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交谈之际,便听得街尾传来不算齐整的脚步声,回首看去,竟是十来位穿着打扮不一的修士,他们只是匆匆打量三人几眼,便又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沈期蹙眉:“他们在找什么?”
躲在两人身后的修士探出头,咋舌道:“当然是在找文然与晨风!丹若花令在手,文然再强,还不是得任由他们搓圆捏扁,乖乖奉上手中花令?
你们仔细看看,如今就他们二人排在前头!”
沈期二人忙着破关,偶尔抬头也只看自己位次,甚少关注前列,此时一看,才发现第二位文然之下,赫然列着“裴瑜”二字。
凭着看守丹若与牡丹之势,她已由原先的十五跃至第三。
修士笃定道:“如今城内所有花农手中都没有寒梅,故而大家都认定晨风与文然手中,一定有一人得了梅令,他们寻人便是为了夺梅。”
沈期二人蹙眉不语,那修士又喋喋不休:“如今不少人害怕被夺谱图,便都藏了起来,看他们来者不善,我也得去避避风头了,你们先聊罢。”
语毕,他鬼鬼祟祟地翻入另一处宅院,看上去是寻找躲藏之地了。
沈期二人却想得更深,泡棠默然片刻,又道:“不少人囿于自身天分,无法破关,怕是会继续血肉生花之法,而且此时又有那些人在外游荡,人人自危,必不会这般费时破关,最后还是会……”
沈期拧眉,文然此举本是出于保护花农之心,借此平却心中戾气,却遭人利用,设了个局,反倒将她囿于其中。
如此一来,原本接受她好意的修士,反而会因为她给人递刀而心生怨憎,如此推演下去,那些人怕是会再度回头,于躲避的间隙举起屠刀夺取花令。
他心知这是文然给自己寻出的解法,此路天然不通便罢了,却偏偏有人从中作梗,还有裴瑜丁明之流的围猎,若是叫他们率先寻到文然,后果不堪设想。
“泡棠道友,我得去寻到文然告知此事,你我便就此分道。”
泡棠拉住他:“我同你一起。”
二人一拍即合,随即翻墙夺院,寻起林斐然踪迹。
不知何时起,谢看花再度回到天柱之上,他侧耳调弦,忽然拨弄一声,是宫商角徵羽中的羽音。
羽属水,只一刻,城中潮湿的水汽便应声而震,不少修士也随之心神一颤,片刻后,自他足下的天柱开始,一层薄薄的雾气就此铺开。
他没有望向众人,只盘坐在上,闭目谱起了羽衣曲。
“诸位不必惊惶,城中先前混入了三只小鼠,我们现下正在搜寻,你们寻花令便是。”
他寻的正是道童三人,这也是他的独门道法,可以凭借无处不在的薄雾探寻几人真身,却阴差阳错给城中寻人的修士增了难度,夜色寻人本就不易,现下多了雾气,更是踪迹难觅。
不少人不敢有怨言,心下却在骂骂咧咧。
另一厢,裴瑜持剑半蹲在屋脊之上,望着周遭薄雾,随意挥过,看向那稍显模糊的名榜,神色仍不大满意。
若是前两人一并剔去,自己独为第一,那还算得上一张不错的名榜。
一瘦长修士站在屋沿,回首一笑,略有谄媚:“裴师姐,这招实在是高,把控住丹若与牡丹,城中修士谁输谁赢,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我们?”裴瑜淡淡看他一眼,嗤笑一声,“只有我,是我说了算。世上也只有我能反将她一军。”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瘦高个心中不大服气,却不敢表露,只道:“裴师姐,你大抵不知,文然没有这么厉害,我见过她与丁明对阵过,尚且差丁明几招!”
裴瑜心中不悦,斜眼看去,丁明这等废物若是胜她,岂不相当于胜了自己?
“那场斗法我也看过,不论什么符文,她看过一眼便能记个七七八八,你还真以为她学不会?若不是她要拖延时间,等祀官入场,岂有丁明跳脚的份?”
瘦高个一时语塞,也不知裴瑜吃错什么药,竟长他人志气,面上略有不愉,但还是压在心中,只笑道:“裴师姐连招一出,如此突然,她岂有破解之法,说不准此时正在哪藏着,不敢露面!”
裴瑜却并像他这般开怀,她的视线仍旧在四周梭巡,只问:“还没有找到她?”
“没呢,投诚的人越发多了,但他们都未遇见。”瘦高个顿了一瞬,又问,“这个文然会不会有后手?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对花农动手……”
裴瑜没有开口,似是过了许久后,她忽而笑了一声:“别忘了,她的条件是要屠杀之人向花农示出歉意,此时,可一个道歉之人都未听闻。”
她是螳螂捕蝉,反戈一击,可林斐然的黄雀又放在何处?
……
雾影霭霭,夜色弥漫,眼前早已陷入一片混沌蒙昧的黑,除却檐下挂有的长明灯可以示明外,眼前再不见其他光景。
沈期二人走在夜雾之中,不得不放缓脚步,他们仍旧没有见到文然,但也未曾听闻她被虏的消息。
两人将东市摸了个遍,最终又绕回原地。
街巷之间异常寂静,好似山雨欲来前的平和,又好似波涛怒号前的潺潺,四下阒无人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回荡。
沈期站在檐下,忽而看见什么,轻声道:“泡棠道友,你看,他们竟让开了!”
院中挂有数盏长明灯,其间幼童的身影便显得清晰许多,他们都是花农,此时仍在不知疲倦地玩耍,看守他们的修士却收剑回鞘,各自走到墙边休憩。
泡棠神色疑惑:“难道是累了?我们现下去破关,他们会再次阻拦么?”
