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或许不知道你,但他们早就知晓我撞破之事,不然,我也不会被封印记忆。”
她言简意赅将封印之事带过,沈期却听得目瞪口呆:“这、如今你封印解开,竟还敢闯入宫中,就不怕他们……”
沈期面色微变,以拳抵掌,又摇头道。
“不对不对,以我父皇的性子,若是知晓你封印解开,不可能放任你存活于世,他如今必定不知!但若贸然带你去……”
沈期纠结之时,林斐然正环视四周,打量着此处布局,心中也在思忖着沈期的提议。
如今慕容秋荻回城,宫中戒备更加森严,若有他在中间牵桥搭线,自然要安稳得多,但却会惊动人皇之流,独自一人闯入,虽然隐秘,却又难躲这诸多法阵。
恰在此时,她蓦然撞入一双乌眸。
那人孤身立于花厅二楼,着一身简朴的清蓝道袍,乌发半挽,双唇轻抿,不知向此处望了多久,但他也只是看着,没有上前,没有离去。
若是以前,她或许还会惊讶,但与他相遇多次后,她已经有些习惯。
卫常在会出现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或是某处不该遇见的地方,然后以那样袒露而令人费解的目光盯来,却又什么都不说,像一抹幽魂。
林斐然一顿,又自然移开目光,向周围列队的卫兵观察去。
原因无他,卫常在先前如此向她负荆请罪,搞得艳色满地,实在是将林斐然惊得不轻,与之相比,这样做一抹静寂的幽魂都显得正常起来。
花厅只是供人暂歇的地方,今日接风宴应当是在不远处的濯泉殿开办,故而厅内大多是随侍的大监与侍女,没有太多守卫。
林斐然正思忖着脱身之事,便听附近聚在一处的几位皇子谈论。
“听闻今日接风宴,圣宫娘娘也会出席,真是一件稀罕事。”一位瘦长脸开口,“我已有多年没有见她,尚有孺慕之情,心中甚是思念。”
另一位双目狭长之人意有所指道:“娘娘近来为了救治怪病,费心尽力,声望颇高,若得其青睐,恐怕也能在父皇那里露上一脸,是么?”
皇子也只幼时养在宫中,到了年纪便被送出宫做一闲王,无一例外,他们能见到人皇,搏得与之长谈的机会,数年来屈指可数。
此次接风宴却向众人发帖,群臣皆至,其中到底是何意味,他们不得不深思。
各人心中自有算计,谈到一半便改了口,只聊些无谓的风月事。
“看来,我得和你一道赴宴了。”林斐然对沈期道。
既然圣宫娘娘要去赴宴,她也不可能去闯空门,于是心中计划再变,决定一同赴宴,见机行事。
沈期有些茫然:“怎么突然变了主意?”
林斐然微讶:“他们在那里闲聊,听闻圣宫娘娘也要赴宴……你没听见?”
沈期也是修士,妙笔道亦算小有所成,那几人并未像他们这般结阵,怎么会听不见他们的私语?
“父皇前不久命人给我送过几道阵纹,凡是出门,我都得将它们刻印在身。”沈期有些讪讪,“你大抵没有察觉,我眼下只是一个凡人。”
林斐然神容微动,忽而抿起一个笑,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本手札。
“这个你应当记得,想要我相帮之人,都会在这份手札上留名。”
她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保命二字,随后递到沈期身前。
“如何?我会帮你。”
沈期微怔,抬手抚上这本札记,眉眼压下,很快透出一点笑意。
他从腰间取下老笔,悬腕书下自己的名字,却未捺印,只道:“我早已接受自己的命运,也快活半生,如今生死无谓,只是——”
只是想在这本手札上留下自己真正的姓名,证明他也曾来过。
沈期收笔,林斐然接过一看,其上只落了三字,端正俊秀——申屠期。
……
濯泉殿大开,一阵潮湿的水意立即扑面而来,并不寒冷,反倒透着一点暖意。
众人列次进入,落座其中,像林斐然这样装束的护身修士便另坐一隅,恰巧与那群有些吵闹的宗门天骄一处,靠得极近。
横桌并列,案上备有灵果与甘露,俱是平时难得一见的佳品,林斐然却无暇顾及,直至跽坐为止,她的目光一直都落在大殿最前方。
