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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6257 字 2个月前

第111章 云魂雨魄(十) “不好看。”……

“嘘。”

如霰几乎是以气音提醒, 若不是他唇边两缕雪发微动,她或许都要以为自己幻听。

林斐然怔怔点头,压下口中那点将出未出的惊呼。

她弯身走入车内, 面上惊讶清晰可见,一双静然的眼眸忍不住四转, 看向周遭游移的灵光。

要如何形容眼前所见?

宽阔而黑暗的车内只有微光透入,朦胧薄淡, 于是那四处游走的金光便显得十分亮眼。

它们划过车窗, 划过玉案,将如霰的衣袍吹起,如同起风一般, 又嬉戏似地钻过他腕间、腿上, 那几枚金环不知何时涨大数倍,正不停悬空浮动, 任由灵光作乱般穿过。

顺着灵光,看过腿上金环, 林斐然的视线缓缓上移, 看过他的手腕、脖颈, 最后落到他的面上——

古老奇诡的黑色异纹自衣下蔓延而出,缓缓爬上他的指尖、爬上那修长的脖颈、爬上那张向来艳冷的面容。

侧颈与露出的手腕处,筋脉膨胀扭曲,微微鼓动。

如霰单膝跪地,以手半掩着面容,一双潋滟的翠眸与她相撞,随后轻声开口道。

“闭眼——”

他似乎对这副诡异面容难以忍受。

林斐然下意识合上双眸,但其实方才那样深的一眼,已然将一切印入脑中。

随后, 一声近似叹息的声音响起:“不好看。”

她停顿片刻,轻声道:“尊主,你不用太在意……人漂亮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一些无伤大雅的纹路,不仅不会有损,反倒会成为另一种点缀。”

林斐然并非是在胡说,也不是安慰。

这样的如霰,虽然有种莫名的冷寂和压迫,但模样的确一点不可怖,反而有种莫名的妖异与神秘。

车内仍旧寂静,林斐然舔了舔唇,又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尊主你变得不够彻底,要是眼歪口斜,那也确实好看不到哪里……”

片刻后,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却又微微低哑,像是先前压抑许久,喉口终于得以放松。

“你就只有这种时候话多。

过来一点,不准睁眼。”

林斐然半蹲在前,闻言撑着绒毯,向前挪了两步。

“再过来,到我身前。”

林斐然摸索着向前,越过玉案,又行了两步,这才碰到一点温凉之感,她停了下来。

双目闭合,不可视物,于是耳边那点窸窣之音便极为震耳。

“我现在浑身乏力——”

他的声音倏而响于耳侧,吐息极近,带着淡淡的凉意,听得林斐然后颈微麻,似乎是不大习惯这样近的距离,下意识侧过头,却又被他压住左肩,无法彻底转开。

“未免让人察觉异样,便不再开口,你找个理由将他们哄走,再带我回房。”

他大抵真的无法开口,仅仅是这几句话,到最后都只剩下气音。

“林斐然,尊主还好吗?”车外是碧磬担忧的声音。

林斐然心中有很多疑问,但都在这一刻按下,她思忖片刻,便大声对外道:“尊主无事,只是好像到你们一年一次的那个时期,所以眼下无法与我们,嘶——”

肩上压力骤然增大,耐打如她,都感到一阵疼痛。

车外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荀飞飞轻咳一声,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

“原来如此,那便劳烦你带尊主回房,相聚一事,移到明日罢,我们先去找平安聊一聊朝圣谷之事。”

旋真与碧磬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人捂着嘴带走。

车外候着的参童子也面色一红,飞快散开,庭院内一时只剩二人与鸾鸟。

林斐然揉着左肩,心下不解,却又听如霰开口。

“你提情期做什么?”

当真是声凉如玉。

林斐然从善如流答道:“因为这是最不会引人怀疑的理由。”

她曾听碧磬说过,妖族有血脉之力沿袭,好也不好。

好的一面,便是天生灵脉,各族都有秘技,譬如旋真生来便可奔雷逐风,碧磬生来便是铜皮铁骨,刀枪难入。

唯一不好的一面,便是情期。

只是这情期也并非所有妖族人都有,像碧磬这般玉石一族,便无情期之困。

但说到底,林斐然也只是有所耳闻,情期到底如何,又意味着什么,她其实一概不知。

只是先前如霰在车中待了许久,唤她的声音又有些虚弱,若不想叫人察觉,以情期做借口最为合适。

如霰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更知晓她是人族,不懂情期为何,便也不再追究。

“罢了,先出去。”

他抬手搭上她的肩头,林斐然也并未抗拒,右手接过他横来的手臂,左手迟疑片刻,觉得放在哪处都不合适。

“要搭就搭,我没说不准,就代表可以。”

林斐然便摸索着将左手放到他的腰后,却也只是虚虚拢着,随后起身将人撑了起来。

“尊主,其实你刚刚那个样子更像话本里描述的大人物,就是那种阴丽、黑暗、狠辣的人。”

黑暗、狠辣?