沈期摇头:“不知,若是可以破关,我倒想去试试,有了牡丹,文然也可自保一次。”
正是这时,身侧的薄雾忽然流动几厘,两人尚未反应过来,便有夜风猛然拂过,将四周的薄雾暂时吹散。
沈期立即回身看去,便见四周寂静的屋檐之上,竟密密麻麻地布满人影,不知潜藏几人,也不知潜藏多久。
有人化出风咒,吹去薄雾,有人提剑而来,却又于半途叫人拦下,屋上瓦甍被踩得哗哗作响,刀戈之音伴出一阵刺耳的鸣嘀,夜中忽然喧嚣起来,几个小童在院中玩到高兴处,也捧腹大笑,咯咯声不绝于耳。
谢看花好似也发现什么,忽然急急弹起琵琶,只这一刻——风声、笑声、刀鸣、剑啸,夹杂着刺耳的琶音,竟嘈杂混乱得叫人神思难定,心神不宁!
众人都向院中而去,原本看守的修士竟也无动于衷,只赏戏般看着他们争夺,不知是哪几人跌下屋顶,摔出一声沉闷的肉响。
沈期骤然回神,惊声道:“距离上次文然放话,过去多久!”
泡棠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动手一算,竟快满四个时辰,周遭之人分明是要去争这一线之机,杀人夺花!
“还有不到一刻钟!”
时局大变,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更改……人心难辨,人心难变!
已有修士跃入院墙,沈期与泡棠再未停顿,一同出手而去,霎时间,院中陷入更为惊人的混乱,已是敌我不分,唯有兵戈相见!
刀光剑影憧憧叠过,晃过花草,晃过薄雾,晃过幼童含泪的眼,他们淹没在人群中,兀自拍手追逐,嬉笑声却渐渐带上些微颤意。
人群渐渐靠拢,诸多修士中也不乏和沈期一般止戈之人,但他们实在太过微小,只能勉力支撑。
沈期艰难动作间,忽见一道光影从头顶闪过,轰然声响,院中修士便被这足够霸道的剑意震退,一时间竟换出片刻的安宁。
沈期似有所感,立即回首看去,一株壮高的榕树之上,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眼前忽而一亮。
众人一同望去,顿时一窒。
来人身背一轮明月,煌煌然若光耀其后,仿佛是刚刚停身,尚未落下的长发荡于月色间,缓慢而宁静。
她的腰间坠有四五柄兰剑,映着月色,锐利无双,她只是将手搭在剑柄上,如此轻巧,似无攻击之意,但院中那柄仍在震颤的兰剑已足够证明一切。
此时实在太过安静,但一切都静不过那双眼。
她只是看着众人,原本茫然的眼已然渐渐汇聚光芒,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她想起辜不悔腰侧同样挂有的长剑,不由轻叹一声:“前路已有决断。”
语罢,她骤然落下,回过神的修士立即翻身扬剑,原本守在此处的修士也抬手传信,仿佛信鸟不够快,还要加上喉咙大喊。
“文然在此!她出现了,文然在此!”
一道刚烈的剑风荡过,在场之人皆受一击,只觉胸中血气翻涌,那传信之人更是叫她掌住脑袋,猛然掼到墙上,顿时砸出细密的蛛纹。
她回身跃入几个幼童身后,一声呼哨,那柄兰剑立即拔地而起,随着她的哨声四处游走,剑气涤荡之处,竟开出一条前路!
下一瞬,那道玄色身影就这般消失原地
——连带着那几个幼童一起。
这变化实在太快,有几个修士一时反应不来,张口欲言的嘴角直抽搐,片刻后,有人大呼,声音嘶哑,不可置信。
“文、文然把花农抢走了!”——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我直接把根挖了,诶嘿
第84章 真者假也 心思阴险至此,大道难堪!……
春城某处民宅内, 如霰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梨树上,望着那轮未有半点变化的圆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斜风吹过, 泛黄的梨叶飘然而下,零落满地, 一叶落而知秋近,他随手挟过一片, 心下叹惋之余, 又听得树下屋门传来轻响,有人从屋中走了出来,步伐僵硬, 但十分快速。
他看也未看, 只将手中梨叶扔下,叶片霎时间涨大数倍, 如同轻舟漂覆,将跑至院中的人尽数载入舟中, 送回屋内。
他撑着木枝, 旋身跃下, 白金长袍在夜色中浮若翩蝶,随后无声落至屋门前。
门内梨叶之上,载有八人,男女皆有,俱都双眼发直望向门外,正手脚并用翻下叶舟,试图走出这座宅邸,回到自己应去的地方。
这都是林斐然带回来的花农。
他们虽然忍不住要回到花坊之中,动作却十分缓慢, 想来是心中清楚林斐然的用意,知晓此处安全,正勉力控制着身躯,好叫自己不要乱跑。
如霰站在门前,点过人数,随即将门闭上,回身望向不远处的屋脊之上。
那里,正有一人跃身而来,影如飞鹞,腰间几把兰剑散开又合拢,兀自流转光华。
来人身形极快,几乎是见到她的下一刻,人便已到院中,随她一道落下的,还有手中提着的四个幼童。
其中三人仍在拍手念着歌谣,神情略显僵硬,另有一个抱着林斐然身侧的长剑,落地后直直看向如霰,有些怔神。
如霰扬眉看过,眼中划过一丝笑意,随即看向林斐然:“救得几处?”
