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君怡红着眼瞪他,还是乖乖趴了上去。
陈君颢“嘿咻”一声,把她背了起来:“长胖了啊?过年鸡腿吃多了?”
“闭嘴!”陈君怡没好气地揪他头发。
“诶!痛痛痛!”陈君颢疼得龇牙咧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就会扯我头发。”
“哼!”陈君怡把脸埋在他背上,闷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叫了声,“哥……”
“嗯?”
“……谢谢你。”
陈君颢一手兜着她,一手按着衣兜里摇摇欲坠的手机,大步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格外响。
“谢什么?”他说,“哥哥保护妹妹,天经地义。”
“哒、哒。”
敲门声很轻。
“宝贝,”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睡了吗?”
姜乃回过神,手忙脚乱把手里的书推到一边:“没,进来吧。”
门开了,妈妈捧着个插了蜡烛的纸杯蛋糕进来,脸上带着笑。
“妈?”姜乃看着那点烛光,有点无奈,“又不是过生日……”
“今天也和过生日一样重要呀。”妈妈把小蛋糕放到书桌上,语气轻快,“庆祝你拿到提名!快许个愿!”
“只是个企划邀请……”姜乃看她高兴,也没再解释,转向那簇小小的烛火,双手交握,闭上了眼。
那就祝……申请审核顺利。
还有……
陈君颢傻笑的脸忽然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祝这个敢挂他电话的傻子早点回他谢罪。
姜乃睁开眼,嘴角悄悄扬了扬。
“来,吹蜡烛!”妈妈在旁边提醒。
姜乃点下头,凑过去吹灭了。
一缕细烟轻轻飘散,混进空气里那点清甜的奶油香。
“本来想买个大点的,但太晚了,就只剩下小蛋糕了。”妈妈变魔术似的摸出一只塑料小勺,“快尝尝。”
“嗯。”姜乃接过勺子,拔掉蜡烛,挖了一小口。
奶油是海盐味的,咸咸甜甜,一点也不腻。
“好吃不?”妈妈笑着问。
“还行。”姜乃点点头,又挖了一勺伸过去,“你也尝尝。”
“妈不吃,给你买的,你吃。”妈妈把他手推开,绕到他身后,“宝贝在看书?”
“啊……”姜乃瞥见那本还大敞着的书,下意识想拿什么挡住,但还是晚了一步。
厚厚的《报考指南》像块沉重的砖,妈妈拿起来的时候,手腕没用上力,差点把书摔了。
“小心!”姜乃眼疾手快扶住她。
“没事没事,看我这手,真是……”妈妈摆摆手,用胳膊托住书,随手翻了两页,忽然顿住了,“这……”
姜乃心头一紧,不自觉咬住了勺子。
妈妈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是彩色的内页,印着音乐学院气派的文化石,还有穿着礼服在舞台上演奏的学生照片。
她指尖不自觉划过那行醒目的红色楷体字标题。
——海纳百川。
勺子上的奶油不知不觉都化没了。
姜乃舔了舔嘴角,只觉得喉咙里涩得厉害。
“……妈?”他忍不住低唤了一声。
妈妈像是被惊醒,缓缓合上那本厚重的书。“啪”的一声轻响,有点闷。
她把书小心放回桌上,脸上还努力挂着刚才的笑,但那笑容实在勉强,根本掩不住她眼角泛起的红。
“怎么……突然翻出这个来看?”她问得很轻,尾声却隐约有点抖。
“就……在抽屉里看见了,”姜乃放下勺子,“随便翻了翻。”
“哦……”妈妈的目光落在封皮上那几个褪色的镶金大字,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停顿间,沉甸甸的,满是落寞,“小乃……是不是……还是想读音院啊……”
姜乃喉咙一哽,眉头一下皱紧了。
“妈,”他伸手按住妈妈放在书上的手,“我真就只是随便看看。”
妈妈努力扯出个僵硬的笑,抬手抚了抚他的脑袋:“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想考音院……”
姜乃下意识咬紧了下唇。
“那时候妈妈……”她声音哽了一下,“对不起……是妈妈没用……”
“妈!”姜乃打断她,声音有点急,“我就算没考音院,现在不也好好的吗?能自己写歌,也能自己跑舞台。”
他忙抽了几张纸巾,起身想拭去她眼角的泪花,“不是说好了今天是要庆祝我拿到企划邀请的吗?你别哭啊……”
妈妈却只轻轻挡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妈只是……不想你也要因为我,而留了遗憾。”
她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湿润,敞开双臂。
姜乃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靠进她怀里。
“妈……”
“以前,妈干了太多的蠢事,”妈妈抱紧他,轻声说,“告别了朋友,离开了亲人,那个错误的决定,让太多的人失望了……”
姜乃没说话,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虽然辛苦,但我不后悔,”她松开一点,捧起姜乃的脸,“因为那个决定,让我有了你。”
姜乃看进她眼里,那点流转的,破碎而明亮的光,带着熟悉的温柔,有些悲伤,却满是希望。
“妈妈欠你一个对不起……”她小心摩挲过姜乃的脸颊,“但如果你现在,还坚持着当初的那个决定,妈妈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你。”
“一定要……去做你想做的事,”妈妈拨开他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刘海,“不要像我一样,只能在梦里修补遗憾,知道吗?”
姜乃鼻子一酸,闷闷“嗯”了一声。
“傻孩子,”妈妈笑了,“怎么连你也掉眼泪了……”
“没有……”姜乃吸吸鼻子,忙转身拿起桌上的小蛋糕,“妈,你也吃点蛋糕吧……”
“好,”妈妈拿起小勺子。
姜乃看着她尝了一口:“好吃吗?”