如霰立即想起上任妖王那副坐在暗沉沉大殿中,头发乱散,歪嘴邪笑的模样。

他侧目看去,凉声问道:“你觉得那样好看吗?没品。我自是要享受最暖最亮的东西,像是初升的金色灿阳才足以相配。”

林斐然点头睁眼,目视前方,不看身边人一眼,撑着他慢慢走到车辕处,又扶着落到地面。

“说的也是。”

二人落地,如霰抬手拍了拍鸾鸟的羽翅,将它唤走,这才随林斐然一起向房内走去。

行至半途,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个狠辣之人?”

林斐然专心看地,闻言一顿,开口解释道:“只是一个比喻,别无他意。”

如霰看她一眼,又收回视线,话中半带揶揄,唇角微扬:“不必比喻,我的确是一个狠辣之人,还不扶稳一点?不然我这个狠辣之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斐然:“……”

如霰的居所在二楼飞阁处,要蹬过十余阶木梯,只能从林斐然这里借力。

她不得不紧贴着扶住他的腰,撑着人上到二楼。

到得门前时,她感受到他腰间经脉传来的异动,便下意识侧目看过一眼。

如霰见她眸光微移,便停下脚步,抬手抽出一段两指宽的白纱覆到她眼上,又将她背上的金澜取下,放到门外 ,才道:“推门。”

林斐然依言照做,甫一推开,屋内火烛与明珠便一同亮起,如同白昼。她眼上虽系有轻纱,但在这样的光亮下,视物并不算困难,只是看得有些朦胧而已。

她知晓如霰的意思,这是要她能看见别的,唯独看不见他面上的异纹。

两人一道入内,踏过松软的绒毯,林斐然将他扶到床榻上。

视线中,如霰的面容变得朦胧模糊起来,她透过白纱,能见到他望向自己,能见到那悬浮的金环,旁的便都隐在那片纯白之下。

如霰坐在床边看着她,抬了抬手,林斐然便半蹲下来:“怎么了?”

她实在很听话,不论是将他扶出鸾驾,送到门前,亦或是被缠上这段白纱,竟都毫无异议,任凭他动手,甚至没有问过这怪状一句。

“今夜,需要你助我一力。”

林斐然并不意外,颔首道:“需要我怎么做?”

雪睫下垂,他似乎是在思考、斟酌。

良久,他抬起眼,清声道:“首先,帮我将金环归位——

罢了,你将白纱取下吧,左右这副模样你也已见过,覆不覆又有什么所谓。”

林斐然神色微顿,还是抬手将白纱取下,顺手缠到自己腕上,望向他的目光坦然而平和。

她视线下移,看向那三枚金环。

两枚悬在他双腕,一枚悬在他腿根,原本贴合的尺寸,已然扩成圆镜大小,显出几分空落。

金环失控,便意味着他此时灵力出了问题,不愿让人知晓,也不难理解。

她抬眸道:“怎么归位?”

如霰双目定定看她,直到见到那份赤诚与坦然,才微微舒展眉心。

知晓这几枚金环的控制之法,并不是什么小事,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他想,林斐然是可以相信的。

“我教你结印。”

即便是在结印之时,他的目光也紧紧落在林斐然的面上。

他想,最好不要辜负他的信任。

双手收回,垂在身侧,他问道:“要我再做一遍吗?”

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结印手势,林斐然看得很认真,闻言又摇了摇头:“不必。”

她站起身,如他先前所做那般顺序结印,灵力缓缓涌出,那三枚金环也有了响应,直至最后一个动作,它们猛然旋转起来,涨大又缩小,最后紧紧箍了回去。

因为收得太紧,不仅是双腕,就连腿上都被勒出一道凹痕。

如霰微不可察地轻|喘一声,随后抬眼看她:“太紧了,松一点。”

“好。”

林斐然第一次控制,做得不大顺手,便又再次结印,视线紧紧看着那枚腿环,要它松一些、再松一些。

腿环近乎是用一种磨人的速度扩大,一点点松开被它紧缚的皮肉,被压紧的绸裤褶皱渐渐抚平。

“可以了。”

如霰出声阻止,顺道抬手按上她的额头,防止过于专注的某人越靠越近。

林斐然闻言收手,长长松了口气,视线却还未撤回,她忽然道:“你的经脉……”

被金环收拢后,那些异动的经脉便都被压回原位,虽未消退,却也不再作乱一般游离。

如霰见怪不怪,只看她:“你不是好奇我得的什么病么,这便是病状之一,若无金环压制,体内灵力与经脉便都会一同暴动,搅得人不安生。”

林斐然忽而想起,他先前为自己除咒时,金环似乎也有过异动,瞬时涨大,又立即收回。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下想来应当是真的。

如此说来,他为自己除咒之时,难道体内灵力也在暴动?

