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夜游日(四) “是只有我一个友人么?……
卫常在站在巷中, 头顶花枝横斜,淅淅沥沥的水珠滑落,于是周遭泛起淡淡潮意。
他的眼睫, 他的碎发,似乎都被濡湿, 可他只是看着林斐然,脊背微松, 终于又沉在她的目光中。
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 他心中迷雾渐散,那点瘀堵与痛楚也终于得以宣泄。
是了。
什么荀飞飞,什么助道, 不过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只是和林斐然离别太久, 他只是无法忍受站在她身后的是旁人,而非自己。
他只是无法否认, 他有些害怕了。
“慢慢,当初在邙山下, 你我二人相互扶持而过, 你说, 我们会是永远的友人,这句话,我从未忘记。”
四目相对,林斐然心中亦不知是何滋味。
少年时的心绪诚挚热烈,从不作假,她对他的感情不可能立即如风过般消失无痕,但历经诸多,如今也确实像掌中流沙一般,已于无知无觉间流逝许多。
满满一颗赤心, 猛然被凿出一个豁口,已有错漏,又如何再圆回?
“卫常在,这是不对的。”
林斐然终于开口,她扬手一挥,金澜剑入鞘伞骨中,擦出一道铿锵声响。
“你不能如此得陇望蜀,既然选中一人,便要坚定下去,你喜欢秋瞳,她对你亦有情意,便好好携手共度此生。
我只是一个过去,就像那一对被放走的蜉蝣蝶,它们远走高山,而我也不会回头。”
卫常在心中忽而一刺,泛过一阵难言的痛楚,但那双乌眸仍旧看着她,化霜而落的水珠滴到他侧颊处,拖出一道水痕。
他呢喃道:“蜉蝣蝶……”
蜉蝣蝶早已被他寻回,养在宁荷居的暖池中。
荀飞飞终于弄懂二人间的关系,也突然明白这个天之骄子为何针对自己。
他以为自己与林斐然有情,醋意横生,这才发疯一般朝自己袭来。
但是……
“你既然锁上了鸳鸯环,定然已有心仪之人,又何必来此纠缠不休?今晚动手之事,我可以当做从未发生,但若再做纠缠,我妖都之人绝不忍让。”
一边与人有情,一边又来勾缠,岂有这样的事?
都说痴女怕缠郎,林斐然又向来心善,荀飞飞怕她一时心软,又重走回头路,便对她道。
“你来寻我何事?去我府上说。”
林斐然又看了卫常在一眼,眸光微动,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随荀飞飞离去。
走出一步后,她身形微顿,手腕处传来一阵轻微,但无法挣脱的凉意,将她牵绊原地。
她回过头去,对上一双无底的乌眸。
“……你这是做什么?”
卫常在掌心微微攥紧,那股寒凉透过皮肉,似要沁到骨髓中去。
他仍旧重复着那句话:“慢慢,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林斐然动了动手腕,拔出未果,她叹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无论是飞花会或是朝圣谷,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少。”
他微微倾身,清冷如墨的双眸中映着她的模样,他缓缓开口。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你的眼中,看到我的身影。”
这一句解释对卫常在而言,比世上任何剑谱术法都要晦涩,他无法阐明心绪,只能说出将这样近乎直白的话语。
“久到,在你与我解除婚约之前。为什么?”
林斐然神色微怔,对他的话十分意外,却又总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本不想多说,但这些事早该厘清,便就此开口。
“因为在解除婚约之前,你的眼中早就有了秋瞳,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想解除婚约一事,只是当时心中犹有不甘,所以一直未曾提出,后来在兽窟中,你救下她,我才终于下定决心。
前因后果便是如此简单,还需要追问吗?
你既然喜欢秋瞳,我也成全你们,为何不能一别两宽?
