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黄粱遗梦(二)
沈江临见她难过,终究有些不忍:“她已经离开我了,你……就别再走了。”
青文眼睛一亮,总算开心了些:“真的吗?沈郎也不希望我走吗?”
沈江临抚着她的发:“真的。”
“那好,那我们拉手指,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离开我,一百年不许变。”
沈江临伸出手指,与青文的手指勾在一起,就这样许下了他们的第一个誓言。
沈云烬远远看着,心底五味杂陈。
紧接着又过了些时日。
院中的沈江临在作画,他的鬓发已经开始有些苍白,应该是换魂术带来的反噬,他发觉年华逐渐逝去,开始愈发痴狂地想画出温玉竹。
青文端着盘果子从屋内走出来。
从前的青文还算个活泼的小姑娘,相似的地方并不多。
但如今她学着温玉竹用素净的簪子簪发,穿素衣,看起来竟和温玉竹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沈江临模样衰颓,明明没过多久,却像老了十岁。
“沈郎,你先休息休息吧,今日已画了这么多张了。”
沈江临却被她这忽如其来地打断气得暴躁,直接掀翻果盘。
“滚开!你给我滚开!”
他的脾气怎么变得如此暴躁。
沈云烬看见他的脚下铺了数张宣纸,都被滴上了污脏的墨汁。
“沈郎……”
青文被他吓得呆愣在原地。
“我说了你别烦我!”
“抱歉,沈郎……”
青文被吓得快哭出来,她明明已经学了她,为什么沈郎还是不肯看她?
今日他明明答应了陪自己去看花灯的。
青文敛下眉,她捡起咕噜咕噜掉落一地的果子,低下睫委屈道:“沈郎,对不起……”
可是……她也想沈郎能喜欢自己啊,是不是她学得还不够像,是不是还不够懂他。
沈江临本就郁结于心,转眼瞧见她的脸庞。
这张与温玉竹有八分相似的脸,是他花费高价从玄微门买来的灵奴。
他的精神因为换魂术有些恍惚,此时见着这容颜,心中柔情满怀。
“你回来了……”
“对不起,刚刚是我凶了你。”
青文本还有些不敢确信,她猛地拉住沈江临的手腕。
“沈郎,没事的,我不怪你,你病了,我也只是担心你。”
她喜极而笑着,却比哭还难看。
她其实一直在欺骗自己。
青文擦去眼泪,又莞尔一笑:“沈郎,今日你说陪我去看花灯,还作数吗?”
沈江临勾勒着她的眉眼:“作数。”
“我怎么舍得拒绝你。”
青文愈发开心,她又想开心地围着轮椅打转,却忽然想起什么,只是浅浅一笑,收敛住唇边的笑意。
“好,那你等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青文又慢慢走着,去屋内换衣服。她极力去模仿得端庄识体,穿上了自己不爱的白衣。就像“温玉竹”一般,陪伴在沈江临身边。
这里是中州的某处小镇,凡间还保留着七夕节放花灯的习俗。
青文带着沈江临,走过大街小巷。来往的男女手中皆提着可爱的花灯。
青文好奇地打量着这里,她从小被四处拐卖,压根没享受过这些好日子。
街上人来人往,彩灯走巷。很快,她走到一处猜灯谜的铺子前。
那小贩见她这模样,忙喊道:“唉,这位娘子穿得如此端庄,定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吧,今日五文钱便可猜一次灯谜,猜中即可带走花灯,娘子可要一试?”
热闹的人群在她身后起哄,青文看着那些兔子花灯,心中带着一丝憧憬,她刚刚拿起一个花灯上的字谜,就忽然愣在原地。
她不识字,又如何猜灯谜呢?
青文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串灯谜小字。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
她好害怕,又不敢去问沈江临。
她知道他喜欢的人四书五经样样精通,不像自己,从小到大都没上过一天学。
她蠢得可怜,根本不识字,连学那个人都学不像。
青文紧张得快哭出来,字条上的鬼画符,她一个都不认识。
身后却忽有一个男子夺过她手中的字条。
“青莲出水未展颜,西子捧心蹙春山。若问此字何所似?愁眉深锁在人间。”
“这一字姑娘要是猜不出来,我可就猜了啊,鄙人给姑娘道个歉,我家娘子喜欢这盏灯,只能夺人所爱了。”
“我猜这字为——颦,西子嗔怒,东施效颦,这谜语写得当真是好啊。”
青文眨着眼:“东施效颦是什么意思啊?”
“姑娘竟然连东施效颦的意思也不知?也罢,今日我便讲讲吧……这古时啊有一位美人名唤西施,她有一日忽然觉得心口疼,皱着眉捂胸口的样子恰巧被她的邻居东施看到,东施觉得好看,就模仿她的动作,结果显得更丑。因此叫作东施效颦!”
他一板一眼地说着。
“好啊!公子好文采!”
周遭人群忙高声喝彩,一阵一阵的掌声响起,青文却忽然默在原地,满脸羞窘。
她怎么就拿到了这么一张灯谜。
她再也不敢在此处逗留,忙推开人群匆匆忙忙地走出来。她这些时日努力模仿,不就是东施效颦。
沈江临就在外围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眼角眉梢清明不少。
青文还在自责着,自己为何自讨苦吃,去打开那盏灯谜。沈江临看见她那番愚蠢的模样,定然又发现自己和那位亡妻的不同。
青文刚想推开他的木头轮椅。
沈江临却不说话,就这样默默在前方。
青文急得快哭出来,她也不想的,她现在后悔得要死。
她忙上前喊道:“沈郎,你……”
沈江临却停住了。
他们就这样默默站在街角巷深处,一个人背对着另一个人。
一个在前方哀哀叹息着。
一个在后面凄凄伫立着。
沈江临没有说话,只叹了一口气,悄然离去。
青文跟在他身后,浑身一颤,寥落站在原地,还不知如何应对。
她好想说,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谁又愿意成为另一个人的替身,谁又愿意去学着别人的言行举止。
可她从未感受过温情,从未感受过有人喜爱的滋味,也从未有人对她好,从未有个人愿意为她掌伞。
所以,即使沈江临只给了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爱,她还是动心了。
谁又能做到,不贪恋这阴雨连绵的日子里唯一的一把伞。
她还愣在原地,忽然间,人群中炸开一声惊响:
“魔灵来了!有人被魔灵附身了!”
