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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6685 字 2个月前

与正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相比,背面便宽松得多,总共只有十五人,文然二字列在榜首。

林斐然向下看去,除却她外,卫常在、秋瞳、沈期等人也都位列其上,但这显然不是按照那八十一位的次序排列,因为身居第二的裴瑜并不榜上。

有人发现不对,立即不平道:“我是第五,为何榜上没有我的姓名!”

慕容秋荻看过那人,没有开口,她身旁的寒山君却掏出一本册子,咳嗽几声,执笔在上勾勾画画起来,声音极为冷淡。

“觉得不公者,可唤出群芳谱,看看其上刻有姓名的玉令是何颜色,染红者,皆不在榜上。”

城中倏而一静,围观之人听得一头雾水,在场修士却都心知肚明,即便如此,仍有人不死心地唤出群芳谱。

“我并未残杀修士,只是斩了几个花农……”

玉令翻开,仍旧沁了几丝血色,已不再纯白。

谢看花道:“这枚玉令是圣人作出,从悬在腰间那一刻起,便与诸位心心相连。心如何,玉便如何,圣人不见染血之人。”

沈期看向卷轴,心间不免划过几丝荒谬,竟只有这几人从未生出残害之心。

能够入谷寻宝的喜悦不在,不少人面色灰败,咬牙看向那十五个名字,眼中登时闪过嫉恨之意。

寻宝要看机缘,未必能够得到,但面见圣人,却有实打实的好处,如此一算,竟给他人做了嫁衣!

一个胖修士看着自己血红的玉令,恨恨瞪向那卷轴,视线落到榜首之上,面上带有不公的怒意。

那个文然分明也杀了人,他亲眼所见,凭什么她的玉令半点无事,难道就因为她在飞花会中夺得魁首?凭什么!

他啐了一声,怒发冲冠叫骂起来,但因被怒意冲昏头脑,说话便也颠三倒四:“我不服!她也杀了人,凭什么见圣人?这不公平……文然小贼……”

他拨开众人,试图挤上前去,好让慕容秋荻听到自己的控诉,边走边骂:“若是不准杀人,为何圣人事先不做提点!要不是文然多事,提前结束了飞花会,又岂会轮到她当榜首!”

不顾其余人异样的目光,他越说越气,怒火中烧,只觉浑身血液都簌簌沸腾起来,又迈出一步时,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一股难言的凉意从身后传来,静谧而寂冷。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还未回头,便有一人抬手捂上了他的嘴,指骨修长,温度极冷,好似常年行走于冰天雪地中的羁旅人,只伸出一手,便带了透骨的霜雪之意。

“嘘。”

这人甚至没有开口,只发出这样短促的气音,便足以叫他僵在原地,无法出声,无法动作。

在周围人看来时,身后人仍旧一言不发,只缓缓将他带离人群。

有人不满道:“哪来的疯子,赶紧带走,还骂文然,若不是她,我们早就葬身在秘境之中!”

这人心中顿时生出莫大的惶恐,又有求助无门的无力之感,周围人或看戏或不屑,在他被带离人群后,这些视线便都收回,只顾着琢磨榜上之人去了。

胖修士被带到一处暗巷,疏落树影下,他终于见到挟持之人,容色清冷无垢,身形修长,那一双寒寂的乌瞳中没有半分波澜,只静静看着他。

“你见到了。”他开口,但并不是问句,手中那把雪剑缓缓抽出。

胖修士嘴唇微颤,眼神慌乱,直直盯着那柄剑,磕巴开口:“道、道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眼前之人却并不理会,他只是抬手扶过刃面,面色未变,动作却有几分轻柔之意,口中念念有词。

“那时下着大雨,洪流席卷,没有太多落脚之地,若要看到,便只有左侧那处更高的屋脊——还有人与你一道蹲在顶上吗?”

胖修士没有言语,喉间发冷,便又吞了一口唾沫,颤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

眼前之人忽而抬眸看来,并无杀意,也无愤怒,只是有些奇色,就像偶然看到一株负隅顽抗的杂草,所以生出些注目观赏片刻。

那双乌瞳打量着自己,目光清凌,好似与世无争,却吐出一句毫不相符的话。

“一命换一命,说出来,便让他替你死。”

雪剑回鞘,表明他话中真意。

卫常在不了解善,但极其了解恶,所以他提出了一个恶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胖修士果然踌躇起来,不再咬牙硬撑,但他面色仍旧复杂,彼时房顶之上确实只他一个,但为了活命,他必须编出另外一人。

犹豫不过片刻,心中便有了人选,他刚要开口,眼前便陡然划过一道白光,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目中景象已然天翻地覆,莫名滚落几圈后,他看到了自己无首的身躯,以及那个拭剑回鞘的少年。

“房顶上只你一人。”他开口,仍旧不是问句。

视线渐渐暗下,那人却已走出巷口,再寻不见。

……

城墙之上,慕容秋荻将手中卷轴扔到半空,供人细看,不顾人群如何议论纷纷,继续开口道。

“朝圣谷,明日将启,三日后关闭。”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开,城中先是安静片刻,随后便是滔天的议论声涌现,不止是修士,就连百姓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怎会如此之快?我看过典籍,谷开前的祭典约莫要筹备一月,可现下离飞花会结束,才过了一日不到,且不说筹备之事,不到一日的时间,我们要如何筹备入谷的灵气法宝?”

“今年真是奇也怪哉,谷中也有不少妖兽,难道提着把柴刀就进去?”

“怎么才三日!漫山遍野的不知名灵草,不知落于何方的法宝,就算不眠不休,寻上三日,也未必能寻得一星半点踪影!”

