。

身后那匹马受惊受累过度,轰然倒地。

陈涿抬手抱住她,指节仍在轻颤,有些不敢触碰她清瘦的肩背上,许久才出声道:“南枝……”

南枝全身冰冷,被大氅裹住终于生出了一丝暖意,她抬目看他,满腔委屈蓦地涌现而出,哭出了声,抽泣道:“昭音、陈涿你快去救救昭音。”

第124章 昭音(二更)你已经尽力了……

天际线边隐隐生出丝缕朦胧白意,仅剩下几盏燃着微黄的烛火,浸着蔓延在天地边的冷意。

暨郡城墙下,数人围守,刀剑齐出,抬首望向上首城墙,赫连冒被逼退至方寸之地,只得将剑抵在昭音脖颈处,放言道:“谁敢靠近分毫!莫要怪我手下无情,杀了这位郡主!”

底下管事一听,急得连忙走到前面,道:“将刀放下,留郡主一命!你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

赫连冒冷冷扫视一圈,却没在其中寻到那陈夫人的身影,一时心底怒极,此行本就是他主动揽下,好在父王面前挣面子,这不过一小小暨郡和郡主,能费多少功夫?可快要得手之际,不知从何处又来了一对兵,生生将他手下的人折损大半,如今只剩这寥寥数人,而那位陈夫人也不知所踪。

他将刀抵近了几分,垂首问道:“我问你,陈涿的夫人在哪?若你老实说出来,我就留你一命,将你带回去。往后派人与你那皇帝兄长商议一番,也是有将你放回的机会。”

昭音睁开眼皮,遥遥看到天际边渐渐澄白的光亮,映出数里沃土,连绵行至远方,一缕晨辉柔柔地落在了地上,催起无数生机。

她喃喃道:“天亮了……”

赫连冒皱眉道:“我问你,她在哪?!”

昭音扯了下唇,轻声道:“她安全了。”

赫连冒的手臂扼住她的脖颈,咬着后槽牙道:“我没功夫与你在这闲扯!你的命如今捏在我的手里,就算不杀你,我也有千万种折磨你的办法,若是识相,最好快些将她的下落说出来,也能少受些罪。”

昭音被迫仰首,手臂上的伤受到牵扯,眉尖皱得愈发紧。

赫连冒见她如此,也知暂时问不出来,抬目示意身旁几个下属,就道:“想要她不死,你们立刻去备几匹快马,放我们离开。最好再派人去一趟京城,告诉你们的皇帝,他的亲妹妹在我们手中,叫他快些撤兵送城,否则能不能换他一个全乎人就说不准了。”

底下围守的人闻言,顾忌着郡主的性命,只得按照他的话去准备。

昭音眼皮一动,慢慢松开了掰他手臂的指尖,转而调转至头顶,抽出那根银簪,狠狠扎在了身后人的腹部。

身后人呼痛,束缚一松,她毫无犹豫,一跃城墙而下。

一身沾满鲜血的蓝衣翩跹在空中,恰似枝头坠落在地的一片叶,料峭寒风冻得双颊干涩,她想起了母亲,母亲摸着她的脑袋,告诉她,每个人都应为自己所承担和所拥有的付出代价,或大或小,却都是过往走出的每步注定好的。身受百姓之食禄,也应负相应的使命。可转而,她又想起了凝欢,南枝,明砚……想起她亲心养鱼许多的牡丹花还没送到京城,恐怕要永远地留在暨郡了。

可那遥遥晨光中,为何看到了南枝?

怎么又生出了幻觉?南枝此刻一定安全地抵达了雁门关。

她闭上了双目,沉沉睡去。

可远处,南枝坐于马上,只差寥寥数步,就能行至城外,可眼前不知为何冒出了一具浑身沾血的宝蓝身影,晃在她的眼眸里。

她愣了愣,全身都在僵麻了,指尖哆嗦地推开身后动着唇的陈涿,下了马,几乎是一步一摔地跑到了处。

血流得很多,淌了满地,满地尘土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她伸出指尖,一遍遍地去擦那脸上的鲜血,直至袖袍都被血浸得通红,还是擦不掉,怎么也擦不掉。

南枝咽下艰涩的哭腔,将那只牡丹花往她手心塞,道:“这是你的,我、我不会帮你送的,你把眼睛睁开,昭音……昭音!”