那时天州魔灵结界松动,趁乱逃窜出不少魔灵祸乱人间。
这些魔灵本是混沌初开时世间恶念聚集而成,最爱附身凡人或者灵力低微的修士,操纵着他们杀掉自己的至亲至爱,再吸收他们的恨念和怨念壮大自身。
原来沈江临他们在这时也遇见了魔灵。
霎时间,一大片血肉绽开,一名眼中已是灰白的男子提着把长剑,斩碎了他身旁的女人。
残肢乱飞,人群一哄而散,血液飙在刚刚青文路过的铺子上,她慌张得差点跌倒。
沈江临腿脚不便,他坐在轮椅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提着剑的魔灵朝他奔来。
青文惊恐地瞪大双眼,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忙挡在沈江临面前。
“不许你欺负沈郎!”
她紧紧闭着眼,浑身颤抖。
青文很害怕,她身躯是那样瘦小。
瘦小到聊胜于无,但依旧勇敢地站在沈江临面前。
即使沈江临从始至终都不爱她。
那剑尖仅差一寸就要斩杀青文时,先前来院子里的玄衣人却在此时从天而降,一剑斩杀了那魔灵。
刀锋只沾染了一道血线,便归于剑鞘,玄衣人戴着面罩遮得严严实实,缓缓转过身。
青文经过刚刚那一段,吓得腿软,只能呆在原地。过了良久,她才颤着声道:“多谢救命之恩。”
玄衣人道:“不必言谢。”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沈江临了片刻,而后将青文从地上扶起来。
“你可叫青文?”
青文颤然点头。
沈江临怔愣后,却像遇见什么救星一般,从木头轮椅上攀爬而下,他执念太深,忍不住挽留这最后的希望。
“你终于来了……快告诉我,为什么画不出,为什么即便用了这神工笔她还是没能回来?”
玄衣人一顿,目光落在沈江临身上:“我前几日去天州时得知,这笔需得用活人魂魄起笔。”
他的目光又转向瑟缩的青文。
沈江临眉目一凛:“一定要用活人灵魄?那我再去买几个灵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会再回来!”
玄衣人却淡笑一声,凝神注视着沈江临。
沈云烬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靠在沈江临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最终淹没入夜里,停驻在沈江临的耳边。
仅仅过了片刻,沈江临便有些不敢置信地颤着身子,最后目光落在青文身上。
“你……”
青文神色惶恐:“怎么了?”
他指尖无力垂下,最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沈江临独自一人,身子发颤,他狂笑着,像是失了智。
玄衣人怜悯地看着青文,递给了她一个檀木盒子。
“你想他活着吗?”
青文呆呆望着他,点点头。
玄衣人轻笑一声:“好啊,果真是个痴情人。”
“既然如此,有些事还得你自己知晓。”
第32章 入天州
“不然……活得也太窝囊了些。”
玄衣人留下这段话,怅然长笑,背对着他们离去。
沈江临并未注意到那人的动作,他还在震惊中未能回神,嘴中不停呢喃。
他哀痛着,忧思着,像老了几十岁。
青文看他的模样,又有些怯懦地上前:“沈郎,你怎么了?”
沈江临却没有再看她,转过轮椅,独自在前方走着。
青文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默然半晌,沈江临终于舍得开口。
他颤着睫,指尖蜷缩。
“青文,你愿意吗?”
他没有说愿意什么,只是这样问着她。
青文恍然一愣,似有预料般,抬眼看他,沉默了半晌。
最后嗫嚅着唇开口。
“我……愿意。”
她是愿意的。
残败一生,她至少还能为沈江临做最后一件事。
因一己奴隶之身,青文只拥有过那些惨痛的,灰暗的,肮脏的,在世人心目中不值一提,不堪回首的回忆。
只有在沈江临身边,她拥有过灿烂安宁的日子。
沈江临默然一笑,没再多言,带着她回了小院。
“你先睡下吧,剩下的事,将来再说。”
沈江临推着轮椅入了屋舍,徒留青文站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一些事,从来不懂得情爱。
她所求的,只是陪着一个人,走过他的苍然岁月,走过他的江海余生。
可是一辈子太久,谁又能一直坚守那句誓言。
她只能争这朝夕之间。
沈江临在屋内又开始咳了,他身子已经愈发衰弱。
青文垂下眼,拿出玄衣人给她的盒子。
她没有告诉沈江临,那玄衣人在她耳边说,他最多活不过三日。
青文颤着指尖,打开了那个盒子。
她的眉眼瞬间怔忪,几乎要落下泪来。
“怎么会……怎么会。”
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可是,一切又那么可笑,命运捉弄。
青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可惜……
一步命盘错,满盘皆落索。
她哭丧着脸,终于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容。
好啊,她愿意。
她也不想东施效颦,不想庸人自扰,但她愿意完成他这一个夙愿。
不如就当做这些日子只是一场梦境。
她阖上眼。
眼前种种如风吹雪散。
那年大雪填满了整座院落,他们在其中堆着雪人,打着雪仗。
直至最后。
那场初雪过后,寒梅飘落。
沈江临捡起一朵红梅,簪在她的发髻上。
“这梅花衬你。”
他们相视而笑,盛满了对彼此的热切爱意。
青文转过身,隐没在黑暗之中,终成了那一朵,沉寂一时,自甘飘落的花。
沈云烬大概知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看向那女子的背影,心下沉闷。
也正如他所料,自从那日之后,沈江临再也没见过青文。
沈江临常常坐在院中深思,于是再次拿起神工笔。
他本以为这次的结果一如既往,却没想到,笔锋落下,那画中当真走出个女人。
女子出落得和温玉竹一般模样,柔情似水地看着他。
沈江临一阵狂喜,他摸着女子的眉眼。
“只差最后一步了……”
再转身时,已不知青文去哪里了,他只知道他的画中仙,终于跨过那层纸,与他共醉明月。
他一向是个残忍冷酷的人,却对青文保留了最后一丝柔情。
他自知对不起那女子,以为青文已对自己心如死灰,再也不肯回来。
于是他放过了青文,没有寻她。
直到有一天,他也发现了那个盒子。
沈云烬离得太远,并不能看清楚里面写的究竟是什么,但他能从沈江临的表情中看出这个男人的绝望和悲思。
他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关上盒子。
至少这画中仙,终于成了。
他以青文的魂魄起笔,用尽毕生心血,终于画出了一个和温玉竹一般模样的女子。
原来鹿仙画不出神女,是因为他没有以活人生魂起笔。
原来这其中竟是要搭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沈江临迷茫地活了很久,他麻木地和“温玉竹”相伴。
他每日痴狂地想着温玉竹年轻时的模样,又念着青文在他面前巧笑倩兮。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爱的何人,不知自己这一生穷困潦倒,愤世嫉俗,究竟是为什么。
半生痴缠烟雨,空有满腔抱负,最终却落得个百年多病,落得个众叛亲离,落得个孤身天涯。
他想起温玉竹握着一把小小的团扇,就那样坐在阁楼前,红袖招展,蛾眉皓齿,姿颜姝丽,便是惊鸿一舞,满座皆惊。
彼时有言道: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恍惚间,他又想起青文枕在他膝间,柔柔望着他,甜丝丝地喊着“沈郎”。
沈江临再也看不见那双清亮的眼眸,她再也不能巧笑倩兮。
沈云烬眉心蹙得更紧,他不知青文究竟看见了什么。竟让她如此义无反顾地燃尽自己的魂魄,化作神工笔的笔墨。
只为了一声可笑的……沈郎?
