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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滴答。”

水珠掉进水槽,溅开,汇成细流,慢慢流向下水口。

陈君颢还保持着拍上水龙头的姿势,愣愣盯着水槽,耳边热粥咕嘟冒泡的声音好像一下变得遥远。

自从姜乃出现……他好像,一直在围着姜乃转?

为什么?

他盯着水槽里模糊而扭曲倒影,微微皱起眉。

视线总忍不住黏在姜乃身上……脑袋里也老是莫名其妙地冒出姜乃的影子……总会无缘无故地想要关心……为什么?

只是对外地租户的人文关怀?

只是觉得逗他很有意思?

又或者……是因为那所谓“过命的”交情?

这些借口以前说的顺口,可现在想起来却莫名心虚。

一定还有更准确的解释……

“……哥。”

按着水龙头的手猛地一抖,他惊愕回过头。

姜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正扶着门框,安静看着他。

“你……你怎么起来了?”陈君颢赶忙收回手往自己身上蹭了蹭,“睡不着吗?”

“嗯。”姜乃轻声说,“腿疼,难受。”

“腿?”陈君颢下意识扫了姜乃的腿一眼,才注意到他换了条短睡裤,右腿的那块白纱布明晃晃的直惹眼,“是不是麻药劲过了,要不要吃点止痛药?”

姜乃摇摇头,一瘸一拐地蹭到碗柜前:“就是有点胀,还能忍忍。”他拿出个杯子,“有水吗?”

陈君颢接过杯子,从锅里撇了勺粥水:“先喝这个凑合,我一会儿再煲热水。”

姜乃轻声应了个谢,低头呼呼吹了两口气,只抿了一小口,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没味道……”

“因为姜和盐还没放。”陈君颢说着,转身切起姜片。

姜乃倚着桌台看着他切,刀起刀落三下后,他突然出声:“够了。”

“嗯?”

“别切太多,”姜乃说,“我不喜欢吃姜。”

陈君颢看了他一眼,菜刀“咚”的一下落在砧板上,第四片姜歪在一边:“姜驱寒,你发烧吃多点能发汗,好的快。”

“就是不喜欢姜。”姜乃撇撇嘴。

“你还姓姜呢。”陈君颢笑了笑,把剩下的姜放到一边,捏过切下的几个姜片摞起来,三两下切成丝。

“姓姜和不吃姜是两码事。”姜乃闷闷咳了咳,仰头把杯子里寡淡的粥水灌了下去。

刀锋一铲,那一小捆姜丝哗啦啦落进了锅里。

“粥快好了,你去外边坐着吧。”陈君颢顺手接过姜乃手里的水杯,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刚缝完针别走太多,不然线崩了又要遭罪。”

“知道了。”姜乃撑着桌台直起身,一坡一坡地往外走,“我去量体温。”

“药箱我放在了餐桌上。”陈君颢拿汤勺搅和着粥,“探热针在夹层里。”

姜乃含糊地“嗯”了一声。

圆凳的凳腿在地板上拖出“吱”的一声响,陈君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着姜乃扒拉着药箱翻出体温计,甩了两下,衣领往旁边一扯,露出一小片清晰的锁骨,体温计就这么滑进了衣领深处。

直到确认那根玻璃管老老实实夹住了,他才慢半拍地移开视线。

锅里的粥咕嘟冒着泡,他机械地搅着,心里却突然像被蒸汽烫到似的,又痒又麻。

他突然不想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为什么了。

看着汤勺在粥里划圈,他脑子里一下就空了,唯独剩下一个念头,在蒸汽氤氲间变得格外清晰。

得把姜乃养胖点。

撒了两撮盐,陈君颢舀了一小勺试了试味道,感觉差不多了,便拿了两个碗盛出来,端到餐桌。

姜乃正歪着脑袋趴在餐桌上,一边胳膊夹着探热针没动,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指头噼里啪啦的一直敲。

“烧懵了还玩手机。”陈君颢把碗放到他跟前,伸出手,“探热针给我。”

“就回个消息。”姜乃直起身,抽出体温计递了过去,“手机关机失联一晚上了。”

“那也别看太久,会头晕。”陈君颢眯着眼把体温计转了半个圈,“38……37度8,比昨晚降了一点点。”

他熟练甩了甩,收回药箱里,“一会儿再吃点退烧药。”目光扫过姜乃额头上已经泛白的退烧贴,他皱了皱眉,伸手给揭了下来,“这个都捂热了,该换了。”

“哦……”姜乃慢半拍地摸了摸额头,“都忘了。”

“先吃粥吧。”陈君颢收走退烧贴,转身放进了冰箱。

姜乃拿着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几缕金黄在雪白的米粒间若隐若现。他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舀起一勺,呼呼吹了好几下,才送进嘴里。

“味道怎样?”陈君颢回来坐下,也拿了勺舀和了两下,一口下去,被烫得嘶嘶哈哈的直吸气。

姜乃咂咂嘴,悄悄瞥了他一眼:“还行,挺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陈君颢边吹粥边说,“吃饱了身体才有力气对付病毒。”

“你当哄小孩呢?”姜乃浅哼一声。

“哄你。”陈君颢想都没想就接了一句。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姜乃的勺子悬在半空,抬眼看着他。

“……咳。”陈君颢目光一闪,低头扒拉了口粥,烫得舌尖都麻了也硬咽下去,“反正就……你是病人,得多吃点。”

姜乃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搅着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陈君颢偷偷瞄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尖,又扫过低垂的眼睫,最后落在那双轻抿着勺子,被热粥烫得泛红的唇上。

视线一晃,像是被火燎到了似的,猛地收了回来。

喉结无意识地滚了滚,他缓了缓神,埋头大口对付起那碗粥来,烫得都快尝不出味道了也没停,像是要把什么荒唐念头也一起咽下去似的。

粥很好吃。

碗里不知不觉就见底了,姜乃捧着碗刮掉最后一口粥,还有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陈君颢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瘦肉嫩滑,不仅不带半点肉腥味,反而还很鲜,姜味被熬得几乎尝不出来,只剩一点恰到好处的辛辣在喉间回笼,挑得浑身都暖乎乎的。

感觉比外头饭馆做的还要好吃。

姜乃悄悄瞥了陈君颢一眼,心里莫名也跟着泛起股暖意。

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叮”地一声轻响。

“吃完了?”陈君颢闻声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渍,“锅里还有,还要吗?”