人皇与圣宫还未至,那里便只独独坐了慕容秋荻一人。
一身青白鱼龙服,乌发只以一根不起眼的木簪全挽,肩上还系有未曾解下的披风,却仍旧身姿挺拔,正望向桌上那一杯浊酒,面上神情难辨。
她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如同一具玉雕般,一动不动。
林斐然的视线再度扫过,那些大臣神情不一,面上却不约而同地未露半点喜意。
虽说是接风宴,却无一人上前同慕容秋荻攀谈,氛围凝重。
但林斐然这里,各宗天骄正低声讨论,私语窃窃,话题总绕不开英才榜。
青云之上,更有英才,囊括百名逍遥境以下的年轻修士。
卫常在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修挤下榜单,不过数月,便又破入登高境。
他这个年纪破境,已算是天纵英才,众人唏嘘还来不及,那个名叫林斐然的女修却又再度出现,力压众人,一举登顶,再度成为英才榜首名。
一时间,林斐然竟成了宗门弟子间炙手可热的人物,只是问访过许多人,却都只能说出一个模糊印象。
她实在太过低调,却又有一段令人乐道的往事。
众人皆知,她与卫常在曾有一段婚约。
于是嘀咕着,几人目光不由得向前方瞟去,在这略显吵闹的一隅,唯有他与他邻桌那位女修静坐如钟,丝毫不受影响。
这厢,林斐然并未察觉后方探究的视线,她的目光始终未从慕容秋荻面上收回。
如此风尘仆仆,甚至连衣物都未更换,显然是在此静坐许久。
难道,她一直在此处,并未见到人皇?
恰在此时,殿门大开,漏入几丝灵光,在座之人立即起身,群臣躬身行礼,被邀而来的修士也拱手行道,不过几刻,殿上便有一人落座。
“诸位不必拘束,今日只是一场接风宴,以迎慕容爱卿。”
声音款款有礼,面上带笑,虽有威严,却不会让人觉得高高在上。
几位宗门天骄还是第一次觐见,见到人皇如此谦和,心中不免生出些许好感。
林斐然应声而坐,抬首看去,却不见另一道身形。
圣宫并未赴宴。
沈期眉梢微挑,忍不住向林斐然看去,她却只是望向桌面,不知在思索什么,料想她心中自有打算,他便将目光收回,只是途中瞥见一道寂冷的视线,莫名令人一颤。
他回望去,看来的人正是久闻其名的卫常在,但他没看太久,二人略略对视后,卫常在便移开视线,刚才那一眼仿佛只是错觉。
二人目光交错中,林斐然眸光微沉,指尖摩挲着杯沿,正回忆着沈期绘出的那副宫图,以及入宫后见到的兵卫,默然在心中勾出一条潜行之路。
她并非容易懊悔之人,既然人未到场,那她便抽身去寻。
途中唯一的变数,便是宫中遍布的法阵,稍不留意,要么惊动众人,要么被移形换影,迷失在这座宫宇中。
林斐然手一顿,目光移向殿外,思索着脱身之法。
“陛下。”一位臣子起身作揖,声音恳切,“臣以为,为慕容大人接风洗尘之心皆在酒中,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先前您派人传言,说娘娘会出席宴会,共商救疾之法,不知娘娘如今何在?”
林斐然与慕容秋荻一道抬眼看去,人皇却只是含笑。
他不语,他身旁随侍的大监却开口:“宁大人,娘娘为了炼制治病救疾的丹丸,已在黄炉待了半月,距离下一炉丹丸炼出还有三日,她要到那时才能出关。”
“娘娘操劳。不如将丹方放出,洛阳城中炼丹能人不在少数,人人相帮,齐心协力,娘娘也不必亲力亲为,劳心费神。”
说这话的人,竟然是沉默许久的慕容秋荻。
宴上气氛忽然变得诡异起来,就连林斐然身后那群少年人也闭口不言。
“今日既然是陛下为我亲办的接风宴,那便借此机会,说一说北部近况。”
大监神色微动,正要阻拦,但睨见人皇并无动作,便也噤声不言,垂目看去。
慕容秋荻站起身,肃容而视,面上并无半点参宴的喜色。
“诸位或许不知,北部大雪遮天蔽日,如今已是民不聊生,甚至更远些的北原早已空无一人,但这样严峻的事态却迟迟无人来报,若不是城中流民增多,我们不知要被蒙到何日。”
大殿中阒然无声,林斐然目光微转,倒是听得十分认真。
有人疑问道:“慕容大人,北部下雪本就正常,或许是灾年将至?”