“砰”的一声,回忆戛然而止。
就像有人刻意抹去了一些关键细节一般。
怎会如此?
他没有看见究竟是谁将神工笔交给沈江临,也不知沈江临后来见了什么人,又如何和“温玉竹”入黄粱卷算计他们。沈云烬脑中隐隐发疼,知晓这段回忆已然走到尽头,却还不肯脱身,想在这记忆碎片里再寻找一番。
却忽然听见识海之外一声厉喝:
“三千界,七魄临。
唤汝身,莫痴行。
黄泉路断,忘川水逆。
浩荡天地,魂兮归来。
镜合,来归!”
回溯镜在面前碎成千万块碎片,传来阵刺耳的噼里啪啦碎裂声,震得他耳目昏聩。意识再次回笼时,沈云烬这才想起自己还在议事堂中。
谢微远在他面前揉着眉心,似乎很是伤神。
忽然,议事堂的门“哐啷”一声被踢开,穆枫急慌慌地从外面进来,单膝跪地禀报道:
“凌华君,宫主,天州急情来报!”
祁昭宴也在揉着眉心,有些烦躁道:“说。”
“魔灵结界遭人损坏,天州的守棺人已被出逃的魔灵重击,还请凌华君和宫主速速前去修补结界”
话音一落,在场之人皆是脸色大变。
相传,上古神族的恶念分化为众多魔灵,古神伏羲将神格一分为四,化作神印分给朱雀、白虎、玄武、青龙四位守护神,保他们永世不灭,镇守四方。
朱雀神与青龙神本是年少挚友,两位神君于九重天相伴数载年华,庇佑万古山川太平数年。
怎料一遭魔灵出世,朱雀陵光叛变神族,遭魔灵吞噬成恨念源泉,最后在虞渊处被青龙神斩杀。
那场大战,天地失色,虽无人能窥其真容,但仍能从远古传说中听闻当时的血雨腥风。
从此陵光神君消散于世间,青龙神君则化作一场化却魔灵的甘雨,白虎神君不知所踪,玄武神君化作隔绝两界的结界,困守魔灵。
魔灵结界本是远在天州,虽说过去这些年也常有破损松动,但这次竟连守棺人都中了招!
祁昭宴眼前一颤,五指成拳狠狠砸在桌面,激起一大半茶水都浪在桌面:“怎么又破了!玄武神印不是还有三百年的神力支撑吗?”
“如今不知为何,结界破了一大个口子,逃窜出来的魔灵数以千计!”
沈云烬神色一沉。
天州守棺人?这不正是那个玄衣人去过的地方。他若是去此处,说不定能找到些那人的线索。
谢微远本还未回过神,被这一下也震得不轻,神色一凛道:“那便别废话了,我们一同前往。”
他刚起身,就被沈云烬拉住臂弯。
“师尊,请允弟子前往。”沈云烬道。
谢微远侧过脸,锐利目光扫过,刚想驳斥沈云烬让他在门中好好待着。
祁昭宴却眯了眯眼,劝道:“凌华君不如带上他。”
谢微远并不想带上他,此行一看就凶险异常,若是沈云烬出了什么意外……
沈云烬道:“师尊噬魂钉的伤口还未痊愈,带上弟子也稳妥。”
“我还轮不到你保护。”
谢微远眼中不带一丝情绪,目光忽地落在沈云烬腰间的玉佩上。
“师尊既知神印本是同源,想必弟子前去帮忙修补玄武神印应该更是事半功倍。”
“弟子保证,定不会拖师尊的后腿。”
谢微远听到此言后,沉吟片刻,转过身不置可否:
“跟着我,别乱跑。”
只要有这枚玉佩,沈云烬遇到危险时,他捏碎腰间的玉佩便可出现在他面前。
“梁锋,季云澜,你们与其他几位长老留守九幽门,封锁此处,万不可让魔灵流入宗门。”
季云澜似有些担忧,看向沈云烬:“师兄……”
但他最后收了声,不再多言,只沉沉站在身侧。
沈云烬跟在谢微远身后,不过是看了谢微远一眼,又注意到他脸上那层莫名的柔光。
他耳畔一热,忙移开视线。
师尊莫不是对他下了什么邪术,他怎么今日一看见他的脸,就有种莫名的心动感。
谢微远面上依旧一片云淡风轻。
祁昭宴带上了穆枫和司千陌。
这两位也是苍灵宫中数一数二的高阶修士,用来顺手帮个忙不成问题。
穆枫一改先前嘻哈打笑的神色,有些沉闷地跟在后面。
司千陌斜睨他一眼。
“你在想什么?”
穆枫恍然一怔:“守棺人若是因此而亡,玄武神印怕是不再那么容易修复了。”
“为何?”
