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几日如霰都睡在她房中,但那是因为他说自己病症疼痛,有人按按才能睡着!
“大惊小怪,都是修道之人,百无禁忌。”师祖见状又倒了回去,“但我并非偷看,而是之前偶然撞见,那时你与他在房中,他并指按着你的灵脉,口中念祷……”
说到此处,师祖一顿,又看了她一眼:“口中念念有词,周围灵光乱飞,像是在给你治病,是在治疗你的灵脉么?”
林斐然一顿,没有否认:“是。”
师祖撑头看她:“你的灵脉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需要这样医治?”
若是旁人问起,林斐然或许还要斟酌一番才回答,但既然是师祖,她便将咒言之事全部告知。
“人皇所下的咒言?”师祖恍然,“如此,难怪他以此法为你医治。”
师祖看起来并不诧异,像他们这样境界的人,想来知道解咒之法也不奇怪。
师祖再度翻身,铁契丹书便翻动合拢,合成一本古朴苍老的石书,这便意味着他又在闭关思考。
林斐然没有打扰,她只是并指抚上这本铁契丹书,心中思索。
秋瞳先前同她说过,她到道和宫,原是听青平王之言,想要寻一本《仙真人经》,可她翻阅数遍,那仍旧只是一本游记,只是载有师祖心得,于修行有益。
如果她猜的没错,应当是青平王及幕后之人预料有误,他们原本要找的东西,应当在这本尘封已久的丹书之中。
若是以前,她或许只是好奇,但并不会过多在意。
但如今已经知晓母亲之死与密教有关,她对这本解开这本丹书的欲|望便更加强烈。
原先师祖说过,要想打开这本书,需要气运磅礴之人的精血、百年难见的石中髓、以及无根之火。
石中髓她已有,当初如霰为她修补断裂的弟子剑时,便是用此弥合。
至于气运磅礴之人的精血,此间除了卫常在气运无匹之外,再没有旁人……
但这无根之火,她之前便查过,它同样是天生地养的灵物,需要极其罕见的机缘才能造就,数百年难出一簇,而且时机十分巧合,转瞬即逝。
即便出现,也未必能碰上,在未得灵力滋养前,一场雨便能将其浇灭。
她如今也只能留意搜罗,或许现世就有人撞上了这样的机缘。
心中默默将近来的事整理排序,又打坐修行一个时辰后,她才翻身而下,一边擦着额角的薄汗,一边走入房中。
这里是她的小破屋。
原本并不算破,但和如霰的住所比起来,真是一无所有。
床上还有一道起伏的身影,瀑杨柳裁出的蝴蝶插在床头,蝶影铺满衾被。
林斐然极轻地换过衣袍,又略作洗漱,这才一边系着腕带,一边走到床畔。
如霰已是半醒,但他并未起身,而是侧目看向她。
此时林斐然面上挂着些许水珠,白里透红,朝气十足,又以一袭玄衣着身,高挑间不乏柔和,一片袍角随意塞在腰后,略有不羁,但系腕带时一手顾不过来,熟练地用牙咬紧——
林斐然被他如此打量,总觉得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她讪讪松口,舔了舔唇。
“怎么了?”
如霰目光一转,凉声开口:“在想你怎么每日都精力十足。”
她近几日都在听他说起那十二座仙山,说起他过往的逸事,或许是他加了些以前看过的话本情节,林斐然听得入迷,每每说到半夜才愿意睡去。
只是她有这样的精力晚睡早起,他没有。
“其实最近在你的督促下,我已经睡得很多了。而且我每天都吃早饭,你也该多吃一些,想吃什么?”
林斐然将腕带缠紧后,凑上前去问话,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发上水珠顺势甩下,滴到如霰面上。
他微微闭目,又盯过去,林斐然低呼一声,立即伸手去擦,只是她手上也有水渍,又抹了小片。
“……”
见林斐然举起手,如霰轻笑一声,屈指敲了敲她的头,又道:“不吃什么,你这床可真硬,不管多久都睡不习惯。”
林斐然语塞:“已经铺了三层绒,我都快陷进去了!”
如霰略略摇头:“看你这架势,今日要做什么?”
林斐然理所当然道:“巡城啊。我之前向荀飞飞请的假满,今日该我巡城了。”
如霰倒是完全忘了,发生这么多事还能记得自己请了假,难怪荀飞飞上书要给她颁个金章。
“然后呢?”