许是她的力道太大,昭音竟真的颤动着睁开了眼睫,模糊地对上她的眸光,呢喃道:“南枝,怎么会是你?”

南枝紧紧拉住她的手,拼命点头道:“是我,昭音,你不许睡,我是不会帮你送牡丹的,还有、还有春天了,我们约好一起打马球的,你不许睡。”

昭音露出一道极浅的笑意,只是静静地听她在说,静静地看那这道也许是幻想出的人影,体内的热意渐渐流失,她轻轻道:“抱歉啊,南枝,我可能要失约了,往后你们都要好好的,我、我会想……”话音止在了半截,那只手冰冷地留在了南枝掌心。

南枝握住那只手,伏在了地上,用袖子擦眼泪,却还是一串串地往下掉,压抑的,悲戚的哭声轻轻回荡在四周。

明明从一开始她那么讨厌她,明明她说话句句戳人心窝,可为什么她教会了她射箭,为什么要让她们越靠越近,在危难之际,还将逃命的机会给了她……

陈涿走到她身旁,轻轻伸手扶住她的肩。

南枝眼眶通红,指尖轻颤地拽住他的袖口,看他道:“陈涿,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来迟了……都怪我,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动作再快一点……”

陈涿哑声道:“南枝,你已经尽力了。”

南枝哭得无声,却几近昏厥,浑身像是被掰碎了般处处都疼,尤其是胸口,像很多很多针在扎,扎得血肉模糊,漫至了她的口鼻。

没了人质,城墙上的赫连冒被押了下来,一时也没想到陈涿会出现在这,面上有些慌乱,狡辩道:“是她自己跳下了城墙,我从未想过杀她,此事怪不得我!我是匈奴王的儿子,你们不能动我!”

南枝的视线模糊,慢慢抬首看向了他,布满血丝的瞳仁冒出浓浓恨意。

她站起了身,一步步走到赫连冒身旁,看向他道:“是你害了她。”

赫连冒被她眼里的杀意吓得惊住,避开视线,只觉没人敢动他道:“是她自己从城墙跳下去的,与我何干——”

还没说完,南枝猛然抽出匕首,死死刺向他的胸口,指节用力得泛白,来回搅动,溅了两人都满脸血点,她抬起黑沉沉的眸光,活脱脱像是爬出来的修罗,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滚下去,向她赎罪。”

赫连冒五官狰狞,四肢扭曲,若不是身边人紧紧按住,早就跳了起来,他痛骂道:“你们难道真要看着这疯女人杀了我?我可是匈奴王的儿子,若我身死,你们也逃不了。”

一旁晁副将眼珠转了转,心里犯了嘀咕。陈大人派他掳了三王子,本是准备扶持这位赫连冒为王的,可如今赫连冒要是死了,所有谋划不都成了空谈。

他刚踌躇着想出声,陈涿抬目冷冷睨他一眼,眸光意味明显,惊得他连忙低下脑袋,再不敢多出一言。

南枝却像是听不到般,抽出匕首,再次猛然刺入他的胸口,鲜血横流了满地。

赫连冒痛骂的声音渐渐小了,化作成了一道小小的呜咽,最后彻底消失,可那道匕首仍在重复刺入,抽出。

陈涿走上前,轻轻握住南枝浸满鲜血的手,安抚道:“南枝,他死了,你已经给昭音报仇了。”

南枝眼睫颤了下,垂目终于看清了自己满手的鲜红,指节一抖,那匕首摔落在地,眼里终于看得清别人,她再也撑不住,骤然昏厥了过去。

*

边关苦战,众人皆知匈奴王身边来了一谋士,神机妙算,事事抢占先机,却是个中原书生的模样。消息不胫而走,其身份慢慢传入了京中。

国公府里堂内来了一群不速客,皆是王家族老,此番带着族谱到了国公府,面上都是严肃冷色,颇有威严地坐在了上首。

王凝欢的肚子已极明显地隆起,她被丫鬟搀扶着走进了堂内,先抬目看了眼下首的王国公,便垂目道:“各位叔叔伯伯,今日怎地这般好兴致,齐聚在了国公府?我如今身子重,若有何不妥当的地方,先在给各位长辈们赔罪。”

其中一白发白须的老者抬目,他正是王家族中名望辈分最高的,拿起茶具一摔,质问道:“你罔顾礼法,招赘在先,竟还妄图承了王家爵位,如今引狼入室,所招赘婿如今竟成了蛮族叛徒!此等重罪,你竟还有脸面站在这!”