“万灵蝶传信,神印如今已越来越虚弱,魔灵冲出封印只是时间问题。”
“真是杞人忧天。”
第33章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司千陌嗤笑一声:“有神工笔和神印在,怕什么?”
穆枫挑挑眉:“说的也是,只是怕哪天我被魔灵附身了,就再也认不得师弟了……唉,那时候可怎么办啊。”
“认不得也好,省得你吵闹。”司千陌漠然转身。
一旁御剑的谢微远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刚才听系统介绍,这位守棺人已经活了数万年,定是认得四方神印的模样。
沈云烬是这个世界的“反派”,他现在已能确认沈云烬体内的正是朱雀神印。
若是守棺人揭穿其身份,要诛杀沈云烬又该如何?
他眉眼一怔,看向一旁乘着天若剑的沈云烬。
“你还是回去吧。”
沈云烬不解道:“为何?”
祁昭宴视线也落到谢微远身上。
他不自在地皱了皱眉:“你灵力低微,跟上也是拖后腿。”
“师尊放心,弟子定然不会让师尊忧心”
谢微远正要再次拒绝,脑中忽然闪过系统的提示音。
“叮咚,反派黑化值+2,目前77。” ???
“你……”
谢微远又想开口,系统竟又送来提示音:
“叮咚,反派黑化值+2,目前黑化值79。”
“……”
谢微远这才瞧见沈云烬的脸色,果然有些阴郁。
这人到底在黑化什么?他不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吗?
为了避免自己辛辛苦苦降低的黑化值继续升高,谢微远只能闭嘴,负手立在剑上。
沈云烬见他不再拒绝,这才收下心,又问道:
“师尊……你可看见回溯镜中的玄衣人是谁了吗?”
谢微远摇摇头。
“青文的魂魄故意抹掉了神工笔的回忆。”
“竟是青文?”
“不知她究竟看见了什么,竟愿意为玄衣人死心塌地到这种程度,到如今还封住那人的面貌。”
难怪他看不见玄衣人的脸,原来是青文的魂魄在刻意隐瞒。
线索如今又断了,这次的玄武神印损坏估计与玄衣人也有关系。
这人在身后拨弄棋局,却不知他的真面目。
众人御剑几日,总算到了天州。
沈云烬将天若剑收回剑鞘之中。
眼前是九州中最渺远神秘的天州。这里承载着天地开荒起的怨念与恨念,因此分出魔灵界与人界,数万年前,玄武神将自己的身躯化为结界,封锁魔灵进入人间。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他的神力愈发衰弱,反之朱雀神印与其此消彼长,导致这些年常有魔灵趁乱混入人间之事发生。
但都是些不成气候的魔灵,还未能在人间酿成大错。
沈云烬心口的神印感受到其他神印之力,开始有所异动。
他看着背上的天若,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若他体内的是朱雀神印呢?届时他难道要牺牲自己来救世?
沈云烬从来不是善人,他从未在这世间感受过什么善意。如果让他去赴死,他是断然不肯的。
他没那么大义凛然。
“你在发什么呆,跟上。”
谢微远凛眉看着他。
沈云烬忙跟上前,像个小尾巴,跟在谢微远身后。
这天州是九州中最渺远宽广的大州,他们一入此境,便能能瞧见浩瀚云海,星辰漫天,却并未瞧见守棺人的身影。
此处有很多人界八州从未见过的精怪,在做些招待修士夜宿的营生。
毕竟想在天州入天梯一步登神的修士可不在少数。
虽说古今只有一人成功过,但修士们的执念过重,众多修士都抱着侥幸心理,赌自己是下一个凡人成神的天才。
祁昭宴请谢微远和沈云烬来了天州最繁华的一间客栈。
这客栈的主人是个远古洪荒就修炼成人的狐狸精。
她此时尚还是原身模样,九条尾巴懒懒趴在木柜台上数着钱。
“一一得一,三个三还是得三,七个七是四十八。这怎么越算越少啊,不行不行,再来。”
祁昭宴走近道:“大妖前辈。”
小狐狸一看来了客人,忙幻化出人形。
她变成一个娉娉袅袅的女子,媚眼如丝,对着瞧起来财大气粗的祁昭宴抛了个媚眼,勾唇一笑:“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
“好勒,几位……要几个房间啊?”
穆枫忙抢在身前:“我和师弟住一间!”
司千陌眉心一蹙:“……”
祁昭宴转身问道:“凌华君,你可要……”
“我和他一人一间。”
祁昭宴转身,对着那只狐狸精道:“既然如此,我们要四间房。”
狐狸掌柜立刻喜笑颜开,狐狸尾巴都要摇晃起来:“好勒,客官,一共是四千两。”
正在掏荷包的祁昭宴一愣。
“……”
“老板,你没算错吧?”
那狐狸精笑意沉下来,翻了个白眼:“来之前都不打听打听?这天州客栈皆是这个价,嫌贵就别来这痴人说梦。”
“你这……也太贵了吧,我今日出来得匆忙,没带够银两,狐狸姐姐要不要通融一下?”
这狐狸是上古就存活的狐妖,怎会没见过祁昭宴这样油腔滑调想赖账的修士。
她一拍柜台,罡风四起,震得众人退后几步。
“今日少一分钱也不行。”
谢微远这才知晓这精怪的实力如此可怖。
明明可以直接抢钱的……却还要给他们住房。
他上前拜礼道:“前辈莫急,不然我们缩减一下房间,只需三间,付您三千两,如何?”
祁昭宴忙在他耳畔悄声道:“微远,我只带了三百两。”
“……”
“你腰间系的这些东海晶石,不能拿来抵当?”
祁昭宴眼神犹疑,似有难言之隐。
“这些……确实没办法。”
差这么远,他们今天还是睡大桥下吧。
眼看陷入僵滞,狐狸精的耐心即将要耗尽。
司千陌上前道:“师尊,我有法子,只是需要借穆师兄一用。”
祁昭宴挑挑眉:“你要用那法子?”
“嗯,师尊稍等片刻。”司千陌淡淡道。
穆枫见他如此客气居然有些不习惯,挠挠头问道:“千陌,你要借我干什么?”
