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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32001 字 2个月前

《仙真人经》上所书功法,极为详尽,近乎是掰开揉碎讲解,生怕后辈有半点看不懂的地方,林斐然一目十行看过,双手一合,准备试一试效果。

她纵身跃至院中,提剑旋转,功法顺行,剑影飒飒,须臾间,足下细沙骤起,浓雾四逸,尽在身侧,颇有高人现身的神秘之感,片刻后,清风席卷而至,将沙与雾分股压下,旋转,将她拱卫其间。

清风起,沙雾扬,拂起她的额发与袍角,久久不息。

林斐然静立其间,等待许久,却仍旧不见后续,心下不免震惊,还以为师祖说它无用只是谦虚,原来真的没有半点攻击力。

……

有烟,无伤,师祖不愧是师祖,早已抓住“装”之一字的精髓。

感慨之余,林斐然再度翻开了仙真人经。

学海浩渺,行无止境,她有点喜欢这本经书了。

*

月上中天,繁华的洛阳城已灯火通明,游人如织。

某间不起眼的酒楼雅间中,正有三人对坐密谈,神色凝重。

“你是说,师祖圣灵已不在剑境?”青平王不怒自威,低声开口。

秋瞳垂着头,如今五味杂陈,心下怅惘,是以兴致不高,只是淡淡回道:“是,首座说殿内星灯已灭,师祖圣灵大抵离开剑境,去往了朝圣谷。”

青平王心中疑窦丛生,冷笑道:“张春和的话能有几分入耳?其人狡猾,不必多信。既然你等全都入了剑境,你可曾寻到那本《仙真人经》?”

秋瞳摇头:“并未,当时场面混乱,我无法登梯而上,师祖又以一己之力屏退众人五感,我那时什么也未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等到五感复原时,只见……那人踏剑而出,再无踪迹。”

青平王眉头一拧,起身踱步许久,不知在盘算什么,这才问道:“那人是谁?”

秋瞳停顿片刻,摇头道:“不知,她先是戴着面具,后又飞快逃走,未曾见过她的面容,道和宫内众说纷纭,并未下定论。”

她又抬眼看去:“父亲,到底什么是《仙真人经》,你如此上心,可是对狐族十分重要?”

青平王只道:“我并未见过,只知那是一本表面封蓝绘金,内有乾坤的宝书,与狐族无关,但于我有大用。

秋瞳,你今后回道和宫,务必将此人身份明确,我会亲自与他相会,问问他是否拿有经书。”

说到最后,语气竟渐渐沉郁下来,叫人不寒而栗。

封蓝绘金,内有乾坤……

秋瞳忽然记起,她曾在卫常在手中见过一本宝蓝书,但那书封面早已斑驳不堪,难见其名。

卫常在曾说过,这本书是一位长辈传授,内有乾坤,是不少人梦中之物,但彼时于他而言,功法名利已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与她长相厮守。

后来,那本书被他扔入囊中,再未拿出。

这样一本书,父王又是怎么知道的?为何以前从未听他说起?

秋瞳看着他,忽觉喉口干涩,终于问出那个思索许久的问题:“父亲,当初我偷拿你的谕令,开妖界界门而出……当真是我偷拿而得的吗?”

气氛忽然凝滞下来,母亲眼睫轻颤,青平王回身看她,面容拓在光影间,一半俊秀,刻有细纹,一半墨黑,暗不见光。

“秋瞳,你是想勾起父王的伤心事吗,你偷溜出宫后,父王可是遣人寻了你一月有余,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后面得了你的回信才知晓你去了道和宫,又是一场心惊肉跳。

你如今不加反思,反倒疑虑起父王来了,叫人寒心。”

秋瞳抿唇不语。

青平王踱步而来:“你的哥哥姐姐,早已独挑大梁,于妖界同各部族来往商谈,只除了你,玩玩乐乐,事不过心,但你终究还小,是以未对你强求。

父王以前觉得,儿女自有运道,不必干涉,但时至今日,父王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他立于秋瞳身前,硕大的影子投射笼罩,叫人难逃。

“秋瞳,既是狐族公主,便要担起责任来。这枚新的传声玉令交于你,不要让父王失望。”

秋瞳咬唇片刻,在青平王无声的目光中接过玉令:“这枚玉令对面之人是谁?”

青平王并未多言,只道:“潜伏妖都的探子,今后若有事宜,便由你来传达。若探子有异,只管告诉‘行使’,他们会去料理。”

玉令莹润含光,落到手中仿佛有千斤重,秋瞳不明白,事情好似从林斐然下山后便大有改变,重生又如何,事情根本不如她想的那般进行。

静默之际,几声细微的咳嗽传入,秋瞳立即起身关怀:“母亲,是不是寒症再犯?”

九星摇摇头,看似轻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又紧紧抓住她的手掌,悄然看向她的眼微眨,视线若有似无飘向青平王,又轻咳几声掩饰。

秋瞳霎时想起先前母亲所说,让她回妖界,有事相告一事,如今她已到人界,便是相告的最佳时机。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直起身道:“父王,许久不见,女儿十分思念你们,更加思念母亲,现下想同她说些体己话……”

青平王点点头,并未多疑,他想,顶多就是那些情情爱爱的事。

等到他离开,九星才如溺水得救的人一般,呼吸一松,压迫全无,尽管知晓青平王已然离开做事,尽管知晓他不会偷听,她也仍旧结印加了一道又一道的防护罩。

秋瞳看着她,颇为心疼:“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狐族有乱事迹象?”

九星摇摇头,她握住秋瞳的手,艳丽的眉眼浮上几许脆弱与无助。

她说:“秋瞳,我与你几位哥哥姐姐怀疑,此人并非你父王!”

秋瞳神色错愕:“什么!”

九星握住秋瞳的手,以免她被冲击得脚步虚浮:“时间简短,娘只能长话短说。你大抵有所感知,他如今性情大变,甚至开始强迫你行事,若真是你父王,绝不会做此恶事;

其二,家族中人相处的细节,过往的小事,他模糊许多,每每问起,总是含糊略过,他绝非你父王!”

秋瞳忽觉脊背一寒,想想近来同父王的联系,确有诸多诧异之处,令人感觉陌生,但她也未曾独自面对这般异事,一时紧张难抑,手微微颤抖起来。

“母亲,为何、为何不将他擒拿看管,让他供出父王所在!”

九星摇头:“不,我与你哥哥姐姐商议过,此獠境界难测,与你父王不相上下,更何况我们没有切实证据,族老和族人们不会相信我们,更不会得罪一个威势赫赫的青平王!”

秋瞳直起身,眉眼间浮起焦急,心神大震:“那怎么办?”

“你的哥哥姐姐们寻了扶乩老人许久,现今已有眉目,但是不能全压在他身上。”九星按下她,仍旧低声道:“此次朝圣大典,你一定要混入其中,夺得时机,面见圣人,占卜你父王一事,询问他真身何在。娘亲与你父王有同心锁,如今锁未破,他定然尚在人世!”

说到此处,九星眼中泪光乍现:“只是,我儿,朝圣大典是人族盛会,你是妖族之身,如此入内,恐有灾祸……”

“不会的,母亲。”秋瞳眼眶泛红,“相信我,我一定能进,我一定能参与大典!”

母女二人双手紧握,低眉垂泪,另一处,青平王早已踏入洛阳城最富贵的所在,见到了那个清俊贵雅,面带微笑的男人。

他微笑道:“青平王,许久不见,如今真是意气风发,焕然一新。”

青平王只是淡笑:“寒暄之语不必多言,直入正题罢,本王倒是好奇,什么样的大事,能让你亲自叫本王来洛阳城商谈。”

对面之人双掌交叠于前,望向身侧繁茂的牡丹:“听闻,妖界近日多了一个风云人物,是如霰新收的使臣,叫做——林斐然?”

青平王闻言蹙眉:“确有其人。只是本王百忙之中抽空而来,贵人可别说只是为了一个无甚紧要的使臣。”

“无甚紧要?”他折下一支牡丹,缓缓放入瓶中,“她可是那个人的孩子,如今世事大变,或许不日后,她便要被看见了。”

青平王目无波澜:“与我无关,但你既有想法,何不直接联络明月公主?你若怕妖尊发现,毁了你二人的契约,便按老规矩,先由我狐族对接,再转告你们。”

说到此,他心下却想,传声玉令已经给了秋瞳,但她诸事不知,还得叮嘱于她,人族与明月的来信,全都得拓写一份。

那人捧起花瓶,对青平王笑道:“如此甚好。今日唤你来,也不全是为此,之前的事,还是面对面谈更妥当,请?”

青平王虽有不快,但到底是大事重要,只得草草点头,负手跟上。

……

层云堆叠,天光乍暗,忽而满楼风起,檐下铜铃骤响,恰有风雨欲来之兆。

林斐然抬头望向天色,手中书页被吹得哗啦作响,一阵突兀的冷意从脊背流过,叫人不寒而栗。

她起身回房,将《仙真人经》收回芥子袋中,对镜梳洗,以待晚间的洗尘宴。

只是抬手到一半时,她还是将那本铁契丹书拿了出来,厚重的石书磨朽不堪,封面原本的文字只剩几笔撇捺,信手翻开,其下书页也凝固坚硬,并无文字,灰白石面上以墨笔绘有一道舞剑的身影。

这便是先前在剑境内时,以身入书的前辈身影,但是,这石书原本又篆刻着什么呢?

她已将《仙真人经》看至第七篇,其间第一次提及铁契丹书,师祖说,这是一切的开端,也是一切的结尾。

她心下疑惑,翻至末页,只见原本应当闭目打坐的师祖绘像,不知何时已躺平安眠,见她翻开,工笔勾出的眼微眨,竟装也不装地翻了个身。

师祖圣灵一直都在书中,他曾说入问心境后便可入书学艺,时机到时便会与她相谈,可时机一词实在玄妙,

林斐然叹息,合上书页,不再纠结此事,时机该到便会到,好奇也无用。

她起身行至衣柜前,望着柜中清一色的玄色劲装,突然沉默下来。

整日不是斗法就是闹事,黑衣方便,于是不知不觉中,衣柜中已经没有其他衣衫的位置了。

过往少有人邀她入宴,今次受请,她不想随便穿着就去。

林斐然蹲在柜前翻找许久,终于配出一副月白腰封,又挂出两枚压裙佩,双手缠上皮质护腕,这下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人都挺拔不少。

她又微微倾身,对镜抿出两个笑,但好像怎么都不够自然,她性情如此,磨砺多年,便少有喜怒于色之时,但面对友人,她还是尽量想让自己亲和些。

试了一会儿,似乎颇有成效,她满意地点点头,撑起伞,往湖光楼去。

风雨已至,旋真凑到轩窗处眺望,栗色马尾被风吹得打转,潮湿的尘土味升腾,沁得人鼻痒,他打了个喷嚏,闷声道:“倒成名副其实的洗尘宴了。”

话音落,窗外雨势又大了些许。

碧磬凑过去接过雨水玩了一会儿,转眼看到街巷雨幕中走来一道身影,拍了拍旋真的肩膀:“那个,是不是林斐然?”

