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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27867 字 2个月前

第56章 春城飞花 我与他有契在先

“快快快!要是错过良机, 未能上榜,被诸位小仙长忽视,我定然饶不了你们!”

一个肥头大耳、穿金戴银的中年男子步履匆匆, 驱赶几名抬着宝箱的小厮而来,容色分明不悦, 但路过林斐然时脚步一顿,面色大改, 下撇的唇角顿时翻折向上, 挤出一个笑。

“小仙长,可是刚从顶层飞阁下来?”

“是。”林斐然打量过他,目光沉静, 她又看过那拥挤的门房, 问道:“诸位入楼是要做什么,为何这么多人?”

男子眼中精光乍现, 挥手叫那几名小厮先挤入内,独自留下与二人详谈:“小仙长这么年轻, 没参加过飞花会, 不知其中弯绕也实属正常, 您身后这位——”

说到此处,他昂首向后看去,只见这少女身后站着一个高她半头的男子,貌比仙人,望之便觉神清气爽,不过威势不俗,美得锋锐,又叫人不敢细看,他口中的奉承之语顿时噎回, 只敢和林斐然套近乎。

“您身后这位也是人中龙凤……”他含糊翻页后,解释道,“我等都是凡俗之流,既参加不了飞花会,也入不得朝圣谷,如此千里迢迢赶到春城,盖因为有所谋求罢了。”

林斐然一时只想到寻灵宝,入剑山一事,便问:“你们也想要灵宝?”

男人捧腹一笑,见牙不见眼:“小仙长哟,你们真是不食人间烟火,我们要灵宝何用,吃不了用不得守不住,我们要的,是谷中灵草。”

林斐然心下了然,朝圣谷地形特殊,灵气浓蕴,法象天成,是个天然的聚灵法阵,也是因此,才得以容留如此多的圣人残魂。

而这般洞天福地所在,便会滋养出世间难寻的异草,如霰此行也是为了找到某种药草。

男人见她展眉,便知她心中明了,不再解释:“世人所求各不相同,我等只要灵草,却又无法取得,便可写明需求,再通过此楼代为发榜,言明报酬,愿意代为寻找草药的修士,自可揭榜定契。”

说到此处,他摸摸胡子,又笑道:“不过也不止我们凡人,此次入谷者仅有八十一人,其余未能入谷或是无法入谷的修士,也会发榜,寻些灵宝灵草。”

林斐然回身看去,城墙上金光阵阵,墙下人头攒动,不多一会儿,便有一道道横贯的字纹从楼中飞出,横竖撇捺交接成字,率先嵌刻在第一道金光之中。

【寻扶桑木,不限数量,不拘人数,一根换一枚上清丹】

男子神色激动,倒吸口气,脸上肥肉都颤动起来:“那是发布的第一道榜,这、这可真真是大手笔!小仙长,纵使我是凡人,这上清丹之名也如雷贯耳啊!洗脉伐髓,聚灵汇灵不说,听闻还有益于清梦魇,助破境,如此难求的宝贝,一根木枝竟能换一枚!”

不仅是他,就连墙下围观的诸多修士也心驰神往起来。

林斐然心头微动,却并非对这丹药有意,她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在某处听过扶桑木一词。

——金火丸。

治疗寒症的金火丸中,必有扶桑木。

男子眼中精光大现,口中喃喃着扶桑木,打起了倒卖的念头,林斐然却没管他,似有所感般,她回首向那座人来人往的高楼看去。

既然榜文刚刚现出,那发榜之人必然还未离开。

定定看了几息,忽见一人自神色自如地从三楼走下,身姿挺拔,步法奇特,看似无意,却又精准地避开了熙攘的人群,片叶不沾身。

林斐然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齐晨。

往日在妖都唱戏的穿花蝴蝶,如今竟也出现在了春城。

思及橙花的寒症,林斐然很难不将这扶桑木的榜文与他相连,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听橙花所言,他原先只是个戏班不出名的伶人,后来阴差阳错走上修道一途,是个实打实的散修,没有师门。

齐晨行至楼下,忽有所觉般看向这里,但似乎并未认出她,只浅淡划过一眼后便收回视线,往不远处的客栈走去。

“小仙长、小仙长?”胖富商唤回林斐然,搓手笑道,“我观小仙长气度不凡,尤其是您身后这位,一看便知修为不浅,我这里也有一份契文,若二位能入谷为我取来药草,其上报酬任选。”

他递出一张信纸,其上罗列药草七种,均非凡品,随后附上的报酬也不菲。

林斐然并未接过,只问道:“既然只有八十一人可入朝圣谷,你们又如何确定定契之人必然入选?”

胖富商嘿然一笑:“广结善缘呐,一份契单不止一人可签,不过也有风险,就像那第一榜,若有百人与他揭榜定契,届时给出百枝扶桑木,他便得给出百枚上清丹。

我身家不足,只能擢选七人,一眼就挑中了小仙长!”

林斐然将信纸推回,婉拒道:“入谷情况如何尚不可知,我未必能兼顾,况且我与他有契在先,自是得先以他为主,为他寻到灵草。”

如霰不由得侧目看她,青色眼瞳中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胖富商一愣,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这才讪笑道:“也是,这位一看便是修为高深,无法参加飞花会。”

嘴上理解,心下却暗道倒霉,白在林斐然这里花了许多时间,他刷地抽回信纸,再不看二人,匆匆向楼内挤去。

林斐然见状却觉得有些好笑,心道此人当真是变脸大师。

她回头看去,本以为如霰还会继续先前话题,紧抓不放,他却没有再提,只移开视线看向他处:“身份牌也拿了,接下来想做什么?”

林斐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回道:“一路兼程,不如先寻一个客栈落脚?”

如霰颔首,二人避开涌向城墙之下的人群,抬步向城内走去。

春城是朝圣谷入口处唯一的城池,热闹繁华,常年都有旅人来往,是以城中酒楼、客舍居多,只是两人一连看过几处,选了又选,也未定下一家。

如霰其人,行至春城途中可以餐风露宿,夜夜不眠,但一旦入城,便挑剔起来。

有异味不住,有异动不住,有异响不住,且他实在太过敏感,但凡床铺面料中添了些许纱麻,便会将他露出的肌肤磨红。

林斐然见到他腿上那片绯色时,再次震惊。

真的是这个人一枪贯穿了妖王吗?

二人前往下一处客舍路上,如霰忽然开口,声如珠玉,在这秋日下显得凉而润:“觉不觉得烦?”

林斐然先是不解,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是指四处寻客舍一事,便摇摇头:“为何会烦?你只是在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住所,况且这么慎重,想来对你很重要。既然重要,便应当尊重。”

如霰脚步停顿,转头看她,身上金饰煜煜流烁,焕出的光彩映入他眼底,他不禁道:“你向来这样吗?别人怎么都可以?总是如此,别人会忍不住一步步试探你的底线。”

林斐然闻言蹙眉,奇怪道:“与人相处,不该这样吗?难道……尊主现在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如霰双唇微动,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有种被反将一军的莫名之感,他静默片刻后道:“去这家看看。”

两人进了一家客栈,这里装潢不算华贵,却胜在规整洁净,溢着淡淡的檀木香,屋内也并不吵闹,床铺面料也都用的散花锦,触之柔软。

终于寻到一处下榻之地,如霰万万没想到,心下略微松气的人竟会是他!

诧异之际,他从木梯上俯视而去,大堂内的林斐然已然交了定金,抬头对他比了个手势,指指门外,他听到她通过阴阳鱼传来的声音。

“日头正好,你先休息,我去寻些东西吃,要给你带些吗?”

她面上没有倦意,甚至可以说神采奕奕,方才说要寻一处落脚,难道其实是专门送他来休息的?既是如此,分明可以叫他自己下榻,又何必陪他兜转?

“……”

他垂眸看去,神色不辨,默然片刻后才道:“不必。”

“好,那你先休息。”

林斐然也不扭捏,向他颔首后便拿着剑踏出店门,再未回头。

如霰透过楼窗向外看去,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恍然收回视线。

*

春城河川旁,溪谷内,水雾漫漫,木叶横斜。

秋瞳提着裙摆从山石之间探出头,视线四处梭巡,她的额发被水雾与汗珠一同沁湿,粘黏在侧颈与额角,可谓是冷热交加。

她已经寻了快一个时辰,怎么还没见到那个垂钓的老叟!

前世,因她未从宗门大比中胜过裴瑜,便不得不到春城参加飞花会,夺取参加朝圣大典的名额。

临近入城时,争抢频发,斗法途中,卫常在赠她的一枚玉环被打落溪谷,她当即入谷寻找,没见到玉环,反倒顺手帮一个老叟救起一条银鱼。

老叟为表感谢,赠了她一块碎玉。

也正是那块碎玉,助她躲过了飞花会上诸多盘查,避开了诸多尊者探询。

她不知那钓叟是何方高人,但她既然要参加飞花会,弄清父王身份,夺得进入朝圣谷的机会,便必须经过这一遭,必须再见到他,得到那块碎玉!