岑言的身份虽未得确定,但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暗中戳王家的脊梁骨,尤其是她和她腹中的孩子。王凝欢这段时日听多了闲言碎语,脸颊只白了白,很快就定下心神,笑道:“叔公在哪听的谣言,岑言怎可能是什么蛮族叛徒,他分明是回乡探亲了,叔公若不信,我这儿还有他留下的信。”说着,就要使唤丫鬟将信取来。

王叔公冷哼一声:“不用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今日我们带了族谱过来,不是为了质问你,而是要救你。你怀胎数月,终究算是王家子嗣,如若所生为子,王家上下帮着遮掩些,就记作是你弟弟王琮与妾所生,往后还能保他一命,而你就去乡下庄子里住下,莫要再回京,莫要再见他一面。若生的是女儿……”他没再说下去,拿起茶水喝了一口。

王凝欢身形一晃,撑在丫鬟身上借力才稳住,转而看向王国公道:“父亲,您是如何想的?”

王国公并未看她一眼,起先他应允凝欢选婿,本就是因王琮身死,一时心软,又因他膝下那三个庶子,老大蠢笨如猪,难堪大任,老二风流成性,迟早死在女人身上,老三……呵,全然是和王琮一样的草包废物,三个靠着他们的娘走到如今,细细一究,全都不成气。

这一回首才发现,他在朝堂兢兢业业数年,竟没人可继,因而才将纵容凝欢留在国公府中,为其择一样样出彩的夫婿,盼着能诞下一天资不错的孩子,谁料出了这样的幺蛾子,自是要弃车保帅,以王家前途为首。

他终于出了声道:“叔公说得在理,凝欢,你和孩子保命要紧。”

王凝欢看着他的神色,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沉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更不会让它做了那王琮之子。你们若容不下我,大可将我赶出王家。”

王国公拧眉,语气不悦道:“凝欢,长辈在此,你怎可如此无礼?”

她孤身站在堂中,抬目冷冷看向他们:“长辈无状,我何需守礼?”

“你!”王国公没料到惯常守节懂礼的女儿竟敢当众出言反驳他,一时愠怒,摔了手边茶盏道:“王凝欢,你说什么?!竟敢对我摆出这等脸色,我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疯了吗!”

她依旧站在堂中,灌入其中的寒风阵阵,只显得那身形愈发清瘦。

族老坐在上首,见她此态,心中已有了成算。

忽地,门外有一小厮出言道:“国公大人,边关传来急报,昭音郡主身死,事出紧急,沈大人让诸位大臣一道入宫议事。”

不待其余几人反应,王凝欢撑了许久的身形彻底一歪,倒在丫鬟怀里,转首看那小厮,颤声道:“你说昭音什么?”

小厮硬着头皮,如实道:“昭音郡主跃入城下,已然身死。”

王凝欢死死抓住丫鬟手腕,铺天盖地的悲怆还没盖住她,腹部率先一阵骤痛,她额间疼得冒出了密汗,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丫鬟道:“去吩咐、吩咐大夫,还有稳婆,我要生了。”

丫鬟骇得一惊,立刻跑了出去。

幸而早先准备周全,将人送进产室后,没一会稳婆和大夫就到了。

国公夫人听闻消息,连忙赶到了侧屋守着,可抬目就见一盆盆血水端出去,她吓得一惊,又连忙拉住丫鬟问道:“这是难产了?”

丫鬟道:“大夫说姑娘连日心神不宁,又骤然受惊过度,这才大出血的,保不保得下孩子……”她埋首没敢再说。

王夫人听得一踉跄,又赶忙掀帘,走进内室,迎面一阵极浓的血味,稳婆双手沾血,也有些无措,大夫面露难色,见到王夫人连忙道:“国公夫人,姑娘月份还小,血崩过多,情况怕是不大好,兴许只能保其一了。”

“保我!”王凝欢整张脸惨白,汗涔涔地往下淌,她没弄清昭音的死因,没见到暨郡的牡丹花,没有好好在这世上畅活一回……绝不能在这般年岁就惨死。

她抬手拽住王夫人的手腕,指尖用力按出了道道红印,眼尾却淌下泪痕,语气颤抖却坚定道:“母亲,你保我,你想要什么、什么权势富贵,什么爵位,什么体面的风光的,你想要什么,往后我都会给你挣回来,只要我能活着!”

