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晓后,第一时间给你母亲传信,她收到了,但她还是来了。
就如你今日这般。”
林斐然双拳微紧,又想起母亲去世的那一夜。
在众人围堵截杀之前,她便已经身受重伤,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这才毅然回转,迎上密教早就备好的最后一击。
她是为了见他们最后一面,才回到洛阳城的。
在回城之前,母亲到底在做什么?
白露见她不语,便以为林斐然心中怨怼,于是唇角微弯,露出一点苦笑。
“你大抵在想,我既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也身处洛阳城中,为何不出手相助,你或许觉得我是一个伪君子。”
林斐然的心绪仍未平复,她微微吐息,只道:“我说过,我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母亲,她才是与你相知之人。”
白露闻言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林斐然,沉默了许久,眸光却不停闪动。
“……你母亲来到洛阳城后,与我在宫宴上相遇,即便隔着帷幔,她的目光仍旧如利刀一般穿过,将我看得一清二楚。
只一眼,她便剖出了我的郁沉,察觉到了我的疲累。
她后来潜入宫中数次,是想带我离开,带我回妖界,带我回师父身边,但我没有答应。”
说到此处,白露心绪起伏极大,忍不住地咳嗽起来,甚至有些脱力到颤抖,震得那灯盏中的丹丸不停打转。
林斐然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扶着案几,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她走到玉山边沿,面朝下方涌动的星河,嘶哑而平静道:“但她不知道,我已经走不了了。”
忽然间,身后传来花苞抽条的声音,若是只有一枝,那便微乎其微,但若是有千万朵一同生长,便似断骨挣扎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林斐然立即回身看去。
在这座幻境捏造的江南水城中,墙缝砖檐处都挤满了牡丹,花盘如斗大,红白黄绿一应俱全,它们一同抽条,挤破屋檐与高墙,碾碎砖瓦,径直向上生长。
花枝越发粗大,叶片越发肥厚——
高至半空时,又互相勾缠虬结在一处,绕成一个个足以顶天彻地的花柱。
上方繁杂的花瓣不断铺展,托举起了整片星空,下方的根系不断蔓延,伏在每一寸土地中,不过几息,便已经无处不在。
每一根柱子都十分柔软,中间偶有起伏,如同心脏搏动。
细细看去,每一朵花瓣上都凝着晶莹的白露,如同即将落雨一般。
林斐然望见眼前异状,扣着腰间的压裙刀,神色警惕,白露回首看她,却只是柔然一笑。
“且不说我不想对你做什么,就算我想,现在的我也做不到了。”
她又看向眼前之景,神色莫辨。
“要让一个凡人夺舍成人,需要极为庞大的灵气支撑,要将它们汇聚在一处,只有法阵才能做到。
布阵,却又需要我亲自动手,那些灵力也会侵入我的体内。
因为常年吞吐无法承受的灵气,我的灵脉在不知不觉间从体内蔓延而出,根植在这座城……但我之所以能活着,亦是因为这些法阵。
斐然,我已经同这座王城融在一处,再也无法离开。”
沈期神色震撼,几乎要呆滞原地,他转头看向这一处处承托的花柱,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林斐然亦是看着远处,有惊讶,却不感怀。
“难怪,如霰说你胸中空无一物,却仍能存活于世,原来是你的心早已搏动到别处……种因得果罢了。”
白露垂目低笑,姣好的容颜上带着一丝畅快:“是啊,以前我便不停在想,我犯下的罪孽,要如何承担?直到发现这件事时,我心中才终于安稳。”
助人夺身,又以己身为偿,如何不是果报?
“你母亲若是知道,定然要指着我的头说我是根木头,然后为我寻找解除之法。
我不想再把她牵扯进来,这是我的罪孽,应当我自己去赎,所以只是告诉她,我不想离开。”
“截杀那日,我当然想去救金澜,可我如何能出城?”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浮现出难言的悲辛。
“若非如此,密教又何必在城外截杀,既然是拿你与你父亲作饵,入城控住你们岂不更好?但我终究是个无法出城的废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林斐然眉头紧拧:“但我曾在朝圣谷见过你。”
白露叹息:“那不是我,只是一具略能动作的偶人,不过是借它一双假目罢了。若非如此,我又何必时时遮着容颜,怕人看出异样。”
林斐然只觉得有些晕眩:“密教到底为何要致我母亲于死地?”