“怕什么,进去就薅,不管是什么,全都装到芥子袋中。”

“难道只是为了给那十人取剑?若真是如此,三日足矣!”

一时间,沸反盈天,各有其理。

慕容秋荻仍旧不顾,兀自开口道:“按照过往规矩,谷开之前,会举行一场祭祀,明日一早,人皇及各方君侯皆会到场,也请各宗各派、诸位世家入席,还有——”

“此次祭典,妖尊及妖族之人也会到场,与我们共襄盛会。”

纷乱的议论声又停了下来,且久久未有人开口,但慕容秋荻并不意外,只是略略扬眉看过。

各宗掌门、世家家主、乃至于各方君侯,虽然都是雄踞一方的大人物,但于众人而言,其实不算神秘。

但人皇与妖尊便全然不同,他们俱都是一界之主,莫说熟识,寻常人便是见上一面也难如登天。

尤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妖尊。

在民间志异传闻中,妖尊其人乃是孔雀一族,鸡首人身,貌寝无盐,在更为偏僻的城镇中,妖尊甚至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此时此刻,众人心中的愤懑全都被好奇盖过。

若是一般传闻,或许不会有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但那可是妖尊,从未在人前露面的妖尊。

比起尚有耳闻的人皇,他却更像是不存在此界,传说中的人物。

“妖尊其人,虽不至于鸡头人身,但想来也上不得台面。听闻他之所以夺位,便是因为上任妖王说他容貌丑陋,气急败坏之下,他便出了手。”

“明月公主嫁去那日,他也只是派了一个文官来接,竟如此不上心,想来不是什么好人。”

“我听闻他性情暴虐,十分善妒,公主嫁过去后整日以泪洗面,过得十分凄凉。”

有的感叹,有的惋惜,甚至还有人决定拿出极其珍贵的留影珠,预备将妖尊容貌刻入,大赚一笔。

事已传达,慕容秋荻四人便不再逗留,他们将卷轴留在半空,各自纵身离去筹备明日的祭典。

四人离开,原本聚在城下的修士也骤然回神,纷纷散开,各自前去准备入谷事宜,以及明日如何挤到前方,一睹妖尊真容。

不多一会儿,便只有几人留在城下,俱是飞花会前十,但林斐然与他们并不熟识,便未曾上前寒暄,只略过几人若有似无的目光,转身将桌案收回,带上碧磬几人离去。

当晚,春城灯火通明,不论是紧赶祭典之人,还是即将入谷的修士,都在忙碌中度过这个不眠之夜。

翌日,曦光将明时,林斐然也已吐纳完毕,她从床上走下,推开轩窗,却见春城上空已然筑起一座祭台,城中更是一派新意,处处挂有祈福带。

天际微明,一抹日光终于从东方跃出,随即便铺洒满天,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列青鸟鸾驾。

引吭高鸣,响彻寰宇。

人皇将至。

第94章 刍狗 “大典已成,现请诸位入卷来。”……

春城城墙之上, 正笔直排有一列羽卫军,男女皆有,俱都着黑甲, 配长剑,远远看去威势十足, 而在城墙之下,几十匹振翅天马一字排开, 阔长的黑羽拢在身后, 竟也一动不动。

四周楼宇中,早起之人偶然望见这一奇景,不由得停身观看, 或是望向战马, 或是望向天际那一列鸾车队。

初初见时,它们尚且在天边, 但只过了几息,升腾的风便已扑至城前。

那是数十驾鸾车, 静静停在半空时, 遮天蔽日, 蓦然拦下曦光,颇有黑云压城之架势,衬得城上的羽卫军越发肃穆。

正在这时,羽卫军中走出一人,她步伐沉稳,腰后横刀,满头乌丝高束头顶,一袭月白披风迎风而起。

这人正是慕容秋荻。

远远看去,不知她说了什么, 随后便见她拱手行礼,于是身后羽卫军立即半跪在地,城下天马也垂下铁首,前蹄半弯,现出臣服之意。

林斐然紧紧看着为首那座紫纱车驾,原本平静的心绪骤然跃动起来。

慕容秋荻直起身,抬起手,城墙之上便以她为中心,条条灵线交错绽开,搭出一个极为广阔的法阵,在这暮紫色的日空中亮出辉光。

于是数十驾鸾车依次落到法阵之上,将翅羽收回。

鸾车落下,露出其后天光,金红的太阳挂在高空,暖不过这秋色,便有一阵凉风乍起,将为首那驾鸾车上重重叠叠的紫纱掀出一角。

一抹同样的深紫出现在帘后,那人掀开纱幔从中走出,俊雅的面上挂着微笑。

这便是人皇。

林斐然幼时曾在宫宴见过他,纵然过了十年之久,他的容貌也没有太多变化。

他落到那处法阵上,虽然悬空,但也没有过多惊讶,他回身到车架前,亲自掀开纱幔,林斐然的视线立即跟过——

蓦然间,一只皙白的手从帘后伸出,甲面仍旧染得五颜六色,放在那样一双手上却毫不突兀。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那人探身而出时,她忽然嗅到一抹淡香。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芳华,并不甜腻,却予人一种馥郁华贵之感,分明淡淡,却又十分浓烈,香满春城。

“你可有闻到什么味道?好香!”

“原来你也闻到了,到底是哪里来的味道?”