“好吃。”妈妈点点头,“妈妈以前,可喜欢吃海盐味的东西了。”她又舀了一勺,递给姜乃。
姜乃就着她的手,吃下了。
“冰激凌啊,蛋糕啊……”妈妈挨着床边坐下,你一勺我一勺地和他分着吃,语气里带着点怀恋,“你张姨也喜欢呢。”
“张姨?”姜乃听见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妈妈顿了下:“啊……就是……妈妈以前很要好的那个学姐……”她声音低了些,“你出生那会儿,她就已经去了香港,后来就……断了联系。”
她叹了口气,看着姜乃笑:“如果她见到你,一定能把你认出来。”
姜乃愣了愣,脑海不自觉浮现出张教授絮絮叨叨的温和模样。
他还想问点什么,妈妈却只是笑着,把最后那小半勺蛋糕喂到他嘴边。
“蛋糕吃完了,早点休息吧。”妈妈放下空纸杯和小勺子,“睡前记得刷牙,不然蛀牙了可要遭罪咯。”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姜乃小声嘟囔,但还是应了声,“知道啦。”
妈妈揉了揉他头发,目光又落在那本厚厚的《报考指南》上。
“这个……别放抽屉压箱底了。”她说,“就放书架上吧。”
“好。”姜乃点点头。
妈妈的手又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会儿,才站起了身:“好了,很晚了,早点休息。”
“嗯,”姜乃应道,“晚安,妈。”
“晚安。”
房门“咔哒”一声,被轻轻合上了。
急诊手术通道的大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家属都让开!不要堵门口!”
几名医护推着病床冲出来,为首的医生语速飞快:“76岁女性,急性脑卒中,有心脑血管疾病史,快联系血库备血!”
陈君颢刚拉着陈君怡冲出电梯,却只来得及看清移动病床上被单的一角。
“哧啦——”
沉重的自动门迅速关上,把外面的一切隔绝。
“手术中”的红灯随之亮起,冰冷的光映着门前一张张或茫然,或沉重,或布满泪痕的脸。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终于一卡一卡地码完了(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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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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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打120!快啊——!!
五舅公:扶住她,别让她摔了!别全围在这!可能是中风!先做急救!
七姨婆:是你!都怪你!你无端在这发疯打人!还要满嘴喷粪地冤枉我儿子!你阿婆就是被你气死的!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就说杀人凶手——!杀人犯——!!
老妈:够了!——!!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我妈出事了啊!!谁要是敢再胡说八道,碍手碍脚,我就跟他拼命——!!
五舅公:救护车呢?!还有多久到?!
亲戚:五分钟!就快到了!
五舅公:一会儿要抬担架,阿八先去清开门口!
八舅公:好!
老爸:阿颢!你自己打辆车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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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我先去补个觉(滚走)
第104章
急诊手术室门前的气氛过分压抑,像有一团化不开的乌云,将这片惨白笼罩。
陈君颢的手被用力攥紧了。
他低下头,看见陈君怡的手正死死扣着他的,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回握过去,转头看她。
陈君怡却没看他,而是定定望着手术室前零落的人群。
何星不在。
应该是被七姨婆拉着,去了清创室包扎。
也不知道那点擦破皮,撑死也就咬破嘴角口腔溃疡的伤口有什么好处理的,不过按七姨婆的阵仗,没病也能给闹出个绝症来。
“别怕。”他轻声说。
身边的人没出声,反而往他背后躲了躲,手攥得更紧了,像是在暗自较劲。
陈君颢轻轻捏了捏她手指,带着她,大步朝人堆走去。
从小他俩就这样,喜欢互相捏着手指玩,说是要比力气。每次小姑娘都捏不过他,疼得嗷嗷叫,张牙舞爪的就要挠他。
但眼下那点细微的痛觉,却更像是某种无声的依靠。
站在角落的阿公先瞧见他,冲他唤了声:“阿颢。”
众人都闻声转头,陈君颢飞快扫了他们一眼,视线落在中间的爸妈身上。
“妈。”
老妈从老爸怀里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早已没了平日里那副精致的“都市贵妇人”模样。
“仔……”她呢喃着,脚步有些踉跄。
陈君颢迅速上前接住她,让她靠到自己身上。
肩头不一会儿就被眼泪濡湿了一小片。
“阿婆……现在怎样了?”他拍拍老妈的背,看向老爸。
“中风。”老爸沉声说,“下了病危,你妈刚签的字。”
陈君颢后背猛地一凉。
就像是有一阵冷风,忽然又将他卷回了阿婆倒下的那一瞬,那片茫然而恐惧的漩涡里。
他僵硬点下头,没说话,垂眼看向自己怀里的老妈。
这个纤细的女人,现在抖得像片被卷进暴风里的叶子,呜咽声压抑而破碎,带着放声痛哭后的嘶哑。
喉咙倏忽涨得厉害,不知名的委屈和彷徨无措也一并涌上心口。
眼睛是涩的,但没有眼泪。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忽然顶上来的情绪全都咽回去。
他现在,还不能哭。
陈君颢揉了揉老妈凌乱的头发,看向一旁的舅父舅母。
“舅父,”他稳住声音,“何星呢?”
“在清创。”舅父说着,目光有些复杂的掠过他身后的影子,“君怡……”
陈君颢微微侧身,将身后人严实挡住。
“给她点时间,”他轻声说,“我会保护好她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舅父拧着眉,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何星……对我个女……”
“先报警。”陈君颢说,“这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报警!我都要报警!”