妖都夜游日在即,希望你们不要在此生事。”
这已经是林斐然能说出的所有重话。
言罢,她面色微沉,将手抽出,走到荀飞飞身侧,对他道:“还请带路。”
荀飞飞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他略略颔首,与林斐然一道走出深巷。
看着二人身影远去,卫常在仍旧站在原地,又是一抹水痕从下颌滴落,但已无人看见,无人在意。
昆吾剑灵看着他的神情,一时不敢开口,四周便只余一片寂然。
茫茫天地,他第一次不知该去往何处。
他垂眸看向手腕,腕上带着一枚鸳鸯环,环上灵线迆地,一点点向妖都某座客栈中延伸而去。
从小到大,他便知晓自己会有一个命定之人。
她叫秋瞳。
她是秋瞳。
他们注定相爱。
房中的每一张无面画像,原本都是以师尊口中的秋瞳为模,再由他想象后绘出,只是不知何时开始,落笔时看到的却是林斐然的面容。
……
卫常在早已干涩的喉口终于一动,他浑身淋湿,回身向客栈走去。
至秋瞳房前,他叩响木门。
内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扉打开,是秋瞳那张清艳的面容。
她看向自己,原本跃动的目光一滞,又喃喃道:“外间没有下雨,你怎么浑身湿漉漉的?”
“……无事。”卫常在收回视线。
没有。
林斐然说见到喜欢之人时,只是看着,便会心生欢喜,但他此刻心中只有一片寂然。
可之前为何会有?
他不明白。
“中途出了些差错,所以提早回来,我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这话,他转身离开,徒留秋瞳在身后,欲言又止。
临近夜游日,妖都客栈房间紧俏,不由得人挑选,他们来时,客栈中便只剩两处对坐的空房。
卫常在穿过走廊,推开自己的房门,甫一踏入,他便快步走上长榻,运灵行诀。
在见到林斐然的那一刻,心上藤蔓便已催发,时时收紧,勒出一阵难言的钝痛,此时运功过后,藤蔓悄然退去,但钝痛犹在。
这痛意,并不是由藤蔓勒出,但他已无暇顾及。
恍惚间,卫常在仿佛又回到了那间独属于自己的偏殿。
他孤身站在房中,看过墙上那一张张画像,像她却又不像她,看过那二十四面明镜,看过房内一处处饰物……
盒中用来辨认穴位灵脉的草人,是她亲手所作,她遗忘在房间一隅后,被他拾回;
四下垂缦,并非灵制轻纱,而是从她不要的旧衣中片片裁剪拼接而成,天衣无缝;
桌案上堆积的书册,若是有心翻开,便会见到每一本上都有注释,那般既轻洒又端严的字体,只会出自一人之手;
还有那木椅、茶杯、信纸……
这是林斐然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却又处处充满她的身影。
唯有在此处,他才能得到一时的安宁与喘息。
但此时此刻,他脑中又回想起林斐然的神情,回想起她的声音。
想起与她漫山寻梅,想起她向自己伸出的手,想起她蓦然将他甩开,不顾累累伤痕,就这般离他而去。
一别两宽……一别两宽……
忽然间,行灵仿佛遇到阻碍,胸中一闷,他便吐出一口凉血,于是点点猩红绽开,映出他冷然的眉眼。
他注定要与秋瞳相爱,这是他无法背离的命数,是天道自然之意!
道侣、友人,一如梦幻泡影,如此短暂脆弱,若要恒久,若要恒久……
心神崩猝之下,他阖上双眼,沉下神台。
也是此时,他做了个梦。
梦中日色和煦。
那年,他们这批弟子刚刚引灵入体不久,入了心斋境,依照道和宫规矩,需得由同门带领下山历练。
带队之人是五位境界不算高的师兄师姐,他们带着一众人入邙山,山中虽有兽窟,但平日里只有一些境界低微的妖兽游荡,用来历练再好不过。
这等小事向来没有出过差错,带队弟子便也没有放在心上,越走越深。
就在在众人除妖之时,一时不察打开了兽窟,将蛰伏其间的妖兽惊出,霎时间激起一片兽潮,将慌乱的弟子冲散。
十一岁的卫常在并不惶然,彼时与他冲在一处的足有七八人,还有一位师兄。
