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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4319 字 2个月前

第161章 火光 ……你也要我向他赔礼道歉吗?……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只余中间那方半人高的丹炉吞吐着气音,碧磬与旋真满眼好奇,只偷偷打量此处。

扎着高髻, 面涂腮红的参童子仍旧有条不紊地施针,偶尔看他们一眼。

任谁也能看出这其中氛围不对。

“用不上兴师问罪这样的词。”林斐然垂下眼, “你只需告诉我符文一事的来由。”

在此之前,卫常在从未听过这样的语气, 并非讨厌, 也不冷硬,却已然不是他熟悉的语调,就像在与一个生人交谈。

他以为, 此生都不会听到林斐然以这样的话语向他诘问。

“……你明明就是在问罪。

“是, 我数日前入妖都,是接到了师尊命令, 来此刻下最后十道符文,但我不知道那些符文会有如此后果。”

眼中希光暗下, 他喉口微动, 散下的乌发垂落胸前, 掩住他的神色。

“慢慢,眼下你又是在为谁生气,打抱不平?”

卫常在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平和的眉眼间,苍白的手无知觉地攥在一处。

在很小的时候,他一直以为,林斐然这样的人不适合修道。

当初与太徽清雨一道下山,与她在雨中相见之时,二人四目对望许久, 他便有这样的预感。

那时她蹲在墙角,抬头看来。

清湖般的眼眸中,倒映着天空、云彩、飞鸟,手中持着一枚枯叶,叶上蝼蚁攀爬,正顺着她的动作回到高处。

她分明是安静的,却又带有如此多的搏动与生机,得以看见眼中万物。

他不同,他什么也望不进眼中,只能见到一片冷凝的死寂。

心中无物,便没有执念与虚妄,是以道途坦顺。

即便不需张春和指点,他也知晓这番道理。

那时他想,她心中注定总要装下很多事,装下很多人,双眼累累,便会看不清道途。

修士可以面热心冷、可以面冷心冷,却绝不能面冷心热。

她修行之路不会顺畅。

后来林斐然拜入道和宫,平日里与他一道由蓟常英照看,二人到了年纪,便顺势入了小学宫,与其他同龄弟子开始接触修道。

或许是师长以为他们二人熟识,又或者是师尊的意思,总之,他们被排在一列修学,案几之间只隔寸许。

林斐然那时已经从丧父之痛中走出,至少表面如此。

她是一个与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弟子,勤学好问,聪慧机敏,却不张扬。

许多人都是山下选来的弟子,如她一般,此前从未接触过修行,便时常来此请教,她也不藏私,总愿意倾囊相授。

那时候,许多人与林斐然关系都不错。

前两个月,正是初入门弟子的新奇期,但久而久之,便会不由自主分门别派。

卫常在并不意外,长老们都各有山头,又如何能苛求弟子?

谁与谁一道,他并不关心,他只知道,林斐然每日都要同他一道入小学宫,一道回蓟常英的住所用膳,一道与他练剑。

他不关心,但林斐然会。

她的眼睛总是要比他繁杂许多,所以一眼便见到了游走于众人之外的异类。

那是一个神情瑟缩沉默的孩子,卫常在已然记不清是男是女,只记得每次林斐然叫他一起研读法书、一起用膳时,那人低下的头颅与飘忽的视线。

他们之中多了另外一人,卫常在并不习惯,但那人比他还要拘谨惶恐。

林斐然从未问过那人被排除的缘由,只是如常研读、带着那人练剑,其实态度与对其他人一般,并无特殊之处,但来向她请教的人显然变少。

修习符文时,师长还在外间斩杀妖兽,未能及时赶回,便让众人推选出符术最好的弟子为大家检验。

被选之人起身勘验,其实也算负责,只是从那人身前走过时将他略过,不作理睬。

彼时无人开口,他正查看林斐然描画的符文,亦不关心周遭。

一片寂静中,泛黄的符纸上拉起一道阴影,那是林斐然抬起的手。

她直言不讳,声音明朗:“小周道友,你还有一人未曾勘验。”

众人目光忽而看向林斐然,似打量,似看戏,那人脚步一顿,却只是向她笑道:“符文都只画了一半,又何必勘验。”

林斐然站起身,覆下的影子将卫常在笼在其中。

她道:“不论完成与否,都要勘验后记录在册,否则师长回来查看却不见结果,岂不是表示缺席?还请为其勘验。”

众人小声惊讶,却不是为小周道友,而是为林斐然。

心照不宣的事被戳破,她“选择”与异类为伍,如此,她与众人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但还不算糟。

从那之后,那人脊背忽然挺直,敢抬眼看人,甚至敢在三人一同用膳时开他的玩笑。

“卫小师兄。”

那人开口,语气却并不似称谓这般恭敬。

“相识许久,还不曾知晓你的过往。听闻你父母当初被妖兽残杀,你在濒死之际遇上首座及几位长老,得他们相救,这才得以拜入首座门下,是真的吗?”