“巡城一日,今日不知城中会不会有意外,下午去找张思我,我先前与他约好见面,应当要聊到夜间,晚上再回来给你疏通经络,缓解痛楚。”
“不累么?”虽然知道她的答案,如霰还是问了这句话。
“还好。”
他轻叹一声,望向帐顶:“以后若是没有这么多事,要如何消磨你的精力。”
林斐然:“……”
不要这么真情实感地苦恼!
她起身站回床畔:“还是吃一些,就在桌上,我去巡城了。”
林斐然背上金澜伞离开,在踏出房门前,她又听到如霰的声音,回过头去,便见他坐起身,沐在日光中看她。
“过几日,我会去疯道人记载的那处秘境,寻找灵宝,你等我回来。”
她一顿,身形微动,下一刻便又凑到他身前:“我和你去?”
如霰垂目,拂开她颊上的碎发,却不像以往那般应下:“不必,你待在这里,我会悄悄去往人界。另一个‘我’在城中,局势未变,便暂时不会有事。”
林斐然讶然:“你有分|身?”
如霰眉梢微挑,倾身轻吮她的唇角,却没有回答:“到时候就知道,你要误时了。”
林斐然来不及细问,只得道别后快速离去,如霰应了一声,顺势将她塞在腰后的袍角拉出,随后躺回床榻间。
他又忍不住咋舌一声,当真还要再加两层绒,倒不是真的有多不能忍受,而是他如今更为敏|感。
他抬起手,袖袍滑下,长臂上映着投下的蝶影,倏而,道道奇诡的花纹出现,又很快隐没。
帐中溢出一声轻叹。
第209章 密室 你跟着小孔雀这么久,难道没见过……
这是林斐然归来后第一次巡城。
前几日都同碧磬、旋真在后山游玩, 反倒没怎么入城,今日领队出行,才发现兰城不像前几日那般安静, 街市中热闹不少,看来先前犹豫的人仍旧选择留下。
如今四部小王陨落, 妖界局势不明,再没有哪里比妖都更安宁。
如今也是她第一次露面, 或明或暗的目光悄然投来, 林斐然却目不斜视走过,只如往常一般巡城。
不过这次却多了两人。
“我巡城已经很熟练了,你们不用陪着。”她看向旁侧两人。
碧磬甩着腰间玉坠, 脚步轻快:“反正待在家中也无趣, 出来消消食也好,昨晚我们去后山炙肉, 吃得太饱,撑到现在!”
“这个可不是玩笑呐!”旋真神色恹恹, 齐肩的马尾都缓缓垂下, “飞哥家中有事, 估计要在人界待上一段时间,昨夜吃他做的最后一顿肉,顶到现在,我一夜没睡好。”
就在前日,荀飞飞接到传信,言及他义母忽然病重,他当日便向如霰求药告假,准备回去照看一段时日。
在收拾包袱的间隙,他抽空给林斐然几人做了一顿回味悠长的炙肉, 耳提面命他们不要擅离职守,随后扬长而去。
旋真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林斐然道:“对了,昨晚积食难眠,我原本想找你去夜跑消食呐,但你好像在床榻上揉搓什么,我就没有打扰,你在打太极吗?”
林斐然忽然沉默。
那不是打太极,那是在按摩。
她看向两人,原本想将自己与如霰的事说出来,但她心中并不清楚如霰愿不愿意宣之于众,她琢磨了片刻,还是含糊认了下来。
“和打太极也差不多吧,手都有些酸。”
碧磬目光晶亮,闻言感慨:“修行如此刻苦,你若是我们玉石一族的孩子,长老们嘴都要笑歪。”
林斐然有种隐瞒的心绪,于是很快把话题岔开:“说起来,我倒是时常在城中遇见平安,但怎么一直不见青竹?”
青竹被派去人界,原本就是为了更好地打探朝圣谷开一事,但如今已经取得云魂雨魄草,他应当不必再背井离乡才是,但也很少见到他的踪影。
旋真买过一包山楂果,边吃边答道:“他闭关呐!”