他自小专注修行,不常与人来往,是以这些人他其实都不认得,只除了林斐然。
他当然认得她。
不仅仅是因为那份遥远的婚约,还因为蓟常英。
林斐然上山后便被太徽二人带给蓟常英照顾,是以他也常常与她见面,但在他看来,二人并不熟识,所以他只是淡淡看了林斐然一眼,便移开视线。
兽潮十分迅猛,他们一行人境界不高,不得不一边躲藏奔逃,一边协力抵抗,寻找抽身离开的时机。
也恰在此时,卫常在身侧的小弟子坚持不住,掌中法阵溃散,这一片护阵忽然崩塌,涌入几只妖兽,他下意识出手相助,但也不免受了重伤。
好在林斐然及时纵身补上,这才重新撑起法阵,一行人躲至巨石之上,尚得一刻喘息。
在如此紧急情势下,那位只有坐忘境的师兄显然无法护住所有人,于是伤者便成了拖累。
但道和宫弟子中,谁又敢抛下卫常在。
那位师兄将卫常在伤势稍作处理后,不得不将他背起,可他一边要护着背上之人,一边要护着自己,还要分神来保护其他小弟,一来二去,自己反倒受了伤。
这位师兄心下不愉,面色也颇为不满,连带着过往的嫉妒一齐看向卫常在,眼中仿佛沁出毒汁,但嘴上仍在安抚。
卫常在面色未变,他心中并不意外。
他想,人就是这样的,恶毒、自私、谄媚、贪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早就从眼中流露无遗。
所以他伏在师兄背上,即便被故意撞到头,磕上石子木藤,也没有多言,只是轻声开口。
“师兄,多谢你护我周全,待见得师尊,我一定言及此事,以此报恩。”
师兄面露窃喜,话语却很是谦逊:“卫小师兄,你是首座亲传弟子,叫我师弟便好,我做此事,不图报恩。”
寻到一处休憩之地,他将卫常在放下,面色好上许多,给众人画出一道法阵后,便出去探路。
卫常在静静坐在树下,没有言语,可林斐然却悄悄走来,询问他的伤势。
两人已经认识一年多,又经常在蓟常英那里吃饭练剑,林斐然早早便把他当做友人,但卫常在不这般想。
他不需要友人。
但出于礼貌与一点极其微末的情谊,他还是回答了。
“无碍。”
这时,他在林斐然脸上看到一点纠结。
她凑过来,小声道:“……其实我术法不错,搀着你也没有太大影响,不如你与我一路?”
卫常在转眼看她,试图从那张诚挚的神情中看出一点假象与算计。
但终究无果。
一年多了,他这识珠慧眼向来在她身上不起作用,他看不懂,所以他选择直白开口。
“为何要帮我?就算你站出来,师兄也不会感激你的,况且我是个累赘,如果兽潮追上,你跑不远。”
林斐然双眼微睁,似是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便低声道。
“因为我们是朋友。况且我看到了,你被师兄不小心甩到石头上,我还看到师兄很疲惫,他很久没休息了,没办法一边照管你,一边保护其他人,如果我带上你,大家都会轻松很多。”
卫常在安静看她,吐字道:“我修天人合一道。”
林斐然神色茫然,不解其意,但他也没有再说下文,只是沉默许久,在见到师兄回来的身影后,默然点头。
那时候,林斐然一边搀着他,一边结印起阵,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到底没有拖累队伍,也没有对他不耐。
她只是真心相助。
这对卫常在而言十分陌生。
即便是张春和,对他也有所图谋,世上真有如此之人?她要的又是什么?
一行人终于冲出邙山,卫常在看着她的耳廓和侧脸,想起她之前说的话,突然开口。
“你之前说要和我做朋友,是真的吗?”
林斐然骇了一跳,她双眼圆睁,不可置信道:“这是我一年前说的话,你现在才问?难道我们都认识一年多了,还不算朋友?!”
她知道他冷感,却也没想到会冷成这样!
见卫常在并未否认,林斐然不禁开口:“如果我们不熟,那你为何常常与我下山?”
卫常在眨眼看她,没有回答,只问道:“你说的友人,是多久?”
林斐然自然而然道:“朋友,当然是一直做。”
他又问:“是只有我一个友人么?”