经脉被压制,如霰顿时好受许多,他斜靠床栏,掀起眼眸看向右侧那面摆满瓷瓶的壁柜。

“三行四列处的柜中,摆有三个缠枝瓶,你将它们一道取来,我要服药。”

林斐然起身走向壁柜,将三个瓷瓶取出,路过桌案时脚步一顿,又给他倒了杯茶水,这才走到床边。

她没问这病症,他也没有开口。

如同两人先前约定所言,须得以秘密换秘密,她想知道,便要以同等的秘密交换。

就今日所见,她怕是没有这么大的秘密。

服过药后,如霰身上的异纹并未立即消退,只勾勾缠缠地蔓在手背、颈间以及面上。

如同墨玉洒落在白雪间,再配上左眼那抹压下的红痕,十分靡艳,却也莫名引人。

林斐然从来不会以貌取人,不论是美或是丑,她向来一视同仁。

但此刻的确是有些晃神。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若是以前,她大抵会唾弃自己,但时至此时,她已然有种破罐破摔般的坦荡。

反正还会有下次,何必苛责。

是以,意识到自己再度失神后,她也只是微微叹气,随后收回视线,望向窗外圆月。

如霰将瓷瓶放到一侧,起身跨过床榻,如以往般坐到窗台上,回头看她:“服过药后,大抵要等上四五个时辰,病症才会完全退下。

在那之前,你得留在此处为我控住金环。

所以,过来。”

林斐然迟疑片刻,还是坐了过去。

如霰房内的轩窗极大,八角方圆,坐下两人绰绰有余。

轩窗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夜色,并上一轮皎洁的月亮,辉光淡淡,又有几枝垂棠从瓦檐坠下,于风中微颤。

如霰侧目看她,忽而开口道:“还记得我先前提过的送礼一事吗?”

林斐然点头,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她又立即开口:“我还没有准备好回礼。”

“是么。“如霰眉梢微扬,转头看向圆月,声音有些飘渺,“但我好像已经等不及要送给你了。”

他抬起右手,单手结印,随后倚上窗檐,侧目看去,眉眼间虽仍有些困乏,但笑意更多。

他道:“试一试,看看会有什么。”

林斐然自是记下了那个结印手势,心中不免有些奇怪,结印的前两个动作,倒像是剑诀通用的起手式。

她看了他一眼,结印做诀,下一刻,便听得一阵嗡鸣传来。

轩窗之外,垂棠之下,一柄长剑悬空而立,锋芒如旧,剑鸣铮铮——

那是她的弟子剑。

那是一把陪伴她少年时期,默然在侧的弟子剑,只是后来它碎在了春城秘境中。

她以为再也找不回。

林斐然眸光微动,胸中顿时五味翻涌,既有失而复得之喜,又有再见老友的伤怀。

她扬手一握,弟子剑便如一抹流光般飞入掌中。

她并指抚过,先前碎过的剑,现下竟毫无裂痕,她看向如霰:“这是如何做到的?”

如霰靠着窗棂,垂眸看她,清声道:“还记得先前在飞花会中钓坛一事么,我从坛中得了一块铸剑的石中髓,左右无用,用来将你的弟子剑复原便刚好。”

林斐然抚过剑身,低声道:“是这样吗?”

如霰笑道:“是,却也不是。”

他其实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因为不管要什么,他都会自己夺下,不会将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坛子中。

故而钓坛之时,他的钓竿久久没有动静。

百无聊赖之际,他望着那片荡有桃瓣的溪水,莫名其妙想到了林斐然,想到了春城一行,她要取剑一事。

万事总有意外,若他们没能入朝圣谷,亦或是未能在剑山上取下灵剑,她心中会是如何遗憾,面上又会是何等神情?

脑中浮现她的面容,神色变换,最终停在一张望向远方的侧颜之上。

她不会有什么异样。

至少不会被人看出一星半点的遗憾之色。

思绪就此飘远,心思早已不在钓坛之上,手中的钓竿却忽然一动,勾出一个双拳大小的瓷坛。

捧着这个小坛时,他的确有些诧异,但看到坛中之物后,不由得一笑,不知是无奈还是感慨。

那是一块石中髓,也算得天下至宝,专为铸剑所用。

原以为自己只是心念微动,没成想,这竟是他眼下最想要的东西。

他想,如果林斐然没有取到灵剑,就让张思我以这块石中髓为她打上一柄,如果取到了,那就用它来造一把剑鞘。

心中原本做好这番打算,也与她定下了回礼之约,但在即将破镜之前,他又改了主意。

彼时秘境中暴雨如注,洪流滔天,他正为她护住救下的花农时,便见她缓缓归来。

双目泛红,神思恍惚,手中提着一柄断去半截的弟子剑,怅然若失。

再后来,那柄弟子剑彻底碎裂,散落在秘境各处。

他又想,或许她更想要回这柄陪伴多年的凡剑。

故而在离开秘境之前,他抱着昏睡的林斐然回到废墟与泥泞中,和夯货一起把弟子剑一片一片找了回来。

石中髓锻剑需要熔铸,但在修复断剑之时,便只需要灵力辅佐。

那一日,她的弟子剑再度复原。

如霰将个中缘由挑挑拣拣——

当然,主要是将自己微妙的心绪挑出,重点拣起与夯货寻剑一事,一字一句说与她听。

做过便要说出来,他从不会委屈自己。

“为了寻剑,我覆住方圆数十里,灵力大散,夯货变泥鳅、变地鼠、变穿山甲,一片一片把碎片寻回……我以前可从未做过这等事。”

林斐然看着手中长剑,眸底隐隐含光,再度看向如霰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无人知晓弟子剑对她的含义。

过往风雪十年,它始终与她相伴,对她而言,弟子剑更像是一种铭记,一位老友,一段不必割舍的过去。

静默许久后,她终于开口:“这份礼对我而言如重千钧,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才能回报。”

“是么。”如霰却倚着窗棂,双眸一弯,“那某人只好为此事日思夜想,辗转反侧了。”

本是打趣,林斐然却忽地起身站到窗台之上,她握着弟子剑,对他郑重作了一揖,神色认真道。

“我一定会想出让你心喜的回礼!”