隔壁修士同样在开窗观望,窃窃私语传到耳中,林斐然这才确定不是幻觉。

她仍旧紧盯那处,只见那人探出身来,一袭锦白纱裙迆地,腰间缀有红流苏,身姿曼妙,动作优雅,但在下一瞬,便有侍女急急上前为她撑伞。

伞沿纱幔轻垂,将她的面容笼在其中,林斐然只窥到那微抿的唇角。

二人伴着一位侍女,从法阵上缓缓走下,每落一步,足下便有符文凭空而出,如同阶梯一般,将他们接引到城墙之上。

慕容秋荻在前方为他们开路,不多一会儿,几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人皇率先步下,其余车驾中,便陆陆续续有人掀帘而出,他们便是甚少离开领地的各州君侯,及随行家眷、物件、仆从。

与儿女众多的君侯不同,人皇只带了圣宫娘娘一人,除此外,一个皇子、公主都未曾到场。

本应当于一月后举办的祭典,被突然提到今日,满打满算,据飞花会结束也才将将一日,他们定然是昨日匆匆启程,一路劳顿而来,此时站在秋风中,形容竟都有些狼狈。

羽卫军立即上前迎接,安抚几句后,便将人带回。

正在这时,林斐然又听到隔壁传来的嘀咕声。

“人族王族都已到场,妖族呢?为何不见其踪影?一个时辰后祭祀便要开启,他们赶得及吗?”

“如何赶不及?妖尊不是羽族人吗?我上次历练时便见过一个,他说他们羽族人生于天空,死于天空,是以都可化出翅膀,翱翔天际,就和鲛人能化出鱼尾一样。就算妖尊没有鸾驾,自己飞一飞也到了。”

“孔雀也算羽族?”

“怎么不算?你难道没见过孔雀飞?”

“还真没见过。”

二人说到一半便争吵起来,林斐然无心再听,她略做洗漱后便敲响另一侧隔壁的门。

这个时候,不能说如霰还未醒,应当说他还没睡。

“进。”

里间传来一声清明的回答。

林斐然推门而入,转身关上,旋即便闻到一阵极为冷艳的香味,她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燃着的两块疏梅香。

这是如霰最为钟爱的香,不是因为好闻,而是因为同他本身的的味道很像。

林斐然快速打量过,桌上燃香,地铺绒毯,床挂金饰,壶中清茶袅袅生雾,镜前妆奁闪着微光。

她停顿片刻,脱去靴子,贴着墙根走到桌边。

“尊主,人皇一干人已到,那位圣宫娘娘当真来了。”

尽管如霰曾赋予她直呼其名的权利,但林斐然还没有这么不识抬举,不可能整日将如霰二字挂在嘴边。

“人皇既然到此,就势必会把她带来。”

如霰早已恢复本真模样,他今日穿的仍是一件白底金纹长袍,袍上以金丝绣出翎羽,煌煌流光,左右袖口皆以金环相扣,环上又抽出几缕金丝,缠绕而上,将他半截袖管缚住。

腰封也不再是之前的缠枝金莲,而是两片翎羽交叉环过,勒出腰身。

飞花会中狼狈数日,以至于林斐然都差点忘了,如霰可是日日装扮不重样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这身玄衣,当初贪图方便,她一口气做了十几套,后来如霰叫人为她制衣,那些玄衣上才留有暗纹,滚有花边。

可惜那些带有巧思的衣裳已一件不剩,如今这身只是全然的黑。

她摸摸脖子,决心忽略:“为何一定会带她来?”

“自是因为……”他拖长音调,从妆奁中选出两枚耳饰,挂在耳下,回头看来,“因为二人伉俪情深,焦不离孟啊。”

他的耳饰也极为奇特,一枚圆润的银珠下,簌簌流出几缕银流苏,搭垂到锁骨下方,似乎与雪发混在一处,却又十分分明。

好看极了。

之所以会将美人看腻,是因为不够美,像如霰这般人物,便是看上百年,也仍会为之所震。

林斐然眼中有纯然的欣赏,但还是不免被那话题引去:“可惜再是伉俪情深,后宫也有花草无数。”

人尽皆知,圣宫娘娘身体有损,无法孕育子嗣,故而人皇不得不纳入嫔妃,以求子嗣延绵。

只是修真世界,比起长生大道,皇位帝位已不算诱人。

如霰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抱臂看向林斐然,略略抬眼:“且不说其他,朝圣大典上,你是想以文然的身份出席,还是以使臣的身份出场?”

他表情平和,并无逼迫之意,似乎真的只是寻求她的意见。

林斐然一时不解:“自是与你们一起。”

如霰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他走上前来,垂眸看去。

“你要想好,若是与我们一起,就算是彻底站在人族对立面。

如今人妖两界,只是一团和气,而我们之所以能够参加朝圣大典,皆是人皇当初有求于我,大典之后,便再无瓜葛。

若说私心,我反倒希望你选文然这一身份,被误会成妖族的走狗,可是要遭人唾骂的。”

林斐然接过他的视线:“我从未害过人,也没有助纣为虐,为谁做事又有何分别,无愧于心就好。况且,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故而人人都是狗,难道也要狗狗相轻?”

她抬眼看来,净澈的眸光如溪湖照底,如霰没想到她会这般回答,在意识到前,自己的唇角已然翘起。

像受不住这样的视线一般,他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林斐然眼前忽然暗下,不知为何静等了片刻,耳边忽而逸过一声喟叹,如霰掌心微微摩挲,并未挪开,但人已绕至她身后。

“那这不知何处来的小狗,且起身到镜前,重新打理。”

林斐然:“……”

他果然对她随意的装扮看不过眼。

距离大典还有一个时辰,这不长不短的时间内,几乎所有妖族人都在打扮,尤其是男修士。

始祖之中,向来是雄性最为花枝招展,这个习性便沿着血脉承袭下来,从未更改。

林斐然对此原本只有些浅薄的认知,直至看到荀飞飞出现,这才终于有些体会。

青底白纹的长袍修衬身形,一段银绸封腰,月色马尾高束,银面更是被擦得锃光瓦亮,一双垂目看来,竟不显疲惫,反倒有种莫名的神采。

他素来寡淡,但其实容貌不差,如此打扮起来,竟也颇为出挑。

林斐然沉默片刻:“我以为你从小在人界长大,并不会在意这些。”

荀飞飞望向天际,有些惆怅:“血脉觉醒而已,等到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成了这般。”

林斐然一时无言。

她站在鸾驾旁,忍不住沉思起来,人族难道真的没有半点血脉要觉醒吗?哪怕是摘蕉比妖族快?