姜乃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吃不下。”

陈君颢三两下扒干净自己碗里的粥,伸手去接姜乃的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姜乃的手背,两人都跟被烫到似的顿了一下。

“现在……吃药吗?”陈君颢清了清嗓子,收过碗,把两个碗摞在一起。

姜乃轻轻“嗯”了一声,看着陈君颢匆匆走进厨房的背影。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杯温水。

“这个是止痛的……”他低头翻着医院带回来的药,塑料袋哗啦作响,“这个退烧的,这个消炎的……”

姜乃看着逐渐铺满桌子的药盒,忍不住拧起了眉:“怎么这么多……”

“医生开的,一样都不能少。”陈君颢说着,熟练把药片剂量分好,“先吃这个退烧的,过半小时再吃消炎药。”

姜乃盯着那白色药片,嘴角耷拉得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慢吞吞地拈起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不喜欢吃药?”陈君颢看着他,挑了挑眉,“要不拿点你的芝麻糖给你?”

“你当我小屁孩吗?”姜乃斜了他一眼。

陈君颢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熟门熟路地绕到玄关,在矮柜上的购物袋里扒拉两下,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包金灿灿的芝麻糖。

包装“哗”地一下拆开,他就着包装推出一小块,递到姜乃嘴边。

姜乃看了他一眼,闷声把糖叼走了。

“只能吃这一小块。”陈君颢说着,给自己也来了一块,接着把开口折好,压在餐桌的抽纸盒边,“不然热气,你还咳着呢。”

“我也没说要吃。”姜乃嚼着糖,含糊嘟囔着。

陈君颢没接话,只是默默把口服液的吸管插上,放到姜乃手边。

吃药的过程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最后姜乃在两块芝麻糖的哄骗下,总算顺利完成了医生布置的任务。

“你……不走吗?”姜乃把空水杯推到陈君颢跟前。

陈君颢正在整理药盒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要赶我走吗?”

姜乃眼睫轻颤,不自然地偏过些头:“……我不是这意思。”

陈君颢看了他一会儿,浅浅笑了笑,把袋子打了个结,和药箱放在一起:“我一会儿还要去别的租户那查个水表,也不能一直待在这。”

“啊……”姜乃愣了下,“对哦。”

他慌忙翻开手机聊天框,最近都顾着准备和华哥的合作曲,都忘了已经又到月中了。

“医药费多少,我和房租水电一起……”

话还没说完,陈君颢的手已经按在了他手机屏幕上。

姜乃下意识抬头,却只对上陈君颢隐隐带笑的眼睛。

他一下愣住,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急什么。”陈君颢把他手机按下去了才收回手,“等你病好了再说。”

他起身拿过那个空杯子,顿了顿,“而且我后面可能还会过来住,费用到时候要另外算。”

姜乃一怔,腿上的伤口狠狠一抽,疼得他眼睛一下瞪得溜圆:“……啊?”

差点都要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岔了。

陈君颢要过来住?

为什么?

“干嘛这么惊讶?我又不是没来住过。”陈君颢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厨房走去,拧开水龙头冲起杯子,“你腿这样一个人怎么照顾自己?连煮个饭吃都成问题。”

“我可以点外卖……”

“外卖重油重盐的多不健康,”陈君颢甩了甩杯子上的水珠,倒扣在沥水架上,“医生才说了要清淡饮食,你当耳旁风吗?”

“我……”

“还是说,”陈君颢擦着手走出来,在他跟前站定,“你不欢迎我?”

姜乃喉咙一哽,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不是……”

“放心,不是天天住。”陈君颢补充道,“也就要带你去医院换药的时候提前一晚上过来吧。”

姜乃张了张嘴,半天没能憋出来一个字。

那不也隔天就要来住吗?!

“毕竟老是一大早从我家跑过来有点麻烦,去晚了的话医院还得排长龙。”陈君颢顿了顿,“我睡沙发就好了。”

“啊……?”姜乃看着他,有些懵。

“你不……”陈君颢神色莫辨地停顿了一下,“而且一起睡我怕压到你伤口。”

姜乃愣了愣神,一下就反应过来那处微妙的停顿是什么意思。

“哦……”他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随……随便你吧。”

陈君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浴室。

姜乃听着传来的水声,瞪着桌面发了会儿呆,胸腔里像是忽然掀起了三层浪,撞得他心口直发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抓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拉半天,最后还是点开了李程的聊天窗。

要跟程儿说吗?又要怎么说?我摔断腿了陈君颢过来照顾我,完了还说要住在这?

李程怕是会原地爆炸的吧……自己甚至连感冒发烧的事都还没敢告诉他。

姜乃指尖一滑,又戳开了陈君怡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小姑娘给他发来的两张照片。

刚敲下“你哥”两个字,他又迅速删掉了。

这种疑似“同居”的内容,要是让这小姑娘知道了,八成得兴奋得先给他来上一串消息提示音定点轰炸。

“唉……”姜乃按掉了手机,把脸埋进手心里搓了搓,闷闷叹了口气。

脑袋里想来想去,愣是没能憋出来一个像样的拒绝借口。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只间断地哗啦两声,听着像是拧毛巾的动静。

姜乃盯着虚掩的浴室门后晃动的影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感觉自己就像个突然被点燃引线的高危炸弹。

跟陈君颢住同一个屋檐下,他真的害怕自己一个没忍住,会干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来。

浴室门被推开了,陈君颢拎着条湿毛巾走了出来。

“手给我。”他站到姜乃面前。

“啊?”姜乃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陈君颢吐了口气,直接弯腰抓过他的左手,拿着毛巾就往胳膊上招呼。

“你……你干嘛?”姜乃下意识往回抽手。

“擦身子。”陈君颢攥着他手腕不放,“你现在伤口不能碰水,洗不了澡,捂出汗了不得臭了。”

毛巾擦过胳膊时带起一阵凉意,姜乃缩了缩脖子:“我自己来……”

“别动,很快。”陈君颢低声说。

姜乃浑身一僵,没再动了,任由湿凉凉的毛巾擦拭过四肢。

“头低一点。”陈君颢把毛巾翻了个面,简单折了折。

姜乃梗着脖子稍稍低下头,陈君颢顺手抽走他背后掖着的那条干毛巾。

“拿着先。”