道和宫马队驻足密林时,秋瞳算算时日,再等不及,便以寻找玉佩的名义脱离长队,悄然下到春城外的溪谷中。

前世便是这个时候遇上的钓叟,怎么现下却不见人影?

难道真的要落下一枚玉环?

可卫常在先前闭关许久,她连见面都难,又如何获赠玉环?!

秋瞳四下寻找不见,心中越发焦躁,急得细汗频出,一想到此次或许不可参加飞花会,或许会当众被人揭穿身份,她倍感委屈与惶恐,甚至对卫常在有些怨怼起来。

莫名其妙闭什么关!

溪谷下只有两侧浅滩可走,滩涂之上山石颇多,块块堆积,一人高的也不在少数,秋瞳不得不手脚并用翻越,不敢用术法,生怕寻人之态太过明显,叫那钓叟生疑。

爬到一半时,她猛然撞到膝头,一阵酸楚漫过,豆大的泪便落了下来。

她忍不住踢了石头,抹抹眼泪,一时更加想念卫常在,不是现在这个目光寂冷之人,是前世那个卫常在!

有他在,什么都会处理好的!

秋瞳吸着鼻子,不敢过多耽搁,擦了眼泪后便继续向前攀爬,突然间,身侧川流激荡,水声四起,一只青鸟自岸边木枝中飞出,昂头鸣啼一声。

她仰头看过,心头似有所觉,立即攀至石顶,探头看去,正有一披着蓑衣的老叟坐在岸边,长杆直钓,如画中人一般。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秋瞳,微微带起一个笑。

第57章 春城飞花 “床上和地上,你选一个。”……

秋瞳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 这就是前世赠她碎玉的钓叟!

川流哗然,激起的水花拍上滩涂,沾湿老叟衣摆, 偶有游鱼浮跃于急湍之间,撞上他的钓竿。

他看向秋瞳, 唇畔带笑,神情却有些微疑惑:“小姑娘, 此处湍流水急, 十分危险,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听到如此熟悉的话语,秋瞳止住眼泪, 速速攀越而过, 不管山石冷硬,略显跌撞地朝钓叟而去, 如同前世般回道。

“我的东西掉进山涧溪谷了,所以来此找寻!老人家, 这里湍流水急, 你又怎么钓得起鱼?”

老叟闻言轻叹:“若是落入此间, 怕是冲进河道,随水而去了,小姑娘,你大抵是找不到的。至于钓鱼么,附近也就这一条河,不到这里,又能去哪。”

秋瞳心下急切,面上也不由显露几分,好在她现在是“急着寻物”, 倒也不算异样,她走到钓叟身侧,佯作翻找,又道:“原来你是春城人,既然如此喜欢钓鱼,何不出了密林,林外有一处深塘,我们路过时见过不少呢。”

钓叟回过头,望向水面:“我出不了春城,也在此住习惯了。这川流虽急,但到底与我相伴多年,可怜我时,还会赠些鱼给我吃。”

“什么鱼,好吃吗?”秋瞳忍不住回头看去,翻找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她在等,等这个老叟说出那句话。

老叟晃了晃竿:“从上游冲下的银鱼……咦,怎么回事?”

秋瞳双眼一亮,立即起身走到老叟身侧,向水面看去。

湍流之中,正打着一卷静谧而迅猛的漩涡,一尾明亮的银鱼旋转其中,就在它甩尾挣脱之时,恰巧撞入突出的石缝间,尾巴甩得啪嗒响。

她道:“这是被困住了,莫非,这便是河川赠你鱼吃?”

老叟闻言失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是说些顽话罢了,鱼吃不吃我也饿不死,只是今日若不救它,它必死无疑。”

言罢,他放下鱼竿,似是在苦恼如何行至湍流之间。

秋瞳佯装犹疑,一时踟蹰,但手已经在悄然挽袖了。

少顷,她似乎终于纠出结果,一把拉住老叟:“你是凡人,入了水还不被冲走么?如此,我先帮你把它救出,再去寻我的物件罢。”

老叟回首打量她:“你不急着寻物了?”

秋瞳点头:“还是急的,不过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不如帮你。”

她结印行诀,以御物之术相救,却始终无法将鱼从石缝中拿出,不过秋瞳心中对此早有预料,她看了老叟一眼,祭出弟子剑,御剑行至川流之间,半蹲在突起的山石之上,亲手把鱼挪了出来,又交到老叟手中。

“对修士而言,小事一桩。”

老叟将鱼放入浸水的篓中,感叹道:“原来你是修士,也是来参加飞花会的?可知今次规则大改一事?”

秋瞳一愣,这话倒是意料之外,她的心忽然吊起,不动声色点头道:“当然知晓,不过圣人之心难以揣测,我们也只能接受。”

老叟看她,目光颇为奇异,并不会令人感到悚然与不适,反倒十分温和,他就只是在观察,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姑娘心胸豁达,倒叫老夫羞赧了。我这里有一枚于滩涂上捡到的碎玉,不值什么钱,却也足以替这尾小鱼答谢,还请姑娘收下。”

秋瞳双肩微沉,悄然吐出口气,紧迫的心终于在此刻安然下来:“我只是顺手相帮,并无所图,这块玉你还是自己留着罢。”

她将玉石推回,拧了拧袍角的水,正要继续向前时,老叟还是叫住了她。

“姑娘留步,善心可嘉,不好辜负,你且收下。”

不给秋瞳回绝的机会,他笑着将碎玉放入她手中,不经意问道:“对了。你入谷寻物,寻的什么?”

秋瞳一噎,握着碎玉的手缓缓收拢,攥紧:“掉的是一枚玉环,虽不值钱,却意义重大。”

她有些紧张,上一世,她说完这话后,钓叟便从这尾银鱼口中拿出了那枚玉环,可她如今什么也没掉……碎玉已然到手,是真是假又如何。

“我还得去寻玉环,就此拜别……”

秋瞳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猛然颤动,一双杏眼圆瞪,眼睁睁看着老叟从银鱼口中捻出一枚玉环。

老叟笑道:“小友,可是这枚?”

……是个鬼!

她根本什么也没掉,眼前这个恐怕不是高人,是妖人罢!

秋瞳眸光大震,冷汗顿出,慌乱间又忆起前世所言,扯出一个笑:“这确实是我丢的那枚玉环,怎么会在鱼口中,你、你难道也是修士?话本里写的那种不世出的仙人!”

老叟闻言大笑,拉紧蓑衣,将银鱼扔回川流之中:“小友言重,不过一介闲散人罢了,你顺手帮我救鱼,我便顺手帮你寻回玉环,有何不对?

既然已经寻回物件,便出谷去罢,不要和别人说起溪谷内有一钓叟,我想清静些。”

秋瞳握着碎玉与玉环的手微颤,看似激动地点了点头:“真人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她不再多言,祭出弟子剑便逃也似地飞出溪谷,直至落到桥上,烈日渐渐驱走山涧湿意,她猛跳的心才逐渐平复下来。

她看着手中来历不明的玉环,如同握着一个烫手山芋,不敢扔回溪谷,也不愿带在身上。

她前世拿到的,当真是卫常在赠她的那枚吗,秋瞳不敢细想,心内争斗之时,她奔入密林,将玉环埋入一株树下,握上碎玉,急急奔入春城。

溪谷之内,钓叟望着她出了山谷,神色莫辨。

忽而有一女子从旁侧的木枝中跃下,同样看向高处,只道:“自她下谷后,我便跟了一路,并无古怪。”

钓叟微微叹气,俯身提起鱼篓,只道:“走罢。”

*

出了客栈,林斐然的嘴便没停过。

春城虽然偏僻,但十分富庶,囊括天下美食,她吃了一路,最终还是又逛回城门处。

听路上摊贩所言,这城上所现的金光与字符,其实另有叫法,时人称其为摘花榜,其实与花无关,只是附庸风雅,沾个好寓意罢了。

摘花榜由来已久,起初只是修士与凡人间的小交易,上不得台面,但随着朝圣谷开启间隔变长,越来越难入谷后,这类交易便发展壮大起来。

众人以报酬丰厚程度,将摘花榜分为金银铜三等。

城墙左侧金光煜煜,其上契单报酬丰厚,也十分紧俏,便为金榜,报酬次一些的移至中间,还算亮眼,称为银榜,稀松平常的便居于最右侧,少有人顾,黯淡无光,唤作铜榜。

大多修士都聚拢于左侧,甚至有争夺之举,也有自诩境界不高,不愿冒进之人移到中段,筛选银榜,只有林斐然这样随意闲逛的人才会走到铜榜之下。

不得不说,看过金榜那叫人心惊的报酬后,再看银榜,确实少了些滋味,移至铜榜,更是平常。

忽而,林斐然脚步微顿,咽下口中酥饼,朝城墙最右侧走去。

那里连铜榜都没有,却聚集了不少修士,偶尔传来几声哄笑,显得颇为热闹。

她好奇走入,只见一个身挂褡裢的少年书生在泥墙上写着什么,他似是被烈日晒得久了,面庞通红,额上大汗,手却未停。

“寻一株可解失温之症的药草,报酬,家中房契及黄牛一只。”她走近看,默念出声。

书生双眼一亮,立即向她看来,朗声问道:“道友,可是对此有兴趣 ?”