“我不知道。”白露掩唇咳嗽。
“我曾经探查过、追问过,就连丁仪都不知道密教追杀的缘由,我又能从何处得知……
不过,你母亲去世那年,她曾离开洛阳城,去了一个地方,去之前,她到宫中与我相见,请我护住你们。”
林斐然立即上前一步,神色急切:“她去了哪?”
“她说,她要去天之涯、海之角,寻一处云顶,破一道风——”
白露微顿。
“我不知道这是何处,但一定是众人都不知晓的地方,不然,她不会这么描述。她离开那日,是向北而去的。”
天之涯,海之角……
林斐然目光闪动,不停回想自己以前看过的书,但不论是古书经典,还是杂谈游记,都从未有人提到过这样一个地方。
至于破风,她曾经听金澜剑灵说过,《定风波》这套剑法著出,原本就是为了斩风……
为何要斩风?
林斐然只觉得心中迷雾萦绕,勘破一关,又有一关,但时至今日,她总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了。
心中又掠过几许思绪,林斐然渐渐平复下来,她抚上压裙刀,侧目向后方看了一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肆意蔓延的寒症是否与你们有关?”
“寒症?”白露思索片刻,才知道指的是城中怪病,她略微叹气,不知想起什么,看向林斐然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你是想问我丹方一事罢?”
白露五指微动,便有一张泛黄的信纸现于指间,她将它递给林斐然。
“这病症与我无关,我修的也不是医道,那里懂什么治病救人,这张方子,是密教送来的。”
林斐然立即接过细看,丹方上的灵药与如霰剖析的别无二致,甚至并没有多出来一味药。
她忽然抬头问道:“除了这些灵药外,丹丸中可还加了什么?”
白露抬起手,无间地中阵法变幻,一朵金丝贯顶从天幕垂下,柔嫩的花瓣上几乎能看清脉络,而在这花叶之间,凝有几滴浑圆如珠的清露。
“除了那些药材外,一炉丹丸需得加上这样三滴甘露,这是密教之人口传的。”
这滴甘露团在一处,色泽蒙白,如同晨间清雾,林斐然仅仅是靠近,嗅到一点潮湿的水汽,便觉得神清气爽,方才的眩晕与杂思全都消散一空。
这样的感觉,她曾经在际海感受过,不必白露开口,她便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由灵气凝结而成的?”
白露闻言颔首:“我的法阵可以汇聚灵气,流动时,便会有灵气凝结为水珠,这是最为精纯的部分。”
所以,能够缓解寒症的其实并不是扶桑木一类的灵物,而是灵气?
为什么?
林斐然的眉心几乎要打结。
但由不得细思,只听得玉山之下传来一声起伏的哨音,林斐然定定看了白露一眼,猝不及防地翻身而下,玄黑的衣袍当即隐没于夜色中。
玉山并不算高,林斐然悬佩的压裙刀也出鞘在手,深深刻入玉山峭壁缓速,不过几息,她便落到一处矮石上,随后短匕翻转压下,震碎一块芒玉。
而在另一边,卫常在已然位于法阵交接处,在她动手的瞬间,自己也持剑坠下,无间地中立即传出一声镜碎般的轻响,刹那间,灵力再次于体内运转流动。
林斐然看向玉山之上,白露同样与她对望,只听一声铮鸣传来,她翻身抬手,再站定时,雪色潋滟已横于身前。
“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我该出去了。”
白露的神情看不清晰,她只是立于剑风中,开口道:“我以为,你今日会杀我。”
“在未明真相前,我不会随意定罪,我今日来此,只是想要知道答案。”
林斐然手腕一转,将剑背于身后。
“若你当年一同参与截杀,我不会停手,但你没有……母亲不知晓你的所作所为,临走前愿意请你护佑,心中定是不怨的,我也没有资格替她定罪。
但人皇,我杀定了。”
不远处的沈期双目圆睁,似是听到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白露缓缓闭目,顿了许久,才终于道:“既然让你进了无间地,便是不想你出去。”
林斐然不为所动:“既然不想我出去,便不该让我看到四卷完整的《大音希声》,你分明知道我全都能记下,这可不像是要把我困在这里。”
白露抬手,几条枝干便旋转而去,将她从玉山上接下,与三人相对而立。
她注视林斐然许久,眼中带着不忍:“他们为你设了一个死局,即便是我也无法阻止,不论是人皇还是丁仪,他们也不过是这局中的一枚棋子,左右不了局势。”
林斐然目光一凛:“你是想说服我不要去杀人皇?”