司千陌勾唇一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他将穆枫带到一处犄角旮旯处,过了几柱香的功夫,才将穆枫带回来。
沈云烬再看见他们时。
一个看起来泪眼汪汪,一个依旧沉静自持。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做什么去了……
司千陌将穆枫拉到客栈内,松开他的手,将一个檀木盒子递给狐狸精老板。
那美人立即喜笑颜开。
“几位贵客啊,里面请。”
谢微远问道:“你们刚刚做什么去了?”
司千陌沉沉望了穆枫一眼,见对方还在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转身答道:“没什么。”
他们拿了钥匙,往客栈的二楼走去。
这里修得确实极尽奢华,玉石玲琅其中点缀,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九州宝物。
沈云烬住在最中间的一间房,左边是司千陌和穆枫的房间,右边是谢微远的房间。
他放下天若剑。
待了片刻道:“天若。”
天若剑沉寂许久,听他召唤回应道:“怎么了?”
“我……体内的神印,是哪位神君的?”
天若沉吟片刻,倒没有立即答他。
“古神神印本是同源,很难分辨,况且时隔久远,我也不知道神印是什么模样了。”
沈云烬默然靠在床榻上。
左侧忽然传来穆枫的惊叫——
“师弟,我真的没有了,你别胡来啊!”
“……”
好奇心是人都有的东西,沈云烬犹豫片刻,忍不住附耳在墙边。
“别乱动,过会就舒服了。”
穆枫忽然又传来一声痛吟。
“啊……师弟,你轻点!”
“住嘴,小声点,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真的好疼,你慢点……”
“那你闭嘴,我轻点。”
床榻又继续摇晃着,似乎是穆枫在挣扎。
“不要了不要了!我错了师弟!”
虽说这道侣结合也是人之常情,但这两人居然如此不知节制,竟然在天州客栈中做这种事。
沈云烬脸皮臊得通红,忙躲开身子,强迫自己不再注意那里的动静。
没过多久,夜深了。
他去楼下打了桶水,换洗了一番,途经谢微远房间时,发现对方灯还亮着,也不知道在做何事。
即便前段时间已经确认,谢微远不是那个隐藏身份照顾他的师祖。
可他对谢微远还是有些莫名的心思。
沈云烬浑身不自在,看着那薄薄窗纸下透过的身影。
他没注意到腰间的玉佩正在散着莹光。
“进来吧。”
那人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
沈云烬登时心头一慌。
他的身影如此明显吗?
沈云烬忙道:“师尊……我只是路过,惊扰到师尊休息了,弟子先走了。”
他刚想离开,却听见谢微远又唤道:“进来。”
沈云烬一愣,联想到先前穆枫和司千陌在房内做的事,脸颊一红。
大半夜,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谢微远……
他喉结滚动,狠狠甩了甩头。
真是发疯了,一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沈云烬推开门,顿了片刻道:“师尊寻弟子有何事?”
谢微远坐在椅子上,淡淡道:“木桶放下,过来。”
沈云烬心下虽是慌张,但仍缓缓走近。
“师尊要做什么?”
“把衣服脱了。”
第34章 神葬之地
沈云烬大惊失色,忙捂住衣襟:“师尊……此时做这事,于理不合!”
谢微远脸色一黑:“你在想什么?”
“过来。”他又重复道。
沈云烬喉结滑了滑,眼色一深,还是顺从地靠过去了,他和谢微远的距离陡然一拉近,幽兰香便沁人心脾,裹挟而来。
他对谢微远是有点龌龊心思的。此时这样危险的距离,眼下那一抹白色的剪影总是若有若无地勾在他的眼侧。
似雪,似幻。
在轻轻拨弄他的心弦。
他们很久没有靠过这么近了。
一时距离太近,谢微远反倒有些局促,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桌上不自在地轻叩,侧过眼不再看沈云烬。
“你将上衣脱了即可。”
沈云烬犹豫片刻,还是松开腰带,将上半身的衣服垮下来。
谢微远眉心一滞,喉结攒动。
青年如今身形抽条得极快,比他初见沈云烬时已经精壮了许多,背脊上虽然还有曾经大大小小的鞭痕还未消褪,但却显得更有男子气概。
他眸色一暗,心疼地看着沈云烬背后的伤疤,莫名有种怜爱之意。
若是他没能穿越而来,这人指不定还要经历原身“凌华君”的多少折磨。
不过好在这些时日,沈云烬练功还算刻苦,身材也高壮不少,比刚开始的豆芽菜模样已经好上很多。
他的指尖结咒,在距离沈云烬胸口一寸处,下了一道隐息咒。
沈云烬只觉得浑身一阵雾蒙蒙的,体内的神印像是被水结了一层纱,裹在上面。
他闷哼一声,咒印入体,而后问道:“师尊,怎么了?”
“这是隐息咒,明日我们将去见守棺人,不能让他窥见你体内的神印。”
沈云烬点点头。
原来只是帮他隐藏身份啊……
他敛住神色:“多谢师尊。”
“没事了就回去吧。”谢微远侧过脸,耳尖染上异样的红。
沈云烬端着木桶正准备离开,心中却一片清明。
前段日子的猜测,又开始涌上心头。
于是他又开口问道:“师尊,你是不是……”
谢微远抬眸,目光冷滞:“什么?”
沈云烬咽了咽口水,忙转过身避开他视线。
他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还不死心。谢微远不是那个神秘人,他做什么还要去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没什么没什么,师尊早些歇息吧。”
沈云烬拉好门,让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眼前。
他回了房间,刚好听见穆枫和司千陌还没结束。
沈云烬耳畔一热,侧过身,刚想下道闭音咒,不再细听。却听见司千陌的声音响起:“不涂药你会更疼!”