刚接过毛巾,姜乃忽然感觉后背一凉——衣摆直接被掀起来了。

“干、干嘛?!”他猛地一哆嗦。

“擦背啊。”陈君颢理所当然地按住他。

“我……我自己……”

“你够不着。”陈君颢说着,湿毛巾已经覆了上去,“前面的你再自己擦。”

冰凉的毛巾顺着脊柱反复摩擦,带起一阵战栗,姜乃死死盯着餐桌上的纸巾盒,感觉陈君颢的呼吸就喷在自己后颈上,落下一道难言的温度。

“行了。”

陈君颢刚松手,姜乃就一把抢过了毛巾:“我自己来!”声音被沙哑的嗓子带着,音调直往上飘。

他拖着伤腿一拐一拐地就要往卧室里冲。

“诶!”陈君颢连忙追上去,“你伤口——”

门“砰”的一声甩上,扬起的风差点没把陈君颢的刘海掀起来。

陈君颢缩了缩脖子,在门外站了会儿,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才轻轻敲了敲门:“擦完了记得换身衣服再睡。”

里头静悄悄的。

“那我先走了?”他对着门板说。

还是没回应。

陈君颢无奈叹了口气:“粥我放在了冰箱,你热的时候别站太久,不然腿会受不了。”他顿了顿,“睡觉的话盖严实些,捂捂汗,别开空调风扇了。”

这次门后安静了半晌,才从门缝里飘出来了一声模糊的“嗯”。

“起来了再量一次体温,记得把汗擦擦,有事就打我电话。”陈君颢最后补了句,“我明天再过来。”

他又在门外站了会儿,没再听见动静了,才转身。

经过玄关时,他顺手捎上被他藏在角落里的那袋金属零件。关门时特意用手抵着门框,慢慢带上。

“咔哒。”

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掂了掂手里的那袋子“残骸”,零件碰撞发出稀碎的声响。

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电话没唱两句就接通了。

“喂?”他一边下楼梯一边问,“你有没有探过什么八音盒精装店之类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跟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湿毛巾被撇在一边,姜乃胡乱从地上的衣服堆里抽了件T恤换上,倒头就把自己整个人捂在了被子里。

后腰仍留着方才被毛巾蹭过的痒意,顺着尾椎向四肢蔓延,仿佛连伤口的刺痛都悄然被盖过,他难耐地在被子里拱了拱。

他说他明天再来。

自己居然已经隐隐有些期待了。

靠!

他猛地把自己整张脸埋进被子里,直到憋得快喘不上气了才抬起头。

等缓了缓神,他拿过手机,按开、解锁,屏保上的那张脸晃得他心头一阵发麻。

这人到底要干嘛。

明明知道他的性取向,也不会躲着点。

不仅成天盯着他看,现在还直接送上门照顾他,未免也太犯规了。

姜乃把胳膊往眼睛上一压,咬牙憋着口气,半晌才长长吐了出来。

他扯过被子把自己重新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茧,翻了个身。

“能不能别再招我了……”

他对着空气嘟囔,声音闷在枕头里。

作者有话说:疑似同居(bushi)副本开启,回收文案倒计时(搓手)

接下来的四章里可能会有上快速路的片段(思索)希望能安全通过(卑微祈祷)

下章得周五更,孩子周四有事外出怕会赶不回来(倒)

第47章

第二天傍晚,陈君颢果然来了。

姜乃被退烧药折腾得昏昏沉沉,一整天都在半梦半醒间挣扎。他刚勉强从第二轮午睡里爬起来,脚还没沾地,听见电子门锁“滴滴滴”响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懵了一下。

伴随一串上扬的音阶,“咔哒”一声,门锁解开了。

客厅传来一阵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动静,姜乃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鬼使神差地拽过被子往身上一裹,迅速躺回去闭上了眼。

约莫过了半分钟,卧室门被轻轻敲了敲。

“……姜乃?”

他没有回应,门外的人也似乎迟疑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

陈君颢的脚步声很轻,但姜乃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又缓缓放松,假装还睡得很熟。

“还在睡么……”陈君颢小声嘀咕着,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床垫微微往下沉了沉,姜乃不自觉绷紧了身子。

没等他反应过来,温热的手掌就覆上了他的额头。

“好像没那么烫了……”陈君颢自言自语着,手指小心拨开他散乱的刘海。

指尖蹭过眼角的时候有些痒,姜乃睫毛微微抖了抖。

那只手突然停住不动了。

不会装睡被发现了吧……

姜乃心里正慌着,那只手却突然转了个方向,在他发顶揉了两把,然后收了回去。

身侧的床垫一轻,几道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后,门锁“咔哒”一声轻轻扣上,又过了半晌,隐约响起了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哒哒”声。

姜乃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摸刚才自己被揉过的头发。

陈君颢真的来了,而且大概从今晚开始就会隔天在这留宿。

厨房里的动静隔着门传来,姜乃总有些不真实感,可心里又隐隐发痒,带着点说不清的雀跃。

又担心会相处得不自在,又害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可又忍不住期待着会发生些什么……

啧。

他一把拽过被子,夹在两腿中间,整个人抱着被子蜷缩起来,脸埋在被子里捂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想什么呢……还能发生什么。

他闷闷叹了口气,磨蹭着坐起身子,挪到床边,踩上拖鞋。

陈君颢又不喜欢男人……就是朋友一场帮着照顾下病号而已……

他在床边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床站起身,一坡一坡地蹭到房门,走了出去。

事实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事都没发生。

两人的相处自然得过分,自然到姜乃都要觉得有点无聊了。

陈君颢大概真会什么读心术,好像姜乃的顾虑他全都知道,自始至终都把距离拿捏得刚刚好。

递水就递水,量体温就量体温,擦身子就擦身子,姜乃一说“不用”,立马自动自觉退出卧室。

说睡客厅也老老实实睡客厅,甚至自己还搬了床毯子过来。说是阿婆让带来给姜乃捂汗的,自己倒把姜乃那床薄薄的空调被卷走了。

得亏这段时间雨水多,降了温,夜里凉快。不然姜乃盖着那床印着大红牡丹的毛毯,烧还没退,先给捂出一身痱子。

除了偶尔扫过来的视线让姜乃后颈发烫,其他时候他真觉得和陈君颢的相处特别舒服,比穿了十年的老毛衣还软和。

陈君颢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拎着菜,打声招呼就钻进厨房。姜乃时常坐在餐桌边,捧着被烫瘪的矿泉水瓶,小口抿着阿婆新煲的汤,看着他在灶台前转来转去。