慕容秋荻抬手,一块一掌方圆的铜镜从她袖中飞出,稳稳悬浮半空。
镜中所见,只有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暴雪,寒风呼啸,声似怒吼,众人分明坐在暖殿中,却仿佛都能感受到这剔骨剐肉般的冷意,不少人打了个寒颤。
“那场雪是从北原而来,至今未停,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天灾。
我驾驭天马到了北部,想要越过雪山去北原探寻,但入口处却有密教之人驻扎,言及他们正与神女宗斗法,不好让旁人卷入,以此将我拦于三桥,不让我横渡而去。”
慕容秋荻说到此处,略略一顿。
当初在飞花会中闹事的修士,她其实也已经查清楚,那些都是密教教徒,不知为何潜入飞花会,但这是题外话,是以她并没有当众提出。
她回身,肩上披风半扬,躬身合拳道。
“今日有此接风宴,臣自然感怀在心,但请恕慕容实在无心参宴。我今日赶回,是为了递送北部戍边将领的请战函,请求陛下命令参星域的修士一同助阵,越过密教,深入北原查探!”
众人无声,镜中风雪呼啸,似乎将这大殿也一并覆上寒霜。
……
宴席于半途终止,除却朝中大臣外,其余人一并被请到旁侧的小阁楼中用膳。
宗门天骄们的话题再度变换,从林斐然换到密教身上,俱都兴冲冲地谈论起来,或好或坏,众人见解不一。
林斐然却无心在此消磨时间,既已知晓圣宫不在自己居所,那便要寻出那处丹炉所在。
“沈期,你可知他们在何处炼丹?”她回身问道。
沈期沉思许久,却还是摇了摇头,有些歉意:“回到洛阳城后,我一直住在宫外,不知宫中事,而且这丹炉所在十分机密,除了父皇与丁仪尊者外,怕是无人知晓。”
“斐然,你跟我来。”他从林斐然走到窗边,向外远眺而去,“宫中看起来只有这几座大殿,但其实在法阵的构建下,有许多不可见的秘处。
要想寻到,并不简单……不如,我随你一起去。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幼时也曾见过圣宫娘娘桌上的手札,虽不能说精通,但至少会有些思路。”
林斐然心中有些犹豫,又听沈期道:“更何况,我运道本就不好,说不定还会像上次那般误打误撞闯入。”
“那便麻烦你了。”她立即答应。
如此捷径近在眼前,林斐然很难不动心。
沈期眼中浮起笑意,又很快抿唇压下:“能助你一臂之力,已算很好。”
在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时,二人悄然下楼,状似散步,但很快便没了踪影。
“如果想要搭出一个能够炼制丹药的秘处,西园法阵聚集,说不准就在那里。”沈期望向手中的景图,指着其中一处。
林斐然思忖几刻,翻出之前的荧石,隐匿于高楼之上,向西园看去。
透过荧石所见,那里的确灵光交织,繁杂却又有序,的确是最为复杂的阵纹之景,她点头应下,与沈期一道避开巡守,向西园而去。
两人小心靠近,沈期提笔将阵纹绘出,二人正要试图开解时,他不小心硌到一粒石子,踉跄之下,一抹隐光流过,二人眨眼间便到了一处密室。
林斐然倒吸口气,双眼轻眨,吐出两个字:“神了。”
这也能撞进?
沈期有些不好意思,环顾四周,几乎是漆黑一片:“能帮到你就好,只是,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丹炉房。”
“不是。”
不属于两人的声音蓦然现出,沈期立即闪到林斐然身后,探出头去。
暗房之中,无声亮起几抹萤火之光,那人就站在不远处,手持万象罗盘,与他们相对而立——
作者有话说:本章同样红包掉落,感觉要发一辈子红包了(X)
第184章 雨霖铃(二) “是他先针对我。”……
流萤四起, 照亮那人墨色漆瞳,映出一点泠泠的光。
沈期面色诧异,不由得惊呼道:“卫常在?”
方才法阵启动, 应当只将他们二人带入才对,怎么会多一个?
……除非当时他也在附近。
想到这个可能, 沈期的面色也变得奇怪起来,这人尾随至此, 难道其中有什么阴谋?
沈期低声道:“我们要不要合力将他打晕在此?”