林斐然一怔,神色有些尴尬,她看了周围弟子一眼,莫名有些低沉。
她说:“目前,只有你一个。”
彼时的卫常在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想,从此之后,也只能有他一个。
“好。”
林斐然看向他,眉眼渐渐舒展开,弯出一个见牙不见眼的笑容。
天光流转,泄出的灵力尽数收回,盘坐之人缓缓睁开双眸,擦去唇角艳色。
世上情缘易断,如奔流江涛,如山间疾风,看似浩荡,连绵不绝,其实只需一抔土,一堵墙,便能截断围堵。
如此,何不拆墙剔土,重流回塑。
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个一拳大小的酒坛,那是他在飞花会钓坛时所得,他拨开泥封,望向坛中,默然不言——
作者有话说 :林斐然痛屋(X
ps:敏感的读者应该有印象,之前章节就有详写过这个房间……
早就预警过了,他就是个很阴湿的人,捡了林斐然好多东西,觉得他变态的读者不要怀疑自己,这种行为确实变态,现实里遇到就跑,但这是小说,不要代入现实,可以骂他,不要牵连作者orz
第127章 夜游日(五) “看一看,他身体如何。……
荀飞飞的宅邸离行止宫不算远, 离开方才那条覆霜的小巷,再走上百步便到。
即便二人一路无言,这段路也不显漫长。
到得门前, 荀飞飞解开禁制,侧身请她先入。
他虽是如霰身旁的使臣之一, 但吃穿用度却不显奢靡,庭院陈设也不似普通妖族那般艳丽浮夸。
一处庭院, 环侧三间房屋, 院中种有一颗极高的银杏,布下石桌石凳,其实更像人族。
刚刚入内, 林斐然的视线便被墙角那一簇簇金乌花引去视线。
金乌花是江南城金陵渡独有的花种, 花瓣炽金,蕊丝乌黑, 娇贵难养。
她的父母曾在洛阳城中偷偷种下,即便未被发现, 却也总养不活, 移栽多少, 便有多少枯枝。
“你的花养得很好,我母亲曾经试图在洛阳城种出,但一直未能成功。”
林斐然开口,率先打破二人间的沉默。
“我义母很爱莳花弄草,这些都是她教我的。”荀飞飞颔首,随后请她在庭院中坐下,又取来一壶热茶。
“多谢。”林斐然接过茶杯,“看来你义母技艺很好。”
荀飞飞点头:“是。”
二人在石桌旁对坐,隔着氤氲的茶水相望, 无声的沉默在雾气中蒸腾而起,渐渐扩散。
“……”
“……”
荀飞飞是一位寡言的酷哥,林斐然是一抹安静的剑影,都不是侃侃而谈的性子。
平日里有旋真、碧磬在旁,倒还不觉有异,今日只有两人对坐,这种静默顿时显现出来。
林斐然轻咳一声,放下茶杯,从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另一张画像。
“中途被人打断,差点忘了此行目的,我有一张更为清晰的画像,烦请你寄给义母。”
荀飞飞还在思索卫常在的事,心中自然对二人的关系有些惊讶,但他不是多嘴之人,感情一事,旁人不便多说。
他点点头,将画像接过。
纸上的女子穿着一身烟罗裙,发髻半挽,额上三笔花钿精点,正翩然起舞,神容灵动。
仔细一看,林斐然笑起时倒与她有几分神似。
荀飞飞点头道:“这一幅更为精细,想必义母不会错认。”
林斐然也有些好奇:“你为何如此笃定?”
荀飞飞眉梢微挑:“金陵渡虽是富庶欢乐之地,往来旅人不少,但本地人甚少离乡,我义母自小在金陵渡长大,城中之人她基本都认得。
更何况,她年轻时也是舞女,只是后来捡到我,无端受了裂口之刑牵连……”
说到此处,他不知想起什么,容色微动,罕见地停了话头:“如果你母亲的确是金陵渡的舞女出身,又或是金陵渡人,她一定知晓。”
林斐然颔首道:“多谢。”
说到此处,她又看了荀飞飞两眼,站起身,目带歉意:“还有今夜,竟因我的私事为你带来无妄之灾,十分抱歉。”
荀飞飞摇头:“不必介怀,青竹曾告诫我们,乾道宗门中,唯有道和宫最为捉摸不透,尤其是道和宫中那些天资过人的弟子。
天资越高,人便越拧巴,无一例外。
遇上他们,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我只是在想,你我二人间的流言是从何处传出?”
林斐然更是摸不着头脑。
几位使臣中,就数荀飞飞最忙,即便是空穴来风,也该传她与碧磬,或是她与旋真才是,如何会牵连到荀飞飞身上?