如霰一怔,随后移开视线,低声笑了起来,这一次却是笑了许久。

林斐然珍惜地将弟子剑收回,随后坐到窗沿处,看着他面上仍未散去的笑意,忽而道。

“我先前在飞花会中遇上的事,你想知道吗?”

先前见她眼尾发红,他便问过缘由,但她只说遇见旧人,知晓母亲死亡一事,其余的便再未开口。

后来两人还就秘密一事互相试探一番,最后也都不了了之。

如霰显然是想起此事,侧目看来,眼中笑意未散:“你不会是要以这件事做回礼罢?”

林斐然摇头:“你若想知道,我会告诉你。”

他有些好奇:“为何突然愿意告知我?”

她默然垂首,片刻后道:“秘密换秘密。你今日将我唤进鸾驾,便是向我吐露些许秘密,我既知道了,便也得以秘密交换。”

如霰看着她,目光幽微:“只是如此?我想要听些别的。”

林斐然转头看他,平静的目光中略有微澜,她说:“好罢,是我自己想告诉你,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缘由。”

“……”

如霰眼中的笑意全然敛下,却又蓦然换上另一种光彩。

他扶上窗棂,撑起乏力的身子,向林斐然倾身而去,身上蔓出的异纹在月下显出一种难言的靡色。

“——”

他又那般叫她,抬起的手落到她眼角,轻抚而过,又在她反应过来前立即收回。

“破境那天,你面色恍惚回来,弟子剑上沾有血色,为什么?”

林斐然此时心绪纷乱,并未在意他的举动,只望向圆月,回想起那场雨。

沉默许久,她才开口道:“那时在秘境中,我杀了一个故人,一剑挥过,便将她的头颅完全斩断,血泼了半身,热了又冷。”

她转头看向他:“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以至于她现在还能回想起那般触感,锋锐切入,只堪堪碰到一些阻碍,便利落挥出。

如霰垂眸看去:“害怕吗?”

林斐然摇头:“我没有做错事,何必害怕?那时心境开阔,并无迷障,只是有些感慨,我的第二次开悟竟是在杀人之上。

但我想,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不会只杀寻芳一人,我想要找回记忆,为母亲报仇,落到她身上的每一刀,我都会还回去——

我想,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

如霰轻笑,竟点头附和:“是啊,说出去谁又敢信,立志做小英雄的人,竟也如此睚眦必报。”

林斐然闻言一哂,面露无奈。

如霰又道:“但那又如何?一定要完美无缺才是好吗?一定要样样周全,事事宽容才是个成熟的人吗?一定要手不沾血,才配得上英雄之名吗?”

他抬手抚上她的侧脸,将她颊边的发移到耳后。

“这些问题的答案,你心中知晓。

林斐然,成长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世事多艰,人心莫测,桩桩件件都如此,所以,这块铜镜赠你。

每当心灰之时,不如翻出镜子看看自己。”

林斐然接过铜镜,眸光不解,略显茫然地看向镜中。

镜中之人也同样看向她,目光清正,神色中带上几丝怔忡。

如霰扬眉道:“看看镜中,世间还有林斐然这样的人在,像她这样的人,肯定不止一个,虽然他们都不是你。

你觉得世上多几个‘林斐然’,好还是不好?”

林斐然眉眼微舒,道:“好。”

她看向如霰,有些好奇:“这就是你随身带镜子的原因吗?”

如霰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心善的好人,若世上全是我这样的人,早便完了。只是平日里喜欢看些叫人心旷神怡的美物,而我的脸恰巧符合罢了。”

说到此处,他忽而想起自己如今的模样,立即将手收回,面色不霁。

林斐然举起手中铜镜,放到他面前,像他先前那般问道:“你觉得镜中人好还是不好?”

如霰一眼也不看,凉声道:“我不会说违心话。”

“我觉得好。”林斐然自顾自开口,在他转眸时又道,“我也不会说违心话。”

如霰不由得笑道:“以你的性子,不论镜中有什么,你都会觉得好。”

不过,若非知晓她当真觉得好看,他绝不会让她摘下白纱。

林斐然闻言想反驳,却又觉得他说的十分在理,无从开口。

只是见他神色恹恹,她思忖片刻,便再次起身,抽出那柄弟子剑:“夜色漫长,与其再次枯坐,不如月下舞剑。”

如霰按住她的手腕,立即问道:“这是你的回礼?”

林斐然一怔,随后垂眸抚上剑身,轻声道:“这是弟子剑的回礼。”

语罢,她纵身跃到院中,回首看向二楼的轩窗处,微微抿唇,便舞起剑来。

说是舞也不尽然,她不会这些,那更像是普通地练剑,却比常人更为洒落利落,更为萧肃凛冽。

寒光划过,犹见白雪落,犹闻松间风。

她与弟子剑相处多年,早有一番别样的默契,

这样灵力暴乱,经脉失衡,痛如切肤剔骨的夜晚,如霰历经过许多次,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轻松。

他不禁想,要怎么做,才能让她长久留在身侧?