菜刀起落的哒哒声混在抽油烟机的轰鸣里,莫名让人安心。

有时候汤喝完了,菜还没好,姜乃就会趴在桌子上,闻着飘散的菜香,浅浅地眯过去。

“吃饭了。”

脑袋被揉了揉,陈君颢的声音把他从半梦半醒间拉了回来。

姜乃慢吞吞地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热气腾腾的。

“今天梁姨去菜档了,她气色好了不少。”陈君颢一边盛饭一边说,“今天非给我塞了两棵生菜,拦都拦不住。”

接过碗时指尖无意间碰到,姜乃只微微顿了顿,没再下意识躲开。

他好像已经不知不觉习惯了这种不经意间的触碰。

“华哥新入了批设备,音效特别顶,找天带你去试试。”

“阿耀昨晚跑来跟我说阿怡一顿自助要把他吃破产了,笑死……”

饭桌上尽是些鸡毛蒜皮的闲事。

姜乃一口菜叶一口饭地慢慢嚼着,听着陈君颢絮絮叨叨地说,倒也不觉得烦。

毕竟这一天天的医院家里两点一线,被消毒水和药片口服液包围的日子里,有个活人在耳边唠叨,生活也确实没那么乏味。

陈君颢这点和李程一样值得称赞,话多,就算姜乃不应声,只要他在听,这人也能自顾自地讲下去。

不过更重要的是——这货做饭是真的好好好好好吃啊!

这是姜乃连吃七天后得出的重要结论。

明明都是些清汤寡水的家常菜,可陈君颢就是有本事做得特别香。

阿婆特供的老火靓汤是标配,今天的蒸蛋又滑又嫩,里头还镶着虾仁,裹着蚝油的生菜一口一个鲜;昨天的蒸鸡带着荷叶的清香,鲮鱼罐头炒的油麦菜居然一点也不腥……

对比之下,他以前靠外卖拼好饭,和煮成面坨坨的泡面过的,都是些什么非人哉的苦日子。

“好吃吗?”陈君颢突然问。

姜乃咬着筷子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又舀了勺蒸蛋,带着虾仁的鲜美,化在口腔里。

五个“好”字果然还是少了。

他低头扒了口饭,默默在心里又加了三个。

今天的饭后甜点是姜撞奶。

自从知道姜乃不喜欢吃药,老用芝麻糖哄也容易上火,陈君颢干脆就养成了饭后做糖水的习惯。

前天是陈皮绿豆沙,昨天是杏仁露,今天……

姜乃看着那碗嫩黄的,微微晃动的,奶冻模样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姜撞奶,”陈君颢说,“对感冒好。”

奶香混着淡淡的姜味飘上来,姜乃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不吃姜。”他说。

“里面没有姜。”陈君颢把勺子轻轻放在奶面上,奶面微微晃了晃,稳稳托住了勺子。

“有姜味。”姜乃撇撇嘴。

陈君颢笑了笑:“试一口,不好吃我帮你解决。”

姜乃迟疑地拿起勺子,轻轻戳了戳。奶冻颤巍巍的,像块嫩豆腐。

他舀了一小勺,抿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在嘴里化开,只夹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姜味,有点辣,但暖暖的,很舒服。

他咂咂嘴,又舀了一勺,这次挖得大了些。

陈君颢看着他,嘴角悄悄扬起:“怎样?”

姜乃没说话,只是安静又吃了几口,然后把剩下半碗推了回来。

“不好吃?”陈君颢挑起半边眉。

“太甜了,”姜乃擦了擦嘴角,“腻。”

陈君颢无奈笑了笑,接过勺子,就着吃了起来。

姜乃视线跟着那把勺子,看着它被陈君颢自然地含进嘴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最后也只是抿紧了唇。

有时候直男的不拘小节真的很让人头疼。

感冒传染不传染的先不说,用同一个勺、喝同一瓶水似乎都习以为常了,还有看电视的时候会不经意地靠在他身上,偶尔洗完澡还会光着膀子出来……

姜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每次真遇上,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

陈君颢平时分寸感明明把握得恰到好处,却又偏偏总会在这些细节上毫无自觉地犯规。

真是折磨人。

姜乃视线落回那碗快见底的姜撞奶上,闷闷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陈君颢听见动静,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不舒服?”

“没。”姜乃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向别处,“就……感觉你好像很闲,几乎每天都在照顾我……”

“还好啊。”陈君颢舔了舔勺子,“今天刚收完租过来。”

姜乃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就只收租吗?”

“嗯哼。”陈君颢头也没抬,把最后一口姜撞奶扒了个干净,“算是全职包租公吧。”

“没别的工作?”姜乃又问。

“没有。”

姜乃不自觉扬起眉毛:“家里没人催你吗?”

“催过,”陈君颢耸耸肩,“但我就是不听。”

“为什么?”

“我又不是赚不到钱。”他掰着手指跟姜乃数,“帮家里收租有抽成,营地那边有分红,平时帮街坊邻居搬个东西、修个水电也有外快。除去每个月上交给我妈的家用,剩下的足够我逍遥快活,干嘛非要蹲办公室里敲键盘?”

他说得理直气壮,听得姜乃一愣一愣的。

姜乃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陈君颢就笑着又补了句:“我妈总说我生活没目标没追求,我倒觉得这么过挺好。”

他起身收拾起碗筷,姜乃看着他呆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做饭这么厉害,都可以开餐馆了。”

陈君颢只是笑了笑,捧着碗筷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过后,陈君颢自己会去看电视刷手机打发时间。姜乃自从退了烧,精神好的时候,就围着电脑和MIDI键盘忙活。

这场感冒耽误了合作曲的进度,再加上伤了腿,外出不方便,他已经好些日子没去营地和华哥碰头了。

DEMO里有几个地方华哥不满意,说是打算重录,可姜乃现在的嗓子……

“算了,我先用这版DEMO做效果吧。”何启华在电话那头说着,“反正到时候live可以现场唱,录音等演出结束后再补也行。”

“对不起华……咳咳——”姜乃刚开口就被呛住了,咳得手机都拿不稳。

“你好好休息。”华哥顿了顿,“养好嗓子,演出别掉链子就行。”

“……好。”姜乃捂着嘴,努力压住咳嗽应了声。

电话刚挂断,姜乃就蜷着身子咳了个天昏地暗,感觉肺都要被震破了,一边喘一边咳,气都差点没顺上来。

“还好吗?”陈君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姜乃用力咽着唾沫,跟着陈君颢手上的节奏慢慢平复呼吸。等咳嗽终于停下来,他才闷闷地回了句:“没事……”

陈君颢又抚着他的背轻拍了好一会儿,轻声问:“要不要舒喉咙?”