她摇摇头,将此事按下,不愿多想。
“画像送到,我便先回了,不论义母有无头绪,此间事了,我都会上门拜谢,告辞。”
行至门前,林斐然又回首看他,目光净澈:“如果卫常在再来侵扰,你又对道和宫有所顾虑的话,尽管找我,我会亲自将他逐出妖都。”
荀飞飞扶正银面,心下莫名一叹,只道:“好。”
从方才巷中听闻,他大抵拼凑出了始末。
少年相爱,末路移情,这样的故事,他在金陵渡戏坊中从小听到大,但不论听过多少遍,亲眼所见时,心中仍旧不免嘘然感叹。
少年人,行差踏错,一步歧途,再回首,已无转圜余地。
回程途中,林斐然路过那条暗巷,巷中仍旧淅沥莹莹,却已无那人身影。
她回到住所,立在墙沿,回身平视着天边秋月,心中已然平静,但仍旧生出一点难言的滋味。
深秋寥落,无数枯叶凋零,她接过一枚,低眉看过,叶面枯碎,一碰便断。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手,任它旋入半空,头也不回地跃入房中。
……
林斐然坐到桌案旁,铺开画纸,取笔蘸墨,已不再想其他。
旁侧的金澜伞流光微现,剑灵从中走出,望向纸面,不过寥寥几笔,林斐然便将纸上女人的盘发绘出。
她静静看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要寻的便是她吗?她就是你的母亲?”
“是。”林斐然落笔极稳,线条走势流畅,显然是画过许多次。
金澜剑灵又道:“你画得很熟,是经常动笔吗?”
林斐然笔势微顿,却摇了摇头:“我过往记忆有损,或许是时间太长,或许是封印效力,在道和宫修行时,他们的面容其实有些模糊。
但之前在别人的记忆中见到他们后,我的回忆便清晰不少,为了不再忘记,我才提笔将他们画下。”
剑灵颔首,面上长帘微微拂动:“你与你母亲十分神似,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林斐然微微一笑,抬手提笔,画上女子神情已然绘出。
“她比我爱笑。”
剑灵转头面向她,面帘上是一个如月的圆,身上皮甲映着微光,臂间披帛缓缓漂浮,擦过林斐然执笔的手,显得沉静安宁。
她说:“你应该多笑一笑,你笑起来比你母亲好看。”
林斐然却摇了摇头,莞尔道:“我觉得她最好看。”
金澜剑灵微微垂首不语,她转向画卷,看向画中那已有身形的女子,随后抬起,并指做诀,砚台上的墨锭便缓缓研磨起来。
二人题画时,妆奁中忽又传来轻微响动,林斐然侧目看了一眼,随后走上前去,拉开匣子,才见到其中那枚传声玉令。
她眉梢微挑,将玉令拿起,解了其中阵法后,玉牌上便有红痕纵横交错,显出字符。
——木木?
或许是许久未得回音,很快便又传来第二条密信。
——有人要杀你,多加小心。
剑灵在一旁看去,不由得开口:“传信之人是谁?”
“这块玉令是明月公主的陪嫁,对面大抵是宫室之人。”
林斐然心下疑惑,她并未过多在意最后这一句话,反倒想起先前那两个木字。
双木为林,难道此人言外之意,是在指她的姓氏?
既然心中起疑,为何不派人前来探查,反倒通过玉令直白问出?
金澜剑灵语气微沉:“是何人要杀你?”
林斐然摇头:“对面说得直白,我们也不必绕圈。”
她当即在玉令上回过一句:“此言何意?”
行止宫外的客栈中,秋瞳正看着鸳鸯环上的灵线,想着卫常在方才那空茫的眼神,心中犹豫要不要去寻他。
刚要动身之时,玉令终于传来消息,她看过玉牌上的传信,如此冷静的口吻,心中顿时便笃定此人绝非明月公主。
既然不是她,便只可能是林斐然。
秋瞳眼神微动,心中思索半晌,又在玉牌上写下一个狐字。
发出不到两息,玉令上便再次显现两字:“秋瞳?”
秋瞳咬着下唇,盘起的腿慢慢晃动起来。
她的确向林斐然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但没想到她如此敏锐,竟能这么快联想到自己。
“狐族已派人前来追杀你,万事小心,莫要乱出风头,当秀林之木。”
林斐然看着这句话,眉头微蹙。
对方虽未承认,只是含糊写出一个狐族,但同时也并未否决,况且能如此清楚狐族动向,还愿意告知自己的,除秋瞳外,再没有其他人选。
但这传声玉令为何会到她手中?