电梯门忽然“叮”的一声,一窝人风风火火地涌出来,寂静的走廊顿时又变得吵嚷。
七姨婆走在最前头,边上是七姨公,身后的何星被绷带裹得像个木乃伊。
后边还跟着六姨婆一家,妍表姨搀着六姨公,跟在六姨婆后头,她儿子应该是先被她老公带回家了。
七姨婆一瞧见陈君怡,眼睛一下瞪得溜圆,脚步也硬朗了,跟阵风似的冲过来。
“你!就系你!”她伸手就要拽陈君怡的胳膊,被舅父先一步挡住,“个死衰女包唔识自己照下个镜!我个仔点可能对呢种细路女感兴趣!乱噏廿四冇谱架!搞到我仔咁!我要报警拉你!”
陈君怡浑身一僵,猛地缩到陈君颢身后,手指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角。
“陈玉芳!”一旁的阿公看不过眼,厉声喝止,“新年流流,你讲嘢冇咁难听!”
“我难听?!”七姨婆一把拉过何星,指着他脸上的绷带,“睇下!你睇下!我仔畀人打成咁啊!我讲嘢难听?”
说着,她大手一挥,指向陈君颢:“将我个仔打成咁,我报警第一个捉嘅就系你!”
陈君颢皱了皱眉,把怀里的老妈扶回老爸身边靠好。
七姨婆还在那指手画脚地骂他,墙上大写的“静”字在她眼里就像个摆设。
他没搭理,只觉得吵得头疼,往前站了一步,把陈君怡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像堵墙似的将所有纷扰隔绝开。
在家没闹够,连在医院里也要闹么?
他只知道七姨婆泼辣,却没曾想她竟然能蛮不讲理到素质失踪。
他轻轻拍了拍那只揪着他衣角的手,默不作声地摸出手机。
“你做咩?!”七姨婆紧盯着他。
“报警。”陈君颢冷冷扫了她和何星一眼,手指一划,点开了拨号界面。
谁能想到,人生中拨出去的第一通报警电话,竟是因为自己珍重的妹妹遭人猥亵。
虽然他也动手打了人。
“1-1-0”,简单的三个数字,他按得很重。指尖每戳一下屏幕,都像被细针扎过,泛起细小的刺痛。
或许心口也在痛。
站在风暴中心,护着身后发抖的妹妹,听着四面八方嘈杂的指责,看着惨白灯光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沉重而烦躁的疲惫,压得他连动动手指都像耗尽了力气。
听筒里的拨号声嘟嘟响,暂时盖过了周围嗡嗡的议论。
“您好,欢迎致电110报警平台……”
“咔哒”一声转接,一个沉厚的男声响起:“你好,XX派出所,请讲……”
陈君颢呼吸顿了下,抬眼对上绷带缝隙里何星那双晦暗不清的眼睛。
“警察!阿sir!呢度有人打人!重伤我个仔啊!”七姨婆突然猛地往前一扑,抓住陈君颢举着手机的手腕就往自己这边扯,对着话筒尖声叫嚷。
“阿七!”八舅公赶紧上前扯开她,“你癫够未!呢度系医院!四姐仲系入边做紧手术!”
“阿sir!阿sir你听我讲!”
“我要报警。”陈君颢漠然甩开她的手,拉着陈君怡退到走廊角落,“对……是我先动了手,打了人,但这里有一起更严重的案件,是很多年前发生的猥亵儿童案,受害者是我表妹……”
医院的铁椅依旧冰冷,盛不住人心里的焦灼。
走廊像条楚河汉界,清清楚楚划开了两边的人。
老妈哭得没了力气,歪在老爸怀里闭目养神。阿公身边有舅妈和舅公们陪着,双眼熬得通红,却也执意不肯回去休息,死死盯着“手术中”的红灯。
舅父像个门神似的靠在墙边,每次有护士出来就冲上去问,可每次都只得来一句“失血过多,需要输血”。
门合上,他又退回去,目光紧紧盯着走廊的另一边。
七姨婆的嘴还在嗡嗡嗡地说个不停,像只赶不走的苍蝇,一会儿扭头和六姨婆嘀咕,一会儿又拍拍何星,像是在给他支招。
她一直恶狠狠地瞪着角落,却从未发觉她儿子眼里藏不住的心虚和不安。
走廊角落没有开灯,离手术室门口也有些距离,光照不过来。
陈君颢揽着陈君怡坐在靠窗的排椅上。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脸,那条报警回执短信,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哥……”陈君怡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嗯?”他立刻偏过头,顺手把她额前得碎发拨开,“别怕,累了就先休息会儿,警察马上到。”
“那你呢?”
“我……先留在这等阿婆出来,”陈君颢抿了抿唇,“舅母会陪你去,等我和舅父处理完阿婆的事,我就去找你。”
陈君怡嘴唇咬得发白,没再说话了。
光线昏暗,陈君颢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的不安,像团浓雾,紧紧包裹着她。
“别怕,”他坐直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有哥在呢。”
陈君怡点了下头,又忽然用力摇头,整张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陈君颢顺势把她搂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她后背,带着点安抚。
要说害怕,他其实自己也怕。
直到电话挂断,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都快拿不住手机。
接线的民警问得很详细,姓名、身份证号、地址,一样样地确认,语气专业又冷静,说完“我们马上派人过来”,就挂了线。
警察叔叔要来抓人了。
小时候阿婆总拿这个吓唬他,说不听话的小朋友会被警察叔叔抓走,害得他每次跟阿婆看《今日说法》,一看到坏人被押上警车,都会被吓得立马坐直。
玩具车也不敢玩了,阿婆递来的温水是大口大口地猛灌,切好的水果也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生怕慢了一秒,电视里穿制服的大叔就会气势汹汹地来找他。
现在这种慌兮兮的感觉倒是真真切切地落到了他头上。
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怕的,一半是因为小时候被阿婆吓出来的阴影,一半是源自学生时代,对那种“权威”本能得敬畏。
但也不全只有害怕,反而更像是因为打架斗殴,被拉到教导主任办公室等着被处分,那种带着点悔过,又惴惴不安的感觉。
本来自己也是个连随堂默写打了个小抄,都心虚得不行的家伙。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放的更轻了些:“等会儿去做笔录……你想谁陪你去?要不要再叫上舅父?”