叮然一声,清脆的铃音响起,唤回众人飘走的思绪。

春城上方筑有一座符文高台,台形似一朵莲,莲心高筑,纵横交错的符文构出七片绽开的莲瓣,灵光沿着脉络游走,辉光阵阵,如同神迹。

林斐然站在城墙上,望向半空中筑起的高台,眼中也不由得划过一抹惊艳之色。

该是何等厉害的阵法修士,才能在一日之内做出这样一处奇景。

身旁走来一位羽卫军,他先是行了一个道礼,随即看向荀飞飞,只道:“荀左使,一刻钟后祭典便要开启,还请诸位飞身台上,莫要误了时辰。”

荀飞飞曾率人到洛阳城议亲,是以不少羽卫军认得他。

他颔首道:“自然。”

见状,碧磬不由得小声赞叹:“还是尊主厉害,竟能神不知鬼不觉走出春城,乘上鸾驾而来。”

他们几人在飞花会前便率领妖族人到了春城,一众羽卫军也都知晓,但如霰却是“无名之人”,他不应当在城内出现。

春城封禁,就在众人发愁如何进出时,如霰已到城外,只等众人前来迎接。

旋真满眼敬佩:“若是有朝一日能修到此等境界,当真是死也无悔呐。”

碧磬斜眼睨他:“人都死了,境界再高又有何用?”

林斐然透过两人拌嘴的缝隙看去,人皇身侧,圣宫娘娘的面容仍旧被伞沿遮掩,其实看不清晰,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伞下之人侧目向此处看了一眼。

又是一声铃响,吉时已到,高台处有交错的符文亮起,忽又隐没,只留下渐渐散开的袅娜雾气,但诸位皆知晓路已铺成。

春城之中,各宗门弟子纵身向上,足尖一点,薄雾中便有几串符文亮起,他们借力攀上高台,于其中一片符文瓣上落座。

城墙之上,众人不由的望向唯一那处鸾驾,那般目光,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猎奇,谁都想知晓妖尊是何模样,就连人皇都移去视线。

只可惜还未见到真人,便不得不赶向莲台,不少人三步一回头,却人就连一个影子也未曾见到。

符文构出七片莲瓣,正是为在场之人所设。

一瓣予以人皇及参星域修士,一瓣予以妖尊及其手下修士,一瓣予以乾道各宗修士,另外四瓣则予以东渝州、南瓶洲、西乡、北原四方君侯及其门下世家。

诸多大人物齐聚一堂,早早到场的弟子看得目不暇接,私语不断,在人皇及圣宫娘娘落座时,高台中蓦然静了一刻,随后便又沸腾起来。

比起人皇,众人还是更好奇从不展露真颜的圣宫娘娘。

慕容秋荻见状蹙眉,抬起了手,蜂鸣般的声响便小了下去。

袅娜薄雾间,只见一道金白之色在眼前划过,随后落于妖族一瓣,众人立即转眼看去,忽地一窒。

雪发、银饰、金环、红痕,且浅淡、且浓烈的艳色全都交织于一人身上,却又那般相宜,一双桃花目略略掀来,似笑非笑地睥睨过众人,却又谁都未看进眼中。

只那一瞬,便叫人想起山巅雪,水中月,镜中花,想起梦幻泡影,俱是美好,却又遥不可及。

不少人双目微睁,惊叹得有些说不出话,高台中便诡异地安静下来。

原来这就是妖尊。

书中仙人大抵是以他作范本,这才摹出几分仙骨罢。

留影球已经用上,这不仅是大赚一笔,大抵要此生无忧了。

众人心思各异,却都未能将目光拔回,如此看去,视线不免扫到他身侧之人。

妖族人皆爱亮色,形容明丽,期间唯有一道黑影格格不入,她默然坐在妖尊前方,凝神看向中央拱起的莲心,神色颇为认真。

“那人是谁?”

“大抵是使臣之一,但看来有些眼熟。”

“那是文然!”

“什么!她是妖族使臣?可她能够参与飞花会,分明是人族,怎么会成了妖族使臣?”

