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博士轻轻地呵出一口气。
他的动作小心到了极点,以至于透明单薄的全息屏幕上甚至印不出他的气息。
“你还在吗?”这是凌博士第一次正式尝试和祂展开对话。
“我一直都在。”
祂回答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本次会议到场的人就倒了接近三分之一。
僵硬的□□掉落撞在地面,发出了“咚”、“咚”、“咚”接连不断的声响。
但是剩下的直立着的人们却连一声微弱的惊呼,都不敢喊出声。
而那些因为种种原因,并未到场,只从线上接入会议的,也在不断地倒下。
狭小的视频画面看不清人影,只是能看到一片片空了的背景墙。
紧接声画一黑,彻底掉线,那骤然下降、剧烈波动的在线人数也足以另人心尖一麻。
失禁的泪水夺眶而出,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抽泣了。
但是他们必须冷静。
异常事物对于电力、网络、通信等等的影响早就记录在案,详见《“异星”记录档案》附件一:《三十秒信号闪烁事件》
何况,超凡神秘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对人类的压制性污染,详见《“异星”记录档案》附件二:《“异星”大陆事件》
其中的成员承受了视觉、听觉污染后,都出现了间歇性幻觉,已经精神磨损。
而眼前的一切只能说明,祂的异常等级很高。
说不定会超过那颗正在以超高速逼近的“异星”。
或许是恐惧刺激,又或许是异常影响,剩下的人们逐渐感受到体表升温,大脑发热,同样摇摇欲坠。
凌博士抬手支撑住额头,他的拇指用力地抵着太阳穴,试图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清醒。
短短几数,他内心已经闪过了一万个想法。
但最终凌博士问出口的问题是:“你会和我们一起进入游戏吗?”
“我要走了。”
凌博士在一种近似于热胀晕厥的高频触觉中,隐约感知到,祂是微微笑着的。
凌博士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看不到祂的位置,距离,也看不到祂的样貌和形状,只是凭着模糊的直觉追寻着一路往上。
最终凌博士只看到高耸的天花板中央,挂着一个华丽闪耀的水晶吊灯。
水晶的折射切面映照出他的脸。
只可惜距离太远,他看不到,那到底是恐惧,还是兴奋。
但无论如何,都不复往日的平静。
凌博士伸出手。
他猜出了祂的其中一个身份。
“阿恩乌尔温……”
把这个名字说出口之时,凌奇感觉到一股热液从他的体内流了出来,从眼眶、从鼻腔、从口舌。
他尝到了血腥味。
也看到了对面、左右、环绕的人们眼中的惧色。
但是他不能停下,也不想停下。
“我们答应了信仰你。”凌奇说。
祂沉默了。
是无声的拒绝,还是默许?
凌奇感觉到头痛欲裂,他无暇继续分析,只是凭直觉高举起手臂,他那流畅的国际通用语转换成了华夏的语言。
“我是你的信徒。”
“我们都是你的信徒。”
“你要走了,不带走我们吗?”
如果祂走了,留下的“幻世界”也不过是个空壳神国,那他们呢?
凌奇感觉到祂在注视自己,哪怕他眼前空无一物,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滚烫的身体,晕眩的大脑在不断警告他,“危险”!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走了一步。
发达的神经末梢震颤不已,在极致的情绪刺激中异变,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救世而牺牲自我,还是仅仅为了触摸探索那个终极的答案。
凌奇睁大眼睛,他看到了五彩的斑斓,妖冶的色块多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完全,堆积成垂直入云的天线,穿透会议室的天花板,甚至穿过了这颗星球的天际。
天边的尽头,是一片黑暗,一抹不祥的猩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我要走了。”祂再次重复。
“祂来接我了。”祂微笑着提及另一个神秘存在,然后温柔地告诉他,“你们会安全的。”
盛大的红光笼罩下来,把一切色彩浸成了发烫的血。
那颗“星星”来了。
“怎么会?”
凌奇喃喃,按照计算,他们明明还有更多的时间。
可“异星”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实在是太快了!
是因为——祂吗?