原来只是涂药。
沈云烬:“……”
这穆枫何时受伤了,这两人当真是够奇怪的。
说起来,他今夜误会的事可真不少……
自己的脑子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沈云烬拍拍脸颊,抱着被褥缩在墙角。
他真是傻了。
——
翌日一早,沈云烬打开门时,刚好碰到谢微远正站在回廊上。
“醒了就下去吃早膳吧。”
“嗯。”
他跟在谢微远身后,很快走到楼下。
那楼下的小狐狸今日竟然变成另一番模样,在那里四处抛着媚眼。
谢微远脸色不太好:“这妖怪还会幻形术,恐怕昨日的也不是她的真身。”
祁昭宴倒是一点不见外,和那个狐狸精在一起眉来眼去。
他见谢微远来了,忙喊道:“微远,你来啦,桌上有些吃食,快些用膳吧。”
谢微远一时无言,坐在方桌前。
好在那老板还算有些良心,给他们几人包了早膳。
沈云烬一大早起来,喉咙还有些干哑,端起桌上一碗银耳汤喝着,又拈起个冒着丝丝热气的小笼包。
谢微远看起来食欲不佳,只喝了碗粥,不过他本已经辟谷,也不必多吃。
祁昭宴倒没再说什么,收拾整顿完后,便起身道:
“诸位,既然此刻已经饭饱,那便启程吧,这守棺人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谢微远点点头。
他们一同出了客栈,本是初来天州,找不着东南西北,但祁昭宴门下的穆枫会操纵万灵蝶,几番辗转下,也算找对了方向。
穆枫指尖触及灵蝶,在前面引路。
不多时,他们走到一段天梯之前。
天梯旁屹立这一块高耸入云的巨石,上面刻着“入青云”三个大字,笔锋有力,挥斥方遒。
听闻天梯有十万八千阶,是修真界的成神之路,只有斩除十恶八邪,诸天业障方可登上天梯,成就大道登顶成神。
祁昭宴望向高可入云的阶梯,叹息道:“吾辈修真者,谁人不想入此梯得道成神……”
沈云烬却闷闷开口:“有些时候……成神也未必是恩赐。”
祁昭宴挑挑眉:“你体内有神印,当然不屑于此事,但那至高无上的力量可是人人都觊觎的。”
“只可惜……还没有能将神印挖出来的法子。”他面露可惜地看了眼沈云烬的胸口。
谢微远面色一沉:“宫主慎言。”
祁昭宴咧嘴笑道:“我也是开个玩笑,微远何必生气。”
“都还不知道他体内究竟是哪块神印呢,若是白虎与青龙还好,但若是朱雀,那可就没法子了。”
穆枫好奇道:“师尊,为何朱雀神印就没法了?”
“所以让你好好多读些书,竟然连这都不知道……朱雀陵光可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君,他的神印早已被魔灵荼毒成妖神源泉,当年还是青龙神耗费全身神力才将其斩杀——只可惜没能灭掉那块神印,还是保留了下来。”
“既然如此,若是朱雀神印,该当如何?”
祁昭宴道:“若是朱雀神印……那就必须得用血灵火将其焚尽,再诛杀真身,不然以其神印之力,必然会助长魔灵冲出结界。”
司千陌道:“弟子曾听闻,十方神器可除却魔灵之气,或能将朱雀神印魔灵气息清洗殆尽。”
祁昭宴笑道:“千陌说得倒轻巧,你想想……这十方神器可是各大门派的传家宝,个个珍藏得和宝贝疙瘩似的,谁愿意拿出来救一个或是万年前妖君转世之人。”
“神器,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怕是很好选吧,毕竟这神器可是修真世家百年立世之本,若是全没了,日后还拿何出来镇守门派。”
穆枫叹息一声道:“如此说来……当年的朱雀神为何就如此堕落,非得成为堕神。”
“那可是会被葬入神棺,承受永生孤寂之苦啊。”
司千陌:“万年前的事也无人知晓其中缘由,想必朱雀神也是有所苦衷。”
沈云烬眉心更蹙紧几分。
谢微远沉下眼,转移话题道:“先看看守棺人如何吧。”
他指尖凝起一道金光,割破手心,血便顺着指尖落在石碑上。
霎时间一道金光四溢,从石碑穿过,直冲九霄。
这是天梯的“认可”仪式,唯有以血证道,让守棺人得知此人有通天之能,乃是修道的上乘之才才可与他得见。
守棺人本是上古神族留在此处的守护神,以血窥来者心中大道。
此时石碑得了谢微远的血,很快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像是震破天际的轰鸣,一位老者从莲台上缓缓而出,高坐其上,虽然模样已经老得不成模样,瞧不出五官,却带着股诡异的神性光辉。
四周云海波澜起伏,似在为守棺人的出现而歌颂。
谢微远垂下眼,和祁昭宴恭恭敬敬拜道:“晚辈拜见古神。”
守棺人的模样看起来并无大碍,也不知他遭魔灵侵蚀的传闻是真是假。
只见玄衣道袍迎风烈烈作响,他浑浊的双眼缓缓睁开。
“何人?”枯老嘶哑的声音自天际深处响起。
“苍灵宫宫主祁昭宴,九幽门门主谢微远,特率门下弟子同来修补玄武神印。”
守棺人并未看他,而是转过身道:“神工笔,天若剑,这些倒是好东西。”
他嗤笑一声:“可惜没能跟个好主人。”
很快,一道金光映照而下,守棺人枯瘦的手指在祁昭宴头顶上方一点,淡淡道:
“贪。”
祁昭宴:“……”
而后他又在谢微远头上一点:
“恶。”
然后是穆枫:“痴。”
又是司千陌:“妄。”
他叹息一声:“如今的修士是一代比一代差了,竟连一个内心纯净之人都没有。”
沈云烬眼皮一掀,不是先还说守棺人遭魔灵袭击时日不久了么,怎么还有力气在这指手画脚。
他还未来得及思量更多,却没想到守棺人指着他枯瘦的手指,看向自己。
守棺人眼神淡淡扫过,忽然脸色微变,眉眼一蹙,久久未开口。
谢微远心中立然惊觉,莫非守棺人已经看出沈云烬的真实身份。
可昨夜他已向系统寻要隐息咒,这守棺人应当一时半刻看不出端倪才是。
若是在祁昭宴面前揭露沈云烬体内有朱雀神印的事,那便如何也逃不过一场恶战了。
他喉结滑了滑,眉心紧皱。
守棺人的神色愈发凝重,他掌心一发力,沈云烬立时被一道迅猛力道扼倒。
对方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沈云烬如何也挣脱不开,浑身青筋顿时暴起。
谢微远见状将云隐笛猛地抛出,想打断守棺人的动作,对方却抬手一挥,毫不费力地拨开云隐笛。
守棺人眼神危险一眯。
第35章 误君三万年
“神印?”他的声音肃然冷冽,压抑沉重,而后掌心凝聚一丛金光,抬掌在沈云烬的胸口处揭开隐息咒,探查他胸口的印记。
谢微远喉间发紧,这守棺人五感竟如此灵敏,隔着这么远都能察觉到沈云烬体内的神印。
沈云烬还被他死死扼住脖颈,挣扎不能,他正要调动体内的神印反抗这股威压,脖颈间的力道却忽地一松。
守棺人松开了他。
“你体内怎么会有两道神印?”他不解道。
“……”
沈云烬脖颈处已被勒出一道红痕,他森然看向守棺人:“你在说什么?”