议论乍起,不少参与飞花会的弟子全都向林斐然看去,目光如针,又惊又疑,她却全不在意,只看着莲心处的那樽香炉。

人群中,也有几位惊到无言之人,沈期、裴瑜、泡棠以及秋瞳,他们看向对面,颇有些瞠目结舌。

然而在此之时,也有两道目光轻飘飘地落到如霰身上。

一人目光冷寂如雪,一人目光柔如春风,全无欣赏之意,甚至还带了些寒凉。

如霰抬眼看去,轻易便捕捉到了这两抹目光,交锋不过须臾,三人便都收回视线,落回那道玄色身影上。

诸多目光落回,其中不乏复杂之色,但林斐然全不在意,她此时只一心扑在祭典之上。

几乎每一部典籍都会提到朝圣大典,其间形容,极尽奢华庄严,千人朝拜,绝无一次像如今这般,嘈杂、简陋、匆忙。

中央高台上的那尊大鼎是做敬香之用,若是以往,炉中青香应当燃上一月,直至香灰铺满大鼎,但如今只有三柱。

火光燃过,孤零零的三炷香只颤颤巍巍地抖落几许灰烬,甚至还未落入鼎中,便被秋风一卷,再不见踪影。

慕容秋荻四位祀官立于鼎旁,代众人行了三礼,将将抬头,青香便已燃尽,四人面色微变,却不得不按圣人所言,转身看向众人。

按照以往典籍所书,此时应当让人皇出言,以正视听,随后再由圣灵敲响三声神台鼓,涤荡道心。

但青烟刚尽,四人还未开口,便听得三声突兀又急切的鼓声响起,如天雷震响,于是众人便在毫无防备之下,被迫涤荡道心,天旋地转之下,有的人一头栽下高台。

谁能想,原本应当用上三个时辰的朝圣大典,如今不到一刻钟便已走完全程。

众人面露惑色之时,人皇却仍旧神色如常,他握着身侧之人的手,平和的视线却频频看向另一处。

他在看林斐然。

这位女修的面貌,他毫无印象,但那份气度却尤为眼熟。

思忖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到大鼎之上,似是毫不介意被这般忽略。

轰然一声,薄雾散尽,众人向春城后方那座高山看去,它已然绽出一条漆黑的裂缝,又见山崩石裂,裂缝越扩越大,终于露出山后奇景。

那便是朝圣谷的全貌。

不少人立即站起身来,神情上竟有迷醉癫狂之意。

忽然又有一道卷轴从山顶垂下,将这条裂缝全然遮蔽,卷轴之上,正是即将面见圣灵的那十五个人。

“大典已成,现请诸位入卷来。”

“第一位,文然。”——

作者有话说:感觉还要润色一下

第95章 三束目光(增修) 那颗赤子之心,原来……

几乎是立即, 成群结众的视线一同投向那道玄黑的身影,满含探究、不乏打量,亦有艳羡, 间或夹杂怒意。

道道如织,如同罗网密布般将她笼罩其间。

女修缓缓起身, 满头青丝不再像先前一般随意挽起,而是被拢于后颈, 以一枚镂空的弯月银针束住, 身姿愈显挺拔。

起身的瞬间,林斐然便骤然察觉到三束饱含探究的目光,她缓缓抬眼看去, 对侧两人均未避讳。

第一道来自张春和, 他只是静望而来。

第二道来自丁仪,这位人族传奇一般的老者, 终于睁开阖上的双眼,飘然看向此处。

而第三道, 无迹可寻, 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与众人纯粹的好奇不同,这道目光几乎要剥开她的皮肉,看进她的神台,搜寻她的魂灵。

忽然间,这道目光如有实质般压下,林斐然身形骤紧,双拳微握,只是一道视线,便叫她几乎站立不住, 尚在恢复的剑骨也震颤起来,肩上犹如压下万座高山。

众人目光又逐渐变得狐疑,不知她为何驻足不前。

坐在后方的碧磬与旋真互看一眼,正要探出手唤她回神,便被人于半途拦截。

如霰看着身前之人,眉头蹙起,轻声道:“不对,暂且不要碰她。”

话音刚落,便听得轰然声响,林斐然足下的符文梯猝然被踏断,她半跪在地,以手撑膝,右肩沉沉,左肩微翘,像是在担负什么重物一般。

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她那双清凌的眼忽而抬起,眼角有汗珠滚过,冷静的视线不断在四周搜寻,试图寻到落点。

“林……”碧磬忍不住惊呼起来,却又因如霰方才所言不敢妄动,她直直起身,手中长弓一现,朗声大斥,“何方贼子,竟敢偷袭!”

其余人闻言四望,面上惊讶便都褪去,只余好笑。因妒生恨并不鲜见,但在如此众目睽睽下出手,便算得上蠢笨。

只是众人看过几圈,也没发现半点异样。

不远处的慕容秋荻眉头一紧,正要到此处探查,却又不知被什么阻拦身形,无法更进一步。

就在众人狐疑之时,如霰倏而起身抬手,迅速结印,身侧金光游过,指间像是抓握住什么,忽有饕风吹过二人衣角,猎猎作响。

下一刻,林斐然猛然呛咳一声,似是终于得以呼吸。

“何方高人出手,竟要和一个问心境的弟子过不去,未免气度太小。”

“不知,莫非是犯了圣人禁忌?”

“亦或是圣人考验,每人都要受上一遭?若是如此,到时谁来为我解困?”

窃窃私语不断,如霰也拧起了眉,他显然也察觉到不对,这道阻力……

正在此时,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卷轴中走出,明明有阴影倾覆,众人却恍若未见般,兀自谈论着眼前怪事。

身形晃过,张春和眸光微凝。

方才光影变换间,他仿佛见到了师祖,那般柔和慈爱的笑容,只存在一息,便又消散于明光中。

张春和神情陡变,他再凝神看去,眼前再无异状,只有半跪在地的那个少年人。

此人到底是谁。

文然……从未听过的名号。

他缓缓吐息,眸光渐深,笃定自己从未听闻。

“常英。”他开口,身侧青年立即含笑看来。

“先前于飞花会中,我等陷入梦中,未能看全比试,你可曾从这女修功法上看出什么端倪?或是对她背景有所耳闻?”