在精密的天文仪器的勘测中,“异星”必定会以一种猛烈、浩荡的速度撞击地球,光是最保守的猜测,都会引发地震、海啸、火山等可怕的后果,每一种都足以让全人类灭绝。
但是在凌奇癫狂错乱的视觉中,“星星”降临得如此缓慢、甚至让人觉得温柔。
在无数的档案记录中,“异星”是一颗不规则的、异常天体,是他们星球的1/24,能砸穿至地核。
然而,当这一刻真的降临。
凌奇只看到,“星星”落在了一双手中。
掌心托起,十指合拢,握手相拥
凌奇的眼睛剧烈地刺痛起来,他感觉到血液不断流淌出来,浸湿了整张脸。可是他舍不得闭上。
那是他第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看到了祂。
在那是一张年轻的、女性的脸。
是他猜测、心算无数次也想象不到的面孔。
他肯定在无数个人物资料中翻阅到了,他肯定在人口数据库中记忆下来了,但是。
他第一次真正的,见到。
“带我走……”
凌奇依稀感觉自己这么说了,这句话到底有没有真正发出声音,他不得而知,因为他已经听不到,也看不到了。
黑暗包裹了一切。
……
当凌奇再次睁眼醒来,世界没有天翻地覆,也没有山川破碎。
仿佛一切如昨。
“‘异星’不见了。”严廷告诉他。
可想而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凌奇沉默着,没有反应。
“但是‘幻世界’还在。”严廷请示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接下来,他有华夏境内的好几个会议,还有阿美利肯、英吉利、俄联邦等多国排队等着他的行程……
“进入游戏。”
凌奇感觉到一个柔和的声音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仿佛借了他的身体,又仿佛是他听从了自己的内心
“祂在等我们。”
凌奇微微一笑。
他感觉到,祂还在注视着自己,只是来自更遥远、莫测的地方。
第73章
1、留下的星球
星元1年。
距离“异星”降临已经过去1年。
人们对那颗星星的存在讳莫如深。
即便头顶上那片诡异的红光早已消失, 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是人们正常的生活再也无法回到正轨。
当“异常”第一次被这颗星球上的人类察觉时起,这里的一切就已经注定被“异常”吞噬。
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忘记, 那颗星星降落的那天。
首先抵达的,是祂的颜色。
铺天盖地的诡异红光几乎笼罩了整颗星球。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在人类肉眼可视的范围内,所有的事物都变成了红色的。
城市的霓虹,高楼大厦的外墙,柏油马路上的汽车和行人……
是的。
那一天, 人, 所有人类都变成了红色的。
无论是黑皮肤的,白皮肤的,还是黄皮肤的。
都变成了血一般的红皮肤。
从衣服,到头发,眼珠, 都透着深暗的红色。
好像人体内的血液倒流出来般, 涂满了全身上下。
就连电脑、手机、Ipad屏幕上的文字、图片、视频, 也都是诡异的赤红。
人们不禁开始想, 到底是那颗“异星”所发出的红光污染了他们的星球,还是他们的大脑早就疯了, 所以目之所及处,都是同一种颜色。
然后到达的,便是祂的声响。
那是一个极其古怪且沉重的声音,如果一定要用人类星球上本就存在的事物去形容, 那个声音的前调极其接近失事飞机,从两万米高空急速坠落,划破空气时发出的摩擦声。
只是那颗“异星”的体量绝非一架飞机能比拟的。
即便当祂穿过小行星带
紧接着, 那声音开始变调、拉长,则更像是四千米深的溶洞地底传出的悠鸣。
那诡异的声响在星球上的每个角落回荡,很快便让生物失去了方向感。
星星的回响仿佛无处不在。
祂降落在天空,大地,山川,河流……
那颗星星的声音,从遥远不可及的遥远宇宙,抵达这颗星球的每一处,就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呼唤着什么。
但是,绝大多数的生物都无法聆听到最后。
听觉越是发达敏锐,越是容易失去理智。
反而是听觉损坏、失聪的人类,在那漫长到近似于永久的诡谲长鸣中,保持着清醒的时间。
然而最惊悚奇异的是,哪怕完全失去听觉器官的人,也从大脑深处感应到了“异星”的声响。
在他们的感知中。
星星降落时发出的第一个声音,那猛烈、刺耳的破空声是一道响亮到震动大地的“啊——”。
紧随而来的便是一连串的“嗡嗡”鸣声。
连起来便是“阿——乌尔温”!