陈君怡小小地“唔”了一声,音调往下滑。
“那……”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某个傻不愣登但关键时刻又意外靠谱的人选,“要不要我打电话叫梁家耀过来?”
陈君怡在他怀里僵了一会儿,轻轻动了动,没说话。
陈君颢揉了揉她脑袋,语气肯定了些:“那我叫他了?”
陈君怡闷了许久,才挤出一点鼻音:“嗯。”
又一个电话拨过去,铃声没响几下就接通了。
“阿颢!新年好啊!”梁家耀扬着嗓门,背景里哐当哐当的,听着像在搬货,“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来?找我出去吃大排档啊?”
“省人民医院,急诊三楼手术室,”陈君颢沉声说,“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靠——?!”梁家耀声音立马变了,“你搞咩?大过年的怎么进医院了?!”
“不是我。”陈君颢一脸无语,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阿怡出了点事,你过来陪……”
话还没说完又被电话里的一声惊呼打断:“阿怡——?!她进医院了?!她出什么事了?!”
陈君颢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些。
“我马上过来!很快!!”梁家耀语速快得像开枪,“五分钟!五分钟就到!你看好她,别让她出事——!!”
根本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电话直接就挂了。
陈君颢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叹了口气。
“好了,”他拍拍陈君怡,“他说五分钟就到。”
陈君怡点点头,鼻息间短促地哼了一下,像是声轻笑。
“……那个白痴。”
“同意。”陈君颢也笑了笑。
梁家耀是跟着警察一块上来的。
电梯门一开,他缩在一男一女两位民警身后,那表情怂得像他才是那个被捉拿归案的通缉犯,一脸刚被人从窝点薅出来的茫然。
一抬头看见手术室门口乌泱泱的站了一大家子,他更懵了,脚底下差点没站稳。
他认出了陈君颢爸妈,又看见陈君怡的老爹黑着脸杵在边上,脚步一顿,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就听见女警开口问:“刚谁报的警?陈君颢是哪位?”
梁家耀当场就原地石化了。
“这里。”陈君颢举手站起了身,拉着陈君怡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梁家耀一瞧见他,猫着腰就窜了过去。
“我靠……什么情况?!”他压着嗓子问,忙看了眼后头的陈君怡。
只是刚看清小姑娘脸上的泪痕,他又瞬间噎了声。
陈君颢没多说,只递给他一个眼神。
梁家耀立马会意,赶紧伸手虚虚揽过陈君怡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跟在陈君颢身后。
陈君怡瞥了他一眼,也没推开他,就任他护着。
女警的视线扫过来,在陈君怡苍白的小脸上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是你报的警?说是有……猥亵案?”
梁家耀护着陈君怡的手僵了一下。
“是。”陈君颢应地干脆,侧过身,让出身后,“受害者是我表妹,陈君怡。很多年前的事,嫌疑人是我们的表舅……”
他目光冷下去,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某个试图往后缩的身影上,“何星,就那个。”
梁家耀刚看清个缠满纱布的脑袋,就被边上猛地炸起来的老太太挡住了。
“你放屁!”七姨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阿sir!就系他!把我个仔打成这样!你们抓他啊!”
“老人家!”男民警立刻上前拦住,语气严肃,“请您控制情绪!不要妨碍公务!”
女警没理会那边的吵闹,看向陈君怡,声音放轻了些:“陈小姐,需要你先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可以吗?”
陈君怡嘴唇颤了颤,没出声,手指下意识揪紧了梁家耀的外套袖子。
梁家耀愣了半秒,猛地往前一站:“你、你别吓她,我来!”
然后被陈君颢“啧”了一声。
女警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皱眉:“可以有家属陪同,你……也是知情人?”
“我……那个……”梁家耀卡了壳,脑子嗡的一声有点空。
旁边的陈君颢刚开口:“他是——”
“他是我男朋友。”
陈君怡的声音不高,却意外清晰,一下切断了所有话音。
梁家耀眼睛登时瞪成了铜铃。
“我跟你们走,”陈君怡没看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女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但要他全程陪同,做笔录也是……所有我记得的事,我都会说。”
“怡……”梁家耀还有些错愕。
陈君怡对上他的眼睛,手一转,紧紧攥住了他的小指。
梁家耀愣了愣,反手就把她整只手都牢牢握进掌心。
女警看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绷得像个随时要上战场冲锋陷阵的梁家耀,嘴角弯了一下:“好,我们尊重你的意愿。”
陈君颢在一旁没吭声,抬手拍了下梁家耀的肩膀。
女警又转向陈君颢:“报警人也需要走一趟。”
“我能晚点再去吗?”陈君颢说,“我阿婆还在急救,我母亲现在状况也不太好,我需要先留下来照顾。”
见女警有些为难,他又补了一句,“等这边一稳定,我会立刻过去派出所报道,绝不耽误。”
女警想了想,点下头:“行,那你保持电话畅通。”她转身朝同事递了个眼神。
男警会意,径直走到何星面前:“何先生,麻烦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何星脸上被纱布裹得只剩眼睛,闻言一顿,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他妈从后面猛地推了一把。
“去就去!我们是被冤枉的!”七姨婆嗓门拔得老高,突然一把抱住民警的胳膊,身子一软就要往下溜,“阿sir啊——你们要给我仔做主啊!他无端端被人打,他下个月还要结婚的哇……”
民警被她拽得一晃,眉头拧成疙瘩,对着个老太太又不能动粗,只好勉强架着她胳膊:“老人家您别这样!我们一定秉公处理,调查清楚,您先起来……”
“各位请保持电话通畅,后续可能还会联系。”女警扫了一眼,干脆道,“妨碍公务,先带走吧。”
七姨婆闻声一愣,立马松手了。
梁家耀护着陈君怡正要跟上,陈君颢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阿耀。”
梁家耀回过头。
“听着,”陈君颢手上捏了他一下,力道不小,声音压低,“无论听到了什么,别上头,你的任务就一个,护好她。”
“放心。”梁家耀迎上他目光,点下头,“有我在,绝对没人能碰到她。”