他倚着窗棂,双眸微睐,看向庭院中那抹为他舞剑的玄影,枝头垂棠吹落,坠到指间,被他挟住摩挲许久——

作者有话说:如霰:你觉得我是狠辣之人?

林斐然:嗯嗯,你真的很辣(X

第112章 三物 “体味什么?连做坏事都不会。”……

林斐然舞了一晚的剑。

这并非夸词, 而是事实。

她之所以兴起,是因为弟子剑失而复得,心中怀念, 且又抱有回馈之意,这才与剑共舞。

第一次回剑入鞘时, 她心中激荡起伏,十分畅快。

彼时如霰正斜倚窗台, 低眉看来, 面上兴味正浓,一双翠眸中染上一丝墨色,如月下静海。

他双手后撑, 搭着二郎腿, 语调微扬。

“再来一次,我还想看。”

林斐然脚步一顿, 不由得抬眸看去,于是对上那双直白看来, 毫不转移的眼。

她嘴唇微张, 想要说些什么, 但想到剑为他舞,自己也未完全尽兴,继续舞上一段也未尝不可。

她点头:“好。”

林斐然再度拔剑出鞘,只是这次换了剑法,练的是更为飘渺的云山剑。

身如扶风,步似飘絮,轻灵无比。

如霰扬眉看来,目中尽是满意。

谁知练至一半,身旁忽然出现两道虚影, 其中一位正是好几日未曾出现的师祖,另一位则披帛着履,发丝高盘,但面容模糊。

她手中也持着一柄长剑,轻柔中自有一股如竹般的韧劲。

师祖转头看向窗台,又回眼看她,不知想到什么,神情了然,却又对她道。

“你年纪尚小,以后还有得选,莫要先吊死在一棵树上。”

林斐然手中剑风顿时一松,脚下趔趄,弟子剑猛地刺入一株银杏,震得黄叶飒飒飘落,铺了满肩。

如霰不由得打趣:“小英雄,怎么脚滑了?”

师祖闻言看她,目露好奇,也跟着开口:“他怎么叫你小英雄?难道你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英雄事迹?”

两人的话,一句从左耳进,一句从右耳进,避无可避,林斐然却都无法辩解,心中更是羞赧,顿时从脖颈红到耳尖。

她看向窗台处,飞快地说了一句:“脚滑就是脚滑!”

她旋身到庭院中,不顾如霰的笑声,剑舞得更快,不想两人和她多说一句。

“原来是我看走眼,你并无此意。”

师祖咋舌摇头,随后又指向另外那抹虚影。

“这位便是创出云山剑法的剑者,她也留了一抹虚影在铁契丹书中,不如与她同练。”

她立即侧目看去,那抹虚影忽然动了起来。

臂间披帛飘荡,足下长裙迆地,却都不挡其势,身姿一动,恰似云山雾绕,极近朦胧。

林斐然茅塞顿开。

与这位剑者相比,她的剑要快上三分,便失了那股巧劲,形似而意不足。

心随意动间,她提剑上前,与这位前辈一道出剑,大概十招下来,她的身法便与先前完全不同。

如霰虽然不用剑,但这身法与招式间的差别,他看得出来。

就像是忽然间开悟一般,有些奇怪。

他的视线终于从林斐然身上移到四周,却并未发现什么,想来,是他无法看见的东西。

即便现在灵力暴动,有些虚弱,他却仍是一位神游境的修士。

连他都看不见的,也只有圣灵了。

只是跟在她身侧的,会是哪一位?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如霰心中本在盘算,但在见到林斐然那认真的神情时,又不免觉得自己多思。

眼下,她心中只有解开母亲死亡真相一事,哪里顾得上其他。

思索之余,他再度垂眼看去,这般月下花景,闲人舞剑,却有人横亘其中,心中不免升起些淡淡的不悦。

那厢,林斐然又练得一手云山剑,只觉得极为通畅,便立即跑到窗下:“尊主,方才我练得如何!”

她双眼明亮,面有喜意,额角又沁着薄汗,就这么直勾勾看过来,如霰心中那点郁气顿时散个一干二净。

意识到时,他自己都笑了一声,颇觉荒谬。

窗下之人还等着他的回答,他只好道:“练得很好。”

这倒不是在敷衍她。

眼见林斐然又将长剑入鞘,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又启唇。

“我还想看。”

林斐然的笑容凝在唇角,她再度仰头看去:“真的吗?”

如霰点头,又抱臂倚着窗棂:“自然是真的。”

林斐然轻吐口气,弟子剑再度出鞘,点头:“好。”

第三种剑法再起,师祖看得连连咋舌,又立即唤出另一道身影,带她同练。

林斐然平日练剑便要花上两个时辰,这种强度对她而言并不算吃力,但练剑与学剑不同,学剑显然更费精力。

在如霰的“我还想看”与师祖的拊掌中,她就这样练了大半夜,等到天色将明时才堪堪罢手。

修士的体质与常人不同,不动用灵力,练上一晚剑并无大碍,只是会显得有些颓靡。

但林斐然不同。

每每听到如霰那句“我还想看”时,就仿佛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气力,剑法一套接一套,看得他兴味十足。

故而此时她精神大好,但体力不足。

待到日出之时,她终于收剑,不顾师祖震惊的视线,兀自走到窗下,抬头道。

“尊主,你面上异纹退了。”

如霰扫过手背,纠正道:“是暂时消退。”

“那也是退了——”

林斐然将弟子剑收回,定定看了他几息,双手忽然抬起,飞快结印,如霰顿时觉得腿上一紧,不禁闷哼一声——

“舞了一晚剑的疲累,你也该体味一下!”