林斐然将人放下,回道:“九处。”
“那还有十八处,余下一刻钟,能救完么?”几个孩童跌跌撞撞走过去,围绕他奔跑起来。
若是以往,林斐然大抵会说或许、可能、尽力,但现在,她却直直看向如霰,唇角翘起,双目含星一般,意气风发笑道:“当然。”
如霰微怔,见她对自己扬眉,随后又不大好意思般收回视线,抬手压住腰间剑柄,纵身跃上墙头:“我走了。”
玄色身影再次消融于夜间。
几息后,如霰忽而笑过一声,提着几个幼童后颈放入屋内,又旋身落至树间,萧疏梨叶下,几片月白飘荡。
……
最初时,没人懂文然“无花可取”是什么意思,直到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花农后,众人才猝然明白,这哪是无花可取,她分明是要将飞花会的根给撅了!
“裴师姐,现下如何应对?我们的人寻遍春城,也没有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散修急得满头大汗,“况且途中还有不少人阻拦……城中偏帮她的竟不算少!”
天底下岂会有文然这样的人,不想法应对,竟直接掀盘!她这样做有何好处?还有那些襄助的修士,难道他们也不想取花?
花农一走,岂不是人人不得花令,要永远困在这春城之中!
一夜之内,文然的风评连连反转,前一刻还对她赞不绝口之人,下一刻便觉得她其心可诛,令人发指!
裴瑜此时站在林斐然先前待过的钟楼之上,沉声道:“将剩下的花农护好,不必管那些倒戈之人,她的藏匿之地,我亲自去寻!”
“是!”散修搓手冷笑,“只要守好余下花农,她还有法子翻天不成,我等这就去办!”
裴瑜随意摆手,心已不在此处。
她方才观测时已有想法,此时便跃下钟楼,向北而去,行至中途,旁侧忽而现出一道身形拦住去路,她正要拔剑,但看清来人后,唇角一弯,收了势头,明知故问道。
“长老不去寻花,到此处做什么?”
寻芳自夜色中走出,端庄的面容上浮起假笑:“师侄神机妙算,已然控住余下花农,如今贼子当头,我这个做师叔的自是要来助上一臂之力。”
语气温和,仿佛先前两人并未有过不愉之事。
裴瑜眼神微深,笑过一声,并不多言:“如此,便谢过长老,只是——弱者襄助,好比当车之螳臂,实在不堪一击,长老还是自顾自的好。”
语罢,她全然不看寻芳青黑的脸色,兀自持剑远行。
寻芳看着她的背影,啐过一声,只是心下虽有怒火,却不全然是因裴瑜而生,更多的是无法反驳的苦意。
林斐然……林斐然!
她双手紧握,撇下心绪,暗自跟紧裴瑜,向北而行。
她有预感,裴瑜定然知晓林斐然所在,只要找到她,只要趁此时机……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寂静的暗巷中忽而又出现一道身影,他静等片刻后,又默然跟上。
……
城中游走的圣灵俱都往一处走去,天柱上的谢看花也收了手,静坐高台,不再动作,一时间,薄雾渐散,又凝结成霜,覆在墙角每一株野草上。
雾隐路现,林斐然蹲身树间,一时也有些犯愁。
平心而论,借着先前大雾遮掩,她才得以悄无声息截走数位花农,她原本不想过早暴露,只是先前那几位幼童身侧聚集太多修士,情势又过于紧急,故而不得不暴露。
自那之后,不少人已有防备,即便她动作再快,此时也仍有十人未曾截走,不少散修持牡丹花令环绕在侧,实难接近。
一刻钟极其紧迫,她也不想再见一人死在眼前,但此间确无破除牡丹花令之法,如此严加看管之下,她根本无法救出花农,更况且不能拖得太久,隐匿之处若是率先叫人察觉,便前功尽弃!
正待思量间,她便见到两人鬼鬼祟祟行于暗巷,忽有灵光乍现,她立即跃到二人身前,倒把他们吓个正着。
领头之人捂着心口,原本警惕,但见到她时立即松眉起身,低声惊呼道:“文然!你在这里!”
来人正是沈期与泡棠,林斐然现下并无时间与他们寒暄,只快速对沈期道:“我记得你是修妙笔道的,十二花令中可有法子叫你用出功法?”
沈期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点头道:“有的,附上桃花令便可,不过略有限制,只能画些小物,若要对阵便有些无能为力……”
“不必对阵。”林斐然一边环视,一边道,“你给我画出几枝遒劲老梅,越逼真越好,能画么?”
妙笔道有一门功法,曰跃然纸上,顾名思义,老笔绘过纸面,不论何物,均可立时破纸而出,如同真物一般,只是遇水则散。
沈期点头:“这个没有问题。”
泡棠双目一睁,十分惊奇:“难道画出的假物也可做花令用?”
林斐然摇头:“非也,此时他们把持花农,又十分警惕,我无法潜入,但我忽而想到一个办法,希望二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沈期立即点头,生怕慢了显得不够诚心:“文然,我二人一直寻你,便是想要尽些绵薄之力,你尽管说来!”
林斐然点了点头,言简意赅说出自己的法子,沈期听得恍然大悟,泡棠频频点头。
商定过后,三人一同翻入旁侧无人的院落,院中几道灵光浮现,是使用花令之光华,但不过须臾,便又复归暗色,光芒虽然转瞬即逝,但在此夜色中却颇为扎眼,几息后便有修士见光而来。
他们拐过街角,悄然靠近,面上狐疑地走至院门前,正要向里窥视时,便听得砰然一声,木门猛地被人撞开,凑上前的修士被撞翻在地。
一位身形高挑的玄衣女修从中闯出,怀中捂着什么,急急向外跑去。
三人惊神之时,却又见两个修士从中跑出,满面薄汗,他们指着前方,喘|息道:“方才那是文然,她、她竟悄然找得一堆梅花!”