陈君颢很浅地笑了笑,转头揉了揉陈君怡的头发:“别怕。”
陈君怡抿着嘴,很努力地想朝他笑一下,但没能成功,最后只轻轻点了下头。
“交给你了。”陈君颢说。
“走了。”梁家耀护着人,跟上了警察。
警车的红□□在夜色下格外惹眼,陈君颢站在窗前,看着那几个模糊的身影一前一后地钻进车里。
交错的光闪烁几下,逐渐消失在路口。
闹哄哄的人一走,手术室门口终于清净了。
静得都能听清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有风穿过走廊,拂过心口泛着的空,像是被风吹起的浮絮,飘忽着,落不下实处。
护士偶尔进出,脚步匆匆,但问来问去也还是那句“等消息”。
漫长得等待把这片寂静无限拉长,将不安的心搅在一起。
“阿颢。”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陈君颢转头,对上老爸疲惫的眼睛,“别熬着,坐下休息吧。”
他点点头,扫了一眼旁边的排椅。
亲戚基本都走了,只剩下他爸妈、舅父,还有硬挺着不肯走的阿公和八舅公。
位置还很空,但他不想坐过去。
那些冰凉的铁椅子,根本捂不热他心底的空茫。
“我去外边吹吹风。”陈君颢说,“顺便给妈买瓶水。”
“好。”老爸应了一声,看他转身,又忽然叫住他,“阿颢。”
陈君颢停住脚,回过头。
“别哭,”老爸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男子汉大丈夫,坚强点,阿婆会没事的。”
陈君颢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扯扯嘴角,扭头走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能走去哪,医院里到处都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那点幽绿的光,像个伺机而动的怪物,阴森森地贴着他。
他摸着墙走了一段,最后推开一扇门,拐进个露天平台。
露台也是黑的,但外边有路灯,有风声,有车开过去的噪音。
比起里面那种能将人吞没的死寂,这里反而更让他觉得真实。
他找了个台阶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远处街上流动的车灯。
累,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懒劲,懒得去思考,也懒得去品味心里的滋味。
有什么东西滴在了手背上。
下雨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深色的云稀稀拉拉地浮着,一弯明月就挂在头顶。
哦,是眼泪。
一整年掉的眼泪都没这一晚上掉得多。
陈君颢用力抹了把脸,又长、又深地吐了口气。
真累啊……
他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着,也不知道是按到了什么,扬声器里忽然就放起了歌。
“ you hear the echoes call……”
那道熟悉的、干净而清亮的嗓音,像轻盈的波浪,一下一下漫过他揪紧的心口。
“啪嗒。”
一滴水珠砸在屏幕上,晕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啪嗒、啪嗒,根本停不下来。
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伴着穿透黑夜的吟唱,彻底翻涌着倾泻而出。
他咬着手背,试图压下喉咙里滚动的呜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小……乃……”
一声短促而模糊的哽咽刚溢出来,就被一声清脆的“叮”打断。
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
还没到家?
陈君颢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死死咬住嘴唇,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咽下喉间的哽咽。
指尖一划,第三个电话播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翻译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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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姨婆:你!就是你!你个死丫头也不自己照照镜子!我儿子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黄毛丫头!满嘴胡言乱语不打草稿!把我儿子害成这样!我要报警抓你!
八舅公:陈玉芳!大过年的,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七姨婆:我说话难听?!看看!你看看!我儿子被人打成这样啊!我说话难听?我还没动手打人呢!!
把我儿子打成这样,我报警第一个抓的就是你!
七姨婆:警察!阿sir!这里有人打人!重伤了我儿子啊!
八舅公:阿七!你疯完没?!这里是医院!四姐还在里面做手术!!
七姨婆:阿sir!阿sir你听我说!
——————
以上!
下一章,嗯……小乃应该就快能回来了[抱抱]
第105章
蒸汽波的铃声只唱了半句就被掐断。
“……嗯?”
懒洋洋的鼻音从听筒里溢出来,带着些朦胧睡意的黏糊,“哥?到家了?”
陈君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所有堵在胸口的东西瞬间崩塌。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膝盖上,攥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听筒里一阵窸窣,呼吸声里染上了些许困惑。
“哥?”
“嗯。”陈君颢狠狠吸了口气,把声音压稳,“宝贝。”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才问:“你怎么了?”
“嗯?”他直起身,厚重的呼吸喘出来,试图让声音轻松点,“没怎么啊。你在干什么?准备睡了?”
姜乃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你今天挂我电话。”
陈君颢愣了一下,努力扯出点笑:“抱歉……临时有点事。”
“什么事?”姜乃问得干脆。
干脆得陈君颢喉咙一哽,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平静差点露了馅。
“没事。”他说。
“撒谎,”姜乃一点没客气,“你哭过?”
陈君颢愣了愣,下意识擤了把鼻涕:“没有,外边风大,有点……吹感冒了。”
“外边?”姜乃顿了顿,“你在哪?”