不待两人回答,他又问林斐然。

“我还听其他人说,其实他的父母是被他所杀,因为两人脖颈、心口处都有被刀剜的痕迹。

斐然,你听说过吗?”

卫常在右手一顿,抬眼看去,却并不为这话语,而是因为那人说这话时坐到了林斐然身侧,甚至凑近询问。

每说一句,便要多靠近她一分。

令人不喜的视线却又悄然飘向他,状似挑衅,实则离间。

看来那人也受不了这样相处,想要将他挤走。

林斐然并未察觉他的视线,而是看向那人,眉头微蹙:“你从何处听闻?”

那人早有预料:“许多人都这样传呢。”

林斐然点头应了一声,认真告诉他这是谣传,不可相信,随后不再开口,只埋头吃饭,结束这个话题。

卫常在那时候想,她的目光实在太过繁杂,看到的越来越多,便会没有他的位置,她的心也实在广大,容纳得越多,便寻不到道途。

勉强为了她的道途着想,那人或许该离开了。

卫常在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面对林斐然这样的性子,想要将另外一人赶走,似乎有些无计可施。

他几乎是日思夜想,终于在某次练剑时走神,不小心伤了筋骨。

其实不算严重,但他不可能告诉张春和,也不能去拿药,只能等它自己痊愈。

那几日恰巧锻体,所有人灵脉被封,却要从崖下攀至峰顶,他的速度极慢,林斐然似乎也看出不对,爬上几尺便要回头看他。

那人回身催促林斐然,有意无意遮挡他的身形,原本她是有几分犹豫的,可不知那人花言巧语什么,她面色微变,三两下跳到他面前,匆匆扔下一句。

“我在上面等你,慢慢来,不要着急。”

言罢,她便与那人一道离去,速度十分之快,几乎在众人首列。

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崖顶。

那时候,他几乎在崖下站了半个时辰才重新出发,他虽然不明白自己,但对于林斐然的话,他是不相信的。

她没有等他的理由。

那是他最慢的一次,从午时到日落,才堪堪到山腰,师长也觉得奇怪,但碍于张春和,便没敢苛责教训,只随意鼓励两句,给他留了几张符箓,这才带着众人离开。

他只是静静看着崖顶,又从日落爬到夜幕初临。

彼时暮紫交接,天际一片昏暗中,蓦然有一把火光在崖顶亮起,似乎要被山风吹灭,却又总是灼灼扑回。

他目光一动,似乎意识到什么,便仔细向那里看去,却又什么都没见到。

能有什么?会有什么?

他觉得自己生出了无谓的期冀,这并不是一个好迹象。

或许那只是师长为他留下的一把火。

这样想着,他还是加快了速度,不顾筋骨疼痛,径直爬到崖顶。

他爬了多久,火光便亮了多久。

直到触顶时,他终于见到了火把后的那个人。

林斐然坐在崖顶,眼中带笑,向他伸出手:“这么惊讶做什么?我说过会在崖顶等你,说过就会做到。”

卫常在眼中印着那片火光,抬手握住她的掌心,终于翻上山顶。

还未待他开口询问那人的踪迹,林斐然便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手腕,带他向前方奔去。

“快和我来!”

她行在前方,烈烈火光逸散在山风中,在他眼里分成点点星火。

“你看!”

在崖顶那株大松树下,正结结实实绑了一人,卫常在打量他片刻,心中暗自揣度,这难道又是她另一个“朋友”?

“……他是谁?”

那弟子勃然大怒:“卫常在!我是听风长老坐下弟子陈晨,你我同为亲传弟子,一起入门,一起修行,还说过不少话,你就这样记不得我吗!”

卫常在倒是想起一些不重要的零碎记忆:“原来是你……你找他做什么?”

话却是对着林斐然说的。

林斐然神色飞扬,指着那人道:“经过我多番查探,他就是散播你谣言的罪魁祸首!我今日绑他来向你正式赔礼道歉!”

“正式道歉?”

卫常在罕见地愣神,道和宫中关于他的谣言不计其数,师尊向来教他不必放在眼中,不可为其扰乱心绪。

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谣言四起时,他心平如镜,私语攻讦时,他自岿然,但偏偏在这一刻,有微澜乍起。

林斐然开口:“你我友人一场,我岂能见你被人传谣而置之不理?待我先从源头抓起,再逐个击破!”

“……那个人呢?”