王夫人怔了瞬,对上那双含着泪花的双眸,许久未动,直至手腕被攥得发痛,她才颤声道:“大夫,尽全力,两个都不能弃。若真要走投无路的地步,就保、保我的女儿。”

大夫当即明白,立刻道:“姑娘,您先攒攒力气。待会我再给你喂一次参汤,再试一次,若还不成,我就给姑娘施针。”

王凝欢轻轻点了下头,平躺在榻上,指尖捏住被单边缘,那一口气噎在喉间至今没咽,她深深地呼吸着,脑中只剩下“活着”这一个念头。

王夫人被丫鬟扶到了外室,站了许久都回不过神。

不知等了多久,内室终于响起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她浑身一激灵,快步走了上去。丫鬟抱着襁褓走了出来,报喜道:“恭喜国公夫人,姑娘生下了一千金。”

她面上笑意一僵,当即皱起了眉尖。此刻却也不只是为了爵位,这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为了王家名声和安危,那几个族老和王国公自是不会放任其留在府里的,凝欢不知会被送到哪个庄子里。如今这生的又是女孩,没了用处,只怕连孩子都得一道带去受苦。

若真如传言所说,说不定、说不定……往后都回不来了。

她将襁褓抱到怀里,眸光柔和又怜惜地落到孩子脸上,伸出指尖逗弄了下,只见那孩子露出眼缝,好奇地看了过去,颇像凝欢幼时的模样。

她的唇角不禁扬起了笑意,可转瞬念及心事,轻轻叹了声。

此刻府门处,从宫中回来的王国公匆匆走入,见到迎面而来,面上带笑的小厮,立刻反应过来,饱含期盼问道:“生了?如何?”

小厮知晓国公爷心中所盼,一时面露尴尬,回道:“生的是千金。”

王国公眉心一皱,停在了原地,良久后也轻轻叹了声,只觉一阵头疼,他膝下那几个庶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矮子里难挑高个的,往后恐怕足够他烦心了。

他挥挥袖口道:“我刚从宫里回来,昭音郡主身死,事发突然,还有不少公务,我便不过去了。”说着,调转方向,径直回了书房。

小厮不得已,只得再回院里禀告。

这时王凝欢已被送回屋内,喝了些补气血的汤水,勉强能说话了,王夫人坐在榻旁,正将手中襁褓递到她面前,却听到屋外道:“夫人,国公身有公务,暂时不便过来,让小的去库房取了些补品过来。”

两人动作一顿,王夫人垂目,嘴角多了些嘲意,低声道:“也不怪母亲想要你生子去争那爵位,如今你也听到了看到了,外面谣言传得漫天,往后只怕你难以再留在府里,还要让这孩子与你一道受苦。为今之计,只能早点与其和离,往后你好好讨你父亲欢心,并非不能再招赘生子。”

王凝欢面色憔悴,转眸看向襁褓安睡的孩子,这才提起了一丝精神,只道:“我明白母亲所言。和离我心中有数,可此番生产已是九死一生,差点就没了命,我绝不会再让自己置于此等险境,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往后我只会有这一个孩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全力护住她。”

王夫人怔怔看她,恍惚间似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刚嫁入国公府的时候,那时她听着一声啼哭,也只想护佑好襁褓的小小孩童,可婆母逼迫,娘家催促,妾室讥讽,渐渐地,她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了那时还不存在的王琮身上,给自己挂上了重重枷锁,只盼他早些出世,救自己出苦海。

可她很快就回过神,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就转身出去了。

没一会,丫鬟进屋,要抱孩子下去给奶娘,王凝欢喊住了她,强撑起了上半身,露出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强忍着胸口痛意,缓缓道:“你派人出去打听,昭音到底出了什么事。”