旋真举目看去,眼睛一亮:“是她呐!”

碧磬正要招手,忽而奇怪道:“她怎么一下呲牙,一下又嘀嘀咕咕,怎么了吗?”

荀飞飞闻言走来,抱臂看了片刻,启唇道:“她说,‘这样笑会不会有些奇怪’‘不胜酒力,浅酌一口’‘待会儿要多说点话’‘哪里哪里’……”

三人一同沉默抿唇,吞下笑意,坐在一旁的平安却已开怀起来:“她向来如此吗?当真有几分可爱!”

三人异口同声:“林斐然是这样的。”

虽不知她过往到底如何,但初初来往时,几人便发现,她十分缺乏与人保持良**往的经验,大多时候她都是沉默的,但十分难能可贵的是,她是个少见的赤诚之人。

沉默不代表无声,静心不代表无心,她分明是在场之人中,最大的有心人。

门被叩响三声,门外之人推门而入,将伞放至角落,扬起个笑:“我来了。”

几人看见她那个练习不久的笑容,不由得咳嗽一声,掩下笑意,碧磬弯眸笑开,上前揽住她:“就等你了,荀飞飞点了好多吃的!今天练剑累不累,几时起的,有时候也该休息休息!”

林斐然落座,见众人神情,眉眼逐渐柔和下来:“今日晚了些,辰时才起的。”

碧磬随口问道:“终于知道睡觉的好了?

“倒也不是,只是陪了尊主一夜,今晨才睡,所以起晚了,剑也没能多练。”

平地一声雷,雅间内登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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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行路有异 狐狸拜月,老鱼跳波

在座几人神色各异, 林斐然这才反应过来话中歧义,正要解释之际,便见碧磬、旋真在埋头翻自己的芥子袋。

“你们做什么?”林斐然问道。

碧磬头也不抬:“我在看应该包多少红包。”

旋真有些惆怅:“没存多少玉币呐。”

“……先等一下!”林斐然左右开弓按住两人的手, “有点太快了……不是,大家误会了, 只是尊主夜间难眠,寻人聊天解乏罢了!如果诸位夜间失眠, 也可找我作陪。”

比起旋真碧磬的打趣, 荀飞飞倒是冷静得多:“尊主这么多年,从未寻过我们解乏,相较起来, 他更喜欢一个人独处。”

平安也同意:“我认识尊主多年, 从来只有他嫌别人烦闹的时刻,还没见过他主动寻人的。”

听到这番熟悉的描述, 林斐然默然片刻,道:“你们接下来是不是想说, 好多年没见尊主这样笑过了?”

平安被这番言论逗笑, 不禁默默鼻子:“不至于, 笑还是常笑的,就是颇显傲气罢了。”

荀飞飞取下覆面,在碧磬身侧坐下,尚有几分理智:“尊主性情难测,时常会有惊人之举,我们只是有些惊讶,并无他意。”

碧磬拿出几柄通身碧色,长有三寸的玉刀,也忍不住笑:“我要拿的不是红包, 是压裙刀。族中长老寄送来的,通明水玉,刻有符文,既可护身,又能出刃。”

她将玉刀分发到林斐然和平安手中,揶揄道:“尊主的性子,我们还是了解的,只是惊讶,不会多想。”

旋真也跟着哼笑两声,昂着头道:“我也这么想呐,我要拿的是……”

旋真还未将东西展出,房内便聚起一阵雾气,如窗外细雨般朦胧,梅香幽幽,令人心旷神怡。

下一刻,如霰便出现在雅间内。

旋真愣愣看着,一时分神,手中纸包重重砸在桌上:“尊、尊主呐!”

如霰看过众人,挑眉道:“不欢迎?”

旋真立即摇头,颇有些喜出望外之意:“不是呐,尊主今日怎么会来!”

妖族向来喜好热闹,以往每每相聚,他们总想叫上如霰一道,可他作息与常人不同,夜间不睡,日里便需要补眠,再加之性情喜静,几乎不参与这样的聚会,他们便少有机会与他同乐。

如霰闻言,视线缓缓落到林斐然身上,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睐:“问她啊。”

众人一时间倒吸口气,道道炙热视线落在林斐然身上。

荀飞飞想起林斐然先前的话,不由唇角微勾,意味深长感概:“好多年没见尊主外出赴宴了,大抵是因为下雨罢。”

林斐然:“……”

她还是挣扎了下:“因为先前提及洗尘宴一事,大家又想尊主赴宴,我便邀请他来。”

碧磬拍拍她的肩,重重点头:“我们明白。”

这下是有嘴说不清了。

畅聊之事在先,邀约之事在后,若只有一件就算了,偏偏两件事接连发生,更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旋真贴心地抱着自己的纸包向左挪去,给如霰留出了一个空位,一个林斐然身侧的空位。

如霰并无异声,从容落座,坠下的金白袍角覆到林斐然鞋面,又令她想起那个烧灼的梦,她猛然把腿缩回凳下,抬眼看向众人,莫名有些心虚。

梦中也是这样的衣袍,顷刻间便被火焰吞没,化为飞灰。

不同的是,梦中的衣袍之上不仅以金线绣有孔雀翎羽,还有一幅神女卧眠图。

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神女卧眠图。

煌煌的翎羽之上,簇拥着一位披帛着锦,点金佩玉的神女,可面容之处却是一片空无,她反手揽日,似要飞天,却又斜倚枝头,实是卧眠。

树上藤蔓交织,紧紧缠着她的赤足,纤腰,好教人不会跌落枝头,画面安宁,却又笼着一阵淡淡的怅惋与诡异。

“袍角好看么?”身侧传来一道略凉的声线。

林斐然这才回神,她抬起头来,眼中心虚尽褪,只问道:“尊主,你这衣袍上绣的,向来是莲纹吗?”

如霰细细看她片刻,道:“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斐然摇摇头:“只是好奇罢了。”

她想,昔年有王于夜间梦见神女,栩栩如生,如临其境,又使臣子做赋,以明神女之色,或许她也一样,一切不过梦中幻象。

“是么。”如霰看她,翠眸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

如霰的到来并未有所影响,反倒越发激起了旋真碧磬二人的倾诉欲,上菜间隙,他们早已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说起道和宫一行。

言语之间略有夸张,却极为动人,如果不做使臣,去做说书人,想必也是一代新秀,尤其是说到炸毁流朱阁一事,听得平安啧啧称奇。

她放下竹筷,看向林斐然,神色好奇:“先前在镜川时便有所耳闻,只以为是某种功法,可如今听他二人描述,你竟不须结印行诀便可放出,倒更像是纯粹的控灵?”

林斐然解释道:“的确不是功法所出,那些炸开的白光,就是灵力本身。”

她灵脉有异,虽然比常人更为深厚,能吐纳数倍的灵气转为灵力,但却只能留存一二,吐纳再多,也会迅速流散,于是她便在镜川斗法时琢磨出了一个技法。

既然大量的灵力无法留存,那便在吐纳流转瞬间以纯粹的灵力聚集放出,没有结印行诀引导,灵力便会陷入暴乱,涌出的灵力越多,暴乱越强。

平安闻言感叹:“好稀有的法子!可惜我等灵脉与你不同,若是用此法子,定要灵脉爆裂而亡。”

碧磬拊掌道:“有没有为此技法取名?叫什么?”

林斐然摇头:“只是投机取巧的一招,比起正统功法颇有些剑走偏锋,想来并无取名必要。”

碧磬摸摸下巴,思索道:“不行,如此秘技,定要有个响当当的名字,我来——就叫灵暴!”

林斐然见她如此积极,便也点头应下,夹了一块烧肉到她碗中:“这个便做谢礼。”

碧磬嘿嘿一笑,欣然接下:“有此秘技,你入春城后定然大杀四方,一争先锋!”

灵光乍现取的名字,她满意得不行,眼角眉梢尽是喜意,如果她有尾巴,此时定然甩得欢快!

窗外狂风渐停,清雨淅沥,驱散了夏暑的燥热,旋真起身将轩窗推开,一阵凉爽的风送入屋内。

如霰忽道:“春城一行,若有想随行的,可以一同前去。”

旋真双眼圆睁:“但朝圣大典是人族盛典,妖族不可参与……”

荀飞飞沉吟道:“今次朝圣大典与飞花会相合,圣灵出面,规则变动,虽然不知变动实情,但定然不会如以往般上台比试,况且,妖族人不可参与朝圣大典,却未曾规定妖族人不可入春城。不论如何,试一试总无大碍。”

碧磬仍旧有些犹豫:“我们都离开了,妖都如何看管?”

埋头苦吃的平安立即举起手,无谓道:“还有我啊。我一无亲眷,二无所求,三来从小就自得其乐,没受过罪,春城一行,于我并无意义,不如待在妖都做一做土霸王!”

说到末尾,她还有些跃跃欲试地搓手:“届时,我让人在妖都种满黄金竹,过一过神仙日子!”

荀飞飞立即飞过眼刀:“不行,现在已是夏末,等我们到春城后便已入秋,届时竹叶黄落,满地都是,有损……”

平安立即捂住耳朵:“我们会在你们回程前吃完的!”

旋真开始幻想起来:“如果有机会,我是不是也能见到我的娘亲和兄弟姐妹呐!”

林斐然怔然看他,想到旋真的过往,安慰道:“一定会的,他们如今说不定就在妖界建了领地。”

旋真不可置信瞪眼:“你是说狗狗也能……哦,你是说细犬一族?他们就在东南界呐,以前和飞哥巡界时遇过。我说的,是养我的母亲。”

旋真是被一只路过的野犬养大的。

林斐然想到此,目露歉意:“抱歉,我以为你会想寻回原先的族人。”

“无事,大家都这么想。”旋真安慰地拍拍她,“我不想寻回他们,不过我确实有些好奇,当年为什么不要我,我母亲说的,小狗有点好奇心很正常呐!”