陈君颢张了张口,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天台。”
这不能算撒谎,他确实在一个和天台类似的地方,只是不在家,也不是顶层。
但他现在能说的,只有这么多。
他不想让姜乃也跟着担心,为他,为他家里的这堆糟心事操心。
这些都是他的责任,他的担子,他不能压到姜乃身上。
“回去。”姜乃说,“都有鼻音了,还在外头吹风。”
陈君颢很轻地笑了一下:“好,一会儿就进去。”
“嗯。”电话里又传来一阵窸窣,听着像翻了个身,“哥,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他顺着问,指尖无意识地扣着裤腿的缝线。
“我被翻牌了,”姜乃的语气轻快了些,“被Moi老师的厂牌,今晚刚提交了企划邀请的申请。”
“是吗……”陈君颢轻声说,“恭喜啊。”
“是个新人企划,如果通过的话,后面会有主题合辑,还有线下巡演的机会,还能跟B社的前辈同台,有几位上过BOF排行的老师我特别喜欢……”
姜乃还在说,光听声音都能想象到他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泛起光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小乃真棒……”而他只能干巴巴地接话,“以后肯定比阿华还厉害……”
“华哥……”姜乃顿了顿,“是他把我推荐过去的……”
“是吗?”陈君颢嘴角有点抽,“那等你回来了,拉上他去食餐劲嘅……”
电话里忽然没声了。
陈君颢眉头皱了皱,用力咽下喉咙里的哽塞:“小乃?”
“陈君颢。”姜乃声音沉了下来,“你在哭。”
“啊……?”陈君颢一怔,猛地抬起头。
远处的路灯泛着刺眼的炫光,模糊成一片片放射状的光晕。
“我……没哭啊……”他慌忙抹了把眼睛,可视野只清晰了一瞬,很快又被水光淹没,“我哭什么……我为你高兴才对……”
电话里安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像是在等着他坦白。
“我……没哭……”
偏偏这点沉默,让他喉咙里的哽咽再也压不住,和失禁的眼泪一起,混着那些委屈、后怕,乱七八糟的情绪,从他身体里倾泻而出。
“哥。”姜乃的声音很轻,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怎么了?”
陈君颢摇头,他知道电话那边的人看不见,可他还是在用力摇头,稀里哗啦地吸鼻子,想把那些失控的情绪收回去。
“我没事……”
“陈君颢,”姜乃打断他,“不准瞒着我。”
哽咽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就像气管食管被绞成了麻花,下一秒就能生生拧断。
“我……”
“出什么事了?”姜乃问,“告诉我。”
温柔的声音仿佛是双手,抚过他紧绷的神经,抚进他震颤的心。
那点强撑的伪装,彻底土崩瓦解。
“阿婆……”陈君颢死死捂住不断流泪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出事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都怪我……”他咬紧下唇,想把哽咽压回去,却只让肩膀也控制不住地发抖,“如果我不那么冲动……如果我没动手……如果我不把那些事说出来……她就不会……”
“……哥。”
“可我忍不住!”他几乎是用气声在嘶吼,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战栗,“那个畜生!我恨不得杀了他!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每句话都像个耙爪,把他刨回一拳砸到何星脸上的那一刻,阿婆在他眼前直直倒下的那一刻,那些混乱,刺入耳膜的嘈杂和咒骂,陈君怡那张泪眼婆娑的脸……
最后也只能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气声,和呜咽一并,通过电流,清晰地传到了另一边。
姜乃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从陈君颢乱七八糟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现状。
陈君颢打了人,因为一个畜生。
阿婆气急攻心,突发中风进了医院。
电话里只剩下陈君颢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姜乃从没见过陈君颢痛哭流涕的样子,这个整天傻乐的笨蛋,崩溃破碎的抽泣声又沉又哑,就像把钝刀,将他的心片成片,疼得人浑身无力。
可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着他一点点把哭声压下去,呼吸一重一断,也不知是哽咽还是打嗝,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把声音咽回去。
“……小乃。”
“嗯?”姜乃应了一声,这才发觉自己攥着的被角,不知什么时候被滴湿了两圈深痕。
“你……在哪……”陈君颢哑声呢喃着,“我想回家……”
姜乃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
细小的雪花被风卷着,在远处路灯的昏黄光晕里打着转,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在家,”他轻声说,“我一直都在。”
“我好想你……”陈君颢的哭声又压不住了,“小乃……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阿耀陪了君怡去派出所……”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妈签了病危通知后,就一直在哭,阿公也在熬,大家都在熬……”
“可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呆在这了……我就想回家……”陈君颢哽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语无伦次,“想洗个热水澡,抱着你去睡觉,一觉睡醒,阿婆又会煲好汤,打电话喊我回去喝,还让我带点回来给你……”
哭声令人烦躁,但姜乃明白这种无助,也懂得这份茫然和冰冷。
手术室门前的灯就像死神镰刀上的反光,门里门外,每个人都祈求着他不要落下,每一秒的盼望,都是无情而彷徨的煎熬。
每个经历过的人,此生都不会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听着电话那头崩溃的哭声,心口像是被人攥着,将他拖拽回许许多多年前,坐在手术室前的地板上,听着天边响起的炸雷,看着自己手里已经干涸的褐红,那种被恐惧包裹的窒息。
有一瞬也想要逃离,却浑身动弹不得,只能被生生拽进那片空茫的漩涡。
“哥……”姜乃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从冰冷的记忆里剥出来,让声音放得又低又稳,“别怕。”
哭声哽了哽,半晌才闷闷挤出一点模糊的鼻音:“……嗯。”
“阿婆会没事的,”姜乃看着窗外的白芒,“有叔叔阿姨在,阿公也在,大家都在呢……别怕。”
“可你不在……”陈君颢吸了吸鼻子,“小乃……我好想你……”
“我知道,”姜乃挪到窗边,冰凉的玻璃被掌心的温度焐热,“我就在家,哪也不去……”
“骗人……”陈君颢低声嘟囔,“家里只有你的桃树,没有你……”
“没骗人,”姜乃轻声哄着,“只要你回去,和叔叔阿姨一块,好好接阿婆回家……”他顿了顿,带着点笃定,“我就在家,等你回来。”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点颤的呼气声。
“……真的?”