言罢,他们也不再停歇,继续向前追去。
三个修士大骇,惊疑不定之时,被撞之人突然倒吸口气,结巴道:“你、你们快看,这是什么!”
另外两人转眼看去,只见他方才与文然相撞的衣襟上,正挂着一片红艳之色。
那是寻边春城也不得见的寒梅。
他抬手捻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惊得从地上弹起:“这是梅花花瓣,我不会认错!文然真的寻到了梅花!”
“我就说她不会无缘无故升至第二,果真是寻到了寒梅!”
“她方才抱了一大堆,若我们赶去,还能分得几枝!”
三人再不多言,立即顺着先前的方向追击而去,为了寒梅,他们几乎是拼了全力,甚至忍痛用上暑荷花令,这才追到沈期二人。
而在几人前方,那道玄色身影仍旧在奔逃。
被撞之人看向沈期,忍不住追问道:“这位道友,文然不是要与我们宣战,预备藏匿花农么,怎么会偷偷寻花?”
沈期面色一沉,冷哼而过,一旁的泡棠开口:“什么藏匿花农,不过噱头罢了,她分明早就知晓如何寻梅,先前那番言论,不过是将众人引去花农处,她便趁机取梅,何其狡诈!”
三个修士恍然大悟,颇为懊恼:“我就知道,难道世上真有人会管花农死活?她分明也是为了自己!此獠竟将我们玩弄股掌之间,可恨我一时糟她蒙蔽,白白失了许多寻花时机!”
“心思阴险至此,大道难堪!”
几人一路狂追,吸引了不少周遭修士,沈期与泡棠没多发言,那三个修士倒是竹筒倒豆般滔滔不绝,口中的文然已成一个心眼比筛子多,手段比毒蛇狠的角色。
其余人纵然愤慨,却也没有如此上头,满心都是文然寻到的梅枝。
众人追至半途,便有人按捺不住,取出暑荷花令,一瞬闪身至文然身前,将她前路拦下。
她脚步猛然一顿,抬眼看向众人,目光警惕,立即抬手掩下怀中之物,但捂得再严实,仍有几瓣搅碎的红梅落到地面,如同洒落的点点斑血。
众人更是心惊,气氛霎时紧张起来,不为站立其中的文然,只为周遭要与自己分吃梅枝的豺狼!
望向众人,文然拔出了腰侧长剑,拥紧了梅枝——
站在人群外的泡棠已然握住一枝暑荷,就在众人试图动手之时,文然足下莲纹乍现,一朵金丝细荷绽开,下一刻,她便出现在十丈外的暗巷中,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追!”
一行人尾随而上。
文然得了梅枝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几刻便传遍全城,但在此之前,看守花农的修士已然有所耳闻——毕竟他们是亲眼见到文然从门前跑过,洒下几片梅瓣。
遍寻不见的寒梅第一次出现,还恰巧就在眼前,这等诱惑谁能忍住,他们又不是真把自己看作裴瑜等人的手下大将,他们来此是为寻花的。
不过斟酌一息,几人便随心而为,拔腿追出,再不管身后之事。
灯火通明的院落霎时孤寂起来,只余一个中年妇人端坐其间,几人前脚刚走,便有人后脚偷入。
来人身着一袭玄衣,腰挂五柄兰剑,不是林斐然又是谁?
她不敢逗留一刻,刚刚入院,便立即将妇人背到身上,纵身向藏匿的院落而去。
……
前方的文然跑得越发慢了,她大抵也十分疲累,竟掉下两枝遒劲的老梅,只是枝头花朵在她怀中蹂躏多次,已然变得软烂潮湿,远远看去,像是碾出的花泥。
但即便是两枝花泥,也足以叫身后部分修士停下脚步,拔剑争抢起来,余下修士只绕过他们,继续向前追去。
如此跑跑掉掉,已然甩下不少修士,众人心中当然知晓她在玩什么把戏,不过是想借此分散罢了,但那又如何,闻讯而来的修士越来越多,她手中梅枝有限,根本甩不开这么多人。
直直奔逃至春城南市,她才终于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众人,神情肃冷。
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一般,她怒声道:“路上抛下许多,如今只剩一枝了,难道你们一枝都不给我留下!”
追了一路的修士同样疲累,看她的眼神已不算好:“告诉我们,你这梅花从何处得来!”
又有人暗啐:“好狡诈的女子,竟以花农一事转移视线,自己偷偷去寻花,心计至深,我呸!”
众人连声指责,她面色愈冷,忽地将手中寒梅向地上一掷,花瓣四溅:“平心而论,若是你们有梅花令的消息,难道会广而告之?”
为首的修士冷哼:“少作拖延,你如此表态,难道是不愿说吗!”
几人尚在争执,沈期与泡棠却置身事外般站在远处,仔细看向人群。
泡棠问道:“方才跑过被看守的花农院前,里间的修士都被引出了吗?”
沈期点头:“我一个个数的,一听到梅花现身,便都冲了出来,没有一人怠慢。”
“他们本也不是诚心为人做事,暂时站队罢了,自是哪有好处往哪去。”泡棠说过几句,又看向人群,“她动作快,现下应当都截走了。”
沈期望向人群之间,不免感叹:“神人出急智,谁能想到,她竟是在看到我的瞬间有了这个法子。”
在场已有人怒火冲天,拔剑向那玄衣女修袭去,令人惊异的是,她竟毫无还手之意,剑光就这般从她身侧划过,只听得一声闷响,女修手臂便被斩落在地。
一时寂静无声,就连动手的修士都未曾想到自己能得手。
“你们快看!”