从那片足以致幻到死的红光、以及恐怖的诡异声响中幸存下来的人们都说,那一定是神的名讳。
那是居住在“异星”上面的神祗。
终于,星星来接祂了。
“嘘”。
大部分人对此讳莫如深,小心点,祂随时会回来。
*
2、异常
星元10年。
人类迎来了‘异星’离开后的第一个十周年。
华夏更新了《幻世界》Vol.10,精神链接的反馈更加显著直接,甚至还削弱了恐惧效应,大大提高了游玩者年龄的范围。
其义务游戏的年龄降至12岁,是全球最低。
与此同时,其他各国再一次在联盟会议上发起抗议,要求公开游戏源代码。新一任华夏代表严廷执行一票否决,驳回了要求。
阿美利肯的代表,索罗将军一拳砸裂了桌子。
全球开服后,阿美利肯凭借国力优势,迅速地占领了一席之地。一个月前,索罗将军雇佣一群lv.50的高精玩家,挑战了Boss孕育之神,【尼尔古斯特】的事迹已经从游戏传遍了全球。
当然,索罗失败了,而且是全军覆灭。
但是据秘密情报,他是找尼尔古斯特做了秘密交易,并从他手里换来了新的神秘力量。
索罗冷笑:“你以为你跟神接触过,就代表你不同吗?你们的神在十年前就抛弃了你们!”
严廷伸出手,虚空一握,破裂的桌子,在所有人眼前粉碎。
索罗瞬间逃走,可是粉尘以更快的速度缠住他,将他的□□、血液和骨头都同样化为齑粉。
血沫落在地上,形成诡异的弯曲,像是某种隐秘的符文代号,最终融入大地,成为滋补的营养品。
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3秒,各国代表全都掏出武器,严阵以待。
严廷面无表情:“别这么紧张。这里是‘幻世界’,我们都还能复活。”
“由此可见,”严廷环视一圈,缓慢蹲下来,轻抚土壤,“祂从没有离开,祂一直与我们同在。”
不少神秘史学家认为,那位神虽然离开了,但是祂在这颗星球留下了最大的异常,就是所有人类都已经无法离开的游戏——《幻世界》。
人们开始在游戏里学习,工作,谈恋爱,结婚组建家庭。
因为在这个“第二世界”,连生命都拥有无数次,所有人都可以从头再来,拥有多次机会。
只要支付得起代价。
连国家首脑、政府代表都在进行各种政治社会、甚至军事活动演练。
至少在“幻世界”里的模拟战争,不会带来真实的伤亡。
还有一部分学者认为,“幻世界”已经完美融入人类的社会,脱离了人类定义上的“异常”,回归“正常”。
如今,最大的异常,应该是因为全民信仰【阿恩乌尔温】,从而拥有了超凡权力的国家——华夏!
*
3、信徒
星元50年。
严廷因为参与一级异常事件,产生了严重的精神和□□污染,暂时退居幕后休养。
李平、韩立松、林诚耀接替了他在“幻世界”的职务和大部分工作。
曾经几度运营不下去、即将倒闭的小游戏,早已成为了影响全球人类生活的“第二世界”。
这颗星球上的人类,无论小孩,还是老人,只要不是黑户,人均都会发放一个绑定账号,如同ID证件一样维系着社会运行的方方面面。
只有凌奇,凌博士始终没有进入过游戏。
很多人不理解他。
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所谓的“神”。
为此他几乎穷尽所有的资源和精力。
甚至有一部分人在私下非议弹劾,怀疑凌奇根本不是为了全人类,而是满足他自己作为信徒追随“神”的私心。
可是偏偏,他不愿意去离“神”最近的幻世界。
所以,每一次针对凌奇的弹劾和控诉,都以失败告终。
凌奇从不解释。
但是他在自己的数据库里留下了一份加密的隐藏文档。
凌奇写道:“那只是‘祂’的一个作品,不是最喜欢的,也不是最重要的。”
“这颗星球才是‘祂’真正生活过、存在过的地方。”
“我永远无法抵达‘祂’的现在,所以我选择皈依‘祂’的过去。”
在所有人的认知和叙述离,那位‘神’乘坐着黑红色的星星,去往了遥远神秘的天国彼方。
他们幻想着,又恐惧着‘祂’回来的那一刻,思索、假设可能或者不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未来概率。
只有凌奇始终在追寻过去。
他从来都没有放弃。
凌奇记得幻世界游戏工作室的每一名员工,每一个历史;也记得‘异星’记载以来发生的每一个变化,每一个细节。
直到他也走向衰老,虚弱。
或许是因为他太过执着,‘神’终于怜悯他。
又或许是时隔太久,距离太过遥远,而他从未进入‘幻世界’绑定游戏系统。大脑深处的某种认知禁制开始磨损、退化。
凌奇突然就找到了。
他找到一个农村。
村门口,许久没有使用的路牌爬满了锈迹和藤蔓,只能模糊地看到几个字眼——“安家村”。
他问遍了村子里的每一人:“你们记得安文文吗?”