白露微怔,随后苦笑着摇头,睫羽轻垂,眼中已不见波澜。
“我很累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赎罪,早已经没有心力去关心别的人,思考别的事。愿意为他们炼丹,也是不忍城中百姓受难,能多做一些是一些。
你想对他如何,我已没有心力在乎。”
林斐然仍旧持剑,对这番话不置可否。
白露看向天幕中的繁花,轻叹道。
“这是密教为你设的局,但我以那座铜鼎为筹码,为你争取了另一条路——
斐然,留在这里,永远不再出去……
至少百年之内不再出去,你会安然无虞。”
林斐然垂目,锋刃芒芒:“若我要走呢。”——
作者有话说:本章还有点尾巴,但考虑到作者明天还要上班,实在熬不了夜,白天再补吧[爆哭][爆哭][爆哭]下章雨霖铃结束
第189章 雨霖铃 落幕
白露回首:“阿蘅说, 你若出去,只会是死路。你还这么小,何必面对那些事……
金澜当年那番话, 如今看来便是托孤,我又怎么忍心看她的孩子去送死。”
林斐然没有接话, 只是并指抚过剑身,足下隐隐生风:“那座铜鼎为什么能做筹码?”
白露退后半步, 脚下的青砖地立即旋起道道法阵:“因为轮转珠。世上唯有我一人能够操纵这些法阵, 帮助他们以凡人之身夺舍,蕴养轮转珠。”
“如果我一定要出去呢。”
“我不会让你去送死,如果你一定要出去, 只有斗败我, 破开这处无间地。”
林斐然微微一叹,指尖轻弹, 剑身立即荡出一阵悦耳的嗡鸣:“你们都喜欢为我做决定,但有没有问过, 我想怎么做。”
闻言, 卫常在神色微动, 侧目看向她,不知为何,他蓦然想起自己隐瞒夺骨一事。
“我不是瓷偶,我也有自己的路,我有自己想做的事。”
林斐然微微闭目,剑刃上一道光华流转,映出满夜星河。
“如果我走的路注定坎坷,我亦会欣然接受,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刀剑在手, 岂有不平路。”
刹那间,白露退回玉山之上,神情不明,她抬起手,这座江南夜城当即裂开道道细光,无数法阵一同运转,合纵锁向林斐然三人。
她凝神看去,后退三步,提起沈期的后领,将他挂在其中一座屋脊之上,自己弓身而去,手中潋滟悬起,如一道流光般击向前方。
“巽三乾五,迷踪步第三式退,无垢剑法第五式,东击!”
在开口之时,卫常在便已随她而动,她说什么,他便怎么做,林斐然话音刚落,他手中的昆吾剑便利落击向东方!