碧磬点头:“如果说这城中还有谁像你一样刻苦,那必定非青竹莫属,而且他脑子聪明,时常有这个感悟、那个感悟,就喜欢闭关思索,若是顿悟就能破境了。”
林斐然点头:“原来是这样。”
话题被岔开,两人也想不起林斐然半夜打太极的事,便玩闹着抢起山楂果,顺便消食。
在此间隙中,林斐然还在想如霰前往北原之事。
他如今并未受伤,灵力也无暴动征兆,以他的境界独自前行,的确更好,但她也有些想去北原探一探所谓的寒症,毕竟据白露所言,母亲最后便是向北而去。
正是思索之际,林斐然忽然瞥见前方围着一群人,正七嘴八舌说着什么,三人脚步一顿,立即上前查看,众人见他们出现,于是后退半步,让出半片空处。
只见众人围拢之中,躺着一个着彩衫的少女,此时她双目紧闭,唇色泛白,指尖处凝着一点碎冰,眼下覆着明显的白霜,时不时抽搐,手中的花篮散落,冬日的花洒了一地。
林斐然当然认得她,这便是从北原来此避难的人族少女,橙花。
这是她第二次遇见橙花突发寒症。
“橙花?”林斐然上前半步,试图将她唤醒。
好在人还有意识,听到这声忽远忽近的呼唤后,橙花颤抖着睁眼,那双原本清灵黝黑的眸子中,竟有半只发白失焦,带着一种雾拢般的朦胧。
她看向来人,只能模模糊糊见到一个轮廓,但从这身标志的打扮来看,此人必定是林斐然。
于是她呼出一口白气,霜白的唇轻启,却没能发出半点声响。
林斐然微微松了口气,随后将她抱起,又将围观的人驱散后,拐入旁侧一间客栈,将人安置在床。
旋真主动停下脚步,在外看守,碧磬便站在一旁,掌中溢出点点灵力,为橙花暂缓那蔓延而上的冰霜。
“好冷!”她指尖刚刚碰到橙花的衣襟,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虽然见过几次,但我还是觉得这病症奇怪。”
“寒症病发时都是如此,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更严重。”林斐然看了一眼,眉头微蹙,立即从芥子袋中取出存余的扶桑木枝,为她治疗。
她其实不懂如何处理,但好在飞花会时,见过她夫君如何治病,便慢慢按记忆中来。
扶桑木枝是一根枯朽残败的木条,表皮皲裂粗糙,内里却又蕴着一股极为明烈的红光,如同玛瑙玉质一般流淌,那是阳性极强的火木髓。
林斐然将灵力附着在上,将橙花衣衫半解,随后轻轻将扶桑木枝刺入她的脊背,顷刻间,火木髓顺势而入,如同一簇烈火掉入冰湖,刹那间顺着她的经脉烧灼而去,皙白的背部顿时连起一片红纹。
碧磬族中富裕,从小便见过不少宝物,自然也识得扶桑木枝,知道这是最为灼烈的火髓,即便是境界高深的修士碰上一滴,也要被腐蚀灼痛数月,但橙花一介凡人,竟只是红了一些!
“这病也太耐烧了!”她忍不住感叹。
有了火髓汇入,橙花后背附着的白霜渐渐融化,却诡异地没有凝成水液,而是化为一种稠白的气体,重新渗入肌肤之下,但至少异样有所消退。
橙花终于也有了些力气,双目睁开,唇瓣紧抿,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红纹顺着脊柱向四周蔓延而去,这样的气体便渐渐出现在后背、肩头、颈侧,就在她们以为快要扩散至全身时,烧灼而去的火髓却渐渐黯淡,甚至快要熄灭。
原本消退的白霜又卷土重来,甚至有细小的冰簇从血脉凝起,划破皮肉而出,溢出几丝血色!
碧磬惊呼一声,林斐然眉头微蹙,当即将所有的扶桑木枝取出,融入第二枝、第三枝……直到第五枝火髓汇入,她周身覆满的冰霜才得以消解。
橙花面上恢复一丝血色,硬撑着起身,身上的衣裙已是濡湿一片,但还是对二人养起一个脱力的笑。
“多谢!”
“不必……”林斐然回答,却忽而一顿,目光不由得落到她的左眼上。
如今白霜消退,但她的眼并未恢复如常,左眼处明亮璀璨的眸子,已是如同灰质一般,黯然、苍白,映不出半点天光。
林斐然开口问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是有人对你动手了吗?”
碧磬讶然一声:“应当不会吧,她夫君境界很高,谁敢去招惹?”