丫鬟喏喏应声退下。

王凝欢重新躺回榻上,抬目看向轻晃的帘幔,抬手擦了下眼尾,强撑着不敢泄出分毫脆弱。

*

雁门关内,连着数日,南枝新伤加旧疾,昏昏沉沉睡着,只偶尔清醒过几次,可次次都能有一道身影坐于榻前。

屋内弥漫着一股苦涩药味,陈涿坐于榻旁,垂目正在看那两道明黄圣旨,一道是当年先祖遗旨,所言是众人皆知的,另一道则是先帝临终所写,其内容却颇有意思。

圣旨直言将皇位传给赵荣,若其身死,就过继柔容公主膝下的颜明砚为嗣,并且让柔容及其驸马永居暨郡,不得回京,并且肩负督军之职,反倒让惇仪公主身担新帝的教养之责,帮其理政,直至其年至十五岁。其下海零零散散写了好些辅政大臣,可大多都是先帝亲信,要么被陈远宁驱出朝堂中心,要么早已身死。

他垂下眼睫,指节轻搭在旨面上,沉思半晌。

忽地,另一手心里搭着的指尖轻轻动了下,他蓦地回神,随手将圣旨放至一旁,看向半睁开眼眸,拧眉的南枝,轻声道:“哪里不舒服?”

南枝茫然看了他一会才清醒,吸了下鼻尖,哑声道:“渴了。”

陈涿指尖触了下水温,递到她唇边,一边慢慢喂下,一边轻声道:“等会把药也喝了,好不好?”

南枝解了喉间的干涩,闻言抬目看他一眼,果断道:“不好。”

陈涿拿出软枕,垫在她的颈后,盯她半晌才确认是真的醒过来了。

那时南枝晕过去后,他一时惊慌,问了大夫后才知她身上多了这么多伤,这才致使昏迷不醒。原本打算等她醒后就和她好生分说分说,让她保证、发誓往后再也不这般冲动了。可连着数日,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敷药,那微末的愠意早已被心疼遮掩完全了,只能等着一切尘埃落定,与她秋活算账。

于是,莫说生气了,此刻的陈涿和软柿子无异。

他轻轻叹了声,摩挲着她早已生出新肉的指腹,妥协道:“等会让人送些蜜饯,你再把药喝了,如今你身体虚弱,这醒来了更需好生用药,不能就这般耗下去,好不好?”

南枝靠在榻上,勉强“嗯”了声,可情绪低落,搭着眼帘,出神地看着一处。

陈涿抿了抿唇,替她将被角掖好,起身出去了一会,就端了份蜜饯回来,道:“膳房做了些米粥,待会你有胃口了,我再让膳房端过来。”说着,将一只蜜饯塞到了南枝唇间。

一股甜腻的味道在唇舌弥漫开,她像是被唤醒了般,颤着眼皮这才转眸看他,伸手接过了那碗药,捏起那勺只一口下去,泪珠啪嗒滴落在了碗里,她低低哭道:“陈涿,好苦……”

漆黑汤药一勺勺送入喉中。

她的眼睫沾着水珠,被呛到了,连声咳嗽着,脸颊被呛得涨红。

陈涿将那药碗抢过来,伸手顺着她的脊背,垂目主动道:“昭音身死,错不在你,凶手已经伏诛,你不需承担他的罪孽。”

可南枝拽住了他的袖口,眸光直直看向他,语气艰涩道:“我若是早到半刻,她是不是就会走到这一步?若我那夜能将她带这一道离开,是不是她就能好好活着?”说着,一时哭得难忍,伏在他的肩头放声哭着,泪珠濡湿了一片衣袖。

陈涿静静地坐在榻边,指尖轻摸她的后脑勺,半晌后才道:“南枝,你已经尽力了。”

第125章 战后殊死一战

许是将郁气一次哭了出来,南枝脸上还挂着泪珠,昏昏沉沉地伏在陈涿肩头睡着了。

陈涿垂下长睫,落在脊背的指节停住,侧目看向怀中人,漆黑眸光顿了良久,伸出指腹轻轻擦过她面颊上的泪痕,将人重新扶回榻上。他顺势也躺在她身侧,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温热,绷紧的身形渐渐放松。