蓟常英轻扶下颌,垂眸思索,又缓缓摇头。

“各宗新秀中,未有文然此人,弟子猜想,她或许是流落妖界的人族,是以众人不识。”

张春和敛回眸光,额间金火纹煜煜,他对这番回答不置可否。

只是若有似无看了卫常在一眼。

他与秋瞳坐在一处,目光落到前方,见此情势也未有触动。

张春和收回视线,只是想到方才那道蜃影,又兀自否定。

在林斐然取走铁契丹书那日,师祖便已彻底坐化天地间,不可能再现身此处,更何况——

先前在秘境中时,诸多圣灵围审,他并未见到师祖。

师祖——

林斐然看着眼前之人,喉间已然沙哑无声。

他走到林斐然身前,巨大的身形半跪下,柔悯的目光与她相对,随即抬起手,抚上她的头顶。

柔如清风,暖如高阳。

下一瞬,周身压力崩散,她再度大口呼吸起来,垂首之时,未见师祖灵体又浅淡几分。

师祖站起身,面上仍旧露出一抹无畏又悯然的笑容:“久等不至,便来此接你。走罢,随我一道入卷……能站起来吗?”

“能站起来吗?”

两道同样的话语重叠一处,后一道却是来自如霰。

“……能。”

林斐然一手撑在膝头,心间却又问:是谁向我施压?

师祖听到疑问,只是静静等她起身,叹息道:“以后,你会知道的。”

林斐然撑着膝头,缓缓起身,周身剑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若非剑骨,此时怕是已被碾碎。

她起身向后看过一眼,对望向她的几人哑声道:“并无大碍,诸位放心,我去见过圣人就回。”

如霰看着她,一语不发,眉眼罕见地冷了下来,并非对她,而是对方才那道莫名其妙的灵力。

对方与他境界相差不大,但他昨日才将封脉针逼出,是以方才未能全力压回。

雪睫漠然垂下,他双唇翕合,却又一言未发,只是点了头。

碧磬不明内情,仍以为有人放暗箭,正怒气冲冲时,便见林斐然对她扬起一个笑,弧度不大。

“多谢。”

碧磬火气忽然灭下,她叹了口气:“早些出来。”

林斐然点头,回身向卷轴走去,一步一顿。

只她一人,便显得有些萧索。

但无人所见,她的身侧还跟着一道巨大的身影。

孤影不孤。

卷轴上墨色泅晕,靠近时便有一阵急风吹起,将人卷入其中。

“文然”的身影消失在卷轴处,于是高台之上又响起第二人的名姓。

见人走入,人皇这才收回视线,眉目间思虑渐多,他转头看向身旁,低声道。

“亚父可知此人是谁?”

丁仪摇头,面上俯首回礼,语气却颇为随意:“从未听闻。”

“是么。”人皇抬起头,目光竟有些深幽起来,“看到她时,寡人倒是想起一个久远的故人。”

丁仪扬眉:“哦?”

人皇并未回答,只是转头看向身后,意有所指问道:“这个故人,林爱卿知晓。”

林正清神色肃穆,只拱手行礼,却没有回话。

人皇缓声一笑,感叹道:“会是她吗?天机、命运,神奇如斯。不过,也没有想到,妖尊竟是如此姿容。”

丁仪却并不意外:“他素来这般,少年时倒是比现在青涩许多。”

说到此处,人皇讶异一声,随即转头看向圣宫娘娘,双唇微扬。

“还好当初没有让你见他,若不然,我便是敷再多的珠粉,也比不上那样一张脸。”

默然片刻后,圣宫娘娘终于开口,声如清泉,音如珠玉。

“陛下多虑。”

交谈之时,入卷之人已到第五位。

“沈期。”

声音响起,众人艳羡地向太学府处看去,直接那片一模一样的白中,走出一个略显瑟缩的身影。

他以扇遮面,身形微躬,也不知是在躲谁,就这般小心翼翼地向画卷走去。

秦学长见状眉心一跳,一时也顾不得礼仪,起身大喝:“沈期,君子风度岂可如此畏缩,移开扇面,挺直身子!”

沈期不仅没有照做,脚步反而更快,几乎是逃一般地撞入卷轴。

丁仪望向那处,又对人皇道:“他如今倒是做得极好,竟然真的见到圣人。”

人皇没有回话,向来含笑的唇角都淡了几分。

……

卷轴后竟是一方水墨天地。

妙笔染山,素手绘河,层云涂抹而出,浓重几笔划过,便是几艘孤舟。

林斐然飘飘然落到其中一艘,将将站稳,船下便有墨色涟漪泛开。

片刻后,师祖竟也落到舟头,只是身形已然化作寻常。

他面色悠闲,俯身在水面捞了几下,拽起两根鱼竿,分出一支给她。

“坐罢。人老了,就喜欢钓鱼。你先前在飞花会中可是钓过?那位圣者和我说了,说你差点被鱼拽到河里,这怎么行?今日便教你收竿。”

林斐然向四周看去,不禁问道:“师祖,难道我这次见的圣人就是你?”

师祖笑着摇摇头:“我与你一道的,若是想见,翻书便是。”

林斐然这才半信半疑地坐下,她接过钓竿,却仍忍不住张望。

“别找了,在头上。”师祖忽然开口。

林斐然向上看去,只见那灰白的云层中掠过一道人影。

那人逐渐下落到湖面上,抬起一双懵懂的眼。

那是秋瞳。

她并未看到林斐然二人,只是同样四处张望,面色好奇。

片刻后,一只乌鸦飞来,口吐人言道。

“秋瞳,这十二位圣人各司不同,你可以任择其中一人,问出心中所想。

若要传承功法,可问三个问题;若要论道解惑,可问两个问题;

除此之外,不论其他问题为何,都只能问一个。若是决定好,便选出其中一人。”

乌鸦利爪下放出十二幅画卷,画卷悬空展开,一字排列,其上所绘赫然是各位圣人小像。

有人做金鸡独立之姿、有人仰头吐舌、有人姿容孤傲,冷眉斜人、有人脑门镶着两块牌九,笑得灿烂。

“……”

不仅是秋瞳无言,就连远远看去的林斐然也沉默下来。

她甩出鱼竿,忍不住斜眼看向师祖。

“不必看我,我的小像就挂在道和宫正殿上,十分板正,但我其实不喜,若是能在画像上添上两尾红白锦鲤,那还算能入眼。”

林斐然道:“若是以后还有机会进去,我一定给您添上两尾。”

师祖转目看她:“说起来,你从未向我说过为何下山,我一直在书中等你开口,可你从来只问修行之事。若我现在问你,你会说吗?”