“不是别人动的手。”橙花摇了摇头,额发已经被汗濡湿,声音也有些沙哑,但还是带着一抹笑,“寒症就是这样的,先是冷,随后生霜,再后来便周身颤抖无力,最后五感被夺,人便渐渐沉眠死亡。”
她接过林斐然递来的手帕,擦了擦面上的汗,声音虽然软绵无力,但语气倒是十分开朗。
“不过,这样的眼睛看起来十分特别,一黑一灰,就像话本里生有异瞳的天命之子!”
碧磬上下打量一番,颇为赞同:“确实十分别致,而且漂亮!”
橙花显然恢复了不少气力,林斐然也略有展颜,但还是开口问道:“怎么不见你夫君?这般病症突发,实在太危险了。”
橙花擦过脸,又喝了杯温茶,这才道:“他最近很忙,十天有五天不在家中,就做了一个偃甲人照顾我,也不让我出门,我实在闷得无聊,这才偷跑出来。
哪知刚出来就遇上这样的事……”
碧磬一直对齐晨极为好奇,闻言道:“我早就知道他不只是个唱戏的!你夫君究竟是哪方大能,是忙着给你找药吗?”
橙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刚认识他时,他的确就是唱戏的,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境界高深的修士,他去做什么我不清楚,好像是同一群脑子有病的人共事。”
她话语一顿,又补充道:“是他说的脑子有病,但不一定是真的,别看他说话温柔,其实对外人向来有些刻薄。”
三人还欲说些什么,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伴随着旋真的一句“站住呐”,房门被猛然撞开,木屑乱飞。
林斐然愕然看去,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前,那双乱飞的眼睛看了一圈,直直落在橙花身上。
那是一具五官凌乱,但身形雕刻极为精细的偃甲人,它缓步走来,停在床榻前。
“找到了,在这里。”
声音出乎意料的流畅,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倒像是在给谁汇报。
“病发约莫一刻钟,眼下已无大碍。”
偃甲人头颅转动,面向林斐然,缭乱的五官中,嵌着一对圆晶作目,其中并无光彩,但林斐然知晓,有人在透过这双圆晶注视而来。
“多谢,第二次的恩情,我会记下。”偃甲人声音并无起伏,随后转向橙花,“橙花,你就算要出去,也该同我说一声,不能乱跑。”
这句话显然不是偃甲人能够说出,应当是她夫君所言。
橙花埋着头,面上带着难掩的愧色,极轻地道了声歉。
偃甲人晃了两下,身体咔咔作响,随后转过身体,背对着床榻半蹲下,意思已经十分清楚。
橙花咬咬唇,再度向林斐然二人道过谢后,这才慢慢伏到偃甲人背上,由它背起,准备回家。
“等等。”
林斐然出声叫住他们,偃甲人身形一顿,背着橙花转过身来,圆晶一眨不眨看向她。
林斐然取出自己的一件披风,系在橙花身上,又取出一张药方:“人界寒症肆虐,这个药方倒是有用,你回去后煎药喝下,能少受些罪。”
“多谢……”橙花抬手接下,偃甲人点了点头,很快离去。
两人离开,旋真才刚从那堆木板粉尘中站起,一边呛咳着,一边看向那处:“这偃甲人身上的灵力应该到逍遥境了罢,一招都接不住呐!”
林斐然二人立即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旋真甩了甩身上的灰,苦着脸道:“疼呐,妖都禁止虐狗……”
林斐然与碧磬无奈又好笑,只得将他送到医馆治疗,不过来得不凑巧,医馆竟是挤了不少人,乍一看,症状都与寒症无异。
她抬眼看去,心中微沉。
如今就连妖界也近乎沦陷其中。
……
鸡飞狗跳忙了一日,终于来到与张思我定好的时间。
林斐然走到打铁铺前,敲了三声,才有人匆忙前来应门。
吱呀一声,屋门大开,张思我两手抱猫,一时无暇,便用腿将她勾入,又向四周扫视片刻,这才猛然关上房门。
林斐然:“……”
他们见面到底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她沉默片刻,还是开门见山道。
“前辈,你约我前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关于灵脉的吗?”