语罢,她蹿到门边,背上伞剑,飞一般跑走,不敢回头看一眼。

如霰低头看去,原是那枚腿环收紧,勒出一道凹陷。

再抬头看去时,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宫宇间。

他不由失笑,扬眉道。

“体味什么?连做坏事都不会。”

……

林斐然逃一般跑回住处,简单洗漱过后,浅浅补了一觉,直至午时才悠然转醒。

醒神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芥子袋中拿出铁契丹书,一一翻过,书页间绘有的剑者修士便也跃然眼前。

他们或目视前方,或举剑起舞,神情各异,但都凝着一股正气,绝不像尾页那人一般,懒懒躺下,手中执着一根钓竿,全然不顾身上墨色浅淡。

他回眸看了林斐然一眼,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笑容,对她略略颔首,动作却全然不似那般正经。

林斐然微微叹气,又从芥子袋中掏出一块墨锭,正是沈期从谷中挖出赠她的。

“师祖,我看你掉色许多,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的神灵又浅淡几分?这块墨能不能补足?”

细笔勾勒出的师祖坐起身,手中钓竿微微晃动,竟像是钓上了墨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笑着感慨。

“若是再淡上三分,我怕是连这本铁契丹书都出不去了。你再用墨补一补——”

他站起身,将鱼钩提起:“补一补这池里的鱼,来来回回也就这一尾,我都不忍心钓它了,还有这筐中的饵料,也增补一些。”

这是哪里来的打窝仙人。

林斐然叹息一声,磨墨蘸笔:“师祖,画鱼没问题,只是这墨到底能不能补你的神灵?”

师祖抱着钓竿,开口道:“能补,但我终究是一抹魂灵,只有浓墨便少了几分气机,还需佐上几滴生血——”

林斐然二话不说,割破指尖,滴了几滴进去:“够吗?”

师祖一顿,又道:“够了。”

林斐然以笔蘸墨,笔尖慢慢顺着师祖身形勾勒起来,原本浅淡的线条也变得浓稠。

她道:“师祖先前说过,要开启铁契丹书,须得先寻一物,至于到底是什么东西,朝圣谷事了之后会告诉我,现在正是时候。”

铁契丹书是一本石书,虽能翻开,其上却只有列位剑者修士的身影。

但那日师祖曾告诉她,这本石书其实原本有字。

师祖没想到她还记得此事,双唇含笑,随后背过身去,指了指自己的袍角:“在衣上补些花纹罢,没想到化作圣灵了,也有新衣可穿——

至于如何开启,首先要寻到三物,一是气运磅礴之人的精血,二是一块百年难见的石中髓,三嘛,则是无根之火。不论搜寻哪一样,都绝非易事。”

林斐然为他绘衣的手一顿,她道:“石中髓,我倒是有一块。”

她抽出弟子剑,放到桌旁,师祖转头看去,神情一怔,那竟当真是一块石中髓,只是用来补剑,所以看不出原样。

师祖不由得摇头笑开:“天意,当真是天意。待你集齐三样后,我会告诉你如何用。”

看来又是一件茫茫之事。

林斐然心下微叹,为师祖补过全身后,她又在末页画上池塘一片,小鱼数条,又点上几堆饵料。

师祖面上带笑,坐到池边钓起了鱼。

林斐然将笔搁下,微微抿唇,又从芥子袋中拿出三个锦囊。

她先前问过母亲的事,疯道人给她的答案就在其中。

她提起其中一个,正要解开,便听见窗外传来细微声响,她立即将锦囊收回,起身打开轩窗,正探身查看之时,便见三只信鸟直直飞入,落到桌面。

它们像是约好一般,声音同时响起。

“师妹,可曾回到妖界?取得灵剑一事,师兄还未曾向你道喜,随信鸟而去的芥子袋权作贺礼,不如拆开看看。”

“文然,我已回到太学府,方才在藏书阁中寻觅之时,恰巧见到一本剑谱,我仔细读过,但有些不懂,特写信询问,盼望回复,沈期顿首。”

第三只信鸟便要特殊些,一直未有人开口,却又传来些许呼吸轻音,并非无声,那只是一段长时的沉默。

林斐然捡起三只信鸟,从后方解下一个芥子袋,又取回一本剑谱,神色疑惑之时,师祖却摇头轻笑起来。

“是我多虑了,少年人,多看多选不是坏事。”