“最近发现这人心术不正,还明里暗里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从他身上查出传谣之人后,便与他言明了。”

林斐然不知做了什么,陈晨竟然心甘情愿向他道歉。

“当年斩杀妖兽的人有我师父,他酒醉时便提起过刀痕的事,这可不假,但你动手的事全是我添油加醋,如此臆断,错的确在我……”

他又诚恳补了几句歉言,直到林斐然点头后,才灰溜溜离开。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维护,心绪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平淡。

他看向那在夜风中燃烧的火把,忽然理解那人的态度为何在一夕之间扭转,能够挺直腰背。

有林斐然这样的人在身旁,就是容易让人有恃无恐。

恶人不会相信恶人,他们只会在挑衅过后,悄悄将自己所剩不多的信任交付到纯然的善人手中,不再索回。

那一夜,他忽然想,像她这样的人,会不会才是真的在修道?

自那之后,他在那个火把静然亮起的黑夜,无声将自己的信任交托,林斐然也没有让他失望,不论两人在一起之前又或是之后,她都一直在他身边。

她会为他被人污蔑而生气,她会陪他坐在树上,将张春和赐下的玉冠换成梅簪,她会笑看着他,问他要不要去清溪垂钓。

“慢慢,告诉我,眼下你又是在为谁生气,为谁不平?”卫常在再度开口,执拗地要问出一个答案。

林斐然笔尖微顿,并不回答,屋外却忽然响起一道薄凉的声音。

“自然是为我而生气,为我打抱不平。”

碧磬旋真立即起身,看向走进来的那道身影:“尊主!”

来人自然不俗,几乎在他入内的瞬间,便引去了所有人的视线,包括林斐然。

那是一种下意识、出于本能的注意,似乎在她意识到之前,她便已经把目光移去,静静看向那人,眉眼舒展。

那样的目光,原本应当落在他身上!

他定定看向林斐然,声音依旧喑哑:“慢慢……你也要我向他赔礼道歉吗?”

一时间,满室寂静。

……

赔礼道歉。

这四个字很快勾起了林斐然的回忆,让她想起那两个名叫岑琅、陈晨的同门弟子。

那时她帮了岑琅,但在挑明之后,那人怨极生恨,四处诋毁,以至于众人对林斐然生出许多无缘无故的臆断与猜想。

譬如她即将被选为太徽清雨的亲传弟子,譬如蓟常英对她多加关照,门内考核前会为她开小灶,这才让她名列前茅,譬如她进步神速,是因为有卫常在陪同练剑。

与此同时,他恰恰靠着这些风言风语,与众人统一阵营,打成一片。

在那之后,卫常在照猫画虎,将人绑到她面前,让他痛哭流涕,对着自己道歉,后来,她便没有再见过他,只听其他人说,他下山了。

如霰闻言竟然轻笑一声,却并未转头,只是不急不缓走到旋真、碧磬二人身旁,垂眸为他们悬丝复诊,唇畔微扬。

“问她不如问我,以她的性子,当然是以本尊为先,我想如何,便如何。”

他这才抬眼,直直向卫常在看去。

“这种纵容之感,你应当深有体会才对。”

卫常在眸光一颤,复又想起那团亮于崖顶的火焰,它只是静静地、恒久地在那里等待,从不催促,只要抬头、只要伸出手,便能见到她的身影,握住她的掌心。

……

唯有此物,能无声在他寂冷的眼底燃烧蔓延,灼灼不灭。

碧磬旋真互看一眼,虽然不大清楚此间的唇枪舌剑,但二人坐在屋中,几乎不敢说话,只双手捏着叶子戏,充作木偶。

正是紧绷之时,屋外忽然传来一连串脚步声,不急不缓,伴着一阵汤匙轻碰的声响。

众人回首看去,只见青竹端着一方木质托盘进屋,神色和煦,见到屋中几人时还有些惊讶,但很快化为眼中的笑意。

“哎呀,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他向如霰颔首,行了个道礼后,这才看向林斐然,笑道:“斐然小友也来了?先前旋真碧磬说饿了,我便去做了些雪荔羹,要不要来尝一些?”

如此开口,全然没将卫常在放在眼中。

林斐然捧着手中册子,一时无言。

她还未开口,便有一个参童子匆匆跑进屋中,慌乱中还撞上青竹,震得他手中瓷碗叮当作响。

林斐然深吸口气,心中莫名有种预感,于是开口道:“让我猜猜,你是来找我的?”

那参童子忙不迭点头,举起手中的芥子袋:“方才灵花一族遣人相告,说是恭贺斐然大人扭转乾坤,一日破两境,先前那枝寒蝉梅便作谢礼相赠,万不敢榨干大人的私库,玉币如数奉还!

若大人还想取梅赠人,自可去往南部,他们还可赠出一枝!”