有人惊呼,众人立即转眼看去,却见那落到地上的长臂并未涌血,只是干干净净躺在那处。
持剑修士立即后退数步,惊疑看去,哄然一会儿后,有人回过神来。
“这根本不是文然,这是……她用金银台捏出的分|身!”
“什么!难道我们又被骗了!”
“那梅花是真是假?”
花枝仍旧躺在地上,谁都想上前一观,却又不想叫别人靠近,争执间,有人被推搡在地,离那梅枝不过半寸之遥。
“是真的,花泥都沾到地上了,花是真的!”
话音刚落,一群人便哄抢起来。
沈期与泡棠悄然转身离开,心中却不由窃笑起来,直呼妙哉。
从一开始,抱着梅枝破门而出的便是她的分|身,众人争抢之际,她怕是早已独自将人藏匿起来。
泡棠又道:“这法子确实妙极,只是文然先前所说,此间没有梅花令,是真是假?”
沈期毫不犹疑道:“是真,她不会骗人,也没有必要骗人。”
“可若是没有梅令,飞花会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圣人岂会做此等……”泡棠目露犹豫,低声道,“岂会做此等下作之事?”
沈期摇头:“她这般说,定然是已经寻过,若不在此间,又会在哪里?”
……
静院之中,林斐然将最后一人背回,却并不见开怀,她仍旧望着天幕,似在沉思。
如霰坐在树间,垂眸看着她的身影,不由道:“花农尽数带回,此间秘地也暂时不会叫人发觉,诸事已了,你又在思索什么?”
林斐然静了片刻才回:“我在想,梅花令在何处。”
“有头绪么?”如霰把玩着指尖黄叶,启唇问道。
她摇了摇头,片刻后,却又点了点头。
如霰失笑:“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林斐然最终还是点头:“有一点,但并不确认。圣人并没有理由哄骗我们,梅花令一定有,但未必在此处,我只是忽然想到,他们或许如我一般,将梅花令藏在春城内的另一处小世界中。”
众多修士之所以寻遍春城也不见他们身影,并非是他们藏得隐秘,城内就这么多宅院,要想容纳如此多的花农,绝无一处窄小的隐蔽之地可以做到。
林斐然考虑至此,便从群芳谱中抽出一枝野菊,借此花令效用,在街巷旁侧生生造出一处宅邸“小世界”。
因未得她准许,旁人入内时便只见一处幽暗空宅,哪能想到宅中其实另有一番天地。
如霰却不大认同:“能如你这般奇思妙想,剑走偏锋的,只会是少数。依我所见,既是在春城内,又确定有这梅令存在,那么,它们或许同其他花令一般,需要破关才得,只是我们还未曾寻到入口。”
林斐然双眼忽而一亮,回身看他:“尊主,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如霰眉梢微挑,她立即纵身上树,蹲在他身侧,改口道:“如霰,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如霰:“……”
薄唇张了又合,他想,算了,随即伸手拨开她腰侧馥郁的兰剑。
“只是重复一句,何必要上树?”
林斐然顺势起身,拨开眼前枝叶:“登高望远,我在思索何处会有破关之处。”
话是如此说,林斐然其实想到先前一幕,那时师祖远在北市,在她向众人宣战之时,抬手向上指了指。
她当时便想,难道这是什么暗示?
可她抬头看过一遍,却什么异样都未发现。
静默片刻,她敛下神色,开口道:“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林斐然跃下梨树,走出院落,于这方小世界中脱出,忽而一阵罡风迎面袭来,好在她早有准备,登时俯身躲过,长腿回身一踢,便将那道刃光逼离。
“你果然用了些莫名的隐匿之法。”裴瑜看向她,目光寒凉,却又有一时微不可察的得意,果真被她寻到了!
在裴瑜身后,院落间、高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人影,目光如电,直直向林斐然射来。
林斐然默然不言,一一看过众人,裴瑜身侧一位散修见状,料定她寡言少语,不懂口舌之利,便立即挺身煽风点火道。
“文然,将众人当狗一般玩弄掌心的滋味如何?是不是舒爽极了!”
“确实。”出乎意料的,林斐然竟开了口,她看过众人,将手搭在腰侧剑柄之上,眸色平静无波,“逗狗的滋味实在有趣至极,只是溜了你们许久,却不见人应上一声‘主人’,实在失望。”
那散修顿时哑口无言,在场不少修士霎时脸色青黑,望向她的目光极为不愉,却因为梅花令一事尚未撬出半点苗头,不得不暂且忍下。
深静的视线梭巡而过,最终落到这名散修身上,她开口道:“他们是你带来的,既然都不开口,不如由你代劳?”
那名散修一怔:“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被溜的狗,岂会没有主人。”
话音未落,林斐然身形如电而上,衣摆荡开,旋身而过,登时便将人后颈捏到指间。
她缓缓道:“叫。”——
作者有话说:收假复工,所以今天更新时间有点阴间……
第85章 惊变(改) “血热之人何在!”……
林斐然动作实在太快,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人已被她压到手下。
她并不狂喜,也不得意,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只是这么想, 所以这么做,并无故意欺辱、肆意打压之意。
但偏偏是这样的平和与无意最为激人, 那是一种无端被人俯视的怒意, 好似在她眼中,自己微比草芥。
不少人目露异色,全然忘了自己看向花农时也是这般神情。
有人愤起:“文然, 你实在是目中无人, 将花农都掳走不说,竟还想当场羞辱同道之人, 是何居心!”
“就是,将花农尽数归还, 我们权当你一时顽劣, 若不然, 纵然你剑法独绝,却也难以敌众!”
“你手中的梅花令到底从何处所得!”