林斐然不言语,师祖了然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就在两人言谈之时,秋瞳已然做好选择,她选了那位金鸡独立的圣人。

“好生奇怪的选择。”师祖忽然开口,“她选了金九。金九又被人称作疯癫道人,符术极好,但与她所学相悖,若不为问道而去,便是为了金九的‘疯’。”

林斐然对疯癫道人有所了解。

疯癫二字,其实是他入道前便有的称谓。

他自小与常人不同,还未修行,便可听到风语、听到树鸣、听懂百兽之言,幼时时常与之交谈,在旁人看来,便是无缘无故喃喃自语,不是妖邪入体,就是得了疯病。

时日一长,村里人便也将他当做疯子看待。

但偏偏是这样的人,能听到许多常人听不到的声音,知道许多常人无法明白的密辛。

世间所有事,便如罗网,处处有牵连,知晓的密辛一多,未来之事便尽在掌握。

世上最后一位卜道圣灵已然彻底消散,若想要预占,便只能寻金九。

林斐然心下疑惑:“她想要占卜何事?”

师祖缓缓摇头:“人心难测,我又如何推算得出。但她身上气运不凡,还得多加注意。”

不远处的乌鸦振翅而起,一道水门泼墨而出,它哑声道:“门已开,圣人在等你了。”

秋瞳走了进去,不到几息时间,又一人掠过云层,落到乌鸦身前,听过同样说辞后,那人思忖片刻便做了选择。

后又进入第三人、第四人,期间几乎没有间断,林斐然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水墨门,终于忍不住放下鱼竿,站起身来,眼中满是荒谬。

既然是按次序见圣人,那她列于第一,岂有在此坐冷板凳的道理?

心中正是愤愤不平时,又有一人落到乌鸦身前,甫一落地,他便好奇打量起来,目中满是欣赏。

“好一处山水妙画,一眼便能看出是荀孤圣者所绘,笔意之悠远,非我等可以企及。”

这人正是沈期,此时的他已然忘记自己先前那畏缩模样,如同春游一般观赏起来。

乌鸦止住他的步伐,不知疲倦重复先前的话,沈期一边听着,一边凑近欣赏。

十二幅画卷悬于空中,各有其色,笔法也不尽相同,一看便知出自不同人之手,或许是圣人自己画的?

听完乌鸦所言,沈期几乎是立即接道:“我选慕容医祖。”

他甚至没有半分思索,就好像到此而来,全然是为了见他。

林斐然更是疑惑,沈期此人看上去虽然弱了些,身体却是无碍的,又何必要见医祖?难道他也有隐疾?

乌鸦同样引出一道水墨门:“进去,医祖在等你。”

沈期抿抿唇,又垂首仔细整理过衣袍,确认没有一丝褶皱后,才缓缓步入。

林斐然再也等不下去,她足尖轻点水面,纵身落到乌鸦身前,还未开口,便被它一翅扇回,踉跄落到小舟上,吐出满嘴鸦羽。

师祖不由得笑出声来:“你看着像个小大人,没想到也有这样一面,实在等不及,便与我说说。”

林斐然趔趄两步,见无法渡过,只好坐回师祖身侧,但并未提起钓竿。

她寻了别的话题。

“师祖,入城前你给了我一枚墨丸,作画脸之用,还说不要被看见……我现下,算是被看到了吗?”

她话中所指,便是先前那道重压。

师祖晃了晃钓竿,语气一如既往悠闲:“如何才算被看到?那只是一道探查的灵光,来人境界过高,你才迈入问心,自然无法承受。时至此时,你已算站在飞花会的最高处,无论如何,谁都会看到你。”

林斐然闻言垂眸,一时有些懊悔:“若是不得魁首,今日是否就会免去这遭?我难道,无意中坏了什么事?”

师祖面上含笑:“若是夺魁也算坏事,那这世间真就没什么好了。”

他看着湖面,十分感慨:“起初让你改头换面入城,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忧心罢了,想给你留上一条退路。但后来见你在飞花会中所作所为,我才觉得多此一举。

潜龙在渊,终要一飞冲天,我又何必为你遮去四足,叫他人误认作腾蛇。

改头换面之举,分明是我思虑不当,却还让你忧心起来,是我不对。”

林斐然望向湖面,抱着双膝,又问道:“师祖,铁契丹书到底是什么?道和宫中能人辈出,又何必给我一个离了山的弟子。”

师祖莞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因为,我只在你的身上看到一缕气机,一缕独一无二的气机,你又何必看轻自己?离了山又如何,哪宗哪派弟子有这么重要吗?

在我之前,天下修士皆是一体,建立宗门本是一时兴起,却未曾想到会衍生至此,你如今,也不过是回归本源而已。”

“至于铁契丹书到底是什么,在你能够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便全然知晓。”

林斐然听他这般开口,便知晓又要开始卖关子,但她还是顺带问道:“要如何才能翻开第一页?”