林斐然:“……”——

作者有话说:周一比较忙,短更一章

ps:我金某人发誓,这个月必拿下全勤,拿不下给大家抽奖……

第113章 百福锦布(增补) “……他谁也不是。……

信鸟是由折纸法化成, 或许扁扁一只,或许有头有翅,因施法之人不同, 模样便也不尽相似。

三只信鸟一字排开,叠法各异。

蓟常英的便是一只生动的山雀, 圆头圆脑,羽翅与尾羽都要钝些, 他曾说过, 是仿着她的模样而叠。

不得不说,的确有些神韵。

沈期的更为小巧、扁平,叠法也极为规正, 还为它画上了几根长羽, 点了一双豆大的黑目,颇为憨直。

至于第三只——

扁扁一个, 同样叠得规正,并未绘上半笔花纹, 看似无奇, 但纸鸟两侧并未叠出双翼, 落地瞬间,几道灵光立即从侧方逸出,凝成羽翅,又很快散去。

即便未曾传出只言片语,林斐然也一眼认出这是谁的。

除却卫常在外,天底下没有人会像这般折出无翼鸟。

林斐然当年第一次见时,不免觉得讶异,向他问过缘由。

卫常在看着纸鸟,只道一句:“纸鸟就如偶人一般, 俱是灵力操控,有没有羽翅,并无所谓。”

他抬眼看她:“觉得奇怪吗?”

若是旁人,大抵会觉得古怪,林斐然却接过信鸟,掌中结印,以灵力凝出一对将散未散的羽翅。

“不奇怪,或许有些羽翼看不见,摸不着,但在心中。”

卫常在捧着信鸟看了许久,自那以后,他传来的便都是这般。

信鸟需由信印相连。

卫常在与她原本断了联系,只是先前在飞花会中时,二人以假身份接触,这才又定下新的信印。

他此时传来这一声沉默,又是为了什么?

林斐然将信鸟放下,打开蓟常英送来的芥子袋,只见袋中装着许多包好的散碎吃食,一沓绘出的长符,十来丛难得一见的野菌,以及一块鹅蛋大小的碧石。

如同玛瑙一般漾着青碧二色,触之沉冷,内里流光。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并未看出什么门道,正准备问一问师祖时,便听得门外叩响。

“林斐然!”

是碧磬的声音,约莫敲过三下后,几人轻车熟路踏入,桌上的铁契丹书便化作一抹流光,汇入她腰间的芥子袋中。

林斐然越窗看去,碧磬、旋真、荀飞飞,甚至还有许久不见的青竹与平安,一行五人齐聚小院,此处竟然显得逼仄起来。

她心下疑惑,便问了出来:“今日怎么来得这般齐?”

几人走到廊下,站在窗前,隔着一张书桌与林斐然对望,神色各异。

平安掩不住兴色,直道:“听闻昨夜尊主情期已至,是你将他送回房的?”

一旁的青竹展开洒金扇,掩住半张面孔,只含笑看来。

林斐然顿时一噎,她舞了一晚的剑,早把情期一事忘得一干二净。

“是我送回的,因我是人族,不受情期影响。”

但看到这个架势,她心中也有些打鼓。

“我这么做,是不是对他名誉有损?”

“不会。”青竹笑道,“大多妖族都有情期,这是十分寻常的,只是情期之时总会伴生异状,尊主每到此时都会避着我们,是以我们从未见过,有些好奇罢了。”

平安扶着窗框,面露好奇:“荀飞飞情期时会不停找东西筑巢,夜半时还在我竹林里乱薅,尊主同为羽族,会不会也有这等习惯?”

话音落,其余人默默看向荀飞飞,看得他冷淡咋舌。

“林斐然不知道便算了,我问你要过翠玉、问你要过几撮幼犬毛、问你要过金山棉——”

他一一看过碧磬、旋真与青竹,语气毫无波澜:“分明早就知道,这时候装什么惊讶,你们该看的是她。”

他抬手指向林斐然,于是目光又都转回。

林斐然哪里知道什么情期异状,但面对这么多人还要乱编,她也有些支吾:“我也不知道……尊主好像没有什么异状,我看得不多……”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有些脸红。

不是因为想起腿环一事,而是自己这般胡扯,有些不好意思。

平安却完全误会,见她面色泛红,以为是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便轻咳一声,目光飘忽起来,不再追问。

碧磬见状开口:“所以昨日尊主情期,你没有被他扔出来?”

林斐然点头:“……没有。”

她能想象如霰将人踩在脚底的模样,因为她见过,但她想象不出他是怎么将人扔出的。

碧磬大笑两声,明艳的面上尽是得意,她将手伸到旋真眼前:“给钱!我就说尊主不可能扔她!”

旋真呜咽一声,沉痛的掏出两把玉币,碧磬兴冲冲地抓过一把放入芥子袋,又抓过另一把塞到林斐然手中。

她眨眨眼道:“以你作赌,见者有份!”

林斐然不由得失笑。

碧磬、旋真二人与林斐然一样,从来都把如霰看得高高在上,如坐神坛,哪里会往荒唐的一面去想。

荀飞飞、青竹与平安三人,则是心思各异,却又都不点破,只将猜想埋在心中,不动声色翻过这页。

碧磬赚了些小钱,心情大好,余光恰好瞥见那块碧石,顿时双眼圆瞪,惊讶道。

“好大一块雷击石!”