那里分明无物,落剑时却处上一处坚硬所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如击钟磬。
第一道法阵就此破开。
林斐然的目标十分明确。
如霰曾同她说过,如今的白露心中无物,虽然是修士,却已经没有灵脉,她又说自己已然与洛阳城融为一体,那么想要斗败她,破开这处无间地,只需要斩去那些通天彻地的花柱。
法阵破开的瞬间,潋滟剑疾驰而出,林斐然足下电光乍起,在剑刃触及第一根柱子时,她恰巧闪身而至,于是右手紧握剑柄,旋身劈去——
砰砰。
那是心脏搏动的声音,不算微弱,正从那碧绿的茎杆中传出,但一道剑光划过,深处便归于寂静。
无数株魏紫纠缠而成的花柱崩裂倾倒,片片烟紫从空中飘落,在这夜色中愈加暗艳。
沈期站在屋脊之上,怔然望着这景色,蓦然间,他回头看去,看向玉山上的那道身影。
白露只是站在那里,控着一道又一道法阵而去,安静地看着林斐然解开一道又一道。
他心中觉得有些怪异,又看向下方游移的法阵,总觉得这样的行为十分熟悉。
就像他初到太学府时,堪比文盲,师父便将书一页一页喂给他,从头教导。
……
林斐然的确如她自己所说,有剑在手,便一往无前。
她斩断一根又一根支撑起这方无间地的花柱,于是夜色微明,天际中透出一点曦光,空中落英纷纷,谢幕一般铺了满地。
直至其中一处,林斐然解阵慢了许多,动作也有些犹豫,卫常在只静静等她。
恰在此时,白露手印一变,迎上二人的法阵再度变换,林斐然顿了片刻,再度提剑而去。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花柱中传来的搏动越发明显,声音也渐渐带有回响。
林斐然破阵越发熟练,几乎解了近百道,再也没有滞涩,但她的面色却越来越沉,眉心微拧。
白露在教她如何变阵、解阵。
每一道袭来的法阵都如《大音希声》编纂的目录一般,由易到难,层层递进,最后又归于至简。
阵法的本质就是围困与连同,这是大音希声卷首所言,所以最后一道法阵,只是个一笔连成圆。
简单到三岁小孩都会画,但它没有破绽,阵眼不见。
林斐然立于圆圈内,卫常在执剑在侧,他道:“这也是法阵?”
林斐然点头,默然看向前方。
天幕上只剩有鱼鳞般的黑云,十分浅淡,其余的便都是灿白的天色。
最后一处是一枝金丝灌顶,洁白的花瓣在暮云中招摇,丝丝黄缕透出天光,柔嫩而安静。
安稳的搏动声传来,如同婴孩沉睡在母亲的怀抱,如此平稳安宁。
林斐然缓缓呼出口气,回忆起方才遇见的所有法阵,忽然明白什么。
于是她纵身而起,提剑作笔,道道剑光在这法阵上交织而去,一个原本无缺的圆便有了破绽,不出一息便再度碎开。
圆是一切阵法的开始,的确没有缺陷,但它同样也可以连同,只要将其连成另一个法阵,便可迎刃而解。
林斐然身形极快,如一道明亮的锐光向长柱破去——
轰然一声,这方无间地剧烈震动起来,如同一个失衡的浑天仪转动一般,浓黑的星河与灿白的天色不停颠倒转动,最终停在一个均衡处。
天际中半黑半白,洒落在地的花瓣也再度漂浮腾飞,整座城池废墟顿时花如雨下。
花柱被斩断,耳边搏动声不再,林斐然的剑还未收势,便蓦然刺入一处柔软之地。
霎时间,点点温热喷洒在她面上,带着馥郁的馨香。
林斐然瞳孔微缩,神色惊异。
不知何时,他们又再度踏回方才那座玉山之上,潋滟剑直直从白露胸前穿过,她喷出点点腥血后,颓然后退,跌坐在圈椅中。
她心中无物,心脏俱都分在这些通天彻底的花柱上,如今花柱被断,阵法全破,她自然也受其牵连。
但这一剑,是她自己愿意受的。
只有这样的一剑,才能将她的一切终结在此。
林斐然立即收剑,转目看向那张案几,上方那粒不起眼的丹丸仍在原处,她的神色立即复杂起来
“……你没服药?”
白露倒伏在座椅中,神色微怔,旋即笑开,丝丝艳血从嘴角落下,哑声道。
“真是个眼尖又聪明的孩子,金澜若是在世,一定倍感欣慰。”
卫常在凝神看去,疑道:“那是什么丹丸?”