林斐然抬头望去,这是一面泥堆的土墙,矮矮倚在高城之下,墙上砌墙,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于是她问道:“这是什么?”

书生立时回答:“这也是摘花榜!如果道友有兴趣,揭榜而去,我可为你们定下契书!”

林斐然眉梢微挑,没有开口,便听得围观之人中传来一声嗤笑。

“小姑娘,可别被他诓骗,这泥墙以土堆制,是用来安抚入城的草寇之流,以免他们无榜可上,大肆闹事,算不得什么摘花榜,其上报酬更是好笑,什么鸡蛋老牛,房契田宅,顶什么用?我们私下都叫它‘泥帖’。”

林斐然看向那书生,问道:“那他是?”

“这副装扮,一看便是太学府弟子。入城的流民大多不识字,也无法入楼定契,他就自告奋勇,为人书写泥帖与契书——”说到此处,他放大声音,“小子装模作样,真有这份心,何不自己全部接下,也免得写了满墙却无人管!”

那书生有些拙舌,面上沾了炭粉,看起来灰扑扑的,回道:“在下能力微薄,且、且运道不好,不敢过多接触旁人,更不敢轻易背负寄托,只能做这些微末之事……”

他声音愈发低下,心中羞赧,便也没有再说,只看了看林斐然,回身继续誊写。

“运道不好?我还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托词,你们太学府不许说谎,你可别满口胡言。”

有人走上前去,想要看看他腰间牌令,认认他是哪宫弟子,书生见状却慌乱后退,直道:“道友,离我太近会倒霉的!”

“我可不信,你且站住!”

二人莫名绕起圈来,书生看着笨拙,却显然是逃跑好手,这般躲避的身法,就连林斐然都忍不住道了声妙。

久追不上,男子显然也恼火起来,当即行灵而去,就在即将抓到书生肩背时,一个巨物从天而降,正巧砸上男子脑袋,叫他双眼一黑。

砸下的是一柄巨剑。

围观之人倒吸口气,不由抬头,城墙之上飞身落下一个黄衫弟子,见状大骇,急忙收回巨剑,将人扶起。

“道友可还好?!”

林斐然不禁问道:“这剑是怎么落的?”

黄衫弟子满是愧疚:“各宗真人的天马鸾驾都落于墙上,需有我等牵引,但我背着大剑,一时不便,就先将大剑靠在墙沿……道友,我真不知道它会被天马扫落,可有受伤?”

男子摆手起身,虽然没有外伤,但眼前阵阵发黑,十分晕眩,他指着书生,“你”了半晌,却也不敢再触霉头,匆匆随着黄衫弟子前去医治。

书生叹气,面上满是歉意,他再回头一看,看戏之人嘴里嘟囔着倒霉,哄然散去,不久便只剩林斐然一人。

炭笔散落满地,他弯身在附近拾捡,林斐然见不远处遗落一根,准备帮忙捡起,哪知刚迈出一步,足尖便莫名卡入砖缝之间,叫她走出一个趔趄。

“……”

好威猛的力量。

林斐然心下感慨,拾起炭笔时,却见书生坐于砖地,向她歉然一笑:“道友就站在那里罢,离太近了会更加倒霉,一根炭笔,不要也罢。”

林斐然看着他,忽道:“你不继续写了吗?”

书生苦笑摇头,扶地起身,回首望向泥墙,静默良久。

“他们说的对,写出来又如何,谁会看呢?难道历尽千辛入朝圣谷寻药,只为了一筐鸡蛋?没有这样的人,别人不做也无可指摘。

我一时心热,说要助他们上墙,反倒平白叫众人生了无谓的期待,希望多大,落空时便有多难受。”

语毕,他将泥墙上的炭痕一抹,叠好手中纸张,便转身往春城街巷中走去:“小小舟一叶,朽木雕作身。千般浪在前,能渡几人归……”

林斐然看着他的背影,远远跟了上去。

这书生着实倒霉,一路行过,两侧酒楼围栏上花盆骤落,向他砸去,摊贩支起的旗杆断倒,拦在路前,他一一避开,生怕自己祸人,走得越发急切。

林斐然跟着他左拐右入,终于停在一处暗巷之前,她跃上房顶,低眉看去,眸色微动。

春城富庶,处处高楼林立,加之日色不灭,便显得四处光明,而眼前这里,便是夹杂在两楼之间,浓荫遮蔽,覆出一抹浅淡的阴翳。

大抵是此处少有人来,便没怎么修缮,路上砖石翘起,笸箩四散,大大小小的水洼汇聚,露出并不相适的脏乱。

在这个无人注视的角落,许许多多流民挤坐在此,他们大多面带倦容,口唇干裂,沟壑遍布的面上写满了麻木与沧桑,灰扑扑的包袱堆积脚边,却又被人紧紧看顾。

千里迢迢赶来的百姓大多都汇聚此处,她甚至见到了那个大骂辜不悔,说要寻圣人做主的老者,他歪倚墙角,面色与先前相比竟显出几分灰白。

只见那书生走入其间,众人当即围上,问他情况如何,是否有人揭榜。

书生垂下脑袋,嚅嗫半晌,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有人默然忍下,一语不发,也有人走投无路般掩面哭泣起来。

在这样光鲜华彩的春城中,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幽暗的一隅。

“入城这几日我便知道,原来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在哪都是低人一等,在外是贱民,入了春城竟也是如此,你们修的什么道!”

“那田产在你们看来微不足道,却是我手中唯一值钱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帮我们,道长,你帮我们寻灵草罢,我的孩子不能死啊!”

林斐然看着,悄然站直,立在屋檐之上,本该倾覆遮下的影子,却都消融于暗巷的阴翳中。

这一刻,她不禁想起蒙面遮颜的辜不悔,想起他的那番话语,心下迷乱之时,第一次驻足不前。

正值此时,一阵高昂激越的钟声响彻春城,惊起栖鸟无数。

“金秋将近,三日后,飞花会启。”

不知何处传来一道苍老空灵的声音,城内忽而安静下来,众人屏息四望,寻找来源,不敢作声,高城之上,天马垂首,鸾鸟低眉,各宗到场的长老真人俯身行礼,闭目不言。

三声后,钟鸣退去,城内过了许久才慢慢有了人声。

林斐然心中并不讶异,从妖都出发开始她便一直算着时日,迄今确实余下三日,在她的计划中,这三日是为如霰封脉后休憩恢复而留,不可耽误。

她再次看过暗巷,凝视片刻后收回视线,纵身向客栈行去。

*

他们选定的住所其实不算偏远,店家也十分热忱,见到林斐然入内,他登时将她叫住。

“小仙长留步!”

林斐然回头看去,目带疑问。

店家欲言又止:“小仙长,同你一道来的那位,还是得注意他一些,自你走后,他便在轩窗处站了许久,目露伤怀,也不知在看些什么,怕是有轻生的念头……你下次可别再拔腿就走了,多多宽慰些。”

林斐然眨眼:“?”

他说的是谁,她好像不认识。

眼见老板确实关怀,林斐然也不好拂了他的意,颔首道:“多谢店家提点,我会多注意的——对了,如今春城天象奇异,可有计时的物件?”

店家立即点头,到柜台后给她寻了一个灵蕴球。

“球内分作十二块,以灵力点亮,一个时辰暗下一处,十日汇一次灵,含在房费里了。”

“好,多谢店家指点。”

上楼间隙,林斐然又瞟了大堂一眼,老板敦厚心善,不是胡言之人,大抵是真的见到了那个场景,于是她心下不免打起鼓来。

难道如霰是那种表面看得开,其实私底下独自破碎伤怀的人?

人有多面,她曾经也见过旋真、碧磬二人沉默感怀的模样,如霰未必没有。

抱着略微复杂的心绪,林斐然敲响如霰房门,几息后,门扉微动,未见人影,只开了条细缝。

她同门后的夯货对上了眼,夯货如今化作一只小熊猫,握拳站立,对她招了招爪,让她进屋。

“……”

好热心的夯货。

林斐然没有动作,她透过缝隙向里看去,床榻之上微微突起一个身形,一动不动,显然是还没睡醒,贸然进入不好。

她摸了摸夯货的头,准备等他休息好来,还没转身,便被夯货扯着袍角拉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冷冽馥郁的疏梅香,沁人心脾,她稳住脚步,扫眼看去,屋内窗扉大开,日光明烈,倒把这香味烘出一些暖意,令人醺然。

夯货已然将房门关好,兀自跃到桌上,慢条斯理地嚼起了金条,甚至还用尾巴扫扫长椅,邀她入坐。

每次入他房内,她都有些不自在,现在也一样,她摸摸后颈,颇显生疏地挪到长椅上坐着,与夯货大眼瞪小眼。

它两爪捧着金条喂到她嘴边,十分慷慨,林斐然只能婉拒。

屋内静谧无声,尴尬之余,她转眼打量起来,床帘从月白锦帐换作桃色纱幔,床头悬着他的金饰腰封,云锦被面铺着一层浅粉……

她细细看去,才发现那不是被面,而是日光透过纱幔,在他雪色长发上投映出淡淡的粉色。

如霰侧头埋在软枕中,不知何时恢复了原本模样,整个人掩在那粉发之下。

林斐然更加坐立难安了,她实在不该在这里。

起身欲走之际,忽然听得床幔间传来一声极为缓和的呼吸声,随后卧眠之人坐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帐外,翠眸微睐,眉目间带着淡淡的郁色,看得林斐然下意识想直呼“大小姐,您起了”。

如霰却只是看着她,忽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斐然立即答道:“刚才,就刚才,没有很久!”