林斐然压下其他,只回问:“狐族为何追杀于我?”
但等了许久,对面也再无回信。
林斐然持着玉令,一时默然。
忽然间,玉牌上再现异兆,那雕刻在牌上的牡丹花样忽然绽开,如榫卯分解一般,封在其间的道道灵光逸出,于半空汇成一道模糊身影。
“明月,你终于拿起这块玉令,父皇等你许久。近来可好?”
林斐然瞳孔一缩,握住玉令的手微震,心下惊涛乍起。
这道身影竟是人皇!
金澜剑灵看过她的神情,立即上前托住她的后背,随后并指做诀,于是那道身影更加模糊。
惊讶之余,林斐然侧目看了她一眼,随后容色稍敛,将心绪一并压下。
她不能露出马脚,暴露明月早已不在妖都的事实,只能趁着彼此身形并不清晰,略作掩饰。
她轻轻吐出口气,模仿明月的声音唤了一声:“父皇,儿臣近日无忧。”
事发突然,只能硬着头皮如此作缓。
人皇静然片刻,也不知是否相信,但又听他开口:“还记得去往妖界前,寡人与你说的话吗?”
林斐然眸光微动,电光火石间,立即回忆起先前与明月的交谈,从那一番话中提炼出回答。
“……父皇并未与儿臣说过什么。”
人皇忽而一笑,林斐然背上立即掠过一道寒意,他笑道:“怎么,还在责怪寡人将你送往妖界和亲?”
话语中却是轻松不少。
林斐然心弦骤松,没再回答这句话。
沉默便等同于默认,人皇也只是轻然一笑,草草翻过:“让你去妖界联姻,除却共结秦晋之好外,其实还有其他缘由,但你还太小,不必知晓。”
林斐然仍旧没有回答,依照明月倔强又温驯的性质,她此刻不会开口。
对人皇而言,这只是女儿情态,他略略安抚几句,才终于进入正题。
“你近日可有见过妖尊?”
林斐然眼神微凝,低声道:“儿臣一直待在偏殿,许久未曾见过他。”
“是么。”
人皇好似并不意外,悬于半空的模糊身影微动,他状似在踱步。
“过几日,我会让人给你送去一颗宝珠,你便借此缘由去见妖尊,将宝珠献给他,然后再好好看一看,他可有异样。”
林斐然攥着玉牌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仍旧如明月一般细婉。
“父皇,何为异样?”
人皇轻笑一声,玉牌中传来片刻的安静,随后他道:“看一看,他身体如何。”
……
玉令中身影散去,林斐然仍旧站在原地,思索人皇方才所言,心中倍感困惑。
据明月所述,她只是被送往妖界联姻,以缔两界之约,宫规森严,在出嫁前一两月,她甚至没见过人皇,更遑论知晓其他。
如今看来,这恐怕才是他们非要联姻的缘由。
他们将明月送到妖都,全然是为了如霰。
林斐然这时才想起,她好像还没有向如霰仔细问过定契一事。
还有,这传声玉令带来妖都已久,为何今日才与她联系?
这块令牌又是否要直接送到明月手中,以免以后露馅?
一时间思虑太多,林斐然紧紧握着手中玉令,不由得在房内来回踱步。
回身时,恰巧被金澜剑灵拦住去路。
她站在林斐然身前,面帘微微晃动,声音虽如以往一般庄严,但语气却并不冷硬。
“已经很晚了,你该睡了。”
林斐然抿唇道:“可是刚才之事……”
“刚才的事,我都听进耳中,但此事并非燃眉之急,而且你才是其中关窍,是急是缓,由你掌握。此时大可将其压下,等到那枚所谓的宝珠送来时再做决断也不迟。”
剑灵臂间漂浮的披帛旋至林斐然身后,将她带往床榻。
“从我被你带出朝圣谷那日起,你便是夜以继日忙个不停,现在,你该睡了。”
林斐然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被人劝睡。
她不由得想,如霰白日里沉眠,夜间才算清醒,若要尽早将此事告知,岂不是要等到明晚?