林斐然的目光落到卫常在身上, 略带思量,无论他为何出现在此,跟着他们总是不妥。
卫常在见她不言语, 但左肩略沉, 眉眼微凝,便知她想动手, 他目光一顿,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 只垂目拨弄手中罗盘。
他没有解释, 但在林斐然动身之前, 罗盘上现出一幅奇术八卦图。
字符闪着微光,罗盘上的辟邪兽首转动,很快便指向东南方位。
随后,他缓缓抬眸看向林斐然,仍旧一言不发,仿佛就是要等她先开口。
沈期原本已经侧开一个身位,见林斐然又退回半步,问道:“不动手吗?”
“他手中有寻位的宝物,有了这个, 我们就能一直锁定圣宫娘娘所在。”
林斐然开口解释,但下一刻,暗室中闪过一抹湛蓝电光,不过眨眼间,她便已移至卫常在身侧,右手探出,掠影一般取过那方万象罗盘。
卫常在微怔,一双凤目登时圆了不少:“你会抢东西了?”
这语气有些惊奇,仿佛见到什么世间罕见之事,忍不住细细看去,眼角眉梢都是探究与好奇。
“……”
林斐然一时无言,看了他一眼,并指做诀,罗盘上的兽首再度转动起来,却只在东与东南两处晃动,始终无法准确定向。
万象罗盘的确是道和宫至宝,但张春和向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若是卫常在与蓟常英二人有需要,他也会爽快给出。
因此,林斐然也知晓操控之法,但现在……
她思忖片刻,侧目看向沈期:“你身上有圣宫娘娘炼制的丹丸吗?”
沈期摇头:“以前倒是有,她喜欢给人送花……但我已许久未曾见过她。”
在法阵中寻人与外界不同,这里灵力繁密,一定需要一缕灵息才可准确追逐,若不然,有了罗盘也无济于事。
林斐然未曾料到会用上万象罗盘,所以也没有事先准备,她转头看去,卫常在仍旧站在不远处,萤光环绕,绿幽幽一片。
也不知是去哪里抓的萤虫。
“我有。”他开口,“我可以为你引路,你尽管用我。”
林斐然不置可否,只顺手将罗盘放到一旁轮廓模糊的桌案上,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一颗补凡石,将它拍入地中,一时间,暗室中光芒大亮,幽微的阵纹忽隐忽现,却又很快暗下。
对于法阵而言,每一颗石子,或是每一本书,都可以成为灵力连接的通道,以补凡石嵌入,便可以让这些灵力流动的痕迹显现出来,却又不会造成破坏,惊动旁人。
如此,便可以从阵纹入手,将其破解。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这道法阵。
林斐然刚动身,周围便又有更多的萤火放出,甚至足以将这间密室照亮。
沈期讶异看去,只见卫常在正不停从芥子袋中掏出萤虫,活像是搜刮了哪片灌木林。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卫道友,其实你可以用一个流光诀。”
沈期的语气并不像他平常那般谦逊有理,反倒有些说不出的冷淡,像是迫不得已才同他说话一般。
卫常在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动手,屋中一时只有林斐然在认真破解阵法。
由于她早先便吃过不懂阵法的亏,后来修行时也会研读阵法一道的典籍,只是个中奥妙颇多,她如今的水平要破解白露的法阵,倒有些班门弄斧。
若是金澜剑灵也在,必定能指点一二,但如今只有她一人,不得不静心以对。
林斐然转头看去,这间暗室似乎是一间书房,典籍不少,书卷味浓,但桌案上也摆放着不少精巧的木工玩具,颇有童趣。
她走上前去,却见桌案上放着一叠手稿,旁侧摆有针线,而稿子封面只有四字——《大音希声·其三》。
这是一本准备装帧的书,右下角落款处写着“艮乾”,林斐然翻阅几页,目露惊奇。
这竟然是一本即将成书的法阵典籍,艮乾圣者坐化已久,必然不是他编纂,动手之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卫常在与沈期纷纷围绕而来,只见林斐然眉心微蹙,匆匆翻至最后一页,却只见到一段残章末尾,这显然不是最后一卷。
她又倒回去,书中每一页都写着阵法的构造与开解,从目录看来,竟有数百种。
林斐然立即转头看向这间书房,补凡石潜入,隐光流动,正与其中一种名为“乾山”的类别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她立即恍然道:“解法就在这几本书中,按目录推测,此处的法阵解法应当在第二卷,快找一找第二卷在不在书房中。”
沈期原本就等在一旁,林斐然话音刚落,他便立即走到书架上寻找,卫常在默然收回视线,也回身翻看起来。
沈期在太学府修行多年,对于找书一事颇有心得,翻看速度极快,很快便挪到卫常在附近,他动作一顿,有些冷硬道:“麻烦让让。”
卫常在原本也在翻看,闻言先是看了林斐然一眼,又转目望向沈期,默然片刻后竟然当真让开。
只是沈期另有一套按图索骥的找法,不过一会儿又转悠过来,因为心中有些急切,再加上对卫常在颇有偏见,便只说了劳驾二字,又抿唇挤上前翻看。
如此反复几次,卫常在终于停下动作,直白道。
“你在针对我,为什么?”