屋中几人立即转眼看向林斐然。

第162章 一锅乱粥(一更) 她今晚会一直与我待……

可惜林斐然并未意识到此间风月。

她上前两步, 接过芥子袋,打开粗略数了数,差不多是她当初购下第二枝寒蝉梅的数额。

锦绣王并非是个欺软怕硬之人, 况且攻城之战中,灵花一族并未参与, 就算她一夜之间到了归真境,成了圣人, 也实在与他们无关。

又怎么会为此退还大半钱财, 甚至愿意向她赠出第三枝寒蝉梅?

林斐然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在众人紧盯着的视线中,她抬起手,落到了匆匆赶来的参童子头上。

“除了这些外, 让你传话之人可还给了其他东西?”

那参童子忙不迭点头:“他们说, 芥子袋中有一封信,但要特殊的解法才能打开。”

林斐然立即翻找起来, 果真在堆积的玉币中找出一封封好的书信,只是上面空空落落, 没有署名。

她疑惑道:“什么特殊的解法?”

参童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来人只告诉我, 这是一封故人信。”

故人?

林斐然实在想不出是谁,又不好一直叫参童子在此等候,她道过谢,将送参童子出门,这才回身进屋。

一转眼,便对上数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林斐然一一看过,最后与如霰四目相对。

他已然给二人复诊过,又施了针,视线便悠然落到林斐然身上, 见她看向自己后,便扬了唇,移开视线,屈指叩了叩案几,在一旁配药的参童子立即给他送上净布拭手。

林斐然眨了眨眼,她想,如霰进门这么久,竟然没有叫她。

若是平日,他早就自己搭腿坐在桌上,一边给二人复诊,一边让她试着配药、学习药理,间或加上几句打趣之言。

是因为屋中人多,所以有些不好意思吗?

好像从他同意救下卫常在起,自己就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叮当——”

一片寂静中,青竹率先收回目光,将手中端抬的雪荔羹放到桌上,撞出一片脆响。

他拿出一块绢布,拭去荡出的白汁,声音不急不缓。

“寒蝉梅?这倒是有所耳闻,似乎是当年从道和宫移栽而来的灵植,如今天下只此一株,灵花一族向来视若珍宝,竟然愿意相赠,其心也诚。

能得一枝,当真是机缘上佳。”

对林斐然而言,梅花意味着什么,众人心中都各有掂量,更何况这寒蝉梅原本来自道和宫。

林斐然这才收回视线,转眼看去。

她先前便有感于寒蝉梅之珍贵,但再珍贵的东西,只要能够用钱财换来,便算不得绝无仅有。

只是听青竹这语气,好似对此颇有兴趣。

她沉默片刻,认真问道:“虽然几乎花了我所有钱财,才买到两枝寒蝉梅,但这也算机缘?”

青竹刚要开口,便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截住。

“算不上!”

碧磬立即开口,语气颇为欣喜。

她全然看不懂四周汹涌的暗潮,对于众人忽然的沉默也不明所以,只莫名觉得自己与旋真被排除在外,浑身不自在。

如今听林斐然提起钱财之事,作为在场唯二的大财主,她终于有机会插上一嘴!

“族老说过,钱能买到一切,除了命与机缘。”

旋真忽然想起什么,将碧磬按回,恍然低声道:“你忘呐?青竹一直对寒蝉梅很感兴趣,找了许多年,却总是错过,对他来说,这就是机缘呐!”

声音虽小,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旋真见碧磬神色迷茫,他提醒道:“五六年前,他曾经问过我们,如何能取到寒蝉梅,只是我们不大去南部,不知晓取梅的法子。

后来,他还偷偷潜入过,只是一时不慎,在锦绣王的迷阵中绕了三日才出来。”

提起困阵三日之事,碧磬才终于想起过往:“确有此事,那好像还是青竹第一次栽跟头。”

青竹也在寻梅?

林斐然侧目看去,只对上他坦然的神色,他笑道:“我向来爱收集天下珍奇之物,寒蝉梅也在其列,但总是憾然错过。”

卫常在目光微动,盯着林斐然的视线终于挪移半寸,落到青竹身上,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浮现起一点淡淡的不喜。

青竹的形容、举止并不似记忆中的任何一人,但落到林斐然身上的目光,竟然有些熟悉。

正在他思索之时,青竹忽然开口,双目含笑道:“我的私库中藏宝众多,却独独缺上这样一枝梅,如今时机正好,不知斐然可愿意与我交换?”