姜乃被陈君颢半扶半抱地带回卧室躺下。没过多久,陈君颢就拿着瓶驱风油回来了,坐在他床边。

“头抬起来。”

姜乃没应声,只是抬眼看着他。

陈君颢往手心倒了点驱风油,双手搓了搓,一股薄荷味顿时在房间里漫开。

姜乃咽了口唾沫,轻轻揪着衣摆把衣领往下扯了扯,微微仰起脖子。

当陈君颢的掌心覆上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

“凉吗?”陈君颢问。

姜乃摇了摇头,把下巴又往上抬了些。

驱风油的凉意渗进皮肤,很快又被掌心的温度捂热。

等感觉姜乃放松了些,陈君颢的手才慢慢动起来,顺着他的喉结上下抚动,力道刚好,既不会痒,又不会让人觉得吞咽困难。

“舒服吗?”陈君颢放轻了声音。

“嗯。”姜乃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其实是个很暧昧的姿势,最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陈君颢手里,任由他的手指、掌心,沿着喉管来回游走,或是抵着下颌衔接处打转,或是在锁骨中间轻轻按揉。

陈君颢第一次给他这么舒嗓子的时候他很不适应,紧张得浑身僵成块木板。

要不是陈君颢说阿婆也会这么帮他舒嗓子,姜乃都要怀疑他的意图了。

别扭归别扭,这么一趟舒下来,嗓子确实能舒服不少。

次数多了,姜乃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接触。虽然面上不情不愿,可心里却总总莫名期待着那双手覆上自己皮肤的感觉。

“放松些。”陈君颢轻声说。

姜乃“嗯”了声鼻音。

微微仰着头的姿势并不那么好呼吸,他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嘴唇。

陈君颢的手指在他喉结处轻轻打着转,驱风油的味道混着彼此的呼吸,莫名有些粘稠。

感受着脖颈间传来的温度,姜乃脑海里总是控制不住地冒出些见不得人的想法。

声带被轻喘带着,在指尖的轻揉下模糊出一道喑哑的轻吟,露着些许不满的意味。

“弄疼了?”陈君颢停了手。

“没。”姜乃咽了口唾沫,闷声说,“继续。”

陈君颢又往手上倒了些驱风油,等搓热了,再小心覆上来。

只有姜乃自己知道,眼下折磨着他的根本不是喉咙的痒意。

他悄悄收起了腿。

也不知是咳嗽的缘故,还是被驱风油熏的,姜乃眼角隐隐有些发红。

陈君颢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一开始提出这么做,单纯是看姜乃咳得厉害。从小阿婆就经常在他咳嗽的时候这么舒着,再自然不过的事,还想着姜乃也能好受些。

可舒着舒着,身体总会莫名其妙地浮起一股燥热。

特别是在对上姜乃视线的时候,那种口干舌燥的感觉变得尤为明显。

平时姜乃投来目光,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反而还觉着姜乃的眼睛好看,有时还会忍不住挑个眉逗逗他。

可给姜乃舒喉咙的时候,总感觉他的眼神变了许多。

黑沉沉的,仿佛蒙着层浑浊的水雾,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陈君颢只知道以往阿婆给自己舒喉咙时,他都喜欢闭着眼睛享受。而姜乃和他完全相反,总微睁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看什么。

听着姜乃细微的喘息,感觉自己的呼吸也有些乱了节奏。

“好了吗?”姜乃突然出声。

陈君颢猛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停在姜乃的下颌,已经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了。

“啊……”他赶忙收回手,声音隐约发哑,“好了。”

姜乃慢吞吞地坐起身子,衣领被拽得久了,有点垮,锁骨上沾了点没抹匀的油光,在灯光下泛着点湿润的痕迹。

他低头扯了扯领口,闷声说了句“谢了”,语气听着淡淡的,可耳根却红得厉害。

陈君颢盯着他看了两秒,才磨蹭着收起驱风油,起了身。

“早点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去医院换药。”

“嗯。”姜乃点了点头。

黑暗笼罩着客厅。

陈君颢枕着那个发瘪的枕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卧室里早就没了动静,姜乃应该已经睡着了。

陈君颢摊开手掌,凑近闻了闻。驱风油的味道淡了很多,只剩一点凉丝丝的薄荷味,和掌心残留的温度混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老红木沙发吱呀一声。

心情说不上来的混乱。

现在已经不光脑袋里总会冒出姜乃的脸的,他还忍不住去想姜乃的每个动作,每个反应,每个看他的眼神。

吃饭时津津有味的模样,睡觉时微微皱眉的模样,被他背着去医院换药时呲牙咧嘴的模样……

越想越烦,越想心里就越痒。

他来照顾姜乃的事家里人都知道,当然也包括了陈君怡。

自从知道他三天两头往姜乃家里跑,这丫头就跟着了魔似的,整天围着他念叨着各种情啊爱的,神神叨叨的。

陈君颢自然懒得搭理她,只当是她看男同小说又魔怔了。

不过时间长了,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陈君怡的影响,他也莫名忍不住地想,像姜乃喜欢男的……那他会喜欢什么样的?

念头实在来得荒唐,人家喜欢什么样的男的,关他屁事,又不可能喜欢到他头上。

……那自己呢?