沈期也很快看了林斐然一眼,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翻找得十分认真。
他当然也知道两人曾经有过婚约,后来又莫名其妙解除的事,坊间传闻卫常在移情别恋,沈期对此十分不解,也有些不愿露于人前的嫉妒。
他此时心中固然低落,但更多的却是对卫常在的不喜与看低。
如果定下婚契的是他,他一定会是太学府中最快乐的弟子。
“君子重义,君子重情,像你这样朝三暮四之人,针对你实乃常情,你万万配不上她!”
这已经是沈期能说出的最恶毒的话,但对泥雪里泡大的卫常在来说实在不痛不痒。
“我不是君子。”卫常在承认得十分干脆,“做小人也无谓。”
他不懂沈期的怒火从何而来,但他听懂了最后这句话,于是眸光微动,手刚刚抬起,便被旁侧探来的书卷压下。
他侧首看去,正对上林斐然静润的目光:“你若是想动手,那我只能先与你动手,再找书。”
卫常在收回手,垂下视线,如同陈述事实一般:“是他先针对我。”
“但他说的半点没错,我不觉得那是针对。”林斐然不紧不慢开口,“沈期,你去左半侧找就好。”
方才尖酸之语被林斐然听见,沈期有些赧然,更有些忐忑,但见她没有责怪的意思,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便也转身去寻。
林斐然收回手,走远两步蹲身在书架上翻找,卫常在也随之而来,翻看另一边,忽然道。
“慢慢,你知不知道我从何处而来?”
林斐然奇怪地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又远离两步。
但卫常在的声音仍旧钻入耳中:“道和宫的书你几乎都看遍了,可曾见过有关于玉清师伯的记载?”
玉清师伯,便是门内众人熟知的三卜道人。
林斐然终于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卫常在侧目看去,语气是他未曾察觉的轻和:“我觉得有些不对。”
他蹲在林斐然身旁,毫无保留地将手札一事说出,听得林斐然眉头微蹙。
“东平仓相遇?可你不是在游方镇附近的小村落见到张春和的吗?东平仓在东边,游方镇可是在北边。”
卫常在点头:“我甚至还以为我记错了,但我不会骗你,所以我肯定自游方镇而来。”
言罢,他直接将那枚留影珠递给林斐然,然后就蹲在一旁,举着萤火,静静等待。
林斐然原本不想管卫常在的事,但他所说的实在太过古怪,而且自己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便也拿过札记看了起来。
她翻看的速度并不算慢,很快便又觉察出另一处不对。
编年手札这样的东西,向来只会给重要人物留上一笔,但张春和却单独给她和秋瞳开了一页,这实在太过奇怪。
还有另一处,记载着张春和与蓟常英的初遇,乍一看十分寻常,可结尾却透出半点古怪。
【平川三七年,六月初五,大雪,吾于三清山下得遇一少年,机警聪慧,澄澈之心。小子久闻道和之名,故跋山涉水而来,一心只想拜入宫门。
其虽有异,却也可入门下,遂画阵结缘,拜为师徒,如此不负师祖有教无类之名,道和之声。】
林斐然反复看着这句,心中不解。
卫常在又问道:“慢慢,你曾在其他书中见过玉清师伯吗?”