“只是问问,这么大声做什么。”如霰揉了揉脖颈,掀被下床,倒了一杯冷茶,顺手将雪发别至耳后,垂眸看她,“吃饱了?”

林斐然反应片刻,才意识到他问的什么:“半饱吧,路上发生了一点事。”

如霰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停顿片刻,见她没有继续说的欲望,便将茶水饮尽,视线扫过她手中被紧紧攥住,差点捏碎的灵蕴球。

“傍晚了,你是要再吃一些,还是准备除咒?”

林斐然一怔,问道:“你不吃吗?”

他理了理略显散乱的衣袍,随意道:“我吃过了,现在还不算饿——不过你要是想吃,也可以陪你吃些。”

林斐然摸不准他到底吃没吃东西,试探道:“那就……再吃一点?”

说是吃一点,二人下到大堂时,如霰开口便点了十来个菜,荤素皆有,汤水俱备。

大堂内不止他们二人,还有不少同住此处的修士,为免麻烦,他戴了个幂篱,同样只吃素菜,没多一会儿便放下了竹筷,就这么搭着二郎腿,双手抱臂,背靠廊柱等她。

这般傲然的姿态让他做得极为自然,好似他天生就该这么看人,为此引来不少人飘忽的目光。

感概之际,她忽然听如霰问道:“你没有耳洞?”

她抬眼去,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心下疑惑他怎么看到耳朵去了,但还是回答:“宗门不许弟子佩戴耳饰。”

不过,她倒是给卫常在打过耳洞。

如霰应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心情显然不错:“我有一对耳坠样式的法宝,倒是衬你,可惜了。”

林斐然不甚意外,她对穿着打扮并无所谓,只图个方便,但如霰却对此颇有兴趣。

知晓她爱穿玄色衣袍,不勉强她更换,只叫参童子送来不少绣有暗银纹路的玄衣,她穿上后,乍一看没有变化,行走时便见得身上缕缕流光划过,层次分明。

而她腕上两枚袖环以及腰间的玉色腰封也是他所赠,换上之后可谓是气势大变。

她无奈放下竹筷道:“确然可惜,不过既是法宝,尊主还是自己留着罢。”

如霰指尖微顿,少顷,又再次敲打起来,他问:“吃好了?”

林斐然点头道:“可以开始了。”

二人再次回到楼上,就在林斐然犹豫进哪间时,如霰直直踏入他的房门,片刻后,他后退半步,撩开幂篱看她:“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

林斐然只得跟上,馥郁冷香再次袭来,直教人神清气爽。

她入内时,如霰已经散去大半衣衫,盘坐床榻,一头雪发披散,在暖帐下映出浅淡的粉,他抬眼看来,只道:“上|床,脱衣。”

林斐然没有什么遐思,只是想起上次除咒,道:“不必勉强,这次我也可以坐马扎。”

如霰定定看她,片刻后才开口:“床上和地上,你选一个。”

觑着他的面色,林斐然自然不会触霉头,她脱去外袍,慢慢挪上床榻,知晓他喜洁,不愿与人过多碰触,便尽量不碰到其余地方,只安稳盘坐。

一入内,纱幔便层层落下,日光溢入,仿佛陷入桃林之间,如霰盘坐对侧,浑身浸染这般颜色,艳若桃李,只是眉目间独带一抹傲然,便将这艳色凝结几分,化出一抹破冰般的锋锐。

他忽然开口:“先前便告诉过你,除咒只会一次比一次痛,与其让你坐在床边,痛倒在地,只能靠夯货撑起,不如借半张床给你,届时你灵力倒灌,一身力气没处使时,记得把床铺换了。”

林斐然这才意识到,他是在为方才不甚客气的话语解释,便道:“……我会记住的,为你封脉时,我也会轻一些。”

“唔。”他应了一声,随后并指压上她的手腕,双目微闭。

随后,一道法阵现于屋内,将房间紧紧护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一也更

要写的还有好多,要是天天都能写这么多就好了TT

第58章 画龙点睛 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毛病。……

纱幔之下, 冷香悠然。

透入的光零乱模糊,散落在林斐然沉静的眉眼间,那是由他亲手画就的, 与原来的她截然不同的模样。

双眉调低,比原先更添萧肃之意, 鼻峰高悬,比之又透出几分难以忽视的锋锐, 墨笔落至下方时, 又为她抹去唇珠,收拢唇线,拉下唇角, 于是舒展的含珠唇便倒化作覆舟状, 少了清润与执着,却绷出些不怒自威的冷意。

他如此动笔, 不仅是要叫人辨认不出,更是想教他们见之即退, 不敢招惹。

平心而论, 他的确觉得林斐然太过孤直, 太过心善,这本没有错。

世间行走之人,若不幸罹难,需得抓住一株令人全然相信的救命稻草,她便会是这样的人,但在此之前,她首先会成为攻讦之靶,垫脚之石。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某些时候, 这些坚持或许会成为致命弱点。

所以,他应当将她双眼勾得细长,化去眸中清光,墨笔蘸水,晕染出浑浊与精明,叫她日日镜中相看,体味出三分刻薄之意,学出七分利己之心。

但在最重要的点睛之时,他忽然顿笔了。

其实林斐然于院中自画一事,他是早便知晓的,只是不明白她为何沉迷起丹青之法,是以,众人夜间沉眠时,他无事可做,便悄然到她院内,独坐亭中,赏起了画。

最开始,画中之物是院中一隅,秋池、林木、绒花,见什么画什么,渐渐的,画中之物便成了写意,泼墨山水,垂钓扁舟,花生剑上,树落云间,古怪却奇趣。

景物之后,便是一幅幅人像。

有飞跃的旋真,搭箭的碧磬,皱眉的荀飞飞,以及,独坐窗台,闭目假寐的他。

如霰那时静静看了许久,画中笔法虽有些僵硬,但其实神态极好,并不似她后来形容的那般木讷无光。

数张人像之下,便是她的自画。

她显然是要以自己的样貌为底,改画出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甚至能从那些杂乱的线条中窥出几分为难,拼拼凑凑,还是叫她画出几张,只是看着颇为失真与骇人。

见画如见心,张张翻过,他便知晓,她想要画出心中不同的自己,可无论如何下笔,仍旧脱离不了她原本的模样,仍旧能一眼看出是她。

画到最后,她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将自己与夯货相结合,在人像上添了兽耳与犬牙,别的不说,整个人确实多了几分生动与妙趣。

从画上自省的批文可以看出,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何笔法落到自己面上,就逃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他心下却十分清楚。

她画不出,并非是无法想象,也并非是心内迷惘,只是她尚未察觉,如今的模样,就是她心中最适合自己的样子。

但这不必由他去点破,她是林斐然,她会想通的。

为此,离开妖都那日,他没有多问,只是接过笔,替她描画了另一副面容。

也是为此,他在点睛时停了下来。

若要论起不认、不信、不服,他如霰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比她更为固执,更为骄狂,他又有什么立场抹去?他该留下一点。

所以,他没有为她描目。

眼为人魂所在,她一睁开,便如同山林雾雨吹打而来,泅晕浸染,方才那些刻意矫饰的萧肃与刻薄立即被冲淡,无名的坚韧与沉静自风骨中破出。

或许,这便是画龙不可点睛的缘由。

此时她端坐帐中,柔散的光落在眉宇间,映过她额角细汗,点点划过,最后凝于下颌,滴落到他手背。

除咒间隙,她应当见到了自己那异纹遍布的灵脉,听到了他的吟唱与密语。

要从灵脉上将嵌刻多年,几乎融为一体的异物剔除,自然会痛,可他动手除咒,痛感只会是她的数倍,但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痛意,故而没有多言。

只是他没有想到,她的面容竟有镇痛之用。望着她,思绪缥缈之际,**上的折磨便会减淡。

灵脉间的符文又祛了两个,她的眉头也愈发蹙紧,霎时间汗透衣襟,喉口微震,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她双手握拳,颈上筋络根根突出——她仍旧在忍耐。