“真的。”
“你……不准骗我……”
“不会,”姜乃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陈君颢闷闷应了一声,鼻音还是很重,但已经不那么碎了,“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带着一阵窸窣声,像是陈君颢用手抹了把脸,然后是他站起身的轻微动静。
“哥,回去吧,外头冷。”姜乃柔声开口,“别着凉了,叔叔阿姨还需要你。”
“……嗯。”
“去陪着他们,也让他们陪着你。”姜乃说,“别一个人扛。”
“那你要等我。”陈君颢忽然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等我回家……家里的桃树都快开花了……”
“好。”姜乃应道。
“等阿婆这边弄好了,还有我妹那边……”陈君颢说,“我要抱着你睡觉。”
姜乃忍不住小小地笑了:“好。”
“晚安,宝贝。”陈君颢低声说,“还有……企划,恭喜。”
姜乃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为你高兴。”陈君颢说,“真的。”
“谢谢。”姜乃笑笑,“回去吧,别再吹风了。”
“……嗯。”陈君颢没挂电话。
姜乃等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喃了一句:“晚安,哥。”
“嗯,”陈君颢立马应了声,“晚安。”
电话挂断了。
姜乃放下手机,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远处更模糊的、沉默的城市灯火,久久没有动。
被窝外有点凉。
他打了个哆嗦,钻回被窝里把自己裹好,划开了12306,翻看起自己后天的车票信息。
没有多犹豫,指尖一动。
陈君颢在露台上又站了会儿,等脸上的眼泪都吹干了,才转身走回那片昏暗的死寂。
找了个自动售卖机买了几瓶矿泉水,瞧见货架上卡着几包芝麻糖,他犹豫了一下,也顺带买了一包。
芝麻的浓香混着麦芽的甜腻在口腔化开,很甜,但压不住他嘴里的微苦。
把剩下的糖团吧团吧,胡乱塞进衣兜,动作间,一小块透明的塑料片被带了出来,飘落在地。
陈君颢捡起来看了眼,塑料片有点褶,上面还印着小小的蝴蝶结印花。
是陈君怡在巷子里给他的,那根“烟条”的糖纸。
手机屏幕依旧安静。除了姜乃后来发的一句“晚安”,就再没有新的消息。
陈君怡没有,梁家耀也没有。
就连这几天能一直闹哄到深夜的家族群,眼下也安静得像是被解散。
一大家子人,平日嘴边总挂着“都是自家人”,可真出了事,能剩下的,好像也就只有那一点点血缘关系而已。
最熟悉的陌生人,不过如此。
陈君颢抱紧怀里的几瓶矿泉水,一手摸着墙,慢吞吞挪回手术室门前。
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依旧顽固地亮着,像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得呛人,即便有穿堂风经过,也吹不散分毫。
他把矿泉水分给老爸和舅父,老妈枕在老爸腿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明天醒来,眼睛怕是会肿的厉害。
他在阿公身边的空位坐下,拧开一瓶水的盖子,递过去。
“嗯?多谢。”阿公喃了声,声音干涩而沙哑,接过水小心地喝了一口。
“八舅公。”陈君颢又拧一瓶水,递了过去。
“唔使,你饮。”八舅公摆摆手,目光仍盯着手术室的门。
陈君颢“哦”了一声,没再坚持,自己慢慢喝掉了那瓶水。
冰冷得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里,渐渐沉淀下那份飘忽的空茫。
开颅手术一直从深夜持续到凌晨夜半,一开始还有几个护士进出,后来有个医生拎着个袋子出来,舅父立马迎上去询问情况。
那医生说得很快,陈君颢听不太懂他说的那些专业术语,只听懂了“做了这个手术的人,只有一小部分能够活下来……”
之后,那扇门就再也没打开过。
四周除了疲惫而沉重的呼吸,就只有夜色下那点细微的风声。
脑袋控制不住地往下点,又猛地惊醒。眼皮涩得厉害,带着被泪水浸润过后,盐分淤堵留下的酸胀。
陈君颢揉揉眼睛,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四点多了。
不知是不是坐太久,血液不流通的缘故,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他用力深呼吸了两口,试图把那些茫然的恐惧压下去。
门忽然开了。
他和舅父几乎同时从铁椅上弹了起来。
一张雪白的病床被护士簇拥着推出来,转眼间就推进了电梯。
而他只来得及看清氧气面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门关上了。
叫醒了熟睡中的老妈,一家人跟着护士的指引,慌慌张张挤进另一部电梯。
舅父按下楼层,电梯刚停稳,门一开,就看见阿婆正被推进ICU。
依旧没来得及看清脸,门又关上了。
再也没打开。
那个语速很快的医生又来了,长辈们立刻围了上去。陈君颢挤不到位置,只能站在老妈身后,虚扶着她的胳膊。
从刚醒来的恍惚,到得知手术顺利的狂喜,也不过十分钟。
这个瘦小的女人,抓着他手指的力道大的吓人,整个人随着那声肯定的通知,猛地晃了一下。
“接下来需要先在ICU观察一段时间,看她什么时候醒。”医生说,“老人家很厉害,都挺过来了。”
“谢谢医生,真的,太谢谢您了!”舅父一把抓住医生的手,哭得涕泗横流。
医生又简单交代了后续的事,缴费、拿药,一切都逐渐从混乱里恢复了秩序。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疲惫就像退潮后留下的泥沙,沉沉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舅父坚持要留在医院守着,爸妈负责送阿公和八舅公回去休息,也催着陈君颢赶紧回家先睡一觉。
他没多说什么,只沉默地点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还有件事必须去处理。