林斐然这才回神,她思索片刻,便道:“我曾在一本手札中见过,三卜道人很早就坐化了,那个时候,你并未上山。
但是,关于你的来处,我也只是小时候听你说过,或许你那时候就说错了。”
林斐然心中本就萦绕着一层迷雾,如今再添卫常在这桩,更是觉得有异。
她并不知道卫常在来自何处,毕竟她的消息来源就是他本人,这个事便无法断定真伪。
她思忖片刻,抬眸道:“你的来处,有一个人一定知道,我可以帮你问,或者,你自己开口。”
卫常在有些不解:“你是说道和宫中的其他长辈?”
林斐然摇头:“我是说,秋瞳。”
卫常在神情一顿,垂眸片刻,又道:“她怎么会知道?”
林斐然并不打算给他解释缘由,只是弯唇一笑,随后站起身,垂眸看着他。
“命定之人,总要有些特别的地方,不足为外人道。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但她知道,你去问她,想来她会高兴的。”
如今秋瞳正找法子暂时恢复那位叔伯的神智,上次交谈时,林斐然便知只她一人在行动,终究有些分身乏术,若还有人相助,她做事也会方便许多。
卫常在闻言只是沉默,又抬眸仰首看她,静寂而专注,眸光在萤火中微动。
她在把他推出去。
“我找到了第二卷!”沈期抱着一卷典籍匆匆走来,话也只听了半边,不解道:“问什么?为什么会高兴?”
林斐然抬手接过,翻看着书页,面上俱是专注,只随口道:“君子善成人之美,若能促成一段良缘,也算好事一桩,当然值得高兴。”
卫常在神情难辨,在听到这句话时,扶住书架的手微紧,睫羽轻颤,唇瓣紧抿,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茫然无措,以及即将被抛弃的惶恐,但更多的,却是隐痛。
他宁愿林斐然以沈期那般的拈酸口吻说出这句,也不想她如此平淡反应。
这甚至是她与人谈笑间的随口之言。
卫常在向来没有羞耻心,但在这一刻,在她那样的目光中,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一种被剥离的耻意,他不想露在林斐然那样坦然的目光下。
他很快收回目光,站起身,明明二人已经找到典籍,他的目光却仍旧在书架上梭巡,但找不到一个落点。
某一眼中,他看到了第一卷的踪影,视线似乎终于可以落岸,他快速将书脊抽出,攥在手中。
书影微动,带着一点不为人知的轻颤。
“找到解法了。”林斐然的声音钻入耳中,如同她先前那般平和。
“那么——”她回眸看去,再次将目光笼在卫常在身上。
“该谈一谈万象罗盘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红包掉落
第185章 雨霖铃(三) “……击掌盟誓。”……
卫常在的确不会说谎, 但他会选择隐瞒,不问他便不说。
既有前车之鉴,林斐然很难全然相信, 但要想寻到白露,有罗盘在手自然更好。
更何况, 他会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方才随他们二人一道进入, 那就意味着他一直在跟着自己。
这很没有道理。
林斐然有些纳罕, 除却张春和又给他额外的事做之外,她一时想不到其他缘由。
见她目露探究,卫常在静了片刻, 似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眸光也再度平复。
“……我不过是偶然来此,不论你相信与否, 我并无阻拦之心。万象罗盘终究是道和宫的宝物,可以借用, 但我必须和你们一起。”
沈期侧目看向林斐然, 卫常在也略略抬眸。
他知道, 林斐然虽然将万象罗盘拿去,却不会真的据为己有,以宝物的名义出口,她反倒没有理由拒绝。
君子,便是会为这些事掣肘。
更何况,他看得出来,她心中有些急切,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位圣宫娘娘,时机难求, 她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好。你以罗盘寻找方向,我们以书卷解阵而出,互惠互利。”
林斐然果然应下,说的也的确是他不想听到的话。
“但是。”她的视线仍旧在他身上打量,“还请与我立誓,不论此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都不会告诉张春和或是任何一人。”
她将张春和单独提出来,其独特之处不言而喻。
卫常在并未将观澜台之事告诉林斐然,闻言,他微微吸气,转目看向沈期,薄唇微启。
“……他不需要立誓么?”
沈期一顿,立即转头看向林斐然,毫不犹疑道:“在下可以立誓,我什么都不会说,太学府上下,我的嘴是最严的!”