双唇紧抿,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扰他吟词。

林斐然向来极能忍耐。

当她第一次被针扎时,或许会忍不住轻呼,但那是因为她没感受过针扎之痛,直到第二次时,她便能够隐忍下来。

就如同除咒一般,第二次分明比第一次更甚,她却远不似第一次那般痛至仰倒。

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毛病。

不过——

如霰眨动双眼,睫羽上坠着的汗珠顺势滴下,他看着她,在心中轻声道,确实是一个好孩子。

放在二人身侧的灵蕴球无声熄灭一块,寓意着又过了一个时辰。

“……好了。”如霰收回手,嗓音沙哑。

忽然间,帐内灵风大作,桃色纱幔被猛烈吹起,紧紧纠缠在床栏之上,明烈的日色就这么映入床中,将人脊背灼得发烫。

林斐然坐在其间,灵脉暂时打开,灵力汇涌而入,她的面色渐渐好转,直至一刻钟后,才不甚餍足地舒展眉头,恢复得满面红光。

她神清气爽地睁开眼,只觉得整个人都轻灵不少。

与她相比,如霰的情况便差得多。

他盘坐在前,唇色尽褪,整个人透出一种病态的粉白,就像晨曦之初,即将消弥于山林花野的霜霰,纵然如此,他仍未倒下,只定定看她,眉眼间带有一抹锋艳的傲意,叫人只敢远观,不敢直视。

“如何?”他启唇问道。

“与上次一般,灵力充沛!”林斐然站起身,面色、耳廓微红,那是灵力膨胀,无法倾泄而憋出的绯色。

如霰闻言点了点头,起身下床,湿透的轻衫贴合,勾出他臂上流畅的线条,下一刻,线条被剥离,四周敞开的轩窗骤然闭合,遮住大半日色。

他脱衣的手微顿,侧目看向林斐然,十分自然道:“要是力没处使,就像上次一样,打水给我沐浴。

记好,三桶冷泉只能兑七桶滚水,不准太冷,靠墙处有一个锦盒,你且拿去加入水中,青瓷瓶的滴五滴,杏色的倒一半,黑金瓶全入,梅色的用细枝搅拌后,混进一滴。”

话音落,他已换下湿衣,从屏风后走出,奇怪看她:“盯着我做什么?一本书你看过两遍就能记下,方才那两句话还要重复么?”

林斐然此时正处于醉灵力的微醺之态,但到底还有一丝清明:“这是熬汤的方子吗?加错了会如何?”

“……”如霰难得地生出几分体谅之心,没有介怀她说的熬汤二字,只回她后半句话,意味不明道,“加错了,你就等着我死在浴桶中罢,届时没人拿你做剑,你也自由了。”

林斐然微怔,虽不知话中真假,但见他面色苍白,目光倦怠,一时不敢耽搁,当即飞奔下楼。

如霰望着她的背影,坐在桌边,双目微闭,自芥子袋中拿出个约莫一掌大小的银筒,刚一揭开,便有三十六根毫毛似的银针飞出,肉眼难见。

他并不着急做什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弹响银针,在这细微的嗡鸣中,默然看着林斐然进出。

几桶水对此时的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真正棘手的是倾倒瓷瓶中的清液。

她并不知晓这些是什么,更拿不准多少算一滴,犹豫之时,如霰起身走到浴桶旁,将长发拢至左侧,看向右侧的她。

“用药需得自己试手,把这个方子记住,多了烧身,少了无用,我会照例配上几瓶给你,以后若是受了重伤,便可如法炮制——瓶身平直,清液流出,待它坠成浑圆的瞬间,便是一滴。”

受了重伤才能用这些清液?为她除咒,难道相当于受了重创?

林斐然看他一眼,依言将清液一一倒入,不多一会儿,桶中水色由清变白,朦胧蕴光,直至最后,他又从匣子中挑出一个缠枝瓷瓶,示意她混入其中。

“这是凝芳露,用之生香,便不拘多少了。”

林斐然拔开瓶塞轻轻嗅过,奇怪道:“好像和你身上的味道不同?”

如霰动作一顿,转头看她,正欲开口询问,但转念一想,她大抵也只会说是不一样的香,除此之外,又能道出个什么?

“封脉之法我已经教过你了,不如趁此时机,一并将事了结。那三十六枚银针你且控好,下针之时不可走神,不可断开,需得一口气封截灵脉,将灵力逼至一处。”

林斐然颔首,从屏风外将银针引入时,他已然脱衣入水,雪发尽揽身前,露出一片光洁的脊背。

她未曾注意那流畅美好的线条,只凝神看过封有银针的穴位,轻声道:“我要开始了。”

得到他的应声后,她肃容以对,并指而出,第一根针准确刺入脊中命门,其下筋脉微动,灵光乍现,她并未停歇,几针紧随而上,又封入中枢、至阳、神道,随即听得他呼吸微滞。

林斐然静默看他:“如果疼,可以出声。”

“……不必,继续。”

林斐然心中知道轻重,自是没有停下,一连三十六针,由下至上,由外到里,根根奇筋封存,八大灵脉截拦,只余细微的一股,将他吊在问心境下。

如此一番,又过了一个时辰,待最后一根银针落下时,天色忽暗,加之房内轩窗大闭,更是昏沉一层,唯余他脊背间流银一片,浮光闪烁,倒像是缀了片片细鳞。

收手之际,如霰口中逸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喘。

他回首看了她一眼,声音更加沙哑:“做得不错。”

“无事便好。”林斐然心下微松,动了动略微僵硬的手腕,见他闭目在水中休憩,便没再开口,只身走到窗边,开了条极细的缝隙向外看去。

此时虽是白日,可灵蕴球却亮于子时,应当是到了第二日。

只见春城大亮的天光之中,有一层夜色铺于北方,方才屋内骤暗便是为此,天幕之间,那浓郁的夜色并未停歇,正无声向四周蔓延。

忽有一道雪白天柱自夜色中降落,如坠闪电,轰然声响,雷鸣风啸,砂石乍起,它稳稳矗立在地,一道细微的灵光自下溢开。

林斐然看得出,那时法阵开启时显露的微光。

不止是她,此时此刻,身处城内的所有人俱都望向那道天柱,心下惶然。

飞沙走石间,又有一道身影向天柱越去,那人一头乌发以绦带绑缚垂系身后,身着粗布麻衣,怀抱一把金丝五弦琵琶,随后端坐天柱之上,俯瞰众人,并未言语。

林斐然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谢看花。

第59章 四方天柱 林斐然蹭地站了起来。

“那根柱子是什么?”

“天幕怎么黑一半, 明一半?能操纵这般奇异天象,莫非是圣人出手?圣人何在?!”

“那位白衣男子是谁?”

城中修士与百姓一同望去,认出谢看花的都默而不言, 但显然不认识他的更多,便都交头接耳起来, 众人先是低语猜测,传得广了, 便逐渐沸腾起来, 众说纷纭。

与此同时,认出谢看花的人中,有人按捺不住, 直接行诀御器, 预备上前一问。

谢看花高坐天柱,只低眉垂眼, 侧首调弦,几声不成调的琶音铮然而出, 就在那人即将接近天柱时, 他五指扫弦而过, 灵压倾泄,生生将人震落在地,他却连看也未看一眼。

此番举动为何,已不言而喻,天柱之威,不可侵犯。

哗然几声,又是扫弦之音,林斐然见他动作微顿,闭目凝神, 心下忽然划过一抹凉意。

好熟悉的动作,谢看花要弹琵琶了。

果不其然,一声歪斜的宫音连续震出,是他路上谱出的《饮冰曲》,灵感源于林斐然无意间说过的一句“十年饮冰,难凉心中热血”。

当时本意是调侃他喜食冰甜之物,不想被他听进心中,当晚便灵光乍现,思如泉涌,熬了一夜谱出这首曲子。

弦音迸发,确有刚猛之意,但更像是五根金弦被人用软锯折磨弯拧,磨得人牙酸不说,还扭出声声凉意,如泣如诉,叫人闻之生冷,心烦意乱。

——难听极了!

有人忍不住在心中怒骂,却又因为见过方才那遭,敢怒不敢言,只得捂耳离去。

多亏了谢看花的琴艺,众人对天柱及他的身份顿时没了兴趣,却也不再闲逛于街,纷纷回客栈居住,暗自商讨。

林斐然立在窗边,捂耳沉思之际,又见几只听闻琴声的雀鸟从树上跌落,正对着弹琴之人胡乱叫唤,大抵骂得难听。

“……”

好一个沉鱼落雁的琴音。

“啧。”倚靠在浴桶边沿的如霰抬起头,倦怠的眉眼间带着不悦,“出了春城,我便将他的琵琶折了,关窗!”

林斐然立即将窗户合拢,再启隔音阵法,将那骇人的音调拒之门外。

“尊主,旋真他们何时能到?”

如霰缓缓站起身,淅淅沥沥的水声便在屋内回荡,俄顷,他才从浴桶中跨越而出,披上衣袍,略显虚浮地走至床边。

床铺已被换过,整洁如初,他看过林斐然一眼,合衣躺下,雪发散于水红被面,如梅上清雪。

“我此时无法动用灵力,你来问。配上这根翎羽,可以千里传音。”

他从芥子袋中抽出一根长羽,放至枕边,又将行诀之法告诉林斐然,随后便埋首于软枕间,不再言语。

林斐然心下难免愧怀,他今日确实累过头了,消耗自身为她除咒不说,现下又将灵脉封存三分之二,能自己撑着从浴桶中出来,已算意志过人。

她放缓了声音:“那我先回房与他们相谈,你休息……”

“不必,就待在这里。”他没有动作,声音却十分清明,听不出半点困意。

林斐然只能应下,她捻起枕边那根长羽,顺手翻看起来,这羽骨极长,纤细白净,尾端处形似复眼,缀着绒羽,中间却点染一片金红之色,像极了孔雀尾翎。

但也只是像,这并非真的羽毛,而是某种法器。

她忍不住捋了几下细软的绒羽,这才依言结印捻诀,一簇细火自羽毛顶端燃起,燃尽后,便有熟悉的声音传出。

“尊主。”这是荀飞飞的声音,只是音调压下,听起来有些奇怪。

林斐然开口道:“我是林斐然,尊主现在在休息,离闭城还有三日,你们在路上了吗?”