“不是孟章,也不是陵光,你究竟是何人?”
守棺人眉头蹙得更紧,他话音刚落,还未多言,天州远方忽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那是玄武结界临近崩塌的迹象!
是谁在那处!
谢微远凛眉:“结界已经濒临崩溃,事不宜迟,前辈不如先放我们去魔灵结界的入口。”
守棺人却未多言,他的目光还落在沈云烬的身上。
掌心的金光渐褪,他再次施法探寻沈云烬体内的神印。
片刻之后,守棺人眸光微冷,一道印记打下后,他似是不敢置信般声色颤抖道:
“竟是如此,你们……”
“前辈,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了?”穆枫问道。
守棺人目光一沉,却并未回他,而是自说自话道:“耽误了这么多年,原是天命不可改。”
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声低叹,他用最后的神力将他们几人托浮而起。
“这片青云会送你们去魔灵结界处,能否修补,皆凭造化。”
谢微远问道:“前辈……不和我们一同前去吗?”
守棺人摇摇头:“魔灵已入我的体内,开始侵蚀我的三魂七魄,我也要和朱雀一样沦为堕神了。”
万灵蝶传来的讯息果然是真的,魔灵竟已经侵蚀了守棺人的身体,这魔灵的实力当真可怖,连神族也不能幸免于难。
守棺人转身望着高耸入云的青云阶梯,眸光深沉,应是想起了故人,不知在对何人言语:
“万年前,将你葬入神棺,如今……倒是轮到我自己了。”
沈云烬望着那天梯,眸色暗沉,他们随着青云远去,眼前苍老的守棺人也逐渐远离,融入苍茫天幕中,化作一片虚无。
青云很快将他们送到一个巨型魔窟的门口。这里深紫色的幽石缠绕,石底还勾连着数根藤蔓。
司千陌道:“是鬼枝藤。”
祁昭宴叮嘱:“大家不要触碰到这些藤蔓,这些毒液有致幻的功效。”
沈云烬将衣袍撩起,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盘枝错结的藤蔓。
这里长了很多从未见过的魔花妖草,一丛一丛结在阴暗潮湿的地面上,幽风四起,混杂着粗长的藤蔓,攀附在洞穴的石壁上。
罡风四起,恰如刀刃,割破肌肤。
“头顶上有好多魔灵!”
穆枫惊讶地指着众人的头顶。
他们顺势抬头望去,果然从玄武结界的裂缝处已经逃窜出不少魔灵,在他们头上盘旋缠绕着,蓄势待发。
谢微远指尖凝聚一道金光,用云隐笛在众人头顶开了道结界,以免他们遭遇魔灵侵蚀。
这些魔灵大多只是一道道浑浊的灰色魂体,在半空中发出“嘶嘶”的啸叫。
回溯镜中看见的魔灵已是附身人体,也不知他们究竟如何汲取人的恨念。
他们往前行走,那道微光愈发汹涌,蓬勃的热意已扑到眼前。玄武神印果真威武不凡,即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依旧带着沉重可怖的威压。
沈云烬的心头震颤,他离谢微远很近,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瞧见对方一片雪白的衣衫。
“嘘,看前面。”谢微远压低声线道。
只见前方一大群魔灵倾巢而出,司千陌见状猛地将灵武结魄伞祭出,拦住那一大群出逃的魔灵。
玄武神印浮动在半空中,金色的纹路煜煜生辉,只是有些许残缺不全,只能在灰色的地面上散发余晖,神流呲呲响动着,恰如天边洪钟震颤。
“轰隆”一声巨响。
他们定眼望过去,一道黑色的背影凌空在前。
竟是先前在回溯镜中见到玄衣人!
他依旧穿着长长的衣袍,看不清身形,凌空拿着一条枯黄残卷。
穆枫眼色一收:“他在用黄粱卷吸纳玄武神印。”
黄粱卷的另一半残卷竟也在这玄衣人手中!
沈云烬拧眉,将天若剑凌空掷出,掀起强悍的气浪,周遭围绕的魔灵皆被这一道迅猛的剑势击得粉身碎骨。
紧接着,那背对着他们的玄衣人却一闪而过,几乎是用难以看清的速度躲过了天若剑。
天若剑顺声而回,又落回沈云烬手中。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祁昭宴高喊道。
玄衣人不言,手心灵力依旧操纵着黄粱卷破坏玄武神印。
他收揽好后,倾身端坐于石窟一道凸石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一出口,声色就嘶哑异常,粗如沙砾:“来得这么快?”
谢微远眸光冷厉:“你想用黄粱卷偷取玄武神印?疯了吗,魔灵出世对你有什么好处?”
玄衣人咧嘴一笑,衣袍太过宽长,只看得见他的下半张脸,他的笑容咧得很开,瞧起来不像真人,肤色煞白。
“好处坏处不过是一时的,我如今所做一切,会带给后世之人万千福祉,到那时……自会有人记得我的千秋伟业。”
“呵呵,恬不知耻。”
玄衣人面色一沉,轻浅笑道:
“说起来……今日来的人还挺多啊,如此相胜是不是有些胜之不武了。”
穆枫厉声道:“少废话,快停手,不然今日让你有来无回!”
玄衣人长笑一声:“好啊,这位小仙君,你要怎么让我有来无回啊?”
“你!”