说完,他便让林斐然结印盟誓,但她却只是将手中的两本书卷叠放一处,压下他的手,摇了摇头,眸光清润,带着卫常在熟悉的和缓与平静。
“君子之交,成誓在心。他不需要。”
卫常在垂目,他与沈期方才的君子之争,原来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却显而易见地在为沈期说话。
从小到大,不论两人说什么做什么,林斐然口中的“我们”只会是他和她,他从未想过会有其他可能,他也不会接受除此之外的其他可能。
明明从一开始,就只有他和她……
卫常在攥紧手中的第一卷,睫羽低垂,眸光晦涩,心中始终盘旋着一个疑问,如此困境,他应当如何做?要怎样才能让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好,我在此立心誓。”他抬起手,掌中出现一个法印,视线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林斐然,“今日所见所闻,绝不外传,若没有你的允许而说出一句,便道心崩殂,羽化魂消。”
沈期不由得倒吸口气,心中暗叹此人之决绝,竟然敢立下心誓!
林斐然神色倒是不意外,毕竟卫常在对她立誓,向来都是心誓,当然,她立誓时也同样会以心誓对等。
“那便一起离开此处,境况复杂,多一个人便多一条路。”
林斐然转身欲走,又被卫常在叫住,他仍旧那般看着她,等待片刻,又道。
“……击掌盟誓。”
沈期回头看去,琢磨片刻,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鹿目圆瞪。
这么多立誓之法,他偏偏要用最为惊险的一个,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只有心誓才需要二人合掌!
此人真是贼子!
林斐然持着书卷上前,抬手合掌,两相抵触间,他指尖微弯,只堪堪碰到她的指腹,触上半点温热,她便已经收了手,顺手拿走他怀里的那一卷《大音希声·其一》。
“好好的书都要被你抠破了。”
这是林斐然的真心感慨。
这几本《大音希声》全都是手稿制成,上方绘出的阵法奥义也清晰明了,排版得当,可见编纂之人花了多少心血。
纵然是白露所作,但林斐然向来爱书,不会因此殃及书卷。
只是,她为何要编纂这样一本书?
带着这个疑问,林斐然按照书中所写开解房中阵法,她原本想将书放回,但思及接下来还要破阵,只好把它们一并带上。
解阵途中,她瞥见书架一隅吊着一卷画轴,因她站在侧面,便只能隐约见到画上有两人。
“怎么了?”沈期见她动作一顿,不解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讶然道,“这里竟然藏着一幅画?”
他探头去看,不由得道:“这是……圣宫娘娘?那旁边这个女子又是谁?”
林斐然已经收回手,朝画卷走去,卫常在一并跟在她身后,萤光便也盈盈绕绕掠去,照亮这副置于角落,但并未沾灰的画卷。
沈期品鉴半晌,笃定道:“这幅画至少有十几年了,但色泽艳丽,纤毫可见,定然是费心保养的……而且看这打扮,应当是圣宫娘娘少年时候。”
卫常在没有开口,他看了片刻后,目光微动,转眼看向林斐然。
画中的另一个女子,和她有五分神似。
林斐然定定站在画前,双眼一眨不眨,直直盯去。
画上是两个少女。
左侧这位白裙青衫,乌发随意编挽在肩头,手中握着一卷书,面上只带有一个浅淡的笑,容色清绝,如同二人身后瘦湖中的粉荷,亭亭玉立,清淡无双。
右侧那位却穿着一身霞色宝裙,眉眼明艳,腕缚绑袖,撑着一柄遮雨的青罗伞,启唇大笑,在她肩头,正立着一只木制飞鸟。
二人正并肩立于桥头,俱都展颜含笑,神色亲近。
而在她们身后,正是江南泛烟波,酥雨打檐铃。
……
洛阳城中,雨浥轻尘,闷了许久的天色终于暗沉下来,飘起一层浅淡水雾,将城中一切都笼在一片蒙白之中。
如霰立于窗边,望向街道,原本还算熙攘的地界,因为这点薄雨漂浮,不一会儿便少了大半人。
风声卷动,檐下牡丹打旋断裂,他抬手接过其中一瓣,细细看去,目带思量。
就在这间客栈的对侧,有些距离的地方,正有几人围坐一处吃面,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客栈,但仔细一看,几人俱都神色僵硬,一口面怎么都吞不下去。
“让我们来监视妖尊的动向,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们!”一人模糊开口,面夹起又落下。
另一人同样满面愁容:“谁说不是呢?上头派我们来这里盯梢,却又不说缘由,说不定人家就是来洛阳城游赏,没有别的心思,被我们这么一盯,反倒生出怒火。
到时候搞出什么事,责任谁来担?”