一听到她的声音,碧磬便凑了过去,以往明亮的声线也低哑起来,悄声道:“到了,但我们在入城之时莫名被人抓入暗室,他们说,不揍荀飞飞一顿就不能出去!”

旋真愁声道:“怎么办,我不想揍飞哥呐!”

林斐然眉梢挑起,如霰闻言也坐起了身。

“……”

荀飞飞捂住碧磬胡言的嘴,挡开预备添油加醋旋真,低声道,“别听他们胡言,我们出发之前……”

几人将妖都事了后,怕赶不上飞花会,便索性将拉着车架的鸾鸟换成旋真,由他拉车疾驰,既不违反规矩,也可及时入城。

刚出无尽海,便有一只青鸟突降,阻了几人去路,后又将口中衔着的信帖交到荀飞飞手中。

那是一封邀请妖尊入城参与朝圣大典的请柬。

荀飞飞对此还算知情。

当初如霰与人皇盟定的秘密契书中,便有一项是为此,即不论人皇如何同宗门世家斡旋,朝圣大典之际,必然有他一席。

当初如此约定,是因为如霰要入朝圣谷寻一灵草,但顾虑到妖族之身无法入内,便想从人皇处取得保荐名额,再寻一人族,将其直接送入朝圣谷,代为寻药。

只是如霰眼光过高,先前见过诸多人族,一个也选不中,荀飞飞愁得整夜难以入眠,毕竟保荐名额即将到手,他却一直未能办成此事。

直至林斐然出现,这才尘埃落定。

虽说此次朝圣大典规则大改,但于人皇与如霰二人的约定而言,他应当将保荐资格送入,同时,更应当请他入席参典。

如霰同林斐然去往春城前,便告知过荀飞飞,若有此番情势,便由他代为出席。

荀飞飞决定出席之时,旋真、碧磬二人顿时来了兴趣,提及要一同参典,三人便立即回妖都,清点人手,坐上天马驾,一日之内便赶到了春城。

然而天马刚落,便被一群黄衫弟子拦下,确认过车队身份后,几人便将他们从城墙之上引下。

“我们还以为要到城内了,正准备联系你们,便一个不慎被卷入黑屋……也就是此处,其实周遭黑黢黢的,也看不出形貌如何,只点着几颗明珠,叫人不至于失明,渗人极了。”碧磬接话补充。

旋真又低声道:“但这里不止我们妖族,我还隐约听到了人声,谈及什么宗门、长老,想来还有不少人族在场,但实在太黑呐,我刚想放些雷电照明,便被人拍了一掌,不知是谁,还顺手挠了挠我的下巴,简直像逗狗呐!”

林斐然思索道:“如果没有猜错,想必那些入城的宗门长老也全都进了‘黑屋’,只是,你们聚在一处要做什么?”

碧磬神色大震:“不会是要瓮中捉鳖,将此行的妖族磨一磨祭天罢!刺激!”

荀飞飞将不着调的二人推开,沉声道:“还有一件事,我方才于暗影中四处打探时,听闻一个消息,虽不知真假,但还是告知于你,记得将夜之前多收些……”

噗嗤一声,被旋真拢在掌心,不敢透出半分光亮的火焰熄灭,连余烟都未留半缕。

荀飞飞无言叹息,望向身侧两人,略略咬牙:“如果让我多说一些,方才这句话就传出去了,多收些花,我让他们记得多收些花啊。”

碧磬一噎,嘀咕道:“四周黑洞洞的,你又不让我们多言,我和旋真都要憋死了,好不容易见到林斐然,还不能多说几句?”

旋真挠头道:“可是,你方才少说几句,直接说‘林斐然,记得多收点花’,不就传出去呐?”

“……”他只是讲礼且严谨,他有什么错。

三人纠缠之际,荀飞飞捻出一根长羽,却发现如何结印都无法引燃,疑惑之际,四下骤亮,众人下意识闭上双目,再睁开时,唯余惊呼。

眼前是一处极为宽阔的道场,呈回字形,四周以阶梯层层叠高,远远看去,像个下窄上宽的方型漏斗,众人正分门别派地站在“漏斗”的东、南、西三方,界限分明。

东部人数最多,立于其间的正是此次来到春城,却并未参与其中的各派宗主、长老以及众弟子,他们穿着不同,蓝袍、白衣、紫衫等等,不一而足,仅以衣袍便可区分身份。

西部与之相比,人数便要减半,皆是奉人皇之命前来的参星域修士。

至于南部,则正是荀飞飞等人带领的妖族一部,人数与参星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多却也不少。

众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看似个个镇定,无人失态,实则大都心下一惊,心弦绷紧,一时竟无人开口。

细究起来,几方关系也十分微妙。

参星域中的修士,大多是不满宗门,愤而下山,孤身投靠参星域的宗门弟子,许多人本就不喜宗门做派,双方平日里遇见,没少冷嘲热讽。

世家弟子与参星域及乾道修士,天生便有利冲,面上一团和气,其实私底下也少有往来。

至于妖族,那更是不必多说。

不少人甚至疑惑起来,妖族为何会到此参加人族盛典?

渐渐的,目光便都聚集到南部,前来的妖族人不免心虚,但看到站在前方,岿然不动的荀飞飞时,还是稳住了心神。

气氛凝滞,阒然无声之际,一道轻咳传入,惊得众人回首。

只见几道高如山岳般的身影缓缓走来,又渐渐缩小,最终凝作一树之高,悠然坐于北部空处。

年青一辈未曾反应过来,各宗门世家的宗主、长老,以及参星域几位星君俱都起身行礼,肃容以对。

“先圣安好?”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修士们眼皮狂跳,纷纷作揖行礼,震撼之余,却又忍不住抬眼细看。

圣人之形高远缥缈,姿态不一,好似雾隐仙山,烟笼寒水,却又并非遥不可及,令人望而生畏。

他们的形貌或许略有模糊,但那股开阔、清正之感却无法叫岁月消磨。

其中一位圣人抬手,一股无形之力便将弯身的众人扶起:“我等不过是残魂一缕,生前不受朝拜,死后更不必吃香,都起罢。”

几位圣人细细看过在场之人。

从道和宫首座张春和、太极仙宗宗主穆春娥、琅嬛门门主周书书以及太学府荀夫子,看至参星域贪狼、巨门、禄存三位星君,以及甚少露面的参星域星主,丁仪。

“此次也算是来齐了,诸位声名在外,却还愿给谷中残魂几分薄面,实在感怀于心。不过今日将诸位带到此地,别无他意,不过是为城中众人清场罢了,不必多思。”

话音落,道场最下方忽而现出一幅极其清晰的景象。

半明半暗的天幕之下,行人匆匆,一根雪色天柱屹立其间,正有一人端坐上方轻弹琵琶,他分明面无表情,却看得出沉醉之意。

圣人声音轻和,只道:“小子自有一份浩然在身,所以我等请他坐镇天柱,为祀官,看顾此次飞花会。”

“祀官共择定四位,除他之外,还有三人,接下来几日,他们会一一出现,诸位便拭目以待。”

“对了,此界已被隔出,无法同外界相连,便不要白费力气了。”

言罢,不止的其他有动作的弟子,就连荀飞飞几人都默然收起翎羽,不再做无用之功。

不论如何,祝林斐然好运罢。

……

天光难变,叫人不知时日,唯有手中明暗交替的灵蕴球记录着时间变换。

这几日来,如霰于房内打坐调息,林斐然替他护法之余,也会外出打探。

她发现,城门处引领的黄衫弟子越来越少,入城的各宗掌门也不见踪影,心下不由笃定,他们定是与荀飞飞等人处在同一秘界中,这方秘界或许就在城内。

与此同时,那矗立的天柱却在增加。

第一日,天柱落于北方,谢看花端坐其上,琵琶弹个不停,如魔音贯耳。

第二日,天柱落于东方,一位清癯瘦削,面带病容的男子飞身而入,正是初入春城时为众人篆刻身份牌的寒山君,李珏。

刚登上柱,还没来得及坐下,他便抄起一筒竹卷,直直砸向谢看花,厉声让他停手,这声呐喊传遍春城。

第三日,天柱落于西方,一位身着白龙服,披着鹤氅,蹀躞带上悬横刀,足蹬皂靴的女子打马而出,行至天柱下,她踏马而起,飞身于柱,却并未坐下,而是手扶刀柄,身影挺拔,直立其上。