说到最后,甚至于图穷匕见时,也无人在意她掌下之人的死活。
林斐然此举纵然叫人不快,但被虏之人到底不是自己,他们是为梅花令而来,又不是要为谁撑腰,何必多事。
林斐然见他神色不忿,开口道:“你这样的人越多, 就越不会有人助你。”
仍有人在叫阵,她却充耳不闻,手下微微绷紧,被擒那人便立即感到一种迫然的惧意:“我叫、我叫!”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频频看向四周,不论是同门、还是所谓的友人,此时竟全都默然不语,他心下暗啐,骂了几句,这才屈辱开口:“主、人……”
林斐然右手微收:“叫得好。”
那人面上再不情愿,也免不了对侧传来的哄声,甚至有人扬声大骂:“软骨头,竟屈于淫威之下!”
此时此刻,人群已然有了隐隐的骚动,一个寸眉细目的修士从屋脊之上跃下,语气不善。
“文然,你掳走花农,私藏梅枝,我等此时愿意压下怒意同你商谈,全是念及你尚且年少,一时顽劣,你不要得寸进尺!”
“未得半寸,何进一尺!”
林斐然将手下那人扔出,回身跃至屋门前,一副誓守之态,朗声道:“既然早就不忿,此时不动手,诸位又在等些什么?”
有人并指而出,怒目而视:“你以为我们在等?这是给你机会,莫不是还真以为一群人怕了你个黄毛丫头!速速说出梅令来处,先前胡闹之事,我们可以不作追究,若不然,休怪我等无情!”
“不做追究?你说话算么?都各自为营,又有谁听你的?”
林斐然右手微动,腰间兰剑便被抽出半寸,一道寒光便映着月色亮在所有人眸底,她看过所有人,视线最终落到裴瑜身上,眸光渐深。
“你能寻到这个地方,我其实并不惊讶,但我还是想说,为了几枝根本不存在的梅令,同我斡旋至此,实在太过可惜——若是诸位先前便一拥而上,说不定此刻已经将我擒拿在手。”
骚动忽而一顿,随即是更大的哗然:“什么叫不存在的梅令!”
“难道是假的,谁有梅令!”
众人立即四下搜寻,却不见持梅令者出现。
林斐然望向众人:“不必找了,得此大宝,此刻定是藏在某处,难道还会像我先前一般招摇过市吗?不过他们大抵已然发现,假花枝根本进不了谱图,说不准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她从袖中取出一枝红梅,扔入院角的水缸,溅出几滴水花。
不过片刻,便见丝丝乌色从枝干散出,原本艳红的花瓣也尽数褪色,泅出一缕细细的墨迹,随后又如渺然云雾一般消弥。
见此情形,众人心中哪还有疑虑,面色霎时青黑,额角青筋爆出,被愚弄过的愤怒,希冀后的失望,种种交织,登时有人暴跳如雷。
“竖子小儿!竟敢将爷爷当猴耍,老子随你的假分|身跑遍春城就算了,这梅枝竟也敢拿来唬人!”
“她想独占花农,独吞花令,将她拿下!”
“说不准方才所见才是障眼法,她身上定有梅令!”
几句之下,便听得瓦甍哗啦作响,风声赫赫,一群人骤然跃入院中。
“时辰已到,斩花农,取花令!必不能再听她胡言乱语,叫她玩弄股掌之间!时不我待!”
“杀花农,取花令!”
“纵然你有三头六臂,难道还能敌过我们,一起上!”
几近如潮的人影冲来,林斐然一人站在屋前,右足向后退过半步,乃是起剑之势,但她腰间兰剑仍只出鞘三寸,冷静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
“敌不过,但我不信,此间只我一人愿意为他们出剑!”
“与我并肩之人何在!”
风潇潇而过,朗月当空,几只夜鸟振翅而过,落下几片轻羽。
“见不公而拔剑者何在!”
人潮已至眼前,剑影重重,玄色衣角随风而起。
“血热之人何在!”
话落,寒刃已至眼前,她仰身后避,便又听得几道罡风混起,兵戈交接嗡鸣——
一根墨笔行至眼前,为她挡下一击,阔面板斧重重落下,劈开三柄长剑,长鞭破空而来,止住两把铜锏,长箭鸣啼降下,裂断几面刃刀!
不过须臾,又听得锵锵几声响,十来把长剑尽落身前,将林斐然围得水泄不通,叫人难近分毫!
她抬眼看过,十几人落至周遭墙沿,容貌不一,年龄不同,却都紧紧盯着院内,肌肉紧绷,如林斐然一般蓄势待发。
“并肩者在此!”
“拔剑者在此!”
“血热之人在此!”
又是一道迅猛的罡风划过,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一柄紫铜长枪直直袭来,如蛟龙出海,流星高坠,势无可挡般降下,威势大开!
甫一入地,便将院中修士震倒在地,临近者更觉胸中翻涌,顿时吐出一口血气。
来人站在林斐然身后的屋脊之上,他一语未发,但抱臂垂眸之态,已然言明所有。
一女修扬臂而起,手中长鞭缠着的铜锏霎时抛高,又被狠狠甩入深墙之中,折断半截:“往日没有站出,已是羞愧万分,今日有此良机赎孽,已是万幸,绝不后退!”
言罢,她纵身落到林斐然身后。
蓄胡大汉极其灵巧地奔过,取走板斧,同样站在门前,不止他一人,肃容女子、戴冠少年、佩剑少女……不过几息,已有数十人站至身后。
“还有我们!”
沈期领着太学府弟子上前,路过林斐然时弯身捡起老笔,泡棠带上太极仙宗弟子列在其后,路过时拔过自己的剑,复又抱在怀中。
一人人走过,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攻守之势竟已不是全然的碾压。
以中间那柄长枪为界,气氛紧绷,被震倒的修士立即啐声而起,几乎是瞬时,双方立即短兵相接!