房中药炉还在蒸腾,泛出一阵浅淡的清苦之气,原本为卫常在施针的参童子立即起身,三两步跑到窗边,通风散气。

秋末初冬的凉风吹入,但还未触及周身,林斐然便感到一阵熟悉的寒冷。

“道友莫要强人所难。”

卫常在执起身侧的梅簪,半挽发髻,点漆似的乌瞳直直看去,不退分毫。

就是方才那个垂目看向林斐然眼神,像极了他那个平日里带着笑,实则谁都放不进眼中的师兄。

若不是眼前这人是妖族,他几乎要以为蓟常英卧底在此。

青竹也不介怀,只淡淡看去:“斐然向来心思明澈,直白爽快,我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可以便换,不可以便不换,向来如此,我二人绝不会为此心生芥蒂,又何来强人所难一说。”

他忽然一笑,手中洒金扇半转,遮住薄唇,双眼却弯起:“难不成,这位落魄在此的人族道友,也对这寒蝉梅感兴趣?

——你与斐然是什么关系,她不与我交换,却要理你?”

卫常在目光忽然一滞,下意识看向林斐然。

若是在以前,他几乎可以笃定这支梅花会属于自己,但现在,他甚至没有任何立场开口。

而林斐然,她只是站在中间,并没有为他说话。

……

他忽然意识到,那抹立在崖顶的火光,不会一直等着他。

林斐然的思绪依旧飘在如霰身上,并未在意这一枝寒蝉梅。

时至此时,他仍旧没有开口,只是倚在窗边,逆着天光,雪**浮,静静向这里看来,眸中光彩看不分明。

林斐然垂目片刻,又转身对青竹道:“寒蝉梅虽然珍贵,但对我而言,更多的是一个象征,我已经有一枝自己的梅花了,如今心愿已了。

既然你也寻梅多年,那——”

话还没说完,手腕处便传来一道凉意,她侧目看去,撞入一双幽深的乌瞳。

“慢慢……梅花,应当是我的。”

卫常在抿唇,晃动的眸光中似有什么在争执缠斗。

“你以前说过,梅花最为衬我,你不能、不能……”

不能如何?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晃神。

见他如此动手,旁侧立即传来两道风声,并有两抹微香,径直袭向卫常在。

林斐然实在不大明白,场面怎么会忽然发展成如今这样。

她左手一扬,截住青竹横劈而来的洒金扇,右腿提起,娴熟抵住卫常在侧腰,止住他的动作,右手在身后扫过,精准握住如霰腕上的莲环——

一场无声的争端在她手中化解。

林斐然悄然松了口气,她第无数次庆幸,还好平日里练得勤,若是三人真打起来,这一片又得重建。

她回头看向如霰,二人的距离终于只隔几寸,她也终于看清他的神情,于是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讶然。

这寒蝉梅虽然稀有,但对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宝物,难道……他也想要?

林斐然挡在中间,凭一己之力接下三招,几人才安分下来,她仔细看过每个人的神情,又垂目思索片刻,随即抬起眼,开口道。

“……连带着方才许诺的那枝寒蝉梅,我总共能取三枝,如果你们当真喜欢,我便去信一封,要来第三枝梅,你们一人一枝,如何?”

她话语中的犹豫十分明显,但也语气也足够果断。

“这梅花对我而言是一个执念,如今亲眼见过,也算了了,你们实在想要,便把我那枝也分去。”

“……”

三人忽然沉默,一并转头看她。

一时不知她是聪敏过人,还是大智若愚。

三人都知道夺梅的寓意何在,但她话都说到这份上,谁再夺这枝寒蝉梅,便是本末倒置,真正地夺她所爱。

如霰率先放开,却没将手收回,任由林斐然握住腕上金莲。

青竹目光微闪,悄然看了如霰一眼,若有所思,手中折扇一转,也顺势抽离而去。

唯有卫常在,他恍若未闻一般,握着她的左腕,垂眸盯着林斐然的右手。

她向来不习惯与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可方才动手时,她却十分熟稔地以三指握住那枚莲形腕环,甚至恰恰圈住,不偏不倚,没有碰到其他地方。

——要做多少次,才能这样准确?

如果目光有实质,他几乎可以洞穿那枚腕环。

如霰自然察觉到这样的视线,于是唇角微勾,在他紧盯的视线下,十分随意地动了动五指,环住金环的手便下意识松了几分,却仍旧未离开。

卫常在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到如霰面上,漠冷而清寂。

在两人暗自交锋时,林斐然正疑惑发问:“你们这是又不要了?”

青竹垂眸看她,目光静静描摹片刻,才颔首笑道:“这花于我而言是一个机缘,先前寻花时总是错过,看来这次也如此。

花便由你自己保存,若是想看了,我就来找你,这总不过分罢?”

“当然不会,随时来看。”林斐然只好点头,全然不知自己以进为退,解决了一个千古难题。

恰在此时,噤声许久的卫常在忽然开口,低声道:“慢慢,你今日向我问罪,不就是想知道这些符文是何人所为吗?我知道是谁。”

林斐然侧目看他:“你想说是张春和?”