登时有人认出,这是效命于人皇身前的第一女官,慕容秋荻。

三日,天幕近乎全黑,唯余南方留有一片光明地,城内不少百姓都涌入其中,惶然望向这即将吞噬而来的暗色。

夜幕中,林斐然站立于钟楼之上,极目远眺,面色沉静,风吹过,却不可撼动她分毫。

每每有天柱落下,她都会到此处观望,柱下涌出的灵光纵横交错,如同卯榫相合般嵌刻一处,这几乎更让她确认,阵法将成。

天幕之上,太阳也逐渐变换,光华未减,却从灿烈刺目变得清明柔和,由日转为了月。

这几日少有人外出,修士都在准备即将到来的飞花会,百姓聚在城南不愿行动,像林斐然这般出行探查之人虽有,却并不算多。

是以她见到钟楼下匆匆行过的两人时,不由注目看去,二人似是兄弟,一大一小,大的或许十六七,小的或许八九岁,均身披斗篷,步履匆忙。

她纵身跃下,结印生光,为二人引路行至城南。

小童脚步微顿,立即回身拦至少年身前,少年人却岿然不动,包裹得严实,只侧目看来。

小童细细打量过她,又见四下亮起无害之光,心中了然,便收了手,并指行了个道礼,脆声道:“多谢道友引路,不过我二人亦是修士,好意便心领了。”

他抬起头,面容彻底暴露在光亮下,林斐然瞳孔骤缩,眼皮乍跳,手却落到腰间长剑上,缓缓压下,似是要将这份激荡的心绪按回。

“原来如此,是我多事了,叫二位见笑。”她声音沉缓,并无异样。

小童点头倾身,眉间一点朱砂晃过,只道:“无事,道友心善罢了,我二人还有事,便先行离去。”

语罢,他们匆匆离去,林斐然看着道童背影,口中浊气缓缓吐出。

她初到妖界时,有一道童于婚宴上大闹,手持一柄青锋剑,毫无缘由地要置她于死地,后被如霰一枪穿眉而过,钉死当场。

当初死不瞑目的道童,如今竟又活生生出现!

林斐然压下试图追踪而去的心,停留片刻,回身往居住的客栈而去。

……

当晚,林斐然回到住所,将观望所得尽数告知如霰,独独隐去了道童一事。

“密林之外,层云之间,似有一层帷幕落下,所过之处,万籁俱寂,想来这便是阵法启动之景,帷幕拂过城内时,定有大变。”

她从芥子袋中找出一根灵缚绳,系于双方腕间:“我敢保证,如你这般压境入内之人,只多不少,未免意外发生,我们还是绑在一处更好。”

如霰看她一眼,晃了晃腕上长绳,伸手解开,又在她不甚赞同的目光中唤过夯货,将它搓成细绳。

“再好的灵缚绳,都不如夯货坚韧。”

腕上的夯货唧唧叫了两声。

灵蕴球全然暗下,又全然亮起,这意味着又过了一日,忽然间,屋内彻底昏暗下来,窗外又是一道震响,最后一根天柱落下。

林斐然立即走到窗边,只见月色中,一人缓缓御剑而上,十分不羁地垂坐于天柱,腿也晃悠起来,他解下腰间酒葫芦,于清明的月影中仰头饮尽,望之醺然。

林斐然同样将他认了出来,原来这最后一人,竟是剑豪李长风。

法阵已成,城内顿时灵光大盛,片片轻柔的花瓣无声飘下,坠地,消散,化成点点星子,随风入夜,吹入万家。

星光所过之处,只叫人头晕目眩,难以清醒,林斐然虚浮坠地之时,被身后人抬手接住,她还欲说些什么,却只长了口,便昏迷过去。

……

“姑娘、姑娘,快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林斐然听闻有人呼唤自己,难耐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她看向声源所在,叫醒自己的正是一个挂着褡裢的、面容清俊的书生——这人她见过,正是那日于城墙下为人写泥帖的倒霉书生!

见她醒来,倒霉蛋往后缩了几步,不出意料地磕了头,随即便缩在角落,不再靠近。

此处阴冷刺骨,林斐然却来不及细看,她猛然望向身后,腕上夯货仍在,如霰却没了踪影!

夯货是他的长枪,若是必然要分开,也该是她与夯货分开,怎么会……如此一来,他岂不是手无寸铁?

春城内无法动用功法,灵力不得施展,若是遇到危险,能仰仗的只有手中刀剑!

思及此,林斐然蹭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蹭地站起,然后坐下(X)

第60章 石笼之困 “好啊,好得很。”……

夯货被她忽然的动作惊到, 化作一枚玉环圈在她腕上,两枚绿豆似的眼直直看她,唧唧开口, 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抬手安抚,眸光微沉。

林斐然与如霰相识以来, 他要么在白日中酣眠,要么于夜间四处游荡, 虽说脾性孤傲任性了些, 但显露出的内里却绝非嗜杀之辈,她亦从未见过他逞凶斗狠的恶态。

再加上这段时日发生的种种,以及他因除咒与封脉, 不得不静养, 诸多事务只能依靠她后,林斐然自然而然地对他生出些保护之心。

这是她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心绪。

虽然妖界有关妖尊的传闻不少, 但终究只是传闻,并无太多实感, 她很难将如霰与一界之尊相连。

是以, 她此时确实生出几分担忧。

林斐然闭上双目, 尝试催动太极阴阳鱼与他相连。

眼底刻痕微亮,一尾黑鱼沉浸其间,听得她的召唤,便浮游而起,荡起阵阵波纹,这便是相通之意。

静待几息后,耳边除了白鱼跃水的几声轻响外,再无回音。

“……”

至少白鱼无事,便意味着他此时并无性命之忧。

做完这些, 也不过是几息之间,林斐然压下心绪,凝神向周遭看去。

这是一间极为古怪的石笼,四周并非密不透风,反倒是以镂空花纹雕刻,如同一个交叉编织的石珠般将二人包裹其中。

石室顶部燃有青灯,只是光亮有限,所照之处唯有此间,再远便只有一片幽暗。

林斐然看向捂着头的书生,问道:“道友,又见面了,你是何时醒的?可有什么异样?”

书生站起身,抓稳镂空纹路,摇头道:“我也才醒来不久,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他停顿片刻,又作了一揖:“未请教道友名姓?”

林斐然抬手回礼:“我叫文然,一名普通散修。”

书生再度作揖:“原来是文道友,在下沈期,太学府学子,如今与道友共困此处,倍感荣幸,那个,在下不善拳脚,还请以和为贵!”

林斐然:“……自然。”

咚——

二人还未寒暄几句,便听得一声钟鸣撞过,如雷贯耳,震得人神台清明,头顶青灯颤动。

随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似远非近:“——开卷。”

话音落,二人身前便骤然浮现两枚半臂长的卷轴,云锦为底,下悬玉签,其上绘有十二种月令花,正是入城时所得的《群芳谱》。

须臾间,二人不约而同攥住刻有真名的玉片,对视时,又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讶异与尴尬。

沈期意识到谎言被戳穿,一时面红耳赤,率先移开视线,林斐然也不甚自在地动动肩头,侧身看向手中的谱图。

谱图之上,十二种花仿佛干墨画就,颜色浅淡,却又栩栩如生,一抹灵光划过,花叶未动,独有一行狂草显现于卷轴两侧,笔势极快,言语寥寥。

【‘开卷’可唤出群芳谱图,弟子间不可互相杀害,率先集齐十二月令花者,胜。】

墨色隐去,四周也归于沉寂,除此之外,竟再无其他言语。

沈期挪开褡裢,抽出腰间竹笔点在锦帛之上,凑近林斐然道:“文道友,你也只寥寥一句么?可这如何集花,花有何用,全都没说,这……”

林斐然垂眸沉思,抚摸着掌中玉签,忽而想起自己在领取群芳谱时,曾与那寒山君有过口角,她还抽了一支暑荷,与他对过几招。

后来,那荷花被她顺手塞入芥子袋中了。

林斐然双眼微亮,立即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支粉荷,它的茎秆上尚且凝着几颗碎冰。

沈期眉梢扬起,高兴道:“文道友,你竟有花,快试一试!”

林斐然点点头,拿着花,打量着卷轴,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二人琢磨片刻,无果,她索性执着花枝在谱图上乱扫一通。

忽然间,清香逸过,手中粉荷竟融作一捧清水,滴落画中,先是在荷叶上打了一转,随后才汇入荷瓣。

淡笔勾勒间,一抹胭红自瓣尖染晕而下,墨画霎时有了颜色。

沈期惊叹道:“竟进去了!”

林斐然动了动空落落的手,有些后悔:“可是要怎么拿出来?如果灵力只能借助花而出,我们岂不是失了一朵?”

笑容凝在唇角,沈期沉默,复又苦笑道:“大抵是我的错,我生来倒霉,许是离得太近,连累了你和你的花。”

林斐然看他倒退数步,不由开口:“你变脸很快。”

话语间也有些说不出的味道,好似故意叫人可怜他。

沈期脚下一个趔趄,不小心踏入镂刻的缝隙中,右腿竟就这么直直落了下去,双臀撞上硬石,疼得他倒吸口气:“文道友,真是快人快语!我只是见惯了冷暖,所以在别人指责之前,先怪罪自己!”