众人的视线便一道移去,林斐然将石头举出窗沿,凑到碧磬眼前,道:“雷击石?好耳熟的名字。”

碧磬抬手接过,屈指敲了敲。

“雷击石是我们玉石一族的说法,按照你们所言,便是天生磨石。

这可来之不易,从我们的玉山之髓中采出时,是岩土般的青灰色,还得送到鲛人族的雷山上,以青雷劈上十年,杂质褪去,便成了这般的青碧石,其中流过的又是青雷之光。

用来磨剑时,雷光乍现,如同二次锻造,只会越磨越锋利。

这样不可多得的宝物,你竟有这样大一块!”

林斐然眼皮一跳,全然没想过师兄竟会送自己这般大礼,她道:“这是故人相赠。”

碧磬将磨刀石放回,咋舌道:“此人与你定然情谊匪浅,这般大礼,我们玉石一族都甚少送出。”

林斐然捧着这块磨刀石,一时竟觉得有些烫手:“这份赠礼实在贵重。”

“听闻你取得灵剑,便赠你磨刀石,倒也相宜。”青竹放下折扇,打量着这块磨石,“既是故人心意,何不安心收下,你再挑出一物回赠便是。”

“也是。”

林斐然点头,青竹说的也有道理,她应当再寻上师兄所需的物件送回。

看过磨刀石,几人自然也看到了桌上的三只迥异的信鸟。

青竹好奇道:“这三只信鸟是何人所送? ”

荀飞飞不由得侧目看他一眼,倒是不知青竹何时生起这种好奇心。

林斐然回道:“这一只是师兄所传,你们先前在游仙会上见过他,这一只是飞花会遇上的一位道友所送,至于这一只——

我正打算回绝。”

她指的正是卫常在送的那只无翼鸟。

她将信鸟拾起,单手结印,正准备将它送回,却见信鸟抖出哗哗声响,又有一道阵法浮现其上,似是感受到她的灵力后,阵法解开,一块方布从中掉出,坠到桌上。

这布不算小,三寸见方,是由各种碎布拼接而成,颜色杂乱,却又带着淡淡的兰香。

林斐然神色微怔。

青竹看着这块锦布,竟也一时敛容,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磬疑惑道:“这是什么?手绢吗?怎么皱皱巴巴的?”

荀飞飞拍开她的手:“不要碰,这是人界的百福锦布,若是子女受了什么灾祸,父母便会向有福之人寻来碎布拼在一处,用于挡灾纳福。”

平安倒吸口气:“岂不是要向一百人求布?”

旋真不由得感慨:“这么多人,是谁送你的?哪位长辈,又或者是哪位好友呐?”

林斐然抿唇,默然一刻:“这不是我的长辈,也不是我的好友,他谁也不是。”

杀寻芳时,卫常在就在旁侧,他看到了所有,也看尽了她的心绪,他知晓她的怅惋与无奈。

这块锦布,是让她用来拭剑的。

以百人之福,拭去剑上血,拭去眼前血,拭去心中血。

信鸟上的法阵仍在运转,林斐然看着这块拼接出的碎布,久久不言。

秋风乍起,百福锦布被忽然吹走,碧磬连忙道:“荀飞飞,快把这布捞回来!”

荀飞飞刚要动身,便被林斐然按住肩膀,她看向那块远去的百福锦布,平静的眼中光芒微动。

她忽然道:“百福布,赠有缘人,只是这有缘人不会是我,随它去罢。”

荀飞飞一愣:“当真不要?它虽是碎布拼成,但色泽明而不沉,又隐隐有些兰香,赠布的定非寻常的有福之人,在我幼时,这可是我义母求不来的。”

林斐然转眼看他:“你义母想要?”

涉及义母,荀飞飞也并不扭捏:“她因我受了裂口之刑,又是凡人,若有此等福泽宝物护佑,夜间定也睡得好些。”

林斐然并不迟疑:“如此看来,你义母便是这有缘人了,这块百福锦布已是无主之物,尽可拿去。”

“他义母向来热情,看来你二人缘分匪浅……”

平安朗声开口,又拍拍林斐然的手臂,示意她看向荀飞飞,只是她向来手重,林斐然猝不及防间,将手中无翼信鸟放走。

“……得了百福锦布,她定然要追着认你做干女儿。”

荀飞飞将百福锦布追回,罕见的露出叹息之色:“我义母和谁都缘分不浅。”

平安却没回他的话,她看向那只远走的信鸟,虽无双翼,却行动得极快,转眼就到了半空。

她挠挠头,讪笑道:“抱歉,刚才太过用力,将你的信鸟震走了。”

林斐然只道:“本就是要回绝的,早放晚放又有何异,不必介怀。”

她转了话题,看向碧磬几人,眉眼舒展:“你们一道来找我,不只是想问情期一事罢?”

旋真立即开口:“说好的请客,可不许食言!”

林斐然故作感叹:“何必食言,方才天降横财,多了这么一把玉币,正愁没地方花。”

其余人闻言偷笑。

旋真大喊一声:“林斐然,我发现你变坏了,近墨者黑呐!”

林斐然笑而不语,将另外两只信鸟安放一处后,随众人向宫外酒楼而去,一路吵吵嚷嚷,不顾无翼之鸟飞往何处。

……

寂寂雪山中,有两人在宁荷居清修,一人打坐,一人练剑。

打坐的卫常在。

练剑的自然是秋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