“天青丹。”林斐然站在白露身前,衣袍猎猎,“她的心脏早已挪移至整座城中,即便破去那些花柱,伤及她身,她也不会立即死去,只要服下这枚丹药,一切便有转机。”
白露倚着椅背,不停地咳嗽出鲜血,神情却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轻松,甚至露出一个恬淡的笑。
“把它拿出来,扔在一旁,就意味着我不会吃。
助纣为虐,六条无辜的生命在我手中湮灭,我每一日都在想,到底如何才能赎罪,但除了死亡外,别无他法。
我想过死……但、但我还不能死……师父的夙愿还没有达成……”
她撑着椅背,鲜血不断涌出,声音越发沙哑,昳丽的面容也如残红一般,带着最后一抹艳色。
她执着起身,将那四卷《大音希声》推到林斐然身前。
“我一直以为,师父的夙愿与丁仪相同,只是他暂时找不到办法,后来、我意外发现了一本手札……
原来他早有想法,他要、编纂这本阵法书籍……”
她颤抖着翻开终卷的最后一页,那里正写着几行小楷。
林斐然默然片刻,还是插剑入地,蹲身翻看。
【吾师有言,凡人生而无力,却善假于物,凭一双手便可造出万物,撬动天地,斗龙吞虎。
人人为人,却因灵脉有异,囿于其间,如此可惜。
故而,吾师艮乾之遗愿,便是要这本阵法精要面见世人,借助灵石、灵玉之灵力,阵法之连接,可让天下凡人也一并享受这天地间的奥妙。
然途中为救逆徒,不期然坐化于天地,抱憾而去,吾悲痛难言。
为了师之遗愿,吾编纂数十年,终不负所望,得成四卷,谓之大音希声,以告恩师。
逆徒白露,顿首】
“三十载光阴,终成此书,如今,我心中已再无留恋。
我不奢望以此还清我的罪孽,但能无愧于师父,已然足够。
你和你母亲那么像,我怎么会不知你想离开。
只是多给你留一条路罢了。
若你愿意待在这里,那我便再留一百年,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将这卷书全然交给你后,便能解脱而去。”
她看向林斐然,目光柔和。
“有了它,凡人亦可调用世间灵气,师父此生便是为此奔波……
小慢慢,如果是你的话,定然不会独吞其法,愿意将其广散天下。”
她闭目,一滴如珠的热泪落下。
“唯有死,才能赎清我的罪孽。
从此之后,只愿做一株花,一株草,呆呆地生长在际海旁……”
直到一个背着馒头筐的老者经过,将她摘下。
又是轰然一声,满天星光坠落,玉山崩塌,林斐然心中不知何许滋味,只纵身而起,将她接入怀中。
立于废墟之上,林斐然垂目问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白露睁眼,黑白交际的天幕映在她眼中,却是如此枯燥与虚幻。
她已经看过太多遍。
但此时此刻,她仿佛又看到那一个雨日午后,金澜翻墙而来,隐入宫中,偷偷来到她身前,也是问出这句。
“你想离开这里吗?”
那时她说她不会离开,但现在,她抿唇一笑,点了点头。
“既然带你离开是母亲的愿望,我会替她做到。”
第三声巨响震彻耳畔,眼前所有法阵崩塌,无间地终于开始剥离,露出洛阳城原本的天色——
城中正有一轮夕阳将落。
两界连通,不远处传来一首孩童脆声清吟的童谣。
“小姑娘,钗裙香,同携手,游三江。池中鱼,肥又长,甩钓竿,泥藕香。
你我今日共结谊,鬼门也敢闯,素手摇铃铛——”
白露的身体忽然颤抖起来,一滴滴热泪拍打在林斐然手背,又很快划过,只留下一道道泛着凉意的湿痕。
“出太阳了。”她看向洛阳城的落日,唇角露出一个笑,“如果我还能见到你母亲,我会告诉她,你现在有多好。”
她抬起手,不知要触向何处,但伸至半途,终于无力垂落,阖目而去。
林斐然微微闭目,顿了片刻,继续抱着她前行。
轰然一声,皇城的某一处无故倒塌,残留的无间地亦崩碎成齑粉,迷茫地飘在这霞色中。
而在这废墟之外,早有无数双眼睛盯来,他们看着林斐然抱着白露从烟尘中走出,步履缓慢而踏实,足下影子拉得极长,如一柄岿然不动的剑影。
片刻后,卫常在与沈期匆匆走出,看向眼前之景,立即驻足在广场之中。
沈期茫然道:“他们不是还在商讨北原之事吗?怎么……”
林斐然望向拥簇中的人皇,神色未动,只是看了白露一眼。
“原来,连你也被他放在局中。”
只听咚然一声响,那尊天地黄钟立即响彻洛阳城,又于瞬息之间传至每一洲。
“逆贼林斐然,居心叵测,为夺治病丹方,遂潜入宫中暗杀圣宫娘娘,其罪当诛!