“不。”卫常在抬起双眸,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告诉我,是他的一位友人。即便师尊没有明说,但从他平日里的言行举止中,我能断定是谁。

我想单独告诉你,今夜来寻我,我在这里等你。”

林斐然还未开口,便听如霰道:“她今晚待不了太久。”

他偏头看向林斐然,眉梢微扬,并未出声解释,而是选择以心音与她交谈。

“今夜子时三刻,我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当然,你可以不来,选择权一直在你。”

他收回视线,扬了扬手,候在药炉旁的参童子立即捧着银针过去,他随手从中抽出三根,封入卫常在三处穴位以作诊疗后,转眼看她。

“用过午膳了吗?”

他话与话之间跳跃太快,林斐然几乎是下意识摇头。

“那便一起。”他将银针收回,又用净帕拭手,一点一点擦干净,抬眼看向其他人。

“你们也要一起吗?”

碧磬旋真头摇如拨浪鼓,连声说自己不饿,青竹却只是垂下眼,取出其中一碗雪荔羹,含笑看向林斐然。

“难得遇见,也没让你们试过我的手艺,不若留下来一道品尝?”

如霰侧目看去,视线与青竹短瞬相交,二人嘴角都噙着笑意,温度却各不相同。

旋真凑过去嗅闻,双眼一亮,连声夸赞:“好浓的香味呐!青竹,你不是向来茹素,只会做些简单的素菜吗,何时会做这样的甜食?”

“是啊,何时会的……”青竹状似思索,随后弯眼道,“约莫几年前罢,在人界待着无趣,便学了些花样。”

言罢,他又看向林斐然:“听说人族大多喜欢这种不算甜的甜食,不如来试一试,看合不合口?”

两次三番相邀,已算盛情,再推脱就失礼了,更何况只是尝一碗雪荔羹,又不是上刑。

林斐然三两步上前,向青竹颔首,随后接过他手中的瓷碗,埋头品尝起来。

她向来是个有规划的人,原本打算午前问完咒文之事,午后在妖都巡视,顺道向荀飞飞预支薪钱,傍晚回房打坐行灵,解除自己的封印,顺便思索背后的秘密。

只可惜现实与设想总是天差地别。

谁曾想短短一个时辰,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既然已经乱成一锅甜羹,那她就趁热喝了吧。

“她今晚会一直与我待在这里。”

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像是自答,仿佛很快就会散在风中。

如霰凝目看他,唇角微扬:“是么,那便拭目以待。”

林斐然呛咳一声,青竹立即抬手轻拍,浑然不在意别处的动静:“吃慢一些,这是用云原荔枝蒸出的,十分滑口,不小心就会呛到。”

三道目光一同刺来,林斐然顿时如芒在背,她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尝,三两下便囫囵吃完,再次与青竹道谢后,与如霰一道离开。

动作实在太快,碧磬才刚伸出手:“还没来得及问她味道如何,我也不大爱吃甜的,青竹,里面熬糖了吗?”

“没有糖,里面加的是花蜜汁,数十朵滴出一碗,不甜不腻……”青竹指尖绕着碗口,只道,“味道当然不错,她吃完了。”

旋真早已大快朵颐,只是混在其中的荔枝肉确实滑嫩,一不注意便呛了片刻。

碧磬正捧碗,见状用手肘拐了拐青竹:“你也给他拍拍。”

青竹微怔,随后摇头轻笑,用扇骨敲了敲旋真的背,但并不发言。

旋真看他一眼,轻咳几声 ,佯装关切地抚着自己胸口道:“旋真呐,吃慢一点,这是用云原荔枝蒸出的,十分滑口,不小心就会呛到呐。”

青竹:“……”

碧磬忍不住闷笑,凑近低声道:“青竹,这句话实在不像你会说出口的,你是不是故意气他?”

她指了指静静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的卫常在。

青竹却只扫了一眼,淡声道:“或许罢。”

或许,只是他也见到了林斐然与如霰的熟稔,见到了握在莲环上的手,见到了她时不时落到那人身上的目光。

他只是忍不住想,自己好像又晚了一步。

无论是他还是卫常在,都是被留在此间之人。

……

一碗甜羹对于林斐然而言,几乎只是开胃小菜,等到与如霰坐在桌边吃了一会儿,她才终于有些饱腹之感。

如霰一如既往吃得不多,很快便放下玉筷,只坐在旁侧看她。

他半点未提及先前之事,待饭菜都撤下后,便起身到案几打香纂,如往常一般与她闲聊。

“我说怎么今早只吃了些包子,原来是没钱了。那老板还以为你攻城之战时受了重伤,吃不下东西,拉着荀飞飞说了许久,荀飞飞也忧心,便来寻我。”