林斐然笑了:“确实正常。”

碧磬又道:“林斐然,这段时日你多和平姐练练,说不准还能再破一境!”

林斐然还未开口,如霰便道:“很难,我若是她,便好好锤炼术法一道。”

言罢,碧磬刚要反驳,便又被他轻巧堵了回去。

“当年人族有一圣人,为了悟道,以凡人之躯在竹林中连坐七日,血吐三升,一无所得,反倒越发困惑,然历经世间种种,见惯百态,忽于某日洞中顿悟,入心斋,升坐忘,连破十境,踏入归真,一夜成圣。

人族悟道便是这般,不靠生死,非得靠那那捉摸不定的心才行。”

荀飞飞似乎也颇有同感,出言道:“不必着急,说不定你也如这圣人一般,迟迟不悟,一悟便悟个大的,震惊世人。”

林斐然:“……借你吉言。”

他确实是懂宽慰的。

“那你又为何要入春城?”

荀飞飞微垂的眼角一扬,向来寡淡无谓的神情终于有了些波动,他说:“想求一味药。”

见林斐然神色不解,他掀唇淡笑:“你大抵不知,妖族人以血脉作区分,是以并无姓氏之别,如同旋真和碧磬一般。但我不同,我从小在人界由人族抚养长大,家中荀氏,盼我高飞,故取名为荀飞飞。”

林斐然这才了悟:“难怪……那你取药是为?”

荀飞飞无奈轻笑,抬手点上两边颊侧:“你大抵没细看过,我颊边有两道细痕,是当年裂口之时,尊主为我缝合的伤口。

幼时遭逢灾祸,族人均受裂口之刑——裂口之刑便是用无根剪从唇角起始,顺着侧颊剪至耳前。

无根之剪,断则不愈,但受此刑罚不够,他们还要灭口,我奔逃至人界,被荀氏救下,仇家大怒,便让父母也受了裂口之刑。

我是修士,缝合之后尚且可借自身灵力修复,但他们是凡人,若无灵药,此生都得持此残躯。”

雅间静下,此时窗外早已入夜,雨已停歇,只余瓦檐落水滴答。

灯下细看,林斐然确实看到了两道细如银丝的疤痕,难怪他常年覆着银面,原是早已习惯。

好半晌她才问道:“为何会遭此横祸?”

荀飞飞罕见地笑了起来,他点了点自己的唇珠,低声道:“因为我们是羽族的灵鸦一脉,乌鸦嘛,总是不详的。”

林斐然却不如他这般无谓,眉头微蹙道:“你放心,若妖族不可在春城行事,你大可将药材告知于我,我替你寻。”

荀飞飞一怔,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但转念一想她平日作风,又觉得不必讶然:“我也真诚地祝愿你连破数境,在族中,我的嘴是最灵的。”

林斐然欣然接受:“借你吉言。”

聊至此时,碧磬忽而问道:“那你若见到圣人,又有什么想要的吗?”

林斐然眸光微动,她起身走至窗边,望向明月,声音悠远:“有的,不过不是什么志向高远之事,和旋真一样,我也只想见见家人。”

月色下,似乎依稀可见母亲起舞的轻影,她是自金陵渡而来的舞女,跳过她此生见过的最美的一支踏沙舞。

……

月上中天,狐狸拜月,老鱼跳波。

如此诡谲之景下,林斐然正不安地躲在父亲身旁,她望向那个身着轻纱,似湖中仙来的女子,颇为惆怅。

“娘亲,一定要在这里跳吗?不可以在府内吗?”

母亲声音清脆,摆了摆手:“不可不可,府中哪有这里好看,何为踏沙舞,便是在越邪的地方,越要踏沙而行!”

“没错!”林朗自然支持,不管卿卿说什么他都支持!

林斐然于是只得叹气,紧紧贴着林朗。

在她的示意下,林朗掏出一面鼓,当当敲了侧梆几下,惊得拜月的狐狸毛尾炸裂,对着此处呲牙拱背。

咚——

她踏出了第一步,赤足踩上轻沙,并无声响,却忽而旋起一道清风,将她腕间披帛拂起。

第二步,薄云腾涌,遮住半片月光。

第三步,风停云止,一切寂静,几只狐狸从山头朝此奔袭而来,凶恶十分,而她身后的静湖中,数不清的青鱼跃出,又垂死般砸回水面。

这般水声伴上轻快明烈的鼓点,如同和音点缀,又似负隅顽抗。

她缓缓闭上了眼,姿态随鼓点而动,时快时缓,轻如天云缥缈,柔如花叶初绽,忽然间,她的步伐顿住,旋身一转,气势陡变,那缥缈的云好似汇作群山,于茫茫正气中如洪钟震响,绽开的花叶利比刀锋,片片划过,刃影连绵不绝。

足下轻沙飞扬,空中月影朦胧,她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鼓声骤停之际,她忽然睁开了眼。

眼中一缕金光闪过,直教那群野狐停驻原地,它们收敛兽牙,前身伏低,竟以朝拜之态缓缓退回,那湖中游鱼也渐渐沉寂,遁入水下消失不见。

山野之间,好似有什么挣脱束缚,骤然一清,就连吹来的风都携有暖花香。

林斐然愣愣看着这一切,看着向她走来的母亲,她越来越近,大抵是记忆有损的缘由,母亲的面容越发模糊,甚至于她说了什么,林斐然都未曾听清。

怅惋之际,湖中忽然传来几声咕噜,林斐然立即看去,可梦中两人却好似未曾发觉一般,仍旧在对她说话。

忽然间,一对极大的眼从湖中缓缓浮起,瞳仁转动,细细打量这梦中之景,看得人脊背发寒。

林斐然是真的被吓到了,她惊呼一声四处寻剑,无果,这双眼却渡过水面漂浮的死鱼,越靠越近,直至上岸。

“别怕,孩子,是我咕噜咕噜!”

这声音好似呛水一般,有些熟悉,林斐然心脏狂跳,却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试探问道:“师祖?”

“对!”师祖有些讪然,“如今若要与你相见,只得在梦中,抱歉打扰你与家人相会。”

那硕大的眼漂浮在湖面上,偶尔眨动几下,实在太过骇人,林斐然索性移开视线,但手仍旧下意识握住了梦中的父母。

“师祖,何事?”

师祖知道自己如今形貌不美,便往水中沉了沉,但不知此状更为骇人。

“今日来此,是要告诉你,若要前往春城,你必须换个面貌与身份,叫人认不出来。”

林斐然闻言转回视线,十分不解:“为何?”

师祖看着她,认真道:“因为,无论如何,铁契丹书与你有了沾染,怀璧其罪,大抵会有人来寻你麻烦。”

“就这个原因?”她早在拿走丹书时便有了觉悟。

“不,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他们看见你。”——

作者有话说:师祖:oooOOooOOOO

林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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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赤子之心 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们?”林斐然起身走至湖边, 直直望进那双眼,“他们是谁?”

闻言,寂静的湖面突然沸腾起来, 师祖巨大的身躯从湖心中立起,抖落数只青鱼, 他无意破坏梦中之景,便走得小心许多, 只轻轻踏上湖岸, 扶着山头坐下。

“他们就是他们。”他低头向林斐然看去,“你之外,皆是他人, 我又要如何告知你呢?”

师祖的眼十分清明, 好似湖中波光,柔而漾, 但林斐然与之对视的眼却更为明亮,如同盛夏时浮跃于江波之上鎏金碎光, 刺目而亮眼, 叫人不容忽视。

她显然并不接受这样典型敷衍的回答, 但也并呛声,只道:“师祖此言,我不明白,若总要打哑谜,晚辈便当未曾听过。”

师祖一愣,随即笑开:“早该看出来,你这样的孩子,定然是有些倔性在身的。”

他撑膝坐在山头,神情中带着与年轻面容不符的慈和与宽厚:“不是我不愿说, 是不能说。就如同花开、月落、日升,非我之言可改,需要你看见。看见便有花开,看见,湖中才有游鱼。”

林斐然闻言敛神。

春城将开,天下人俱往之。圣人有言,此次飞花会与朝圣大典,胜者可入朝圣谷见觅机缘,寻神兵,见圣灵,唯有照海境及问心境弟子方可参与,却并未提及其余人不可入春城一事。

如此盛会,不论是妖族人族,不论境界高低,不论身份目的,定然都会前往一观。

人一多,事情便会麻烦起来,纵然师祖不提,她也早有此想法,方才发问,只是想再挖些隐情罢了。

思及此,她回道:“多谢师祖提醒,届时晚辈会乔装入内。”

师祖观她神情,不由笑开:“看来,即便我不多言,你也早有打算,是不是也觉得铁契丹书烫手?有没有些许后悔?”

天下至宝,自然人人想得,更何况铁契丹书的存在并非什么秘密,许多人都知道它在道和宫的剑境内,可这么多年,除却道和宫本家弟子外,无一人前来。

其间纵然有道和宫看守之力,可世间宝物,哪个不是铤而走险才能取得?之所以不来,不过是铁契丹书过于贵重,世间仅此一卷,若是取走,便得面对天下之人的追堵,害怕罢了。

他之前总想,林斐然之所以敢接下,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懂心中惶恐,或许是少年热意,不识人心之险,总之是凭一腔热血接下,渐渐便会后悔。

他回头看去,却见林斐然神色坦然,未有异色,只缓声道:“我的眼中,不追过往,不虑将来,只容得下现在,选择的事,做了便不会后悔。师祖见惯人生,又在剑境中历经百载,最终选择我来担下这本丹书,那我只好欣然接受,又何必恐惧。”

师祖静静望着她,眸中幽远如星空,许久,他才叹息。

“时人修道,是为修一份鲜红滚烫的赤子心,人人皆求,却又人人皆惧。总是嘴中向往,但真正拥有时,这份赤子心便成了累赘,又都抛之不及。

在这人世间,不论凡人修士,总归是别人的赤子心吃起来最为爽口美味……观你身法,你是道和宫弟子,却又为何到了妖界,是被逼下山,还是自行渡往?”

林斐然垂眼,没有过多提及往事:“被逼下山。”

师祖悯然看她许久,宽厚的掌心抚了抚她的头,负手起身,衣袂飘飘:“赤子之心难得难存,却总要遇上些漠然之事来凉一凉,此心太苦,我向来不愿门下弟子有此一遭,但若真的遇见,心下又忍不住欣喜,欣喜世上终归还有这样的人。

成圣又如何,解不了天下苦,渡不尽天下人。”

林斐然走到他身侧,问道:“师祖,如今道和不再,分崩离析,你那日离山时也曾见过,如今可觉得后悔惋惜?”