特传追缴令,请天下有志之士一同将其缉拿归案!”
丁仪原本神色淡淡,并不在意此事,但看向林斐然时目色微凝,不由得看了人皇一眼。
“陛下,娘娘她似乎……已无搏动之象。”
人皇目色未变,只道:“亚父不知,白露不会出事,她有一枚天青丸……”
语罢,他见到那方素白的纱裙上渐渐透染出大片艳红,甚至如同止不住一般,正淅淅沥沥滴落,与洒下的霞光几乎要融为一处。
他终于停了笑。
第190章 天地黄钟 “杀人夺药,大逆不道”……
高垒的城墙上之上, 守城的卫兵低声暗骂这糟鬼天气。
晨时午间还淅淅沥沥落雨不停,将檐下的牡丹都打得蔫蔫的,吓得他们赶快去呵护遮雨, 到了此时竟又莫名其妙出了太阳。
“见了鬼了,在洛阳城待了几十年, 还没在冬天见过这样的天景。”
另一人搓了搓手:“还有城中,今日的花都莫名其妙打蔫, 奇诡得很, 会不会是中了什么术法?”
事关圣宫娘娘最爱的牡丹,谁也不敢怠慢。
几个卫兵琢磨片刻,看向孤身站在一旁的参星域修士, 原本想上前询问, 但见他一直凝神盯向城外,眉头越蹙越紧, 忍不住道。
“仙长,你快站了一天, 是有什么人要盯吗?”
那修士分神看了他一眼, 揉了揉酸涩的双目, 举起手中灵宝,鹤首顿顿转动。
他语气有些不安:“诸位来得正好,我本是奉命的蹲守此处,不让某人进城,只要他靠近,这宝物便会有动静。”
几人讶异:“这、这不是动了吗?难道那人就在附近?”
修士双手抱头,神色烦躁:“原本该是这样,可这半个时辰前就在转动,他明明就在附近, 却迟迟不现身,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进城,该不该去回禀。
他在折磨我,他一定在折磨我!”
卫兵队领沉思片刻,开口道:“大人勿急,城墙处有一个探寻法阵,再厉害的修士也隐蔽不了,传令戒备!”
修士看到救星一般大喜:“原来还有法阵,这法阵必定是宫中传出!哎呀,我应当早和你们说!”
他三两步上前,只见队领取出一份卷轴,其上法阵轮转,他又将鹤形灵宝放入,卷轴之中立即现出一道天地轮盘,不出片刻便定在一处。
队领道:“有了有了,坎水位白虎处,向东十里!”
修士立即转头看去,蒙蒙日色下,东十里处就是一座略显低矮的小山。
卫兵疑惑道:“此人一直就在那里?难道是有什么埋伏?”
这话听得修士心里一惊,算一算,如霰至少在那里待了半个时辰,可他先前分明走远,为何又突然折回来?
修士心中越发不安,他迟疑地拔出自己的长剑,对几人道:“那人身份特殊,我怕他想对洛阳城不利,故而先去探查一番,这个灵宝便放在你们这里,时时监视他的位置。”
言罢,他又给参星域同门送了一只信鸟,这才咬牙起身。
那座山确实不远,御剑只需几刻,修士悄然在山顶处落下,隐于一处巨石后,探头远远看去。
只一眼,便瞳孔紧缩,心如擂鼓。
那本该是一处种满青松的平坦山顶,此时却像是被什么利物扫荡过一般,全都倒塌断裂,只突兀地露出尖锐的半截枝干,于是空中散着一阵浓烈的松香。
然而在这遍布的枝干中,又堆叠着难以清点的尸身,血色遍布,这腥甜便与松香纠缠起来,越发浓厚,嗅得人心神震荡,竟有些迷醉的醺意。
但最令人心惊的不是这尸山血海,而是伫立其上的那道身影。
尸山之上,有一人持枪而立。
左手袖袍在风中微扬,右手却十分利落,腰间以柔韧的金丝缠缚,下摆处却溅着红痕,轻重不一的血色晕开,如同一幅踏雪寻梅图。
他垂目看来,发丝稍显凌乱,几缕落上眼睫,衬得翠眸越发深碧。
而在他眼下颊上,却又透出一点奇诡的红晕,带着几分餍足酣畅之色。
他抬指擦去下颌处的温热,低声道:“看够了吗?”