林斐然抬眼看他,回道:“我之后会告诉他们实情。”

如霰应了一声后,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这是如霰的房间,地上绒毯松软如云,豆大浑圆的珍珠散落其中,行走间会撞出几声脆响。

中央案几上放有一座灵玉雕,雕的是松山雪景,顶部日出的位置镂空,待他将那枚疏梅香放入后,散出的冰烟顺流而下,绿松雪景忽然袅娜起来。

林斐然半跪在案几边,静静看着这座上品玉雕,其实价值连城,但在他手中,也不过充作香炉一类的物件,算不得什么宝贝。

如霰见她目光专注,便散去指尖火光,问道:“喜欢这个?”

林斐然摇头,忽然提起过往之事:“大宴时,不少部族都来献礼,但你那时好像没有特别看重的宝物?”

“宝物?那些充其量只能算作珍品,我的藏库中随处可见,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他早在那日见到了最好的一个,其他的又如何入眼?

如霰看向林斐然,雪睫缓缓压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斐然仍旧看着那座玉雕,有些走神:“就是突然想起来……”

她转回视线,看向如霰,见他起身走到榻边,看样子准备休息,便问道:“你昨晚不是说,以后不必昼夜颠倒么?”

“的确不必,但总要睡个午觉。”

如霰解开外袍,只留一件薄衣。

“还以为昨晚之事你全忘了。你以为,我为何要睡午觉?”

林斐然坐在案几后,隔着袅娜的烟流看去,只模糊见到他含笑的眉眼。

回忆渐渐清晰,她忽然想起昨夜疏通经络后,如霰想起身却不能,只好倚着桌案,一声又一声地在她耳边说着那句话。

“不会抛下……我会一直管教你。”

林斐然猛然站起,匆匆抛出一句巡城后,便翻窗离去,房中一时间只余珠玉慌乱碰撞的脆响。

如霰轻声笑开,垂下的手触上绒毯,搅着四散的珍珠,但思及今日之事,他的手又很快慢下。

他告诉自己,再有耐心一些,对待林斐然,只能一点一点逼近。

不能着急。

……

攻城之战后,妖都仍旧有些混乱,今日轮到林斐然领队巡城,在第三次抓住一个犯事的妖族人,将他逐出妖都后,她索性命人分队巡查,这样更快。

只是在巡城途中,落日西斜,她不得不思考今夜之事。

她原本没有这么纠结,若是以前,她大可先去见卫常在,将该问的问出后,再在子时三刻前去找如霰,这两者其实并不冲突。

但她此时的确感受到了个中差别。

……

秋末之时,夜凉如水,即便是四季如春的妖都兰城,也不免感到一阵苍冷。

宽阔的药庐中,只有中间那座屋宇点着一盏灯火,火光模糊从中映出,伴着滴答的水声,将此处衬得更为幽寂。

林斐然翻身落到院中,直向中间而去,她叩响屋门,片刻后,里间水声忽停,她听到卫常在回答。

“慢慢,进来罢。”

第163章 净身赎罪(二更) “这是我的错”……

里间水声来得突兀, 卫常在的音色也有些空荡,林斐然推门的手停在半道,迟疑问。

“你在沐浴?”

“没有。”

林斐然略松口气, 并未多想,直接推门而入。

夜风一道卷进, 吹拂烛火,光影随之颤动扭曲, 又很快停驻下来, 重新为周遭一切覆上浅灰的阴翳。

林斐然望向四周,目色讶然,一时连自己要说的话都忘在脑后。

里屋被一层刺目的冰雪遮覆。

轩窗、房梁、桌案, 甚至是燃火的药炉, 俱都裹着一层银装,散着淡白的寒气。

梁上甚至垂挂着雾凇, 其下燃着一盏灯火,渺小的火焰烧融雪色, 化出滴答的水声。

令人闻之身寒, 神颤。

林斐然呼出一口热气, 将目光收回,略略扫视,却不见那人身影。

忽然间,燃起的灯火熄灭,无中只剩下斜入的月光,映在雪色上,倒也不算晦暗。

“抱歉,今日心绪起伏太大,一时控制不住, 开了剑境。”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异样。

林斐然回身看去,卫常在赤足站在案边,静静看着她,眸似点漆。

他好像当真沐浴过,潮湿的乌发披散,发尾水珠时不时滴落到松散的道袍上,泅出点点深色。

脸上、胸前、手背,仍能看到明显的水痕划过,一道又一道,在雪光映衬下亮着微芒。

林斐然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她甚至能从这人身上看出一股子怨气,就像是刚从深潭水牢走出,坠下的每一滴水都充满不甘。

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你这是做什么?”