此刻,数日来,心底缺漏的那一块终于被填上。

他轻握住她的手,也慢慢闭上了双目。

珠帘摇,晃出层层波影,四下只余一片静谧。

南枝在屋中精细养了小半月的身子,这才恢复了些心气,勉强能下地了。

而城外和匈奴也僵持至今,虽说小摩擦不断,可忌惮着被掳来的匈奴王三子,双方暂都按兵不动,没曾走到大战那一步。

城中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静。

天色已晚,四下点缀着点点灯烛。南枝和陈涿一道站于城墙上,遥遥望向数里外的军营,和浚刺山附近扎营的匈奴,隐约闪烁着簇簇火光,如刀般凛冽的寒风将两人衣袖都吹得烈烈作响。

南枝向身旁依了依,被裹得只露出了个脑袋,垂目想了会,忽地道:“昨日战时,城外那位说话的褚公子是不是岑言?”

陈涿眉尖一皱,转首看她道:“昨日你又偷溜出来了?大夫说了,得再卧床休养几日,你——”没说完,南枝对上他的视线,蹙着眉,不满地捏了他的指尖。

他默了瞬,将话重新咽下,轻轻点了下头道:“是他,此人是数年前被灭亡的褚家后人,改名换姓,蛰伏多年,只会了今日。”

南枝脸色有些发白,许久后才道:“那昭音身死,与他……有没有关系?”

城墙高耸,一眺望可至远处重重山脉,却因夜色浓郁,只能隐隐窥见轮廓,平静地在黑暗中沉寂着。

陈涿顿了许久,道:“为防生变,昭音到暨郡的消息,我曾派人层层瞒下,若非匈奴部中有知晓内情之人,不会生出此事。打蛇于七寸,褚修然等了数年,在京中埋下不少暗线,对所有情况了如指掌,自是不会放过此等机会,只可能是他授意为之。此事也怪我一时心急,发现他时算漏一步,这才酿成大错。”

南枝攥住他的指尖一紧,眼眶微红,声音飘在了风里:“陈涿,我要亲眼看着他付出代价。”

陈涿侧目对上她的视线,轻声道:“好。”顿了会,看向她惨白的脸色,道:“这地风大,时辰也晚了,回去让膳房做些暖身的热汤,好不好?”

南枝缓过神,轻微地点了下头。

陈涿面上总算多了点笑意,转身弯下腰,放松语气道:“累了吧,我们一起回去。”

南枝扑到了他的背上,将脑袋搭在肩侧,眸光怔怔地垂落。

两人一步步下了城墙重阶,街巷人烟稀少,寥寥挂着几盏年关时遗落的鲜红灯笼,将那缠绕重叠的衣袖都笼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南枝转眸看向他的侧颊,许久后,忽地道:“陈涿,很多很多年之后,我们变得很老很老,长了满头白发和皱纹,总会有一个人先离开,但你答应我,不能比我先走,也不能让我看着你离开,我会……很难受很难受的。”

烛火轻柔,斜枝葳蕤,陈涿脚步一顿,长睫在脸颊处投落片片鸦影,轻轻颤动着,衬得眸光都多了几分摇曳,他轻声道:“好。”

他扶稳她的身形,继续往灯火繁盛中走去,步步平稳,又道:“但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岁,南枝。”

*

遗旨在侧,自是与往日束手束脚的情况不同,先将边关外患平定,再清君侧,除奸佞,换一个太平盛世。既如此,与匈奴交战唯剩下一字,快。

原先策略是除去匈奴王,扶其二子赫连冒继位,可赫连冒身死,此法就失了效用。军中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陈涿却直接抛出了与拓跋氏交涉的信件,愿在暗中与他们一道将匈奴骑兵堵在浚刺山中。

拓跋氏算是匈奴王麾下得力一脉,却在数年前被忌惮,驱逐出草原中心,这才与其结下了深仇。若此番能助其夺回草原,许诺百年内不起争端。

军中众人虽对此法心中存疑,可陈涿一是圣命亲定,二有先祖遗旨在侧,便也只得将满腹质疑咽下,暂且遵照其命令。

关外战乱纷纷,黑柄白刃,兵甲溅血,又伴着一阵比一阵急的夏雨,落如白子,一直淋到了京城。其后不久,沈言灯以陛下名义,连发数道诏文,令其休战求和,皆被压在了军营案上,