修士不敢想他为何在这里动手,不敢想他要做什么,第一反应便是逃跑。
只是刚跨出一步,一杆碧色长枪便从天而降,拦住他的去路,修士顷刻间腿软在地,喉口微动,紧紧抓着手中剑。
如霰并未靠近,而是抬腿步下,不急不缓地解下外袍,将其焚毁在幽蓝火焰中,随即换上了另一件银纹玉色的袍子,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高阁中,而非尸山里。
在这危急之时,重压之下,修士脑子一抽,竟然向他身后看去。
十、二十……他数了起来,为这些不知是哪个教派的弟子默哀。
但他现在最应该为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默哀!
“你、你怎么回来了!”他顿了片刻,又立即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不是不是,晚辈无意间闯入,并非故意撞破,还请前辈见谅!”
如霰面上潮红未退,呼吸间还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喘|息,他甚至没有回话的想法,如今余韵仍在,他便只抬起手,随意收紧,那修士便被扼住喉口一般,碎声呜咽起来。
他想,自己从来没有离开,又遑论一个回字。
他之所以出城,不过是思及落雨,墓前燃上的长香不能被淋湿,便去了一趟郊外,谁知让他撞上了一些趣事,便索性留在城外,打算清理好后再回。
但偏偏有人非要往这里闯。
一声碎响闪过,那是喉骨裂开的声音,正在这人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时,忽然听到一声昂扬的钟声传来,如同凤鸣龙吟,却又十分端庄沉重。
这是天地黄钟的声音。
咚——
“逆贼林斐然,潜入宫中暗杀圣宫娘娘,其罪当诛!特传追缴令,请天下有志之士一同将其缉拿归案!”
敲钟人的声音威严而肃穆,凭这一口黄钟,顷刻间便将这道谕令传至大江南北,回荡在每一缕风中,教天下人都知晓这个骇人的消息。
仅仅是洛阳城,便已如沸水入锅,疑惑、惊讶、愤怒、感慨……道道声音传来,同这钟音共鸣一处,十分聒噪。
哪怕是面临生死危机的这个修士,闻言也倒吸口气,立即呛咳起来。
如霰的手微顿,随后向洛阳城看去,面色舒展,迎着霞光,唇边浮起一点笑意,不知是夸赞还是无奈。
“真是闹了一件大事。”
这样,以后不就只能待在妖界了吗?