“沐浴,净身。”

卫常在垂目,看向手中之物。

那是一根崎岖的梅簪,原本就是凡物,即便有灵力蕴养,至今也不免显出一点枯朽之色。

他赤足走向林斐然,在她身前一步停下,举起手中之物,不知是解释,还是简单的陈述。

“这是你送我的梅簪。那日在妖兽洞穴,它被打落断裂,你又晕过去后,我把它找了回来,许久才修好。”

林斐然眼神微怔,仔细看去。

这梅簪本就是她亲手所做,如今虽然拼接得有些歪扭,但还是能看出原形。

林斐然看了片刻,抬眼道:“……所以呢?你不是说要告诉我幕后之人吗?是谁?”

卫常在眼睫半阖,双唇微抿,眸中闪过一抹痛色。

梅簪从未丢失。

但她已经不再在意。

冰雪凝凝,映出两道分立的身影,吹寒无声的静寂。

“慢慢。”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似以往清明,反倒十分喑哑。

“我后悔了。”

他在药庐中坐了一日,想了一日,脑中映出的只有她平静的目光。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看自己。

他他手拉上她的衣角,重复道。

“慢慢,我后悔了。”

“当初,我不该答应你,同你定下婚契。”

林斐然目光一顿,将自己的衣袍抽出,退后两步道:“不用后悔,已经解了。”

卫常在视线随她而动,乌发上的水珠落下,一滴一滴砸到手背。

“亲人、好友、师长、同门、道侣,世间诸多情谊,无不脆弱,无不淡薄,转头便是空。

我怎么会和你定下这般关系,这是我的错。”

忽然间,臂上相思豆渐渐发烫,火烧般灼热难忍,心上又有点点细微波动,是那藤蔓爬下,再度布满他的心脏。

下一刻,猛然缩紧,酸涩的胀痛蔓延至全身。

“当初在密林,你告诉我,只要我愿意,只要我们志趣相投,就能做一生的友人。

后来在一起,你也说过,不会离我而去,我也全然相信,这是我的错。”

坚硬的冰雪之间,忽然发出奇怪的咯吱声,林斐然骤然回神,立即将视线从他身上抽离,警惕看向四周。

四周并无异样,但在他足下的冰层中,却凭空生出一条又一条细长交缠的荆棘。

荆棘上布满尖锐、细密的小刺,令人望之生寒。

林斐然以为这些是冲她而来,几乎准备拔剑时,它们却径直缠上卫常在。

赤足、脚踝、小腿……

林斐然怔忡原地,卫常在却仍旧在细数自己的罪行。

“早就知晓师尊想要取你剑骨的事,却一直伙同他们,将你蒙在鼓里,这是我的错。”

狰狞的荆棘已然缠绕至他腰间,此时正缓缓顺着手腕,将他的双臂缠缚腰后,随即继续向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绕到他的脑后……

忽然间,荆棘紧收,卫常在周身卸力,就这般直直跪立在林斐然身前,双腿微分,光洁的冰面映出他紧抿的唇。

“斩妖洞中,先将秋瞳救走,后又放飞我们的蜉蝣蝶,这是我的错。”

话语刚落,荆棘便已经缠住他的双眼,只透出一点缝隙,让他能够看清林斐然。

“早便知晓你我结局,却还是鬼迷心窍,应下这份婚约,结下这段必定会有尽头的缘,让你恼我至今……这是我的错。”

他只有她,在一起前,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在一起后,他问她,期限是多久,她说这种事哪里说得准,缘尽之日,便是分别之时。

朋友有期限,爱人只等缘尽,他知道,他的缘不是她,所以定然会有尽头,所以,同道之人最为相契,道不灭,路不止。

若时光重来,他不会答应林斐然的诉情,不在一起,便不会分离,正如同没有希冀,便不会失望。

“道藏有言,不以水洗沐,则神魂奔落,为他人所拘录。

慢慢,今日请你到此,便是为了赎罪,我已然净身,神魂俱在,如今尽数奉于你手,任你鞭笞泄愤。

慢慢,只要你不再如此看我,只要你不再如此看他……”

卫常在跪立在地,身上满是荆棘,根根缠上,将他束缚其间。

潮湿的道袍被细密的刺勾破,褴褛不堪,露出内里渗血的皮肉。

足踝、手臂、脖颈,丝丝艳色滑落,沁入袍中,他却浑然不觉,只看着她,清冷的乌眸中泅起雾气。

终于,荆棘刺破眼睑,一滴热血从他眼角滴落。

林斐然震神看着这一切,一时失声,许久后才缓过神来。

“……你在做什么。”

卫常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神色毫无异动,也不具羞耻,他启唇道。

“负荆请罪。”

相思有愧,这是他种下的心罚。

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