院中光芒晃过,众人谱图大开,灵光乍现,林斐然登时收剑后退,从谱图中抽出一枝桃令,花瓣烧成黄符,她并指在上写过,片刻后,一只烈火鸟篷然振翅而出,尾羽煌煌,光照四方!
它仰头长鸣一声,烈翅拂过,压倒一片修士!
顷刻间,局势大变!
裴瑜见状凝眉,后退数步,自谱图中抽出花令,一阵细碎的光芒洒下,仿若燎原星火,但下一瞬,星火暴涨,竟生生将烈火鸟吞入其间,烈焰灼过,便只剩一张残符。
火光后,是裴瑜漠然的面容。
她身前谱图展开,指间挟了五枝丹若,方才那阵细火,显然是丹若燃出。
她细细看过林斐然身后之人,缓声道:“诸位可要想清楚,如今花农已为她所囚,再无花令出现,你们若要斗,要如何斗过我们?
我甚至无须拔剑,一阵榴火吹过,你们手中便什么也不剩了。”
她身后不少修士面色一松,竟无声笑过,又随之展开谱图,人手一枝丹若,面上尽是得意之色。
先前数个时辰,丹若与牡丹全由裴瑜等人劫持,其余人根本无法擭取,此时见此情势,难免有些捉襟见肘的窘迫。
泡棠面色不虞,却也未曾后退,只道:“那又如何?今日即便是断剑在此,我也绝不会再退让一步!”
其余人面上亦无惧意,只有不喜,他们总不免想,若是早一些像文然这般站出来,局面是否不会发展至此。
裴瑜揉了揉额角,不想再多听一句,她并不在乎双方如何操戈相对,更不在意那些花农,她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林斐然一个。
时至此时,她仍旧相信林斐然手中有梅令,再不济,也有梅令消息,她定然要问出取胜!
毫无征兆地,裴瑜手中榴花将燃,一阵艳色火光吹出,不可阻挡地向林斐然席卷而去,她的群芳谱被逼出,火舌立即舔舐而上,沈期见状挽袖扑灭,可惜这并非明火,扑打无用。
下一瞬,炽火忽灭,裴瑜手中榴花尚未燃尽,便已垂落枝头。
——林斐然手中竟有牡丹!
裴瑜登时抬眼看去,没有停歇片刻,余下四枝榴火立即喷涌而出,浩浩荡荡卷上林斐然的谱图,却仍在下一刻灭去!
“你手中不可能有如此多的牡丹花令!”
林斐然收剑回鞘,抚过群芳谱:“在我为诸位写过破关之法后,便立即去取了不少牡丹花令。”
裴瑜神色越冷:“你早知我要做什么?”
林斐然摇头:“我又不能未卜先知,如何知晓你会出手。这些牡丹原本不是用来防这些丹若花令的。我之所以取这么多花令,是为了留下最后一处退路,若无人与我并肩,凭借这株牡丹,我也能护下他们。
但好在——”
她纵身而起,于谱图中取出数枝牡丹,姚黄魏紫绽于掌心,金丝贯顶高高扬起,霎时间,数枝牡丹合而为一,汇成一抹普通的粉。
那是一株随处可见的牡丹,并不金贵,却像黑云压顶一般倾盖而下!
“好在尚且有人站出,总有人心未凉。”
簌簌声响不绝于耳,大如宅邸的牡丹生根院中,薄如蝉翼又隐隐含光的花瓣片片绽开,层层压下,将所有人拒之门外。
又听得几声细响,宅邸中似有崩落之音,屋檐瓦甍散下,坠作数片菊瓣,消散空中。
国色牡丹,名动一城。
以幻象搭建的屋脊坠落,露出原本的荒芜宅院。
黑瓦破落、轩窗漏风,屋门也大半不见,于是屋中、院内,挤满四处的花农便显露身形,他们躲在绽开的牡丹之中,咧嘴笑开,对着四周的修士僵硬说着原定之词,一时间竟有些吵耳。
四周修士目瞪口呆看向此处,他们只知道文然带走了花农,却不知竟有如此多人,她到底是怎么带走的,一个个背回么?
一时间,众人确然束手无策,更是拔剑茫然,心火无处发泄,只得咬牙看去!
“文然,你到底要做什么!花农得救,那我们呢,我们要何时才能出去!”
“我早就受够这无边夜色,早就受够这般打杀,没有花令,分不出胜负,飞花会焉有尽头!”
“飞花会何时尽!”
林斐然望向天幕,开口道:“先前所有破关之法都已给出,诸位还未发现吗,城中没有梅花令,至少这些花农没有。
十二花令中,唯有梅踪未知,若是它不出现,我们集得再多又有何用?”
先前那持鞭女修看向她,问道:“如何寻出?”
林斐然摇头:“我不知道,为今之计只有找,城中定然还有遗漏之处。”
她转头看向众人:“愿意一起的,便分道寻梅,不愿意的,大可留在此处。不过,每半个时辰,我会回来放上一枝牡丹。”
立即有人放话:“诸位别信,此人满口荒唐言,你以为我们还会信你!你但凡走出花罩一步,我便立即将你剁成八块!”
什么狗屁祀官惩处,说不准叫他们抓走,便不用再在这永夜的春城中受苦!
林斐然看他一眼:“大可试试。”
言罢,她果真走出院落,那人立即操刀上前,还未待林斐然出手,便有人站在她身前,拦下一击。
那修士回首道:“文道友,你先行一步,我等稍后也会去寻梅!”