师祖望向明月,仰身笑道:“后悔谈不上,有些怅惋罢了。他们只是走上该走的路,无论修士还是凡人,有心便有欲,无心便与草木无异,此为天然,无法强求。但我与你很像,从不会回头,我的双眼,也只会看向剑刃之前。”

圣人于月下转身看她,眼含笑意。

“林斐然,此次春城一行,祝你旗开得胜,心想事成。回去翻开《仙真人经》罢,第十七篇有一块墨渍,你搓一搓,能揉出一枚墨丸,用此描眉画骨,另得一番姿容,神仙难辨。”

林斐然静静看着他,认真行了一个道礼,这才逐渐消散于梦中。

梦主离开,梦境中的一切便停滞下来,师祖转身望向湖边两人,蹲身看去,在他身形衬托之下,二人便如三寸偶人般小巧,倒像看了一出木偶戏。

女子姿容妙绝,眉目含笑,正双臂半伸,对面的男子也丰神俊秀,朗笑接下,只是二人未能相拥,仍旧隔了半臂。

师祖看了片刻,伸出两个指头小心翼翼地将二人凑在一处,手臂相接:“有情人,合该在一处啊。”

……

从梦中而出,却仍旧是深夜,林斐然起身燃灯,拿出《仙真人经》,翻至第十七篇,当真在书页右下角看到一滴浓墨印痕,像是书写之时不留意滴下的。

如此轻薄的纸页,当真不会搓毁?

纵然知道师祖的经书定然不同寻常,但林斐然还是怕个万一,她把书册挪近火光,用指尖小心研磨起来,书页未响,墨迹未皱,渐渐的,倒真搓出一枚墨丸。

鹌鹑蛋大小,浑圆光滑,散着幽幽墨香,闻之气定神清。

“真是一本宝书。”

她不禁感叹,又摸出一个锦盒,将墨丸放入其间,做完一切,这才回身躺到床上,却无甚睡意。

她已经许久没有梦见过父母,今日暌违已久相见,才发现他们的面容已不如当年那么清晰,不知是因年岁已久,渐渐淡忘,还是因记忆有损,无法清楚想起。

方才见到父母,一时动容,竟忘了向师祖询问记忆一事,下次再见他,又不知是何时。

师祖说的“他们”到底是谁,她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境界不高,没什么声名,即便取得经书,难道还能挡了谁的路?又能叫谁忌惮?

还有,如霰画出的那三枚玉符,她的那枚与皇宫流出的传声玉令出自一人之手,到底是她母亲亲手所作,还是高人所传?

她向来只记得母亲是个修士,喜欢跳舞,但到底修的哪道,走的哪派,却一概不知,她会是一个炼器师吗?一个十分厉害的炼器师?

林斐然翻身趴在枕上,双手抱头,终于从那琐碎的回忆中拼凑出一些细枝末节。

她初到这个世界时,自以为是胎穿,穿成了一位将军府小姐,活动范围仅限于父母的耳房,身边伺候的都是平常人,活到三岁时,她也是这般想的。

那时身边亲近之人都叫她慢慢,这是母亲取的乳名,她希望林斐然不要像她父亲一样,是个急脾气。

她还说,少便是多,慢就是快,大方无禺,大音希声,是以大器慢成。

至于她的大名,是她五岁时才取好的,期间历经了许多个林某某,才终于定为林斐然。

那时她还未反应过来,只惊讶于与自己原本的名姓相同。

后来,父亲时常将她扛在肩头,美其名曰骑大马,让她先习惯肩头颠簸,到时候御马便手到擒来。

小林斐然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毕竟她年岁尚小,哪知骑大马骑了半月不到,他真的带她去了马场,甚至选了一匹烈性的马,抱着她挥鞭疾行起来。

枣红马嘶鸣一声,跑得飞快,小林斐然紧紧抓着马鞍,想要开口,却被那疾风猛猛灌入口中,打了好几个气嗝。

大马跑得兴起之时,跃然跨过横栏,马蹄高扬,林朗手下一顿,小林斐然就这么飞了出去。

她惊呼,以为自己又要重来一生时,一道身影立即从马场另一侧飞驰而来。

确然是飞驰,她娘亲脚未沾地,几乎是两个呼吸间便移至她身后,伸手将她稳稳接住,然后旋身而过,狠狠拉下马绳,硬生生将大马拉停。

娇容之上是触目的怒意,她大声道:“林朗!”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几个呼吸间,林朗甚至还没来得及勒马,便被女人拉了下去。

天知道,他方才见林斐然飞出之际,心脏差点随之蹦出,他下马后立即翻看自家女儿,发现她并未有事后才长长松了口气,看向女人的眼竟红了不少,泛起泪光。

“卿卿,我自小在边关长大,三四岁便能同大人一起御马,所以想带她同骑,以后父女策马原野……是我的失误,慢慢,爹爹对不起你!”

两人一道看向林斐然,但她心态向来稳定,早就恢复过来,只是顺手拍了拍他的头,转头看向母亲。

“娘亲,你会飞吗?”

从那时起,林斐然才知道自己所处的是一个修仙世界,后来太徽清雨二人提及道和宫,提及卫常在,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穿书,只是后来记忆受损,才将此事遗忘。

在她如今有限的记忆中,母亲并不是一个手艺精巧的人,相比起修士,她更喜欢做一个亲力亲为的凡人。

她亲手为家人下厨,差点炸了厨房,惊得仆从成群赶至,她给林斐然缝制小衣服,领口处紧得勒脖,林斐然憋了一天,大家还觉得她是红光满面,像极了腮红一团的年画娃娃。

给林朗制的衣衫也总是长短不一,但他每每穿上,都要去营地转一圈,逢人便炫耀:“你怎么知道卿卿给我裁了新衣!”

母亲于此也会欣然应下,不顾他人调笑的目光,继续缝衣。

同修之人,纵然性情不一,道途不同,却总有会有那么一两处的共性。

就如同剑修一般,不论性格如何,内里总是带有一分锋利,而炼器师则是公认的决绝固执,比如张思我,没有这份决绝与恒心,定然打不出绝佳名剑。

她的母亲,更喜欢拉着他们躺在日光下,像是一只偶尔摆尾的慵懒的猫,这样的一个人,林斐然很难将她与炼器相连。

即便传声玉令当真出自她手,那又为何会归皇室一脉受用?在她记忆中,母亲对人皇申屠一族极为不喜,每每提及,便要冷下脸来,她也不喜待在洛阳城,想去往西北漠原,父亲老家看看。

为此,父亲多次提请退任,却都无果,直到她身患重病逝去,也没见过心心念念的漠原。

父女二人遵从她的遗愿,将尸首烧尽,去往西北,埋骨于天地黄沙之间,那时,他们在漠原坐了很久,父亲面色沉寂,说他以后身死,要林斐然也将他埋到此处。

思及此,埋首于枕间的林斐然长长出了口气,只觉心郁难抒。

忽而,床头柜中传来两声轻响,林斐然伸手摸出,正是原先那枚传声玉令,念及往事,她此时对这枚玉令观感复杂。

“……湛湛白露,悠悠我心。”

念诀说过,玉令之上微光乍现,数道字纹横纵交叉显现其间,与先前慢吞吞的传令不同,现下这个明显急切得多。

——探子,妖界新上任的使臣可是林斐然?

——速回!

——速回!!

林斐然心下疑惑,使臣的问题,先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现在怎么又问?

她将玉令放到一边,因此时心郁,本不想理,可对面这人如催魂般不断传信,闹得人心神不宁,她揣摩一下,以明月的口吻回道。

“我到底还是人族公主,你们竟连这个都不认了么,安敢狂言!”

公主?狂言?

秋瞳眉头拧了起来,父王只说是个探子,却没说是人族公主,但那又如何,她还是狐族公主呢!

她先前收到密信,信中提及使臣一事,叫她与探子联系,确认新任使臣是否是林斐然,是否是那个从道和宫逃出的弟子。

看到信件的一瞬,秋瞳如遭雷劈,难怪之前如此回山胡闹,原是混出了名堂,有了靠山!

于是她片刻都等不及,连忙用传声玉令联系,她比信中人更想知道到底是不是林斐然,哪知会被人驳回。

思及此,秋瞳戳了戳玉令,嘀咕道:“我便暂且认下你这个公主!”

——抱歉,殿下,只是方才过于着急,这才口不择言,还请公主小心核实。

发完这句,秋瞳起身满屋乱走,心乱如麻,自从上次被林斐然救下后,她便再难将此人与前世那个狠毒的面容重叠。

心中不适早被冲淡,她如今对林斐然的感觉可谓是五味杂陈,既有不喜,又有感激,如今忽然听她有此身份,更是冲入一股难言的焦躁。

就好像别人都已破境成功,自己却还在原地打转。

【确然是她。】

秋瞳看到这句回复,神情变化丰富,最终定格在不可置信上。

【为什么?凭什么?】

林斐然看到这句回复,不由得从床上坐起,今夜她对皇室的怨气骤升,忍不住呛声。

【就凭她是林斐然,难道还要其他理由?我可以去找找。】

【赶紧去找,一定还有其他理由,使臣一职在妖界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是人族,凭何能当上?她是不是救过妖尊的命!】

【没有理由,喜欢上林斐然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这话一出,不禁秋瞳愣住,林斐然也停了手,片刻后,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不敢信这是自己发出的话。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和如霰走得太近的缘故,她以前绝不会有这样的轻浮之语。

对面又发来一连串不服的言语,夹杂一点莫名的心虚,林斐然俱都回了过去。

她不由得想,明月这个公主当真难做,身旁人都是心口不一,嘴上叫着公主,实际却并未放在心上,上一个人如此,这个人同样。

心下不平之际,林斐然竟同对方有来有往辩了一夜,最终止步于日出,无他,她要动身去镜川,与平安一道修行术法。

秋瞳则是经过一日对峙,精疲力尽,夜间便睡了过去,哪成想梦里还是林斐然。

她成了使臣,前来狐族巡视,众人不得不为其倒茶,以礼相待,可秋瞳不仅没有生气,还主动给林斐然寻了不少好茶饼。

半夜梦醒,秋瞳火急火燎下床,抬手展信,按照父王教的法子给“行使”去信一封。

“速速赶往妖都,与人族公主联系,探其虚实,再暗中追踪新任使臣,绘几幅她狂躁欺人的图送来,越气人越好。”