言罢,他再也无心注意眼前这些,抬手执起金澜伞,纵身而起,顷刻间便不见了身影。
修士软身倒在地上,不停呼吸,为自己终于捡回一条命而高兴。
秉承着道友之情,他上前想要看看是哪派弟子,好告知他们门内师长,但翻来翻去也没有找到信物,只有一件件相同而湿红的云纹袍。
……
人界共有五口天地黄钟,分别位于中州王宫、东渝州大松山,南瓶洲壁水泉,西乡沙殴以及北原雪巅,是当年人妖两界混战之时,各州能人异士共同铸造而来,不需捻诀结印,只一击便可传信于天下之人。
时至今日,这黄钟已然是一道象征。
林斐然从小到大活了十九年,从未听过这钟磬之音,今日得以听闻,竟然是为自己而鸣。
为她“杀人夺药,大逆不道”而鸣。
她心中觉得好笑,却又更觉荒谬,故而只是抿唇看着这肃穆的声浪传远,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点郁怒。
寒症这样诡异的病症由北而来,如今已经能在洛阳城看出些端倪,这才应当是传讯于天下之事,而不仅仅是为了他们这样一个局。
她立于众人围困的广场中央,直直与人皇对视,目光一瞬不瞬,见他面色忽然惨白,心中似有所觉,于是垂目看向怀中之人。
在过往那张画像上,白露应当是更为清冷出尘之人,可如今的她闭目而去,眉眼松弛,已然看不出半分坚韧,只有磋磨后的解脱。
人便是这样。
过往的爱是真,后来的恨与麻木也是真,以往的狠心是真,过后的忏悔与悲辛也是真。
每一刻的体味都是真,交织而成,将自己网罗其中,于是有了痛苦。
林斐然叹息一声,不为她,亦不为谁。
渐渐的,白露的身体开始消散,像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死亡后便会化为灵气,回归天地,于是手中之人开始变轻。
她看向天际,今日接风宴的确是个好日子,冬日的洛阳城甚少出阳,更别提这样的霞光,如此难得一见的奇景,也被她遇上了。
“我有时也会想,如果能做一根无心的竹子,或是墙角生出的野花,便不必再经受这样的痛苦。
但我们是人,避不开,便只有面对。
直面每一份苦难,迎接每一份欢欣,然后——”
她张开握紧的右手,一枚天青色的丹丸静放其中,在见到人皇那怔愣的神色时,缓缓将其捻碎。
“然后,战胜它。”
人皇立于众人之间,神色奇怪,他心中惊颤之余,最先升起的竟然是一抹不解。
白露没有服下这枚丹丸。
林斐然再是少年天才,对上她,也绝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出来。
所以,只可能是她没有服用。
她自己选择了死亡。
为何?
人皇心中升起一点迷惘,见惯了亲眷间生死的他,因为麻木,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对白露的逝去作出反应,只是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
丁仪看他一眼,心中已经有了推算,于是暗叹一声,扬声道:“参星域弟子听令,将林斐然捉拿在此,接受惩处,万万不可让她逃回妖界!”
咚。
又是一声钟响,震得沈期头脑发蒙,卫常在却沉了目色,扫过众人后,极轻极静地将目光放在林斐然身上。
下一瞬,在反应过来前,他已然动身挡在她身前,叮然拦下一柄凝光匕首。
直面苦难,迎接欢欣,刚才的话不停在耳边萦绕,他心中终于有些开悟。
与其沉湎于她离开的痛苦中,不如直面,将她找回。
就如同艮乾圣者寻玉、白露著书,只要持之以恒,事不会败,只要他长久地跟随,林斐然也会回来。
但在此之前——
“慢慢,你想去妖界吗?”他回首看向林斐然。
见她神色,他便已经知道答案,于是略略敛眸,手中昆吾剑出鞘半寸。
“好。”
剑身上溢出淡淡寒气,锐光逼人,他又道,“今日你还想做什么?”
他早就见到林斐然眼下埋藏的怒意,他知道她一定会做些什么。
林斐然注视他片刻,随后视线上移,将手中之人放到一旁,回道:“我要做一件他们早就该做的事,然后——”
她抬起手,原本要拔出那柄潋滟剑,可有一道更快的剑鸣破空而来,于是她眉梢微动,纵身而起,接过那柄更为称手的长剑,金澜。
她回头看去,屋脊之上,已然立着一道银白的身影,如霰撑着金澜伞,面色隐在影子下,神色不明。
林斐然握住剑柄,并指抚过剑身,双唇微抿,随即呼出一道清气。
刹那间,剑灵的身影一晃而过,由伞中而出,立于剑旁,她回望而来,发现白露时微微一顿,又侧首朝向林斐然。
只听她继续道:“——然后,为我母亲报一剑之仇。”
金澜剑灵一怔,身形微滞,但很快便化身入剑,金澜剑上便浮起一道锐光。
“我明白了。”
卫常在敛眸,手中昆吾剑出鞘,他踏出一步,足下便有雪色蔓延开来,一阵寂冷的寒意铺出,霎时间扩散至每一处。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会助你。”——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好想立刻写本卷末尾,那是吊了作者好久的胡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