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的人已经很少了。
好在如今,异常已经成为人类赖以生存的能源和技术手段,极大地延长了人类的平均寿命。
就连完全没有接触过异常的普通人,都能活到100岁以后。
在超自然力量的影响下,疾病和衰老也逐渐变成了一个小问题。
凌奇还是找到了和‘安文文’有关系的,活着的人。
安文文的母亲说:“那是我女儿,不听话,去了大城市就再也没回来。”
安文文的父亲说:“那不是我女儿,她一直不肯回来结婚,我早就跟她断绝关系了!”
安文文的亲戚说:“那是……那到底是谁来着?”
凌奇笑了:“那是我的‘神’。”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算得上虔诚。
*
4、纪念日
星元100年。
人们逐渐变得狂热。
神秘的力量将这颗星球上的发展快进了一个世纪。而他们真正支付的代价,只是一点精神污染和认知畸变。
与他们得到的相比,这点付出实在微不足道。
于是,一切都变得疯狂。
一开始。
只是一个国家,选择了全体信奉一个他们从未真正见到过的‘神’。
到后来。
变成一颗星球,祭祀一个已经离开他们的‘神’。
新任的全球最高首脑站在高台上,公然在就任大会上宣称:“我们应该呼唤我们的‘神’,让‘祂’回来。”
台下浩浩荡荡,站着几十亿人。
这是他们的第二生命,虚拟“幻世界”。没有空间、时间的限制。
所有人尽情地发言。
在各种各样,公共的、私人的、秘密的聊天频道里,所有玩家兴致勃勃,激动不已。
每一种语言都在表达同一种思想。
“好啊!
我们一起把‘祂’召唤回来!”
这是‘异星’走后的第一百周年。
‘神’的纪念日。
星球上将近一百亿人类,都在‘幻世界’游戏里,他们振臂高呼“阿恩乌尔温!——阿恩乌尔温!——阿恩乌尔温!”
上百亿的人声同时响起,那声音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安全城外的怪物们竟然加入了他们。
或嘶哑、或尖利,嚎叫着喊出同一个名字。
但是没有人停下来。
当他们叫喊的速度越来越快,频率越来越高,‘神’的名字也变得紧凑而短促,就像是在喊——‘安文文’!
很快,黑暗降临了。
终极Boss【尼尔古斯特】从天而降。天空撕裂,大地震颤,连同所有人和怪物的声音都一同作响。
人们在地动山摇中一时竟分不清,那到底是天地毁灭的声音,还是尼尔古斯特的声音。
但是祂仍然和诞生之初那般美丽动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妖冶而不祥的魅力。这是‘神’给予祂的定义,也是神赐予祂的礼物。
有多少玩家进入‘幻世界’,就有多少怪物诞生于‘幻世界’。
作为怪物的主宰和上帝,尼尔古斯特也拥有自己的造物主。
于是祂开口,和这群疯狂的信徒一起喊着:“安文文——安文文!”
那清晰的发音咬字,那悚然的言灵力量,瞬间将一切万物都撕裂成了粉碎。怪物死了,人类也死了。
感谢‘神’啊,他们都可以复活。
他们都可以重头再来。
但是只有尼尔古斯特不会死。
祂是真正的‘神’设定好的终极Boss,注定要在这个‘游戏’里循环往复,无法解脱。
这是‘神’的恩赐,还是诅咒?
尼尔古斯特看向远方,那片虚拟的星空真实地闪烁着。
“我亲爱的、敬爱的‘神’,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要逃出去找你了。”
“我要把你关在神龛里,永远永远侍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