林斐然也不推辞,朝他点头致谢后,便立即向东而去。
身后又有刀剑之音传来,林斐然却再未回首,心下除却梅令一事外,竟仍有疑惑。
比如方才那支助阵之箭——六角簇头,螺纹箭身,尾羽处染蓝,这分明是碧磬的箭矢!
如果她的箭出现,便意味着她此时也在春城之内,甚至就在附近不远处。
可依旋真所言,他们此时都聚在一处秘境之内,其间有圣灵坐镇,有观台导像,他们又怎么会出现在春城内?
种种疑问闪过,团如乱麻,不明所以之时,忽听得天际再度传来一声惊雷,潮意又起,如同山雨欲来前的湿濡。
这道雷先前也有过,故而林斐然并未在意,但在下一刻,她忽然停住脚步,望向天际。
一滴、两滴、三滴……淅沥的雨落下,青砖地上瞬息出现密密麻麻的雨斑,浮现一阵尘土潮味,雨水润泽之处,竟升起缕缕烟雾。
林斐然细看一瞬,瞳孔骤缩,这不是纯粹的雨滴,每一滴落水中都混有数枚梅蕊,形如毫针,艳若朱砂,锋锐无比,就连足下那打磨许久的青砖都被无声破开,溅起惊尘!
她立即大开谱图,自其间抽出牡丹,朵朵花瓣散开,为她遮下这避无可避的针雨,即便如此,先前落下的水珠砸在身上,还是叫她受了些伤。
林斐然擦去渗出的血珠,仰头看向天幕。
永夜之下,目之所及只有空茫一片,深深然如鸿渊将至,除却圆月周遭能依稀见到几抹落下的黑影外,便再看不到一处落雨之色。
她想起先前师祖指天之举。
天际有什么?天际什么也没有。
蕊针纷纷坠到身侧,击上绽开的虚影花瓣,荡出些许涟漪。林斐然身处其间,一动不动地看向天际,目色渐深,忽而,她朝天际伸出了手,似是在比探什么。
几息后,她蓦然将手收回,头也不回地朝春城中央赶去,速度极快。
风驰电掣间,她再度抽出桃令,以符化雷,于是足下电光乍现,正是先前同旋真学过的雷行之术。
方才守在花农附近的修士,兵刃将出,还来不及展开一场争斗,便因这突如其来的雨止戈后退,四下寻找遮蔽。
落雨来得蹊跷,众人躲在檐下议论纷纷之际,倏而见得一道幽蓝的电光破开黑夜,于雨下疾行而来,淡淡微光映明来人面容,正是方才离去的林斐然。
她为何去而复返?
还未待人问出口,她便已越过此处,如同一道闪电般掠过。
又是两声雷鸣,夜幕中的落雨倏而大了起来,方才还是淅淅沥沥,此刻便已落如细流,街市上很快便淌过一层薄薄积水,倒映着光景,密密麻麻的蕊针布下,更是叫人毛骨悚然。
雨势太大,不少修士不得不躲入房内,但也有胆大的,或出牡丹令,或出桃符令,借以避开落针,一时间法象四现,俱都随前方那道雷光之影而去。
他们不知林斐然要做什么,心中却莫名笃定她定然觉察有异。
不过几刻,林斐然便行至城中钟楼处,她站到楼下,向天幕仰望而去,这才在心中笃定。
“果然。”
先前为她助阵的修士走到一旁,闻言道:“果然什么。”
四周修士一同看向她,目光聚焦之时,她容色冷静,抬手指向钟楼:“我总共到过钟楼下三次,从这里向上看去,那颗明月一直位于铜钟之上,但现在——”
不少人聚到她身后,向上看去,登时双目圆瞪。
现在,圆月已经完全落到铜钟之后,除却散出的淡淡光华外,再见不到其他。
就在众人惊诧之时,原本完全隐于铜钟后的月亮再度坠下,于钟口下露出半片皎洁。
林斐然望着那处,默然不言,又有人反应过来,惊呼道:“天、天幕将倾!”
天塌了,但这并非夸张修辞,此刻有铜钟作比对,天幕下沉之势便肉眼可见,几乎是一瞬一寸。
林斐然看着,现下才懂师祖为何指天,但又不大确定,难道只有天倾之意?
心下盘算之余,她的目光从蕊针移到那不断沉下的朗月之上,眸光渐深。
有人惶然四望,再度惊呼:“圣灵呢!他们竟全然不见了!”
其余人立即回望,原先还在城内游走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消弥无踪,将夜的城中,徒余一片默然的屋檐细瓦,稀疏耸立,远远看去,好似夜海中起伏的波涛,孤寂阔远。
雨还在下,不过几盏茶的功夫,浅薄的积水已然没过脚背,它们无处可去,便都积蓄下来,锋锐的蕊针在其间随水而荡,满地靡艳。
林斐然确定心中所想后,不再犹豫,又纵身向东而去,余下修士心下震颤之余,对她更是倾服,二话不说便跟随而上。
一行人将将行至东城,便听得轰然一声响——
倾塌下沉的天幕已然落至四方天柱之上,柱顶崩裂,烟尘四散,至少沉落之势暂时止住。
不少人尚在事外,闻声向上看去,见状不免惊呼,一时间哗然四起,再度骚乱。
林斐然却只看过一眼,便将视线落到眼前,天柱碎裂,不少人从柱中走出,张张面孔看过,赫然是先前入了城后,被带至秘境中观看他们破关的修士,是其余人的师兄师姐。
此时的他们面带微笑,手持宝器,踏过积水,缓缓向前而来,一如先前的每一位花农。
轰隆——
又是一声雷鸣,细流般的骤雨扩大,倾泻如注,相隔不远,对侧人影却已模糊于雨势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