她现在迫切需要这些图洗洗脑子——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我觉得我做得还不好,还有进步的空间,要多多……

如霰:你很好。

林斐然:但是我剑还不够快,也不够幽默,有时候呆呆的……

如霰:你很好。

林斐然:……

如霰:你的确很好,我很少夸人。

林斐然:……我好像确实有点厉害。

第49章 际海之海 “我好想你……”……

人妖两界昼夜颠倒, 秋瞳放出密信之时,妖界正是午时。

一只若隐若现的纸狐狸越过海面,向岸边水楼飞去, 海面波光粼粼,漾着日色, 映着它不甚灵活的身形。

这是际海,位于妖界东与南的交界处, 是鲛人一族的领地。

传闻中, 际海与无尽海相连,不需符令也可自由来往两界 ,不少鲛人都爱从此处偷溜至人界游玩, 是以人族自古就有鲛人传说。

不仅如此, 在妖界,鲛人一类的海族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经过千万年的生衍, 妖族人早已失去返祖的能力,只以血脉留存, 但古老的海族不同, 他们仍旧可以回返。

修长的鲛人跃水而出, 又轻盈落回,溅起的水花折射出高楼林立的海岸。

岸上房屋均由青色的海木搭建而成,檐下挂着白贝,廊柱以重彩绘制,屋顶铺着晶粉,磷光煜煜,光彩逼人。

不少身穿薄纱的少年人在其间奔驰而过,震得白贝叮当作响。

纸狐狸翻过数座高屋,缓缓飞入高阁。

阁楼内坐着一个女子, 她不似鲛人那般披帛轻纱,反倒穿着一身堇色衫裙,腕间挂着两枚玉镯,姿态娴静,举止文雅,如同一朵轻绽的紫薇。

听见异动,她抬头看去,便见一只狐狸蹲坐书台,憨态可掬,十分讨喜。

她轻笑一声,点了点纸狐狸的脑袋,开口道:“泽雨,有一封你的书信。”

少顷,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个长发披散、眉眼秀丽的少年人闯入里间,他未管那书信之事,抬手便将女子拥住。

“明月,你终于愿意搭理我了!”

明月指了指书桌:“还不看看信中写了什么,不要误了正事。”

泽雨扫了纸狐狸一眼,眉头蹙起:“不是正事,是使唤人来了。”

明月好笑看他:“还有人能使唤得动你?”

泽雨无奈解释:“妖界局势不稳,几大部族四处兼并争斗,际海又正处于东南交界,未免纷争,我父王早年间便同东部的狐族与南部的羽族都定了契,算是盟友,彼此间互有‘行使’,说白了就是你选人为我所用,我选人为你所用,美其名曰同盟互助,但到底不是同族,行使做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明月更加疑惑:“你是一族少主,怎么会选上你?”

泽雨脸上浮起一抹绯色,嚅嗫道:“那时恰逢你联姻之事,又听闻狐族预备命行使入妖都查探,还有法子和公主联系,我便想着做一做,若是婚宴那日未能将你带回,也不至于同你失了联系……”

明月凝眉:“胡闹!行使一职岂是同盟互助这么简单?两族相安无事便罢了,若是乱起,送出的族人与质子何异?”

泽雨抓过纸狐狸,蹲坐她腿边,垂头耷耳地展开:“我没想太多,妖都内高手如云,妖尊更是远近闻名的阴晴不定,我只是怕你一个人在行止宫里害怕。”

明月低眉,不禁想到林斐然,心下又是自责,又是庆幸。

她当初因为一时的恐惧与无望,竟同意林斐然提出的互换之事,叫她替自己入了火坑,好在事有转机,林斐然做了使臣,未曾出事,不然,她一定要以头抢地,以谢此罪!

泽雨见她神情不佳,只得叹道:“别难过了,今晚给你摸摸尾巴……嗯?”

他看着信纸,疑惑出声:“狐族要行使去查探公主虚实,绘出使臣画像,莫不是有所觉察!”

明月立即俯身去看,唇角慢慢抿起。

狐族势大,盟友众多,行使众多,两人也摸不准这样的信件到底只送给了泽雨,还是行使皆有。

明月按住他的肩头,凝眉思索:“时至今日,明月在不在行止宫中,都与林斐然无关,更何况连妖尊都未追究,又何须他人置喙?只是,狐族为何会对此事上心,我是死是活,又与他们有何干系?”

明月不由得想起那枚陪嫁的传声玉令,那是人皇将她送到妖界的唯一缘由。

她不过一个凡人,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但他曾说过,她与妖尊有缘,此番缔结并非坏事,若以后妖界有乱,便摔碎玉令,以保性命周全。

明月不知这话中掺了几分真假,但她此时忽然有了个令人悚然的猜想,会不会,这条密令便与人皇有关?

她的死活,他大抵也不在意,那么,此举定然是冲着林斐然来的。

“泽雨,如何最快赶到妖都,要比其他人都快!”

“走水路最快,我驮着你,不出三日便可直入妖都玉带溪!”

明月点头起身,纤弱的身形勾出一道长影:“好,我们今日便出发,我有些话要告诉林斐然。”

……

镜川道场是为妖族人斗法而设,共有三十六处须弥地,本是随到随入,不拘场所,但有两处例外。

一个是为林斐然单独开辟的三十六号,另一个则是平安常待的一号。

一号须弥地内设有一个登闻鼓,不服如霰,想要一挑妖尊之位的,尽可到此击鼓鸣声,先由平安出战,胜过她的,才可见到如霰。

当年叫阵之人不少,如今却全都偃旗息鼓。

平安一直坚信,会有重启登闻鼓那日,所以她日日保养,夜夜打蜡,不敢懈怠半分,如今终于有用武之地!

她欢快地敲着鼓,朗声道:“快一些,再快一些!”

须弥地内,竹林密布,中有一条江河横贯而过,林斐然正御着一根竹篙在水上疾行,篙不沾水,不多不少,正好离水三寸。

在她身侧,数十只糯米团般的小食铁兽正抱着小竹,同她一般横渡江河,它们爪下的青竹也由林斐然御控。

稍有不慎,这些小团子便会因她落水,林斐然不敢有半点懈怠。

“平姐,要不还是将它们收回去,万一真落水了怎么办?”

平安大笑道:“不可,没有比御器更能锤炼术法的法子了,而且我这叫因材施教,你这样的人,就要鞭笞良心,如此才可激发无限潜能!”

竹林里,不少食铁兽端坐岸上,一边掰竹,一边观看,好似早已习惯。

平安又抱起三只,大声道:“不必担忧,这河水不深,而且他们在此境中生活多年,泅水是迟早要学的,有你一起磨炼,趣味横生嘛!”

林斐然听得更不安了。

“别走神,接好了!”

平安将手中三只小食铁兽飞出,林斐然来不及阻止,只得纵身而起,踏水而过,一连接下三只小团子,飘飘落回竹面。

怀中温软,三只小兽唧唧叫着,她忍不住揉了揉它们的耳朵,再断开足下长竹,照例将它们三只安置竹上。

平安不禁赞叹:“控得好,身动而神不散,意不乱,这才是术法之道,再来!”

她将长辫甩至身后,扬眉扯唇笑开,面上绘着的白纹更显野性,手中鼓槌被扔至空中,灵光一闪,顷刻间变作一柄蓝底黄纹的旌旗。

平安纵身接过,挥舞间,风声猎猎:“急急有召,水龙来!”

江面翻波滚浪,旋流乍起,忽而间,竹林间回荡出一阵龙吟,两条水制的飞龙破水而出,直朝前方奔袭而去,小食铁兽们回头看去,顿时唧唧叫了起来。

林斐然身形一顿,先将小团子们往前送去,旋身断后,下意识要执起长竹抵挡,便听得平安大声道。

“不可再用武技,以法斗法,还记得我教的符阵吗!”

林斐然骤然停手,她看了平安一眼,踏上长竹激流自退,水花大起,手上捻诀结印,江面上浮沉的竹叶便落至身前。

竹叶细长,共有十二枚,叶面为阳,背面为阴,两两相衔,巽上艮下,是为风山渐!

水龙跃水而至,一道冲天青木自水下生发而起,生生将水龙劈拦截断,江水泼天洒下,如同落了一场骤雨。

另一条水龙绕道而行,直冲一群糯米团去,林斐然翻身后退,手中寒气渐显,迎着水面拍下,江面瞬时凝冰而去,水龙探头的瞬间便塑作一座冰雕。

她怕平安又唤出什么东西,立即御着青竹,将小食铁兽送回竹林间,就在此分神之际,尚未完全凝固的水龙摆尾,将她掀翻河中,惊得小团子们唧唧大叫,起身扑向平安。

过了一会儿,林斐然凫水而出,幽幽道:“这水看起来深,实际上一点也不浅。”

平安闻言捧腹大笑,将她拉出,安慰道:“看在你这几日这么有趣,不,这么努力的份上,平姐送你样东西,也算是那盏星灯的回礼!”

她抬起手,竹林间清风骤起,一道刚劲的嗡鸣之音破空而来,那是一柄极润的弯刃,刃面刻有异纹,内外含光,悬至眼前时,好似一轮耀空的上弦月。

“这叫月转轮,天生的御器,过去是我的随身之物,不过现在用不上了,赠你!”

平安呼哨一声,月转轮便落到掌间,越旋越小,化作一枚银月环,未待林斐然拒绝,她索性套入她的腕间。

“走罢,大吃一顿去!”

林斐然望向腕间银环,摇头浅笑道:“正好也饿了,这顿我请。”

两人说笑间走出镜川,只是刚入城门之时,林斐然便觉察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注视,两人对视一眼,平安耸肩道:“我先去点菜等你,速去速回。”

林斐然隐晦地看向视线尽头,随即纵身跃上屋脊,下一刻便消失其间,在偷看之人满目疑惑时,她已行至二人身后。

“你们在找我吗?”

声音清澈,音调微低,将泽雨吓得不轻,他立即伸手护住明月,略微倾身,一副备战之态。

林斐然却看也没看他,只是稍显诧异地望向他身后:“明月公主?你怎么会在妖界?”

明月望向来人,一双杏眸先是细细打量过林斐然,这才开口道:“替嫁那日,我便被接到了妖界……原本还有些担忧,但今日见你面上有光,眼中有神,想来过得不错,倒叫我安心许多。

只是我今日来,是有急事相告,若有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林斐然摇摇头,看过她身侧的妖族少年,心下明了:“看起来,公主也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过这里不便详谈,先随我来。”

她带着两人入了一间酒楼,开启法阵后,问道:“公主今日来,所为何事?”