凌晨五点。
出租车停在了派出所门前。
警徽在灯光下亮得晃眼,陈君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和值班民警简单说明来意后,他被领着往里面走。
路过一个小房间,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头模糊的交谈声。
一个沉稳利落,又带着几分温和的女声,和一个断断续续,含着呜咽听不清字句的女声。
陈君怡还没做完笔录。
陈君颢皱了皱眉,没停下脚步,跟着民警进了隔壁另一间小办公室。
负责给他做笔录的是个年轻的民警,看上去没比他大几岁,姓梁,长得有点凶,眼底下挂着值班熬出来的乌青。
登记完姓名、电话、身份证号这些基本信息,问话就开始了。
气氛没有想象中的沉重,甚至还有点例行公事的懒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位梁警官一直在打哈欠。
“说说吧,”梁警官又掩嘴打了个哈欠,抿了口手边的咖啡,才继续敲字,“当时怎么动的手,还有你知道的,关于当年你妹妹和何星的事,都说详细一点。”
等梁警官给他签完《告诫书》,按完手印出来,外头的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行了,先这样,保持电话通畅,后续有需要可能还会联系你。”
梁警官给报警回执“啪”地盖上章,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抹掉眼角的泪,抬头往他身后的走廊望了一眼,“哦,你妹妹也出来了。”
陈君颢下意识回头,就看见陈君怡被梁家耀半搀着走出来。
她一直低着头,眼圈和鼻子都是红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地靠着梁家耀。
陪同出来的女警看到陈君颢,对他微微点了下头,没多话,只是交代梁家耀:“好好照顾她,这几天尽量别一个人待着,保持电话通畅,后续调查有进展了会联系你们的。”
梁家耀重重地“嗯”了一声,所有注意力都在怀里的人身上。
直到陈君颢走到近前,他才抬了下眼皮。
陈君颢对上他目光,愣了一下。
认识梁家耀快二十年,他还是头一次在这家伙眼里看到这种,沉得像块结了冰的石头,又冷又硬的眼神。
彼此相顾无言,梁家耀松开了手,让陈君怡靠进陈君颢怀里。
“没事了……”陈君颢揉了揉她脑袋,呼了口气,“阿婆也没事了,你和她都很勇敢。”
陈君怡点点头,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嗯”了一声。
“那个人呢?”陈君颢看向梁家耀。
梁家耀怔了半秒,眉头瞬间拧成个死结:“暂时扣着了。”
他用力抹了把脸,恶狠狠地啐道:“妈的,那个畜生……”
陈君颢没接话,只是抬手,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
“草,我一想起那包得跟个木乃伊一样的傻逼……”梁家耀咬着后槽牙,“我就恨不得现在直接给他填了!妈的,就他那德行,连防腐都省了,骨头缝里早就烂透了!再过几千年挖出来,都他妈是臭的!”
他骂的有点颠三倒四,到头来也只能狠狠砸了下墙,憋出来一声,“草!”
梁家耀骂得不够尽兴,一边往外走,一边还想骂。
直到衣角被陈君怡轻轻拽了拽。
“……回家。”
梁家耀顿了一下,忙牵过她的手,应得认真:“好,回家。”
陈君颢看着他俩,也不好插在中间,默默退了半步,跟在他们后面走出派出所。
清冷的晨风一吹,才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力竭的疲乏。
他叫了辆车,把梁家耀和他妹送上去。
“那你呢?”梁家耀问。
“我自己另外回去,”陈君颢说,“先休息会儿,晚点还要再去趟医院。”
“好。”梁家耀点下头,多看了他两眼,“阿颢。”
“嗯?”
“你别老自己一个人顶。”梁家耀抬手,往他肩上轻轻撞了一拳,“有哥们。”
“是哥们儿。”陈君颢扯了个笑,“不会儿化音就别乱讲。”
“说得好像你很会一样,”梁家耀没忍住小声“靠”了一句,“走了,保证把君怡安全送到家。”
“最近多陪陪她,”陈君颢压低声音,“你不带了俩清远鸡回来么,给她做鸡煲,她爱吃。”
“得。”梁家耀冲他敬了个礼,手一摆,顺道拉上了车门。
等看着车走远了,陈君颢才拖着步子,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坐地铁回去,正好赶上早高峰,地铁里各种包子豆浆的混着人味,憋得人喘不上气。
可他却觉得轻快。
就像是在狂风恶浪里挣扎了一整夜的人,终于能坐在悠悠漂浮的船里,看着升起的晨光,嗅着雨过天晴的清爽。
晃晃悠悠地回到家,天已经大亮,楼下的阿婶阿嫲又在煎萝卜糕,香气都飘满了整条巷子。
推开门的瞬间,清幽的花香伴着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片盛开的年花迎接他。
那棵小桃树更是灼灼其华,在阳台上,沐浴着明媚阳光,安静地绚烂着。
姜乃果然不在。
……还说没骗我。
连鞋都懒得脱,他径直走过那片过于热闹的花丛,像是耗尽最后电量的机器,直挺挺地倒进沙发里,连纠结磕到手肘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沉得像灌满了铅,脑子却还在嗡嗡作响,一晚上的混乱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地翻腾。
他闭上眼,把头深深埋进靠枕里。
小乃……后天就回来了。
不对,是明天。
意识浮沉的最后,他抓着这个念头,像是抱紧了一根浮木,任由疲惫彻底吞没自己,沉甸甸地坠入混沌的睡眠。
身体下意识地抱紧了什么,就像姜乃不在的这些天夜里,他抱着那床被子一样。
明天……
半梦半醒间,他嗅到了一抹淡淡的乌龙茶香。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得好顺,像便秘多年突然通畅了一样畅快(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