她心中不抱希望,以为师祖会说“等到能翻开那日,就能翻开”一类的委婉之言,却听他道。

“法子可以告诉你。等你取到称手灵剑后,我会告诉你第一步如何做。”

他又补充:“这是一开始便做好的决定。”

林斐然神色微怔,意外于这番回答,遂又问道:“称手灵剑?师祖是说昆吾剑吗?”

他摇头:“昆吾也好,弟子剑也罢,只要你觉得称手,都是好剑。”

弟子剑?

林斐然看向灰白湖面,幽幽叹息,她的弟子剑已然全部崩碎,散落在那处秘境中,怕是再也寻不回。

恰在此时,空中又掠过一道身影,他蓦然停在乌鸦身前,静静聆听,随后同样毫不犹豫地抬起手,选中其中一人。

师祖看向他,不无感慨:“他身上的气运也极好,只可惜有几分浑浊,但瑕不掩瑜,是我见过最为炽盛之人。”

林斐然抬头看去,嘴上道:“他的运道自然极好。”

身为书中男女主,气运又能差到什么地方?

只是——

“为何他选的也是疯癫道人?”师祖犹有不解,“你们这个境界的弟子,不问道修法,探听未来又有何用?”

林斐然忽然道:“其实我也打算去见疯癫道人,但不为未来,而是想问问过去之事。”

师祖转眼看她:“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罢了,人人皆有执念,我又何必劝你。”

林斐然坐在舟头,不再钓鱼,而是一个一个数过,第五、第七、第九……终于数到十四。

第十四人进了画卷中,如今只剩她一个。

她立即站起身,一刻也等不得,再度纵身落到乌鸦身前:“我……”

话未出口,那乌鸦忽然振翅飞起,尖锐的长喙直向她叨去,林斐然被打个措手不及,叫它得口,手臂上登时传来痛意。

她不好动手,只能捂着脑袋旋身躲避,一追一逃,她不由得开口。

“师祖——”

师祖又忍不住笑起来,手中钓竿乱晃。

不知在湖上跑了几圈,面见圣人的十四位弟子忽然出现在画前,神情不一,有人似有所悟,有人看起来却更为迷惘。

相同的是,他们都未看见头顶乌鸦的林斐然,只是各自静心片刻后,便都飞身离去。

偌大的水墨之景中,又只剩下林斐然与师祖二人。

她将头上乌鸦摘下,看着那两颗豆大的眼,凉声道:“人人都见过,也该轮到我了。如果我今日见不到圣人,就把你绑走。我身边有只碧眼狐狸,专吃乌鸦。”

这话说得极像如霰。

乌鸦乱叫两声,从她手中挣脱,随后叨着她的衣领,将她推到画像前。

林斐然眉眼终于舒展开,甚至不必它开口,她立即道:“我要求见金九圣者!”

乌鸦只是看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水墨门引出,正在林斐然纳罕之时,十二张画像依次亮起,画中波纹浮现,将她猛然吸入其间。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时,她手中已然没有乌鸦,只余一根黑羽。

林斐然放下羽毛,抬头看去,恰见十二方圣者坐在高位之上,如山岳耸立,将她环绕其间,虽目光各异,但并无恶意,只是打量着她、评判着她。

她回身看去,师祖身影渐渐落下。

于是林斐然抬起头,坦然接过每一位圣者的视线,向其拱手行礼,复又看向下一位,如此轮番行过,耳边忽而响起一阵大笑,声音时强时弱,并无嘲讽之意,只是纯然的疯癫。

疯道人走下高座,向她奔来,如岳的身形越跑越低,逐渐与常人无异,他破烂的衣摆高扬,散乱的发髻半遮面容,左脚有鞋,却露了半个脚趾,右脚索性赤足一只。

“你要、你要见我?”

他跑到林斐然身前,断开的袖口露出半截小臂,臂上全是伤痕,说话也极为颠倒。

“你要问我什么?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其实我不是我,其实……就算我们都见了你,你也只能问一个人。”

“确定要问我吗,你只能问一个问题,我不是剑修!”

林斐然并未后退,她只是看着这个道人:“我不是为问道而来。”

她要问的自然是与她母亲有关的事,但先前在飞花会中钓坛时,她问了母亲的死亡真相,那时坛未钓起,可见这并不是目前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所以她要换个问法。

疯道人围着她转了一圈,神色兴奋。

“我知道你!吹入谷中的风曾告诉过我,有一位身怀剑骨的少年人,六岁无母,九岁无父,被人带回山中收养,却其实是为了将她养大,剔除灵骨,为己所用。

少年人心神俱伤,于凛凛雪风中毅然反抗,但她不够强大,若不是母亲留给她一块保命玉坠,她那日或许便被钉死树上,再无来生!”

“你便是,林斐然!”

能成圣者,又岂是一生无波无澜之人?

诸位圣人闻言向她看去,眸光微动,神容便都缓和下来,随后看向她身后。

师祖站在那处,罕见地怔然起来,他的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惋惜、气愤、不解、懊悔,太多情绪充斥心间,竟叫他一时说不出话。

纷纷扰扰的心绪,最终都只落到一股莫大的悲怆之上。

那颗赤子之心,原来已经历过折戟,冻过寒霜,在那样小的年纪,留下一处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

林斐然没有回头,她垂眸沉默半晌,这才看向疯道人:“我想要问的与此无关,但的确是过往之事。”

他仰头大笑起来:“何其悲惨,何其有趣!你要问什么?未来之事我只能推演,但过往之事,我无所不知,就算当真不知,我也编给你!”

林斐然直直看向他:“我想知道,寻芳是受何人指使,前往截杀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