明月思忖片刻,问道:“从人界携来的诸多陪嫁中,你可曾见过一枚符令?巴掌大小,雕有玉花。”

林斐然了然:“传声符令?”

明月点头:“是,你可曾用过?”

林斐然闻言忽然坐直,眼神轻飘,抬手摸了摸脖颈,心虚之色不言而喻。

严格来说,她这般不问自取的行径叫做偷用。

泽雨恍然道:“你用了!”

林斐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即回道:“我并非有意!你是谁,和公主什么关系!”

泽雨顿时噎住,他看看明月,脸上烧灼一片,支吾了半晌:“我、我是鲛人族少主,我们……要你管!”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均红了面色,一个是羞的,另一个是羞的。

明月看着他们,有些好笑,原先的忐忑也松弛下来,她推开泽雨,三言两语将事情首尾交代,肃容以对。

林斐然也略过那点羞耻,面色微沉:“自母亲去世后,我们便甚少入宫参宴,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即便他知晓我如今是妖族使臣又如何,难道人族就不能到妖界行事?”

明月摇头,目光凝重:“此事或许牵连到你母亲”

林斐然一怔:“我母亲?”

“是。”明月点头,“我曾在某个夜晚见过她。”

人皇丰神俊朗,风姿卓绝,但他并不是一个好色之人,后宫中常年只有几位妃嫔,子嗣不丰。

圣宫娘娘多年无子,十分喜爱孩童,便会时常召他们入殿相伴。

明月尚且记得那日,她正在圣宫娘娘怀中吃着花糕,裁剪福纸,嬉笑间便有一人悄然入殿,浑身是血,月光映照下,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如花一般的面容,眉睫上挂着血,神色却是肃冷的。

圣宫娘娘见状一怔,并未大呼,只是屏退侍从,让人带她到耳房哄睡,自己却留在了殿中。

年幼的明月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血,惊惧之余,却只能咬住唇瓣,不敢过多哭闹。

在后宫之中,所有孩子都只是用来讨圣宫娘娘欢心的。

明月卧在耳房软床之上,听得窗外闷雷滚滚,雨倾如注,又想到那般刺目的血色,一时难以入眠,但因年幼,熬不住夜,又迷迷糊糊睡去。

半梦半醒间,透过雨幕,见到正殿内的灯火一直燃至天明。

明月睡得并不好,恍惚间听到侍从小声提及“人皇”二字,便立即清醒过来。

她抱着被子起身,小心翼翼透过窗缝向外看去,那浑身是血的女子好似被发现,如今正遭人围困,与父皇对峙。

双方低声密语,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她面色忽变,勃然怒道:“你竟敢出手!”

话音未落,她便提剑朝人皇而去,势头迅猛,周围的参星域修士见状上前阻挡,十来人轮番斗法,竟不敌她一人之力。

障碍既扫,她手中长剑直出,却又撞上他周身祭出的护身法阵,就在众人松气的下一瞬,凌厉的剑刃竟又进一寸,法阵片片碎开,剑尖破入,在他胸前搅出半片血花。

人皇并不畏惧,只交叠双手于前,拉着嘴角看她,目光却十分漠寒。

“我若是你,此时便不会在此多留。”

危急之际,圣宫娘娘从殿内走出,勒令众人收手,总算止住纷争,她放那女子离去,深深看了人皇一眼,这才凝眉回殿,闭门几月未出。

“……我那日太过害怕,是以只觉得眼熟,但并未认出,后来宫内大宴,你家中出席,我见到了她,这才记起。

父皇其人,佛口蛇心,深不可测,他并非是个心胸开阔之人,你母亲与他有过仇怨,难免不会针对于你。”

明月叹息看她:“若他们当真将你误认成我,借玉令与你联系,也是好事一件,若有动向,你可及时知晓。”

林斐然却抓住了关键:“哪一场大宴?”

“七月初八,牡丹节。”明月回忆,“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敏姐姐不小心剪了两盆极好的姚黄,父皇极为生气,罚她长跪三日,还是圣宫娘娘说的情。”

林斐然又问:“那年你几岁?”

“六岁。”

恍然之间,似有什么拼凑一处。

她与明月同岁,六岁那年,母亲罹患重病,不治离世,三年未到,父亲也因相思成疾,郁结于心,追随而去。

母亲向来体健,她一直想不通为何会突然患病,现下想来……或许与那身伤脱不开干系。

母亲她,或许并非病逝。

林斐然的面色忽而沉寂下来,她一语不发,身影长立,如同山雨欲来前的一道孤风。

明月并未思及她母亲去世一事,见她神色有异,只以为方才的话骇到了她:“你也不必过多忧心,这只是一个猜测,以后若是见到洛阳城人,或是参星域的修者,多加小心便是!”

林斐然敛容:“多谢公主提醒。”

那一日,林斐然埋头吃了两顿饭,一顿是同明月二人,一顿是同平安,当晚,她昏昏沉沉睡了很长一觉,什么都未曾梦见,第二日依旧起床练剑。

只是那一日后,她修行得更为刻苦。

山中岁月悠长,风雪甚嚣,林斐然早早便领悟到一个道理,一个她抗拒,不解,却又不得不相信的道理。

在这样一个奇怪的世界,只有强者可以讲理,只有强者可以说公道,她如果有话要讲,便只得先将剑重重摆到桌上。

这十分可笑,但世事如此,便又显得十分可悲。

她多年勤勉,长耕不辍,不是因为好学,亦不是因为有多喜爱修行,她只是想,多练一分,少差一点,便能在该讲理时叫人听话,拥有这份独属于强者的自由。

就如同此时,她有些话要说,却又不知会面对怎样的人,便只好多一些,再多一些。

*

夏末时节,嘶吼的鸣蝉早早僵死在树,初秋过半,树巅终于染出第一片黄。

林斐然于深夜踏入院中,捻开泛黄的落叶,走入房内洗漱,水打到一半,忽觉屋中有人,正要动手之际,便闻得一缕冷香。

隐秘而强势。

她动作微顿,又转回身继续洗漱。

“怎么不转过来看看?”身后之人开口。

林斐然擦了脸,归置好一切,这才回身看去:“深夜造访,又如此安静,也只有尊主了。尊主今夜来,可是又睡不着,想寻人闲聊?”

“不是。”如霰坐在椅上,搭着二郎腿,右手支颐,弯眼笑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林斐然回忆半晌,摇头:“我忘了太多东西,尊主指的是什么。”

“……”如霰看她,手掌开合间,一尾胖圆黑鱼跃然掌中,“你的已然养好,我的呢?”

林斐然看着这鱼,神色恍然,好似将将想起,见状,如霰的笑容凝在唇角,雪睫半压,一点不悦漫出。

“兰城的大忙人,别说你一眼都没看过。”

如霰不常叫她的名字,他总有许多别称。

太吾国的假明月,勤恳的小英雄,瞪眼的呆头鹅,前不久她心情低落之时,还唤她垂头的木偶,现在又成了兰城大忙人。

林斐然从善如流接下这个称谓,唇角微抿,露出几分笑意,她的掌中,一只同样圆头圆脑的白鱼跃然而出。

“方才是开玩笑的,阴阳鱼就卧眠眼中,我不会忘。”

如霰沉默片刻,挑眉道:“看来和平安学了不少东西,连玩笑都会开了。”

林斐然笑而不语,走近将两人掌中的游鱼换回。

如霰掀眸看她,方才的话语无波,但他的心底却没有这么平静。

其实这鱼早便养好了,只是他偶然发觉自己竟会下意识同这小鱼说话,心下怔然,却又忍不住想,林斐然根本听不见,于是这点怔然又化作轻微的烦躁。

这感觉就像绒羽划过肌肤,不甚强烈,却极为惹人。

他觉得自己有些问题,所以并未第一时间将阴阳鱼换回,更何况,应当先由林斐然来寻他才是。

他等了许久,甚至在行止宫内遇到她许多次,她也并未提及,只是匆匆行过道礼后便赶往镜川,好像那里才是她的家。

她不说,他更加不会开口。

直至今日,碧磬几人前来,说林斐然近来练得太狠,恐伤根骨,他们劝之无用,只好寻他出面。

——难道他就劝得动?难道他要特殊些?

彼时如霰坐在窗台之上,闭目假寐,嘴上说着与他无关,夜里还是到了房中。

所以——

“你近日练得过了,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即便想要变强,却也不是这样拼命的法子,小心过犹不及。况且,若你心中苦闷,大可以其他方式发泄,绝不是折腾自己。”

他看着林斐然,昳丽的眉眼中含着些许微光。

林斐然闻言垂眸,幽幽叹口气:“尊主说的有理。”

如霰唇角扬起。

“但,我向来习惯这样的修行方式,对我而言,还远远未到盈满的程度,多谢尊主挂怀。”

如霰唇角抿下,咋舌一声,碧磬几人真是胡言,他与其他人何异?

他站起身,顺过一支老笔,旋转间点上她诸多穴位与关节,一阵难言的酸麻从中生发,林斐然顿时倒吸口气。

如霰淡声道:“修士之体虽比凡人强劲,却也不是铜骨捏造,要多加爱护。道途漫漫,更应张弛有度,若无节制,久之必有害。”

听到他说节制二字,林斐然又想起那本解梦之书,她近来练得狠了,会不会又做什么奇怪的梦?

如霰将笔放下,抬眸见她眉心微蹙,似有抗拒之意,便以为她不认同方才那番话,没从身体酸麻间体会出休憩之意。

“若本尊没来,今夜你打算做什么?”

林斐然回神,听他话中之意,指了指桌案:“准备画符。”

如霰细细打量她:“你眉间分明有倦色,何必强求,明日再画也一样,为何不睡。”

“……睡不着。”

如霰略略歪头看她:“你这个年纪便睡不着了?”