林斐然也就这么一说,其实并无他意,她只是第一次见到变脸如此流利之人,有些感慨罢了。

“很讨巧的习惯。”

她如此评价,随后撑着长剑,单膝跪在他身旁,俯身向下看去。

原先她以为这个石笼是立在地上的,此时沈期一脚踩空,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石笼应当是被吊在顶上。

何必要吊起来?

沈期先前还在之乎者也,句句道理,直到林斐然蹲到身侧,自带一股沉静之意,他便立即收了声。

少女眉目深静,动作和缓从容,她的头微微偏开,似是在侧耳细听什么。

几息后,沈期问道:“文道友,你在听什么?”

林斐然摇头:“我只是在感受。”

暗色之中,不可用眼,却也不能全然相信耳朵,能信的,便是千百次对战中磨砺出的直觉。

“下方有东西在盯着我们,正在缓缓靠近。”

沈期猛然将腿抽回,一时更是撞得青肿,他憋着气,声音愈低:“什么东西?”

林斐然思忖片刻,果断抽出长剑,沈期立即噤声,贴着笼壁,默默看着她纵身而起,一道刃光划过,竟从青灯中挑出一抹烛火,燃于剑尖。

她开口道:“活物,看看就知道了。”

林斐然走至笼壁,横剑在前,烛火离她的双唇仅有一指距离,映出的幽蓝火光亮进眸底,却挡不住其间半分清光。

她双唇微动,轻然的一口气吹出,剑上青焰落下,霎时间,如星火燎原般,火势猛然铺开。

四周骤明,一瞬的火光,照亮此方斗兽场,照亮高悬的石笼,照亮一张忽而探来的血盆大口——

“啊!”沈期惊呼一声,颤巍巍地护着林斐然后退两步,眼皮狂跳。

一条巨大的虺蛇正绕柱而上,贪婪的目光紧盯二人,吻部涎水四溢,蛇信长伸,只差一点便要舔到石笼。

“文道友!有妖兽!”沈期惊惧不定,声音颤抖,“但你别怕,我这么倒霉,一定会在逃跑时崴脚,届时你莫要顾我,只管超过我向东南处奔袭,那里有一道石门,我方才看见了!”

林斐然无言看去,随后站到他身前,声音平稳:“你先安抚好自己,站在我身后便好。”

沈期见她如此冷静,狂乱的心跳忽然平了许多,他眨眼看去,忍不住凑近一些,又问:“文道友,现下灵力不可用,如此巨大的虺蛇,你已有办法应对?”

“有一点。”她按住腕间的夯货,只执起自己的弟子剑,“以往下山时,我斩过许多虺蛇,对它们很了解。”

她纵身将唯一一盏青灯取下,交到沈期手中:“它们常年居于地底,视力很差,受不住强光。届时石笼落地,你便跑到边缘待命,一旦得我号令,便立即吹起烛火。”

“好好好,我一定听令!”沈期接过青灯,又将它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只觉得十分眼熟,“这是、这是……”

“蓝焰青芯,火长九厘,寒意渺渺,这是青冥火。”林斐然凝神望向暗色,还有余力回答。

沈期恍然,原来这便是一口生人气,半海浮屠起的青冥火!

难怪方才只吹一口,便能灼烧出那般光亮!

沈期越发靠近:“可是,我们要怎么下去?”

“等。”林斐然忽然带着他后退两步,“柱子虽高,宽距却不够,它再往上行,却只会离我们越来越远,所以它一定会喷出毒汁,腐蚀石笼,叫我们跌落场中。”

果不其然,暗幕中传来一声恼羞的震舌声,沙哑渗人。

“转身!”

林斐然立即拉着他回身蹲下,二人身穿皆是法衣,暂可抵挡毒液,可这石笼便不同了,不过片刻,顶部便松动起来。

石笼摇晃之际,林斐然起身稳住身形,抓住沈期后领,抬脚踢向笼壁,猛然一震,石笼彻底下坠。

虺蛇缠绕柱上,眼睁睁看着笼子落下,一时被打个措手不及,慌忙回身向下而去。

沈期是实打实的太学府弟子,走的正是妙笔道,握笔的手不曾提剑,更不精武技身法,坠落之际,什么礼义廉耻统统抛还给夫子,只紧紧攀着林斐然,擒着青灯,将惊呼憋到口中。

即将落地之时,林斐然带着他跃出石笼,于半空中翻身而过,沈期身上挂着的褡裢顿时被这速度甩飞,不见踪影。

你们修剑的都这样吗!

林斐然自是听不见他心中呐喊,甫一落地,她便放下沈期,纵身遁隐于暗色中。

沈期手中持灯,是天生的靶子,他不敢耽搁片刻,立即从地上爬起,朝左跑去,心头狂跳之际,又听得悚然的沙沙声响逼近,涎水的腥臭传来,令人几欲作呕!

“吹火!”

朗声传来,沈期立即捻起一片青冥火,回身猛吹,一时间,灼热的火气爆裂开来,生生将虺蛇逼停,烧出一片白昼似的明亮。

就在这明亮的刹那,林斐然快步而出,从虺蛇侧方跃起,寒刃划过,弟子剑娴熟而又刁钻地撬入鳞片之下,躲过它的天色盔甲,直刺嫩肉,连排划过,血腥乍起。

虺蛇腹下渗红,极痛之时猛甩蛇尾,恨恨地冲林斐然而去,可她的身影再度隐匿,遍寻不见,它只得将怒气都发在提灯小子身上!

沈期大骇,口中念着儒经,埋头往前跑。

“吹火!”

又是一声清喝,沈期还来不及思考,身体便已经率先停下,捻过一撮火焰,猛然吹出。

虺蛇视线所及光芒大盛,十分刺目,眼中一时间除却白茫茫一片外,再不见其他,但它已经吃过这亏,短暂失明之时,蛇尾横扫而过,不给人近身机会。

但林斐然显然是不准备给它时机喘息,趁它暴怒狂躁之际,她又从左侧蹿出,左闪右避,如法炮制,剑尖直取蛇腹,再次划出长长一条血痕。

虺蛇恢复视力,仰天长啸,有一有二,难道还要有三?!

它绷紧身子,不管其他,直冲那青灯而去!

沈期转身便跑,但被激怒的虺蛇显然不如先前那般悠闲,不过几息,他便感受到了脖颈处传来的吐息——

危急之际,他的霉运没有叫他失望,就在他莫名其妙踩上一粒石子,跪倒在地时,那追击而来的虺蛇也一头撞上石柱,闷响厚实,叫人心喜。

沈期回头看去,心下似有所感,忙捻起一撮青冥火,果不其然,他听到那声命令。

于是口先于心,再次吹出一缕生人气,光芒大盛之时,他看到林斐然踏着蛇身,飞纵而起,沉静的眉眼如同神山之女,净澈的眸光映着脏污之血。

她落于蛇首,手中长剑准确地插入身前,倏而间,虺蛇停止动作,原先被划破的腹侧轰然爆开,落了一地。

沈期举着青灯,目光微滞,略略张口向上看去,那抹身形如同一道锋锐的剑影般矗立其上,叫人再难移眼。

虺蛇软软倒下,林斐然走下蛇首,手一挥,剑上腥血尽褪。

她收剑回鞘,快步走向东南处的小门,谨慎道:“不知这里是否还有妖兽,我们所剩青冥火不多,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哦、哦!”沈期提着青灯,撸起袖子,跑到附近拾起自己的褡裢,又向林斐然飞奔而去。

此人不论是决断、心性还是耐性,都实在高人一等,他决定了,在走出这个怪地之前,他要唯她马首是瞻!

两人推开东南处的小门,门后是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窄道,沈期提着灯走到后方,只觉得阴风阵阵,又忍不住搓搓胳膊,向前靠近几分。

“文道友,这条会不会是死路?”

林斐然头也未回,声音却并无冷意,反倒十分温和:“不会,场内就这一道门出入,圣人与我们无冤无仇,何必辟出一条死路。”

沈期又嘀咕起来:“但是我运道不好,万一……”

林斐然却道:“祸兮福所倚,方才你不好的运道也救了你一命,况且若是没有你提灯相助,凭我一人,今日定是苦战,运道是运道,你是你。”

她又疾行几步,只见四周灯火弱下,她回身看去,却见沈期愣愣站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话会从一个生人口中说出,他们甚至不知晓彼此的真名。

就在他心绪翻涌,波澜乍起之际,只见林斐然蹙眉道。

“你做什么?这条道如此狭窄,想必正是留给虺蛇通行之地,再不快些……”

波澜乍平,不待林斐然说完,沈期便提着灯匆匆走去。

果然,学长学姐们说的字字珠玑,不要与修剑的谈论半点感怀。

林斐然心下不解,正欲开口之际,眼底黑鱼忽动,耳边便传来几声极浅、极轻的喘|息,极富餍足之意,叫人听之耳热。

她脚步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前行,却以心音传道:“尊主?你还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响起他略显沙哑的声音:“好啊,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