但金澜剑灵寸步不让,林斐然一时执拗不过,只得洗漱上床,忧心忡忡睡去。
翌日一早,天光刚明,她便出了院落,向如霰居所赶去,此时正值日夜交替,他尚未入眠,去寻他也不算打扰。
只是行至半途,便听到有人在远远叫喊她的名字。
林斐然驻足墙沿,向下看去,这才见几个头扎冲天辫,颊抹腮红的参童子疾步跑来。
“使臣大人,巧遇……”
他们气喘吁吁看向林斐然,话语断续:“我等奉尊主之命,前来寻你去他殿中,不论大人有何紧要之事,还请放一放!”
林斐然有些讶异,迟疑道:“我也正要去寻他……尊主寻我做什么?”
参童子只是摇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尊主此时在等你,你快随我们去,晚了——”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此时忽然停下换气,倒是叫林斐然的心提起半寸。
她想起如霰那似笑非笑的模样,直接伸手提起其中一个参童子,带他跃上房檐,急急赶去,不多一会儿,便到了他今日下榻的居所。
林斐然速度极快,此时也有些气喘,她将参童子放下,迟疑问道:“晚了会如何?”
参童子一张小脸被风吹得发白,他揉了揉,认真道:“晚了尊主便睡了!”
林斐然:“……”
她觉得自己此时的喘|息有些多余。
别过参童子,她走上楼阁,望向门内那道身影。
如霰少见的没有仰躺长榻、坐在高椅或是斜倚窗台。
他正站在一堆物件前,似在挑选,耳边听到她的脚步声后,回首看去,于是松散别在耳后的雪发从肩头滑下,落于眼睫上的碎发也随之轻颤。
他打量着来人,目光在她额角薄汗以及微微开合的唇间微顿。
一看便是匆忙赶来的,就这么急着见他?
心中这般想,唇角却不由自主弯起,他抱起双臂,眉梢微挑,启唇道:“次次来,次次都只站在门前,我这房中有洪水猛兽不成?”
林斐然这才回神,走入房中。
如霰转眼看向身后之物,扬眉道:“选个自己喜欢的。”
离得近了,林斐然才看清他身后之物,顿时抽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28章 夜游日(六) 一个是被冷的,一个是被……
在如霰身后, 正开有数十个极为华贵的嵌金螺钿漆木铃匣,每一个都约有一臂长,一臂高, 其间珠宝煜煜流光,绝非凡品。
林斐然目力不差, 但一眼扫过,也只认出小部分, 譬如碧海珠、木心玉串、蕴灵石……
任何一件放到乾道, 都属于上上灵品,但放到这方铃木匣中,却显得如此不起眼。
林斐然忍不住闭了闭眼, 匣中光芒太甚, 灵蕴太足,看得她有些花眼。
她揉了揉眼, 有些磕绊问道:“尊主,你方才话中之意, 是让我从里面选一件吗?”
如霰见她这副神情, 一时觉得好笑, 却又摇头,林斐然顿时松了口气。
这些实在太过贵重,她实在无法心安理得接下。
“本尊没有那么吝啬,是让你挑喜欢的,只要看上眼,便是十件、百件,也尽管拿去。”
如霰指尖敲了敲漆木铃匣。
这铃匣也并非凡物,匣上没有铃铛,但轻敲之时, 却有银铃一般的细音。
原本也是叫人珍藏的宝物,在他手里却只用来挡灰。
林斐然沉默片刻,眼中尽是疑惑:“为什么突然送我?”
如霰略略挑眉,回身向左侧走去:“夜游日上,你要为我护法,当然要穿得华重一些。”
他侧目看了林斐然一眼,又开口:“先前荀飞飞他们夜游时,我也会赠些饰物,这不算什么,况且,珠宝不现世,与死物何异?”
林斐然跟上前去,心中轻松许多。
原来这些饰物是为夜游日而用,不算是送她的贵重之物,那夜游之后,将它们尽数归还便是。
想通这里,她道:“我向来不懂这些,尊主觉得什么好,我用什么就是。”
“我说用什么你就用什么?”如霰好笑道,“那你夜游日上的衫袍也由我来选?”
“衫袍?”
林斐然跟着他走到房屋左侧,便见那里挂有十余件衣袍,样式色彩各不相同。
她惊呼道:“夜游日要换这么多件?”
如霰不由失笑,回眸看她:“如果你想,也可以件件都穿,但我想你在择衣一事上还不如你练剑勤勉,到时恐怕犯懒,只想穿一件了事。”
两人停在衣衫前,如霰道:“如何,看上哪一件?”