林斐然:“……”

她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如霰医道极好,观她神情便知道是郁结于心,唯有散开才可入眠,但林斐然向来是个闷葫芦,有事总要憋在心中。

罢了,左右今夜无事,便拨冗关爱一下。

他抬起手,如同缀着复眼的翎羽显现身后,微暗的室内亮起一道柔和的明光,淡淡勾勒着二人的面容。

林斐然望着,一时如同踩在柔软云端,只觉飘忽畅快,却又倏而自心口阻塞淤堵,于是这云端也显得沉重起来。

她看向身前之人,他也在望着她,只听他双唇翕合,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恍惚间,她已忘了他是谁,恍惚间,他的面容逐渐柔和,变化,成了她记忆中熟悉而又模糊的模样。

“娘亲……”

她终于又梦到了她,那口迟迟不出的郁气逐渐灼热起来,升至眼中,终于寻到出口一般,凝珠而落。

如霰知她心中苦闷,今夜用此秘技,也只是为她寻个出口,以免日积月累,郁结于心,于道心不利。

他想,常人的郁结之处无非情爱与家人,是以听到林斐然叫娘的时候,他也并未诧异,幻象之中,见到什么都不奇怪,只要郁气能排出便好。

他坐回椅上,调整腿上金环,垂目间,忽有一道黑影笼罩在前。

他心下倏而一跳,还未抬眸,便被人倾身搂住,她垂头在他颈侧,声音沙哑,似是怕惊扰天上人一般小声开口。

“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对不起,今天写的比较多,所以更得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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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画中之画 不如借一场秋雨,落尽哀思。……

“我好想你……”

声音低哑, 没有明显的泣音,直至肩上传来一阵潮热之意时,如霰才骤然回神。

他向来体寒, 一点细微的温差都能有所觉察,此时氤氲的热气沁下, 烫得惊人,就如同她这个人一般, 叫人触之升温。

但如霰十分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自小到大,他从未与人这样贴近过,更何况……因过往之事, 他甚至算得上厌恶这样的亲密。

此时没有动手, 已经算他善心大作。

“林斐然?”他声线微凉,见人不答, 索性抬指勾住她的后领,试图将她拉开些许。

孔雀一族的秘技便是如此, 若要控制人心, 便得四目相对。

可林斐然一动不动, 甚至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自长大后,林斐然变得更加内敛沉默,她很少说什么感性的话,那会让她不自在,唯有在面对双亲之时能有些放纵。

因为这是她的父母,在他们面前,她还是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林斐然。

她揽着身前人的脖颈,细细看去,眼前的一切都不大清晰, 好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甚至母亲的侧颜都变得模糊起来。

是不是一旦长大,就会慢慢模糊幼年的记忆,好的,坏的,仿佛都抵不过时间的侵吞。

她缓缓直起身,凑近看了看眼前人缥缈的神情,擦了擦他的下颌,随后以掌按住他的双腿,动作中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强硬:“……我前不久才梦见你,今日又得见一面,你便要走了吗?”

即便恍惚,即便心底带着柔润的孺慕之情,但她到底已经成了如今这个林斐然,不想让眼前人走,倔性一出,便会动手拦下。

如霰微顿,视线扫过她的掌心,忽而挑眉:“若我要走呢?”

林斐然抿唇低头,一言不发,面容上散落些许稀疏月影,显得有些落寞,她的掌心顺着他的腿缓缓下移,按在膝头,五指微拢,只停顿片刻,便又继续向下,触及小腿。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狎昵之意的触碰,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她只是不敢轻易离手,怕眼前人下一刻便在梦中消散。

她倾身盘坐在地,双手抱住他的小腿,歪头靠在他的膝上。

她如同呓语,却又十分笃定:“你不会走的,其他人都不在乎林斐然,但你们不会。”

以前,山上风雪倾压,夜间冷寂,每每临近凡间中元节,林斐然都会在屋中燃上一夜的灯,大开门窗,然后裹着衣裘,备上许多吃食,独坐窗际远眺。

她想,诸多弟子中,唯有她一人相信中元回魂之言,所以今夜舍馆内只有她这一盏灯明,若是父母没能在将军府寻到她,便能远远看见三清山上亮起的一豆灯火。

他们会想,原来慢慢在那里。

如霰也静了下来,他看着林斐然的侧颜,眸光微动,肩头那片潮热也转为湿冷,他这才发现,她也只是在抑制不住,拥著他的那几刻落了几滴泪,现在已然收回。

父母故去,人却不会日日悲痛,只会将这股茫然悲怆埋入心底,如同扎下一枚驽钝的长钉,平日不显,但在见到普通的一碗饭,一朵花时,便会骤然想起某个过往,于是这枚长钉探出心口,瞬时伤痛。

他直起身,低声问道:“就这么想我么?”

林斐然点头。

“这几日心情不佳,胃口小了不少,也是为此?”

她又点头。

如霰轻叹,如玉的手微微抬起,挡住月色,在她头顶触下小片阴影,许久,他到底还是没有将手落下。

人总是多面的,他有时觉得林斐然像只呆头鹅,不解人意,有时又觉得她像只小牛犊,不仅力大,更有初生之时不怕虎的孤勇,但更多时候,他还是觉得她像一柄直插罡风中的旌旗。

任风独吹,我自烈烈,任风狂吹,我自岿然,任风高扬,我当凭风起。

他向来欣赏这样的人。

他与她有很多地方不同,但其实又很相像,就如同院中那些纷乱的落叶,无一片相同,却又有重合之处。

是以,他心中也知晓,林斐然现在需要的不是他的安慰,甚至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安慰。

如霰起身,望向窗外,眸中映着堆积的云团,忽然道:“秋日第一场雨便要落了。”

他带着林斐然跃出窗外,落至梧桐树间,被惊扰的枝干微颤,摇晃疏落的月影洒在他眉宇间,却掩不下那般清靡孤傲的容色。

冷香悠然,浓影清月,他望向月色,一阵风过,淅淅沥沥的秋雨便滴落而下。

“夜雨尽寒,招魂不返,不如借一场秋雨,落尽哀思。”

透过梧桐枝叶,林斐然见到淅沥的雨幕笼罩住整座兰城,画面极美,绵密怅惋之时,丝丝尽落,丝丝尽润,丝丝尽悲。

暑过秋来,盛极一时的绿意也要渐渐褪去。

两人坐在树间看了许久,腿自枝叶间垂下,一黑一白,晃晃悠悠,金环泠泠。

林斐然转头看去,娘字还未出口,便见身前之人撑着枝干,倾身而来,一缕金红之光自他眼中闪过。

“已借这场秋雨洒泪,郁气大出,便不必再多感怀,林斐然,你该休息了。”

林斐然闻言只觉身体十分疲乏,心中却尤为畅快,朦胧间,她倾身而下,横卧枝头,闭目酣眠。

如霰看了许久,这才抬手将她唇边发丝拨开,但也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他望向兰城,望向这场秋雨,静默不语,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夜才刚刚开始。

*

翌日天明,林斐然扶额起床,看向窗外一碧如洗的天际,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还记得昨夜如霰来寻她,两人换回了太极阴阳鱼,随后……好像如霰离开,她埋首在桌前画符,但画到一半,太过困乏,便倒头睡下,又于梦中见了母亲,和她看了一场雨。

梦中细雨如丝,仿佛将她的心也洗得澄碧。

她最近很爱做梦,但梦中又能经常见到亲人,算来也是好事,但这大抵也说明她太累了。

林斐然决定休憩几日,练练工笔,师祖经书上搓下的那枚墨丸不大,若是在脸上勾画时出了差错,便再没有墨可供修改。

她幼时学过丹青,再加上画符所需,道和宫的小学宫也会有类似的技法课,是以她也有些底子,花草云景倒是不在话下,就是这人像,她向来画得涩手。

当年教课的师长便说过,她画的人神韵大都一样,略显僵直,远远不如她笔下的花草那般灵动有神。

那时他还顺带点了卫常在几句,说他画人虽灵,惟妙惟肖,跃然于纸,但笔下之人的眉目总不自觉拉近,乍看无碍,但若是凑近细观,便能看出些森然,再和善的人在他笔下都逃不过这遭。

好像在他眼中,人都是这般,面相再善,内里都是皮囊装骨,森森一片。

林斐然记得清楚,那时师长还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叫他打坐时少去小松林,多去山巅,那里日光灿烈。

她收敛思绪,坐在院中的方亭内,四下清风,秋意瑟瑟,她动动手指,提笔在纸上绘出一副秋风落叶图,笔法熟练,初秋的萧瑟跃然纸面。

“手还没生。”她满意点头。

庭院、梧桐、秋池,一一画过,虽然只是白描,却也找回一些手感,她深吸口气,换上另一张纸,略略勾出一个轮廓,却在眉眼构造上犯了难。

她要画一张怎样的脸?要画一个怎样的自己?

默然片刻,她犹豫落笔,只能将印象最为深刻的五官尽铺纸面,荀飞飞的眉,碧磬的鼻子,如霰的唇,再添两枚旋真的虎牙。

她在眼睛处顿笔,几息后,将师祖那对骇人的大眼添了上去。

说实话,这几人样貌都是极好的,这般组合起来虽有些非人之感,却也不丑,但太惹眼了。

她把纸挪开,再度落笔,她想画个与自己相反的人,眉头飞扬,眼尾上吊,唇角下垂,活脱脱一个飞扬跋扈却又十分僵硬的恶女。

“……”

她长叹口气,这样不自然的面容,有经验的人一见便会察觉不对。

林斐然从芥子袋中掏出糕点,吃几块解了解闷,又继续埋头画起来。

……

“你在画什么?”泽雨凑近去看,见明月笔下早已勾出一幅人熊相斗的简图,他双眼大睁,“这是那个林斐然?怎么突然画她,你都没画过我!”

明月一时无言,不理他后半句,只道:“这是交差用的图,总得应付几张,下次若有异动,我们也能尽早知晓。”

上次她去往妖都,见了林斐然,也告知了行使一事,最后商议下来,两人都觉得这画像无碍,前来探查的行使也不必阻拦,只要他们知道真明月尚在妖都便可。

林斐然如今在妖界已不算无名之辈,有心之人想要知道她的身份,并不困难。

泽雨凑过去看了又看:“你怎么把她画这么高?”

明月安慰似地摸了摸他:“她高你半个头呢。”

泽雨立即站起身:“我们鲛人族本就与常人不同,生命极长,我还在生长期,况且加上尾巴,我比她高两个头!”

“好好好。”明月从善如流应下,将手中回信折起,随即一顿,“不对,你是说,你还未长大?”