陈君颢猛地一怔,又翻了个身,沙发不堪重负地吱呀一响。

不可能,老子可是直男。

他瞪着姜乃卧室的房门,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知道姜乃喜欢男人,所以他尽量在相处时给足姜乃空间,生怕让姜乃觉得不自在。

可自己却好像总忍不住地往他跟前凑。

白天时候也不见得他会想这么多,只思考着要买什么菜,给姜乃做什么吃的,怎么让他多吃点。

可天一黑,被子一盖,一复盘起今天和姜乃干了些啥,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控制不住的冒出来。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纠结,可始终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不来姜乃家的时候,解决完租客的事,他要么跑去阿嫲的凉茶铺舀着龟苓膏发呆,要么蹲在家里瞪着阿婆的汤发愣,或者去营地里,当那个始终保持着45度仰望天空的雕塑。

就算他再不想承认,这么久思考下来,多少也还是察觉到了。

自己对姜乃,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比平常朋友要在意得多。

多得多得多。

“……喜欢?”

喉咙里不经意流出一声微小的嘀咕,他听完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等他回过神,卧室门突然“咔哒”轻响了一声。

门缝里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一怔,下意识闭上眼装睡,心脏差点没直接从喉咙里蹦出来。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放过,他们只是舒了个脖子,我真的是良民我真的是良民!!!(痛哭流涕)

虽然但是,咳嗽的时候拿驱风油这么舒真的很爽的(认真脸)不过也考验手法,太用力会有种被掐住了命运的咽喉的感觉(bushi)

下章正常周日晚。

明天农历生日,幸得母上大人赏赐,要去吃君怡把阿耀吃破产的那个点心自助咯(翘起鼻子)(叉腰)

微调了些许内容,新增110字,不影响剧情和阅读(搓手)——2025/4/26 2:30留

第48章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听着像是往厨房走去了。

陈君颢眯缝着眼睛看去,隐约能瞧见姜乃的身影在厨房门后晃了一下。

马克杯搁在桌台上发出两声“叮”的轻响,接着是水流冲进杯子里的声音,从清亮逐渐发闷。

起夜喝水啊……

他松了口气,眼皮刚耷拉下去,就听见那边“哐”的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像是撞到了什么,门后的身影一下矮下去半截,肩膀一抖一抖的晃得厉害。

“……咳。”

陈君颢攥着被子的手一紧。

咳嗽声很闷,像是被用力捂在了掌心里,断断续续地往外挤。

他胳膊刚支起来,动静就停了。

姜乃撑着台面慢慢直起腰,水流声又隐约响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隔了好一段距离,陈君颢却恍惚能听见很重的吞咽声,混着鼻息里没压住的轻颤。

微弱的光线晃了晃,陈君颢这才看清光源来自手机屏幕。

杯子被放回了消毒碗柜,那个身影动了动,像是要转过来。陈君颢一愣,又迅速躺下回到刚才装睡的姿势。

脚步声慢慢朝卧室去了,又停住,转了个方向往沙发这边来。

陈君颢浑身一僵,没敢动,假装自己还在睡着,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

微弱的光逐渐清晰,透过眼皮,有些晃眼。

脚步声在他跟前停下了。

安静了半晌,红木沙发的扶手细微地“吱”了一声。

耳边响起一阵布料摩擦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很快又停了下来。

仿佛有道温热的鼻息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抹淡淡的薄荷味,混在模糊的乌龙茶香里。

姜乃俯下了身。

他要干嘛?

陈君颢压抑着动作咽了口唾沫。

可没等他想清楚状况,眉心忽然一暖。

姜乃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又沿着鼻梁缓缓滑落,轻触到嘴角,顿了顿,小心地描摹过他的唇瓣,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陈君颢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微妙的热意迅速从姜乃指尖触碰过的地方炸开,融进血液流遍全身,烫得他手脚都有些发麻。

“……哥。”

陈君颢一愣,额角血管忽地跳得厉害。

“你……是怎么看我的?”姜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抱怨,“如果你也……”

声音莫名一哽,句子戛然而止。

陈君颢还在等着后半句,却感觉脸颊上一热。

姜乃的指节抚了上来,就像他平时对姜乃那样,蹭过他的眼角,小心地拨开他额上的碎发。

温热的气息忽地压近。

血液仿佛跟着他的愣怔一块停住了,紧接着开始急剧地沸腾、翻涌,连心跳都失去了控制。

可那道热气只在他鼻尖打了个转,又突然撤远了。

他听见姜乃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伴随着红木沙发细微的一声“吱”,陈君颢知道是姜乃直起了身。

手机屏幕的亮光晃了晃,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陈君颢猛地瞪开了双眼。

他差点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又硬生生忍住。

这老红木沙发不太争气,他要是直接蹦起来,那动静大得,恐怕楼下都能听见。

他咬着牙,慢慢呼出一口灼热的气,小心翼翼地从沙发上支起身。

等缓过神后,他轻轻掀开了身上的被子。

……操。

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正在黑暗里明目张胆地宣告着它的昂首挺胸。

他一把捂住滚烫的脸颊,跟揉面团似的,胡乱揉搓着,直到脸颊肉发麻了才停下,最后自暴自弃地捂住眼睛。

陈君颢,你他妈完了。

喉结滚动,他深深呼了口气。

现在去浴室……

不行,水声一响,绝对会惊动姜乃,装睡露馅是小事,大半夜的起反应那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得清的。

他纠结了半天,最后也只能僵在沙发上打坐,反复地憋了气,咽下,憋了气,咽下,直到浑身那股该死的躁动被他硬生生彻底压下去。

姜乃总感觉陈君颢最近有些奇怪。

到底是哪怪他也说不上来。

这人还是雷打不动地在他去换药的前一天过来留宿,给他变着花样做病号餐,跟监工似的盯着他吞药片,喉咙难受了就帮他舒喉咙……

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就比如现在,电瓶车刚开出医院大门,陈君颢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句:“诶,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的?”