林斐然生性勤勉,心思聪敏,虽然为人有些内敛,不善交际,但若要论学什么东西,她鲜有不擅长,学不成的。
但偏偏爱美这件事,她十分手生。
“我觉得……”
眼前衣物样式繁多,虽是裙装,却件件不同,但又都具凛然威风之气,如实说来,其实件件都与她相合。
林斐然一句“我觉得”拖了半晌,左手悄然搅着玉带,右手抠着金澜伞柄,纠结二字几乎要写在脸上。
“……我觉得都好,哪件都很好看,穿哪件都行。”
如霰唇角微勾,意料之内的回答。
他回身坐到桌沿,长腿及地,双手后撑,对她抬抬下颌,声如珠玉:“在我这里,只有最好,没有都好。既然选不出来,那就一件一件试。”
他停顿片刻。
“你若是觉得浪费时间,也可以随便挑一件回去,我不是专横之人。”
林斐然哦了一声,她上前取过第一套,回头看他:“我也不是没有耐心的人。”
如霰眸光微动,静静看她走到不远处的屏风后,窸窸窣窣换了起来。
片刻后,他不禁垂眸低笑。
笑罢,他动了动手,腕上那条碧蛇跃入绒毯间,化成一只碧眼狐狸——
夯货高兴地汪了一声,围着他脚边转悠起来,尾巴甩得比狗快。
如霰左足微抬,踢了踢它的屁股:“把东西拖过来。”
不需指明,夯货立即回身将那数十个漆木铃匣拖回,屋内顿时铃音大作。
林斐然其实也爱凑热闹,听到声响便立即踮脚,从玉屏上方探出个半个头:“怎么了?”
“换你的衣服。”
如霰并未看她,待漆木铃匣全部拖到跟前时,他略略俯身挑选起来,也在这时,林斐然穿好新衫走出。
他抬头看去,双眼微亮。
那是一套银朱色的衫裙,外衣是银面绸缎,绣麒麟纹,并无太多赘饰,腰封玉白,配一缠丝银络护腕,其下是一条浸染的银红长裙,将将及踝,露出一双鹿皮靴。
凛然华贵,却不失其妍。
这样的缎面最显身形,偏偏林斐然身量高挑,背影亭亭,腰腹韧而劲,极具少女的矫健与轻灵,却也不失爆发力,穿起来极为合衬。
这样的身形,穿什么都不失其色。
她本就神容清澈,再配上这样的银面,如同初出雪原的小银狼,懵懂间不失威风。
夯货汪了一声,又跑到她脚边转悠起来。
几乎在看到她的瞬间,如霰立即从十余个漆木铃匣中挑出不少银器与宝玉,但只放在一旁。
他肉眼可见的满意,又打量了林斐然几眼,略略抬头:“换下一套。”
林斐然看看窗外,此时已是天明,日光大亮,她问道:“尊主,天亮了,你要休息吗?”
如霰摇头:“白日睡只是补眠,又不是非睡不可,快去换衣。”
他此时兴味十足,甚至可以说是容光焕发,哪里还有半分困倦之色。
他房中有一面镜墙,林斐然转头看了看,自己也莫名有些惊艳。
不得不说,如霰品味是极好的。
他既然不累,她也乐得陪同,很快便取下第二套更换。
第二套是赤金衫裙,大片鎏金之色下,偶尔游走几丝赤红做点缀,左右箍着两枚臂钏,腰封是金丝流苏,皮质黑甲护腕束袖,长裙下坠,露出一双登云靴。
金贵无双,煜煜生辉。
这衫裙色泽并非染出,而是实打实用金线缂丝织成,上身极沉,却并不僵硬,行走间有微微的撞金之音,不算明显,但十分悦耳。
林斐然转头看向镜中,只觉得自己像一朵出水金莲,庙中金像,颇有些肃容庄严,就连白皙的肤色也被几道金光映出几许光泽。
“……难道这就是珠光宝气?”
她忍不住开口喃喃道。
如霰看过她后,又一齐望向镜中,双眸微睐,微微舔唇,问道:“怎么样?”
林斐然自然无话可说:“好看!”
如霰把玩着灵宝,时不时地敲着匣口,击出铃音:“再换。”
……
从头到尾,足足换了十套,除却起初的银朱与赤金二色外,还有宝蓝锦杏、珠灰藤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