泽雨双肩绷起,眼神飘忽:“按、按人族来算,我早就成年……”

两人就此争论起来,桌上那张信纸兀自抖动,自发折叠成一只纸狐狸,飞出窗外,越过际海,回到狐族,不同的信纸被分门整理,最终送到秋瞳院中。

她这几日陆陆续续收到行使回信,多是人族公主无异,时常待在行止宫中看书,间或外出闲逛,虽无人理睬,却也颇为自由。

秋瞳草草看过回信,便迫不及待地展开画纸,每人大抵画了两三张,勾出的轮廓并不精细,但她还是认了出来,画中之人是林斐然无疑。

她的神情如她之前要求一般,俱是狂暴之像。

林斐然狂暴地和食铁兽搏斗,林斐然狂暴地吃一堆食物,林斐然狂暴地和人族公主闲逛。

……

这些行使,说他们敷衍也不至于,但的确不太上心,这样的神情分明不会出现在林斐然脸上。

秋瞳将回信燃尽,只留下画像,她细细看向其中一张,思忖道,难道林斐然与这人族公主关系尚佳?她也帮过这人族公主么?

不对,她转回心神,又想,以后若有事,能否暗借这公主递话?

思索之际,屋门被敲响,是极为规律的三声,秋瞳愣愣看去,门前立着一道身影,似是没有听到她的回音,他又抬手敲了三下。

是卫常在。

秋瞳心中一黯,这段时日以来,她也就在林斐然闯剑境那日见过他一面,其余时候他都在闭关。

她前世与卫常在感情甚笃,两人在一起后又四处游历多年,感情非比寻常,重来一世,即便她早已做好从头开始的准备,却仍不免为这般落差伤怀。

如同凉水兜头,将人浇个透心凉。

秋瞳心神一乱,草草将画像叠在一旁,强笑着开了门:“卫师兄,有事么?”

卫常在立在门前,形容规整,乌发以一枝褐梅斜簪,道袍靛蓝,更衬冰雪之姿,足蹬长靴,背负一柄通白长剑,略长的眼扬起,向她颔首道。

“你应当知晓前几日传来的消息,若要入春城参典,需得以足丈量而去,参典弟子不可御剑御兽。从中州至春城,距离不算近,是以明日一早便得出发。

此行常英师兄为领队,我为协从,你是参典弟子,早做准备。”

房门大开,卫常在也没有踏入的意思,甚至视线未有游移,他从不乱看。

秋瞳眸光微闪:“这样的事,怎么是卫师兄亲自来说?”

卫常在抬手,指间挟着几只纸鹤:“本是以信鸟相传,但你屋内开了法阵,它们进不去,我与师兄有义务通知到每个参典弟子。”

秋瞳眼睫压下,短促应了一声,她没再开口,于是周遭也安静下来。

卫常在看向手中名册,正要前往下一处,忽有一阵穿堂风过,那随意叠在桌面的画纸便被掀开吹起,散落至二人脚边。

林斐然和食铁兽怒掰手腕的模样一览无余。

卫常在静静看过每一张,面无异色,秋瞳却忽然红了耳廓,她立即弯身将四散的画像拾起,白净的面上尽是绯色。

“这、这不是我画的,我没有偷画林斐然!”

卫常在对此不置一词,只是看向秋瞳,问得直白坦然:“你为何要她的画像?你分明不喜欢她。”

秋瞳抱着画纸,慌不择言:“就是看看,无甚奇怪,宫里很多人都有……对了,我今日会收好东西,明早定然准时汇合,你先去通知其他人!”

吱呀一声,屋门关闭,掀起的风吹开卫常在衣摆,他垂眸静立片刻,似是细思什么,复又翻开名册,不急不缓走向下一处。

……

翌日,天光将明,道和宫参典弟子便已汇聚于道场之内,此次大典只许照海境及问心境弟子参与,故而人数并不算少。

这两个境界属于修行之途的第二个坎,新晋修士修至问心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破开问心,踏入自在境。

蓟常英含笑清点人数,唇下小痣微扬,看得众弟子紧绷的心弦都松了不少,不论此行如何,至少有大师兄在,松懈之余,便也小声嘀咕起来。

“今早便见你一直在翻找,是有东西没带么,若是重要,趁现在与大师兄说一说。”

“不算紧要,是林斐然的学像。”

弟子惊讶:“她也值得画一张学像?”

那人感叹:“原本是不值的,但她下山那日,一连使了几招剑技不说,竟连风雪剑都稳扎稳打用出来了!有此能力,谁还管之前如何,当即有人画了像,希望拜接她的技法。”

“有用么?”

“暂且没用……不过,昨夜我还拜过,今早起来,竟都不见了,同舍馆的弟子也是这般,真是邪门。”

“不会是她又回来了罢?”

“你别吓我!”

嘀咕之际,便察觉有一道身影立在背后,他们住嘴后望,正好对上卫常在的视线,二人一抖,讪笑道:“卫小师兄。”

卫常在看过其中一人,随即颔首,继续向前清点,见他走开,两人长出口气。

这个小师兄哪都好,就是有些神出鬼没。

“他方才好像多看了你一眼,是不是你总找东西,一直乱动?”

“……那我不找了。”这人立即缩脖埋头。

清好人数,蓟常英合上名册,抬起了手,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向春城进发。

*

秋初,太极仙宗穆春娥三度受到感召,圣人有言,若要入春城参典,需得以足丈量天地,一步一步走到春城,不可御剑乘舟。

这个消息十分突然,离得远的宗门,参典弟子当夜便收拾东西,连夜奔赴,稍远些的也不敢怠慢,早早纠集弟子,翌日出发。

春城位于东渝州内,从南部的无尽海出发不算太远,但林斐然还是决定尽早入城,探听些情况,而荀飞飞几人尚有余事处理,需得暂缓时日,是以林斐然得一人上路。

出发当日,她坐在镜前,按照师祖所言,将那枚墨丸放入砚台中,以花露润下,缓缓磨出浓蕴的墨色,好似与一般墨锭并无分别。

林斐然特意取了支新笔,仿造数日来画得最为自然的一幅人像,在眉眼淡摹起来。

不过第一笔便出了问题。

这墨看似浓稠,可绘到眉眼上时却了无痕迹,她见不到颜色,自然难以估量粗细,一笔无色划过,于是一道砍刀似的粗眉便跃然而生,仿佛她的右眉天生如此。

墨的确是神墨,只可惜托付错了人。

林斐然心绪平稳,甚至比照着右侧,十分缓慢地在左眉也描了一笔,于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倒八紧贴眉头出现。

再画下去,说不准她一入春城便要引来所有人的注意了。

犹疑之际,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重有度的脚步声,一听便是如霰。

他见林斐然坐在镜前梳妆,一时新奇道:“怎么,临行前想起来描眉画唇……”

话未说完,便见林斐然十分坦率地回头,如霰见状,脚步微顿,一双桃花眼生生睁圆半分,片刻后,那双眼又弯了起来,话中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如果喜欢,也未尝不可。”

林斐然也有些无奈,她略过师祖,大概说了自己需要改头换面,低调入城一事。

如霰走近,思索起来:“听你形容,此物很像四方墨,用之可挥笔断江,点睛成龙,这般宝物可不多见。”

他抬起那方砚台,状似惊奇,饶有兴趣,眼神却不住往林斐然脸上扫,轻声道。

“不如,我帮你画。”

林斐然略显疑惑,但看看镜中的自己与所剩不多的余墨,索性把笔递给他,自己闭上了眼。

“不惹眼就好。”

她对容貌并无要求,是以不甚在意画成何种模样。

对面之人迟迟未动,林斐然也没催促,递出的手稳稳举着,少顷,她听到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老笔被接过。

林斐然端坐椅上,微微仰着头,心绪平静,她甚至不必睁眼,只凭那点幽隐的冷香便能判断他的位置与动作。

她觉察到如霰倾身,略凉的指尖点在她的下颌处,细软的笔头从眉心拉向眉尾,十分细致。

等待之际,她问道:“尊主怎么会来?”

他离远了些,似是去蘸墨:“自是要同你一道去春城。”

林斐然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眼还未睁开,便被他抬手掩下:“本尊向来闲散,无须收尾,况且,你不是以为本尊出不了妖都么,解释无用,只好让你亲眼见见。”

笔尖已从眉上移下,他并未描眼,而是缓缓靠近,点画起了鼻峰与双唇。

冷香扑面,呼吸微融,此时谁都没有说话。

林斐然是觉得此时开口有些无礼,至于如霰,无人知晓他此时心绪。

在林斐然闭眼之时,他只是以目光描摹着她,摹过她的鼻峰,摹过她起伏的唇线,不常动笔,只是偶尔点画,但直至最后,他也没有触及那一双眼。

“好了。”他收回手,将笔放下,顺手拿过铜镜,垂目看她,“如何?”

林斐然睁眼,打量镜中之人,颇为惊叹,倒不是这绘出的容貌有多惊人,而是叹于他的手法。

画毁的两条长眉再度修改,拉长些许,鼻峰顿下,唇角上扬,天生一副不甚出众,却又极能博人好感的老实相。除了那双眼外,与她原本的相貌再无相似之处。

她心下满意,捧着铜镜来回看了许久,这才准备动身。

两界以无尽海相隔,人界的界门是南部的无尽海,而在妖界,出入的界门却在天际。

界门之下,立有一处高耸的登天塔,若要出入,需得出示谕令,再行登记。

林斐然此行坐上了如霰的专属鸾驾,内里温软舒适,绒毯能压下寸许,叫人一旦坐之难忘,车外则以一只金纸化作的鸾鸟牵拉,振翅之时也颇具威风。

鸾驾拔地而起,速度极快,不到两刻便从行止宫飞至登天塔外。

此时星光点点,守塔之人早早收到消息,在塔外等候,即便如此,他们也未轻易放心,而是在收到林斐然递出的谕令后才大开界门。

天幕之上星子骤亮,星线四射相连,环环交接下,最终连成一片罗网般的符文。

鸾鸟振翅,从塔上飞起,直穿星海而过,颠倒间,黑白交替杂乱,周遭由夜变昼,鸾驾破水而出,扬起水花无数,一跃入空。

不论看多少此,林斐然都会为这般奇幻的景象所撼动。

鸾驾正盘旋于海岸之上,寻找落点,她探出头去观赏,忽见一道白影立于岸沿,仰头看来,随即朝他们招了招手。

林斐然见之疑惑,但还是下意识伸手回应。

顷刻间,一道明光自那人掌间击出,轰碎了半边车架,此般迅猛的灵力,至少是逍遥境。

旋即又有无数光线缠绕而上,如细丝紧弦般直直勒缚着金纸鸾鸟,生生将鸾驾扯至岸边。

坠落间,林斐然不由看向如霰,这难道就是他足不出户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