姜乃正喝着水,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他被呛得咳了两声,连忙抹了把嘴:“你怎么又问这个。”

“好奇嘛。”陈君颢说,“你就说说呗。”

姜乃忍不住叹了口气:“看顺眼的就喜欢。”

“哦。”陈君颢飞快应了一声,又继续专心致志地开电瓶去了。

姜乃把水瓶收好,盯着他头盔上的那副猫耳朵发呆。

仔细想想,好像最近这种问题从陈君颢嘴里蹦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吃饭的时候上一秒还在叭叭着日常,下一秒突然来一句“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男的”;昨晚写曲正卡壳,背后又冷不丁飘来一句“跟男人谈恋爱和跟女人谈恋爱会有什么区别”。

每次都问得猝不及防,问完了又若无其事地该干嘛干嘛,整得姜乃一头雾水之余,还要被心率失调折磨。

他原本以为这种关于他性取向的问题一直是他俩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区,可最近陈君颢跟个拆迁队似的,不光把这块禁区拆得七零八落,还非要蹲在他拆完的废墟里,眨巴着眼睛等着姜乃回答。

姜乃盯着陈君颢发尾,那撮被猫耳头盔压得翘起来的头发在风里一抖一抖的,像条小尾巴。

他下意识抬手想捋,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还是收回手,闷闷叹了口气。

直男的脑回路真复杂……

“怎么了?”陈君颢听见动静立刻偏了偏头,声音混着风声传来,“累了吗?要不还是直接回家吧。”

“没有。”姜乃把脑袋抵在陈君颢背上,“开快点吧,别让华哥他们久等了。”

今天的营地安静得出奇,像是特意清场要布置什么活动。三两个服务生在舞台前后穿梭,零星几个客人散落在角落,谈话声都听不真切。

姜乃拄着陈君颢这个人形拐杖刚走进营地大门,一团金黄色的影子“咻”的一下扑了过来。

“汪!”

大师兄一个急刹停在姜乃脚边,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姜乃还没来得及反应,左边小腿就先被舔了个水光锃亮。

“哟,大师兄?”陈君颢弯腰揉了揉狗脑袋,“阿怡居然带你出来放风了?”

“汪!”

大师兄兴奋地绕着他俩转圈,却又在看到姜乃小腿上的那块崭新的白纱布时,突然就蔫巴了,尾巴慢慢垂下来,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了蹭姜乃的脚踝,喉咙里“呜呜”地哼唧着。

“他心疼你呢。”陈君颢笑了笑。

姜乃看了他一眼,低头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狗眼睛,无奈吐了口气,弯腰撸了把狗耳朵。

“我没事。”他轻声说,“已经快好了。”

大师兄仰起脸,温热的舌头在他手心轻轻舔了一下,仿佛是在安慰他。

“小乃哥哥——”

姜乃闻声抬头,就见陈君怡抱着杯柠檬茶小跑着过来。

“好久没见到你了!”小姑娘二话不说把柠檬茶往姜乃手里塞,“身体还好吗?恢复得怎样?”

姜乃接过柠檬茶,浅浅笑了笑:“好多了,谢谢。”

“少喝点。”陈君颢突然插嘴,“你感冒才好,别喝太多冰的。”

“噫!老妈子。”陈君怡缩了缩脖子,白了陈君颢一眼,转头又冲着姜乃笑得眉眼弯弯,“华哥他们在舞台后边等着呢,小乃哥哥快去吧!”

“好。”姜乃点点头。

“我扶你过去。”陈君颢说着就要来搀。

“不用。”姜乃往旁边让了半步,“我自己能走了,没事。”他又晃了晃手里的柠檬茶,“这个我就喝两口。”

陈君颢皱着眉还想再说些什么,姜乃已经转身往舞台方向走去了。

“别站太久!”他冲姜乃背影喊,“累了就让华哥给你张椅子坐着!”

姜乃走路还是有点坡,但头也没回,只是抬起手比了个OK。

陈君怡看了看走远的姜乃,又瞥了眼一脸愁容的陈君颢,嫌弃地摇摇头。

“啧啧啧……”她蹲下身揉了把大师兄的脑袋,“走大师兄,我们继续玩,别理某些人……”

下一秒,她的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

“诶诶诶!干嘛呀!”陈君怡扑腾两下没挣脱,气得直蹬脚,连大师兄也急得冲陈君颢“汪”了两声。

陈君颢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抬脚就往角落的露营伞下走:“过来。”

“干嘛?”陈君怡捋了捋被扯歪的衣领,不情不愿地跟上。

“有事找你。”陈君颢说。

大师兄歪着脑袋,看着这俩人一前一后的背影,突然“嗷呜”一声,撒欢似的追了上去。

“说吧,什么事?”陈君怡往露营椅里一瘫,大师兄伏在她脚边,扬着脑袋任由她揉。

“那个八音盒,”陈君颢搓了搓手指,“修得怎样了。”

陈君怡愣了愣,瞬间炸了:“靠!我都不想说你!”

她一巴掌拍在露营桌上,折叠的露营桌腿顿时“嘎吱”一声惨叫。

“你给我之前倒是把部件洗一下啊!人家店长小姐姐一打开塑料袋,我靠!全是血!吓得人脸都白了!还以为是什么作案凶器,差点要报警!”她越说越来气,声音愈发高亢,“我给人赔了半天不是,最后还搭进去了两杯奶茶钱!!”

陈君颢淡淡瞥了她一眼:“晚点转你双倍。”

陈君怡眉毛一挑,又慢慢靠回了椅子上。

“这还差不多。”她晃着腿,“修得差不多了,里头部件好多都断了,基本都换了新的装,现在就差个壳了。”她顿了顿,“你真要自己去修?”

“我明天去。”陈君颢说。

“Well。”陈君怡撇撇嘴,又打量了他几眼,“你找我就只是说这个?”

陈君颢沉默了半晌,慢慢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抵着人中,一脸深沉。

“有件事。”他顿了顿,抬眼盯着陈君怡,“你比我熟,所以只能问你。”

陈君怡愣了愣,也学着他的模样,正襟危坐,两手一撑,沉下声:“什么事。”

“我好像,”陈君颢深吸了口气,“……喜欢姜乃。”

姜乃刚绕到后台,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控制台边上的何启华,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柠檬茶。

“华哥。”他嗓子有点发紧。

何启华余光扫了他一眼,又面不改色地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来了啊。”

“哟,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金子?”