南枝身子稍好后,就很少能在雁门关中见到陈涿,有时用完药沉沉一觉醒后,才能在榻旁见到一盏刚凉的茶水,或是榻旁倦态尽显的人,乖顺地依在她身旁。

聚少离多,可她还没来得及悲春伤秋,怅然几次,战事就已将平。

初秋第一层落叶飘零着落下,盖过了黑白交加的天地,她被晁副将送到了浚刺山上,一眼就见到那寸草不生的陡峭山崖,一身墨衣身影遥遥孤身立着,眉眼平静,淡淡望向山下刀戈相撞的追战。

听到脚步声,陈涿转首见是她,唇角露出笑意,上前几步牵住她的手道:“一路过来是不是累了?今日要不了多少时辰,我和你一道回城。”

地形崎岖,马车过不来,只能先纵马,再步行上山。

南枝吸吸鼻尖,脑袋缩回大氅里,嘴硬道:“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一点也不累。”

陈涿没戳穿她,只垂目,替她将略乱的衣领理顺。南枝仰起下巴,任由他动作,视线径直落在了那山下。

山下追的是残兵,准确来说是只带着几个随从的褚修然。

兵戈相撞,碰出一簇刺啦作响的火花,晁副将率领精兵,纵马疾行,拉弓几箭射出,又多了几人倒下。

岑言面上染血,那身简陋青袍早已脏污不堪,可被逼至绝境,转首看向那满幕血色,扯着唇冷冷嗤笑了声,不知是自嘲还是不屑,可眸光仍透不出半分悔意,一时竟驱停了马,任由追兵将其擒下。

瞧见这场景的南枝一时激动,攥紧了陈涿的手,目光灼灼道:“那是岑言?抓住他了是吗?”

陈涿轻轻“嗯”了声,眼睫轻抬,眸光中也透出了几分放松。在边关盘桓数月,匈奴大军已被击溃,只余寥寥残兵,单一拓跋氏就足以应对,如今拿住了褚修然,也可早日回京,让南枝好生休养一段时日。

两人说话间,晁副将已经将底下残局收拾好,令人将岑言押送上来。

两柄刀抵在他的脖颈处,稍微一歪,就要片入皮肉,岑言步伐平稳,先抬目看了陈涿一眼,轻轻笑了声道:“兜兜转转十几年,又是今日之景。陈涿,当年你道我褚家逢此大祸,是罪有应得,可全府几十余人,我长姐无辜,幼妹无辜,”他蓄意顿了顿,才道:“就如同那位死在暨郡的郡主一样,却被逼到了这种境地。”

陈涿眉尖轻皱,尚未来得及说话,就见身旁南枝胸口起伏,上前几步,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眼眶泛红道:“你道你家中兄妹无辜,为何不去地府寻你酿下大错的父母,是他们招致了此等祸端!你该问他们偿命!凭何来害我的昭音?你对不起昭音,也对不起被你蒙骗的凝欢!”

岑言被打得偏过了脑袋,可眉眼平淡,并未半分愧歉的波澜,只在听到“凝欢”两字时,眼睫颤了颤。只顷刻,他恢复如常,勾唇道:“当年王家在殿前背信弃义,杀我祖父,就该料到会有这一日。”

陈涿走到南枝身旁,伸手轻顺她因情绪激动而颤抖的脊背,抬目冷冷看他道:“那你此刻如愿了吗?”

岑言声音蓦地停住,面上那点讥讽的笑意褪去,只觉秋风萧瑟,灌过空无一物的胸口。

他许久未言。

*

大胜得归,终于得以班师回朝,原来寥寥残兵换成了近两千精兵,晃晃荡荡往京城而去,只这一路,与来时情景截然不同,还从京城传来不少消息。

沈言灯本在朝中位高权重,深得人心,政务皆由他批阅议事,反观那新帝,没人会将身家性命压在一往日纨绔的身上,除却龙袍冠冕,全无帝王实权。可不知何时,情形变了,新帝忽而勤勉,先拉拢老臣,暗中开仓救民,又从太医署处调出疫病良方,着人大力推广,赢了好些民心,隐隐和沈言灯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直至陈涿回京的消息传来,更是引得好些人倒戈,帝位做得越发稳当。

可有时,被逼至绝境,总会想着殊死一战。

一封封被拆开,言明陈涿行动的信放于案上,沈言灯站在殿前,眸光沉沉,望向那连绵不绝的秋雨,浇得整座皇宫都透着一股肃然冷意。

他伸出手心,接住檐角坠落的冰凉雨水,问道:“陈涿还有几日回京?”