玄衣人指尖轻轻落过掌心,似在画什么符咒,不过刹那,一道火光自他手心扬起。
“连那老头都不能奈我何,就凭你们这些修为如此浅薄之辈,也想与我抗衡。”
言罢,冲天火光向几人袭来,带着能让人焚成灰烬的热浪。
谢微远顾不上云隐殿还在上方强撑结界,只能手心凝聚弱水灵力,猛地抵住这一道火光。
这玄衣人不知是何来历,修为竟然如此深厚,一道血线自谢微远的唇角落下,他五脏六腑受到太大冲击,手心也被这热浪烫得生疼,一时间衣诀翻飞,被风浪侵袭。
沈云烬见状,指尖凝结胸腔的神力,帮着谢微远抵住那道热浪。
神印之力果真非凡,那玄衣人只能收回火光,但他并未慌张,倒是起了几分兴趣,惬意地倚靠下巴。
“差点忘了你,虽说你的神印有些难取……不过今日竟然来都来了,那就一并收了吧。”
谢微远终于得以喘息,用手擦去嘴角的血腥。
沈云烬眯着眼,眸色危险:“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自从上次从黄粱卷中出来,神印之力已经觉醒大半,如今虽不宜展露太多锋芒,但也尚能与这玄衣人过上两招。
玄衣人嗤笑一声,又是一道火光袭来,沈云烬接过招,凌厉对峙回去。
穆枫这时间反应过来:“趁他们牵制住这人,我们去夺另一半黄粱卷!”
“快!玄武神印未必撑得了太久!”
司千陌与穆枫一同飞身上前,几道灵力过去,玄衣人果然自顾不暇,不得不退开身。
他竭尽全力又分身使出一道火芒,将周遭的魔灵都焚烧成灰,可是却没逼退穆枫和司千陌分毫,火浪被结魄伞抵挡住,两人又要触碰到正在破坏玄武神印的黄粱卷。
沈云烬道:“师尊,这里有我,你拿神工笔去补全神印纹路。”
玄衣人自顾不暇,一时间还顾不到谢微远。
神工笔自掌心腾出,谢微远一袭白衣飞身于前,他周身没有防身的法器,越来越多的魔灵从周遭包裹而来。
血色弥漫而开,他咬牙执起神木铸成的神工笔,刚要落笔补全神印纹路。
那玄衣人却破罐子破摔,从手心中幻化出一道利爪,狠狠抓向谢微远的腰间。
沈云烬目眦欲裂,趁他没防备,用天若剑刺穿玄衣人的身躯。
却并没有传来剑锋穿透骨肉的声音。
反而是谢微远那边袭来“噗嗤”一声。
那道利爪从谢微远的腰间剐蹭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既然你非要和我作对,那今日谁也别想好过!”
“凌华君,我就不信你这次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他竟要鱼死网破,放弃吸纳玄武神印,转头来要用黄粱卷困住谢微远。
上次他们入黄粱卷果真是这人布下的局,谢微远刚想躲闪开,却不想黄粱卷金光大盛,直直对准他,他凌空定身,却依旧难以维持平衡。
强大的吸力几乎将他的骨肉搅碎,不知这玄衣人究竟是何来历,竟然能将灵力供给黄粱卷。
“师尊!”沈云烬喝道。
天若剑又是一道剑气狠厉扫过,那玄衣人闷哼一声,生生抗住这道攻势也要困住谢微远。
沈云烬凌空而前,要抓住谢微远。
他感到谢微远的身躯在颤抖。
他侧过头,刚好能看见祁昭宴还站在云隐笛的庇护之下,并未出手。
那人背着手,如在看戏一般。
沈云烬心下一沉。
这人是故意袖手旁观,还是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惜此刻已来不及思考,玄衣人彻底丧心病狂,打算和他们鱼死网破。
第36章 入梦来
他狞笑着,还在往黄粱卷内源源不断地注入灵力。
沈云烬这才惊觉有诈,他掌心也汇聚力量想抵抗一时半刻,却没有丝毫作用,黄粱卷已经吸纳至顶峰时期,神力与黄粱卷相互融合交替着。
为何……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沈云烬和谢微远眼前一道强光闪过,竟然再次入了这一半黄粱卷。
一切归于岑寂,谢微远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好几次都要站不住,幸得沈云烬扶住他,才不至于落得太过狼狈。
这里一片萧条,似乎还是不夜寒中,只是大街上都没什么人,看起来比上次来此处时萧条凄清多了。
“师尊,可还撑得住?”沈云烬问道。
谢微远摇摇头,他面色已经少有血色,显然是刚刚那一击太过沉重,伤了元气。
他捂着胸口处轻咳道:“无碍……只是云隐笛没能一同带进来,上次的法子已经行不通了。”
沈云烬温声劝慰道:“我们在幻境中多找找,总能找到破局之法。”
他又想起先前入黄粱卷中的熟悉之感,眼色一沉问道:“师尊可知晓黄粱卷究竟是何人所制?”
谢微远蹙眉:“为何忽然问这个?”
“方才用神印之力与黄粱卷对抗时,发觉上面有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修真典籍曾记载黄粱卷是一个邪修耗费半生修为才制作而成的,时隔几万年,你如何能熟知这黄粱卷?”
沈云烬摸了摸鼻尖:“那许是错觉吧。”
他们正要商谈对策,发觉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摩挲声,身后的灌木丛中有人。
“不玩了不玩了,我无论去哪你都找得到我!”
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男孩气鼓鼓地钻出来,他脸涨得通红,不过模样甚为乖巧,看起来不过十多岁左右。
另一个男孩穿着浅蓝色的衣衫,笑嘻嘻抓了一把白衣男孩的脸颊:“微远,你每次都藏这里,我想不找到都难啊。”
谢微远:“……”
上次黄粱卷的梦境是从沈云烬的过往展开,这次是又轮到他了?
那个叫“微远”的男孩看起来天真烂漫,与现在谢微远的模样判若两人,若不是眉目间还看得出来有几分相似,沈云烬是决计不会相信这人是谢微远的。
“师尊,你小时候长得真……”
谢微远挑挑眉,冷眼看过去,沈云烬莫名背脊升起寒凉之意。
这个时候的谢微远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也不知道他从前究竟经历了什么,长成如今这冷漠无情的模样。
沈云烬饶有兴致地上前打断两个正在吵闹的小孩。
他摸了摸“小微远”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