设备箱后头突然探出个扎着个武士头的脑袋。

姜乃这才发现角落里还蹲着着个人,看着二十七八的年纪,耳朵上各种钉子挂坠晃得人眼花缭乱。

“谢峰,到时候演出的Live House老板。”何启华终于抬起头,冲武士头扬了扬下巴,“姜乃,我这次合作曲的Vocal。”

武士头站起身,走到姜乃跟前伸出手:“谢峰,AKA.Wind,勉强算是半个Rapper。”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请多指教。”

姜乃扫了他一眼,才注意到这人连眉骨上都镶着颗钉子,气质上可以说是非常符合姜乃心里对玩hip-hop的刻板印象了,不过长得倒是……

还挺顺眼。

“姜乃。”他简短地跟这人握了下手。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收回手时,指尖好像若有若无地被轻轻捏了捏。

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

“阿峰也有写歌,擅长的风格跟你有重叠,有问题可以和他交流。”何启华直起身,让开电脑前的位置,递来个耳机,“最后第二段Drop我改了一下,过来听听效果。”

“啊……好。”姜乃迅速反应过来,连忙凑到何启华身边。

陈君怡眼睛瞪得溜圆,差点都要脱框而出了。

陈君颢看着她的反应,眉头拧着死紧。

“我没在开玩笑。”他沉声说,“我认真的。”

陈君怡赶忙眨了眨眼做了个眼保健操,又回到一脸深沉的表情:“展开说说。”

“我……”陈君颢抿紧了唇,像是提着口气,憋了半天,到底是撑不住了,脑袋一耷拉,跟泄了气似的塌下肩膀。

“我对着姜乃硬了。”

陈君怡眉毛一挑,嘴角差点没压住,赶紧掐了把自己手心:“就这?区区生理反应而已。”

“……不止一次。”陈君颢绝望地捂上眼睛。

“噗……”

细小的气声,像是决堤的暗号,陈君怡死死撑着脑袋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可终究是没法忍。

陈君颢沉默地看着她像个摇滚歌手一般疯狂甩头,连大师兄都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两三步窜到陈君颢身后躲着。

等发泄够了,陈君怡清了清嗓子,长腿一翘,又装模作样地板回张脸:“生理上……基本没救了,那心理上和情感上呢?”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她往前探了些身子,“你现在对姜乃,是什么感觉?”

“我……”陈君颢垂下眼仔细想了想,“说不清。”

陈君怡“啧”了一声:“什么说不清,占有欲、保护欲,你多少沾一个吧?”

“……都有。”

陈君怡猛地一抿嘴,捂着半张脸偏过头,肩膀抖得近乎抽搐。

“反正我现在一看到他,”陈君颢咬牙抓了把头发,“我就想揉他、摸他,想逗他笑,想喂他吃,看他皱着眉换药吃药我就难受,看他写曲有进展了我就开心,我……”

“是不是想亲想抱想贴贴,恨不得一天到晚就黏在他身边,”陈君怡打断了他,眼睛亮得精光,“朝思暮想,浑身发痒?”

“对!”陈君颢猛地抬头,“可我他妈是直男!我……”

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他视线一偏,直直定住了。

姜乃和华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舞台上,就停在碟机台旁边,姜乃身后还站着个人。

一个扎着武士头的男人,比姜乃高出快一个头,几乎把姜乃都笼在了影子里。

陈君颢一愣,眉头一下拧紧了。

“那人谁?”

“嗯?”陈君怡顺着他目光看去,“哦,谢峰,峰哥。他们演出的live house老板,下周许愿在营地搞个人生日会,他是主策之一,过来盯场地进度的。”

“许愿怎么不去他场子搞,干嘛来我这。”陈君颢声音沉了几分。

“人家接的都是中大型演出,这种私人庆生当然选择来营地办啊。”陈君怡瞥了他一眼,“你干嘛?凶神恶煞要吃人似的,怕姜乃被人拐啊?”

陈君颢没接话,又定定望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个谢峰没做什么奇怪的举动,他才勉强收回视线。

但没过上十秒钟,眼神又不受控制地往舞台上瞟。

陈君怡打量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啧啧两声:“哥,你坠入爱河了。”

“可我是直男。”陈君颢皱着眉说,“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但你对姜乃感兴趣。”陈君怡笑了笑。

舞台传来乐声,在营地里回荡。耳膜被低涩的Bass撕扯得发麻,却又悄然被轻盈的Pad中和。

陈君颢沉思了许久,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碟机旁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陈君怡冷不丁问了句。

“嗯?”陈君颢回过神,“什么?”

“你对姜乃,”陈君怡拖了拖椅子坐近了些,“第一次心动,什么时候?”

陈君颢看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回舞台上:“不记得了。”他想了想,“可能……第一眼吧。”

陈君怡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看着他。

“看什么看。”陈君颢皱了皱眉,“我又没谈过恋爱,我鬼知心动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知道那天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胸口闷。”

“什么个闷法?”

“又涩又麻,堵着喉咙发涨的那种。”他回忆了一下,“特别是看到他那张脸,听他跟光头张骂街的时候。”

“你这什么癖好。”陈君怡嫌弃缩了缩脖子,“看人骂街还能心动,你抖爱慕啊。”

“……滚。”

陈君怡又扫了陈君颢两眼,摇了摇头,扭头继续听着舞台传来的曲声。

陈君颢视线黏着舞台,还在小声嘀咕着:“第一眼还以为是个女生,长那么精致,走近一听才知道是个男的……”

“骂人可凶了……当然比不上阿婆……”

念叨着念叨着,他自己都没发觉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曲声消散,远远能听见舞台上的几声掌声。

陈君颢收回视线,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搓。

“哥,”陈君怡轻声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啊。”陈君颢抬起头,一脸的郁闷,“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喜欢啊,我现在一天天的都他妈快烦死了,我要确定了我肯定……”

他声音一顿,猛地站起了身。

“我靠!”陈君怡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你干嘛?”

抬眼却只见他拳头捏得发抖。

陈君怡扭头朝舞台望去,看不太清姜乃的身影,被谢峰完全挡住了,只能看到谢峰的手垂在腰前,好像轻轻搭着什么。

“怎么……”她话音未落,陈君颢已经从露营伞下冲了出去。

“哥!”她连忙起身,一把拉住陈君颢的手臂,“等等!”

“放手。”陈君颢跟头牛似的往前顶。

陈君怡被拖得踉跄两步,但还是死死拉着他:“你先别急!你听我说完!”

陈君颢脚步一停,回头瞪她,脸色沉得吓人。

陈君怡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就最后送你一句话。”

陈君颢没出声,拧着眉看她。

“不是冲动了,才发觉喜欢,”陈君怡慢慢松开了手,“而是已经喜欢到无法自拔了,才会为之冲动。”

“仔细想想你对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