殿中人答道:“三日,若行程快些,只怕两日就可抵京。”

“两日……”他垂下手心,水珠从指尖处滴落,只在衣袖处留下水渍。

那时应是能再见她一面。

“如今我在京中,能调动多少人?”

“前几日陛下换了禁军首领,但原先埋下的人还能用,粗略算来,不到千人。”

沈言灯默了半晌道:“明日通传陛下旨意,大军不得进京,只可驻守京郊,主将不得佩刀剑入宫,还有那位陈大人,告诉他,陛下在华章殿,要他一人前往。”

华章殿位于皇宫一侧,位置偏僻,且从宫门口行至殿中,需经过一条长长宫道,左右难躲。此诏若下,便是明晃晃告诉其意图。

底下人愕然抬首,劝道:“大人,今时不同往日,新帝羽翼渐丰,万一不成,假传圣旨反会被抓住把柄,到时陈大人若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直接攻入宫中,便都来不及了。不妨暂等时机,往后再议。”

沈言灯却只道:“照我说的做。”

*

两日后,消息传入京郊。

来人跪在马车前,将宫中旨意说完后,却只听见马车内轻嗤着笑了声,而后陷入许久的寂静,他不禁打着胆子抬首,车帘轻晃,却见陈大人正俯身,为身旁熟睡的人整理着衣角,似察觉到了视线,抬起眼帘径直看向他。

两相对视,他尴尬又紧张地低下脑袋。

陈涿敛目,继续抬起南枝的脑袋,将一软垫平稳放好,这才回道:“告诉沈言灯,我会赴约。”

那人听着一怔,而后指尖吓得一抖,从头到尾他何时提到一句沈大人?难不成这就被发现了?

许久讪讪不敢言,只低应了声,就哆嗦着快步退下了。

一旁刚从京中赶来的白文听了这茬,愤愤道:“大人,那华章殿地处偏僻,若被围堵在那,想逃都没办法。沈言灯必定是心怀不轨,您怎能轻易答应呢?”

陈涿抬眸,从飘摇的车帘中瞥他一眼,淡淡道:“白文,先前的事,我还没未曾与你算总账。”

白文眨眨眼,陡然想起来,一时脊背生出了凉汗,结巴道:“大、大人,夫人离京的事……属、属下,”说着,余光不自觉瞟向车厢,心里一万个祈祷夫人赶紧醒过来,说好有事您都担着呢!

忽地,响起了一道茫然的声音:“谁喊我?”

南枝揉了下眼睛,缓缓坐起身。

“你听错了。”陈涿顿了下,又道:“不过方才宫中来了人宣召,我得立刻入宫一趟,不能与你一道回府了,这几日赶路接连奔波,你先回府歇息会,醒来后就能看见我了。”

她打了个哈欠,被这一说,的确满身心的困倦,便道:“那你去吧。”

陈涿低低“嗯”了声,垂首亲了下她的额心,就掀帘下了马车,侧目冷冷看向白文,吩咐道:“你留下,照顾好夫人。”

白文挤出笑意,忙不迭应下。

*

经了数月,陈府里的两位主子都生着重病,檐角长廊陷入一片死寂肃穆,不复往日生机,唯有府邸上下那道道窗上张贴着的艳红窗花,鲜活地跃动在树影花丛间。

马车刚停在府前,南枝小憩了会,脑袋昏沉着下了马车,却没在府前见到惇仪公主的身影,想起信中所言病况刚要出声询问,忽而一宦官模样的白脸男子走到近前,尖声行礼道:“是柳姑娘吗?陛下让奴才来召您入宫,道是有事相商。”

南枝却是缓缓皱起了眉,颜明砚这时召她作何?

再且,宫里是有些亲近的会唤她南枝,但怎可能有人唤她柳姑娘?

她心底微沉,转手接过白文手上那柄弯弓,试探道:“这支弓是昭音赠予我的,旧时陛下说过想要,不知此番入宫,我能不能将它带进去?”

那太监神情不变,只笑道:“柳姑娘既问了,那自是能带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