几人清晨便来这里蹲点,蹲了一日,换了好几家店,却还是只勉强吃了几口,虽然饿,但不敢吃。
一人讪讪道:“如果他是来这里赏玩,怎么会闭门不出,说不定真有猫腻。”
“不管了,反正上面说了,我们只用远远看着,他何时出城,我们何时回去复命,我们一不动手,二不动嘴,看就行了,别自己吓自己。”
他小心握住手中的“仙人问鹤”,道:“只要他动身,宝物便有反应,不论如何,我们都不用上前拼命。”
几人吁了口气,话是这么说,面还是没吃下去一口。
忽然又听得吱呀一声,几人脊背一寒,悄然瞥去,只见那人将轩窗推开,任由雾雨飘入,人却又消失在窗后,只露出半片衣角。
如霰早就知晓有人监看,但他并不清楚这些人的来意,索性在房中一边翻看疯道人写的那本宝鉴,一边等待几人动手。
只是等了许久,没等到他们出手,却等到了荀飞飞的第二封来信。
荀飞飞为人稳重聪慧,做使臣多年,许多事早已得心应手,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如霰外出时这样频繁传信。
如霰叩响玉牌,几行小楷隐现,字数不多,却看得他眉眼微凝。
【西处无尽海界门无故破碎,有些人族散修闯入,毁了池鱼一族的领地。西南处界门有异,但并非碎裂,而是不明原由地缝合一处,居住附近的妖族人似乎无法穿越。
事关界门,不少部族长老乘风而来,请尊主出手平定。】
如霰抱臂在前,扬眉望着这块玉牌,轻然一笑。
第一封信是提及际海雪云之事,有人请他回去相救,第二封信是提及界门,有人请他回去平定。
就这么想他回妖界?
他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随后在玉牌上回了四字,又站起身,将书搁置在一旁,到窗边伫立片刻,探出手去。
蒙蒙细雨很快附在表面,带着一点沁凉,这雨并不大,却十分绵密,不过片刻便已然凝成水珠,从掌中滴落。
他轻声道:“出门还是要撑伞,可惜遮雨之人不在。”
他走到床畔,一手拿过金澜伞,另一手微抬,夯货便立即化作玉环圈到他腕上,与他一道出门而去。
天青烟雨中,蓦然出现一把绯色罗伞,街道上只匆匆走过几个避雨之人,他们无不顾盼回首,望向伞下那抹金白身影。
如霰走过面馆,一人掌中的铜制仙鹤便立即展翅,几人面也不敢吃了,全神贯注而去,直到他走远后才立即跃上屋脊,尾随而去。
濛濛烟雨中,那把伞实在太过醒目,甚至都不必他们靠近,便能见到如霰一路走到城门,在守卫疑惑又好奇的目光中,缓步出城。
他还是离开了。
几人又翻至城墙,窥见如霰飞身离去,消失许久也没有回来,这才安下心,长舒口气。
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他们留下一人在城门处继续观望,其余人便回去复命,得以交差。
……
千里之外,青丘。
秋瞳上次险些入魇,又与林斐然论道一番后,心中清明,一举从照海破入问心境后,便与太阿剑灵商谈如何炼化清光,或是寻找其他法子,好让阆丘能够得到片刻清醒。
只是这条路十分困难,妖族人并不擅长此道,她多方问询下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
卫常在入魇,但还未彻底陷入天人五衰时,张春和几乎是夜夜未眠,四处翻找典籍医方,果然让他找到一个法子,炼制了一枚涤神丹丸。
众人都以为这是希望,但卫常在服用后,只得了片刻清醒,几乎只够他端详过每一个人,随后便阖目沉沦。
对于那时的秋瞳来说,那点清醒十分之短暂,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是完全足够。
只是那时众人都焦头烂额,根本无人在意丹方,若要秋瞳自己动手炼制,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还是试着熔炼太阿清光罢。
恰在这时,被搁置已久的道和宫令牌忽然亮起,竟然是卫常在同她传信!
秋瞳咬唇看去,心中始终有点失落与不满,但她停手半晌,还是把牌子拿过翻开,霎时间,半空中悬起一句话。
“秋瞳,去时已久,何日归?”——
作者有话说:人都是独立的,很多角色都有一条自己的隐线,当然最后会交汇,作者尽量交代清楚,希望不会让大家衔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