张思我把猫举在嘴前,嘘声过后,又道:“你先随我去一个地方。”
林斐然只得跟他前去,这处打铁铺并不算大,张思我领路走到后院的熔炉前,随后撅了噘嘴,为她指明方向。
“先进去。”
林斐然一顿,看向那个及腰的熔铁炉,有些不可思议道:“进这里面?”
“你都是修士了,还怕这点凡火?快进快进!”
林斐然仍旧有些犹豫,虽然是修士,但她也是人,哪有人埋头往炉子里跳的?况且他还什么都没说清楚。
“年轻人磨磨蹭蹭的。”张思我不由得咋舌,将两只猫放下,随后转身将林斐然顶了下去。
噗嗤两声,两人身影消失,只有些许火星溅出。
林斐然掉入熔炉中,本以为会经受一阵灼烤,但肌肤上传来的反倒是一阵寒凉,她抬眼看去,二人竟落入一方铁匣中,匣外是一片无垠的星空,而他们正在此间下坠。
她惊疑未定,转目看向张思我,他拍了拍身上的猫毛,倒是回答起她之前的话。
只见他凑上来,悄声道:“灵脉这件事,其实是师祖告诉我的,他给我托梦了!”
林斐然无言:“……”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师祖这几日才拼凑出全貌,若有发现,何必舍近求远,不告诉她,反而告诉张思我?
“前辈,莫要开玩笑。”
张思我嗤笑一声:“你看,我就知道有人和我一样不信,近来有传闻出现,说是师祖他老人家闲着无聊,到处给人托梦,听起来是不是十分荒谬?
师祖早就坐化天地,怎么可能出现梦中?不提也罢。”
林斐然只道:“这个容后再说,这是何处!”
张思我道:“小世界呀,你跟着小孔雀这么久,难道没见过?”
言罢,他拍了拍手,这猛然下坠的铁匣忽然如落石一般翻滚起来,林斐然立即撑着铁壁,无奈之下一同旋转,声音也断断续续。
“见过……要滚多久啊!”
“马上了!”
张思我口中的“马上”几乎持续了一刻钟,身强体壮如林斐然,也眼前阵阵发晕,手脚软下,只听得砰然一声,铁匣终于落地。
匣门打开,露出外间世界。
匣外是一间密室,燃着灯火,亮着明珠,虽是密室,却煜煜有光,明珠下方,李长风抱剑而坐,而在他身后,正悬浮着五个虚幻浅淡的雾影。
张思我跨过她,上前道:“诸位,这,就是林斐然!”
林斐然单膝跪地,浑身脱力,她带着眩晕的视线向前看去,对着其中一处灯具抬手:“前辈好……”
李长风:“……”——
作者有话说:可恶啊,晋江说我登陆频繁,给我账号锁了一个小时,现在才解封,还我小红花!!!![爆哭]
第210章 奉天九剑 不敢再喝第二口
铛铛几声, 密室案几上的一粒白棋滚落,跑到林斐然眼前,又咕噜转了几圈才停下。
她晕眩间抬手将棋子按住, 拾起,又扶着铁匣壁起身, 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抬起的手下意识晃了两下, 不小心地按在张思我肩上, 摸了一手猫毛。
密室中灯火大亮,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这个少女,目光各异。
李长风没忍住笑了一声, 又很快压下。
张思我回头看去, 不由得轻咳一声,肩膀看似在动, 实则给她借力,开口辩解道:“年轻人, 行事作风夸张了些, 小小眩晕能奈她何?她装的!”
林斐然:“……”
她没装。
但到底是身体好, 方才眼前还晕得天旋地转,现在静立几息后便好了不少,至少能看清谁是谁了。
她收回手,搓了搓指尖的猫毛,抬眸眨眼看去。
这是一间不算宽阔的密室,四周无窗,屋里除了一张矮几与数个草编蒲团外,便只有一方黄泥制成的棋盘,盘上已然设有一局, 黑多白少,呈天倾之象。
在这番棋盘的最前方,李长风斜坐在前,背靠棋盘,动作随意,泛白的衣袍不羁挽起,怀中抱着他的长剑。
而在其余方位的蒲团上方,俱都飘着一道虚影,共有五位,外形如青烟勾勒成,能见到大体轮廓,但无法辨认实际样貌。
左侧是两个男子,其中一个发丝披散,坐得端正,另一个则以簪挽发,但几乎一动不动。
右侧是两个女子,一人以手托腮,像是在直直看她,另一人跪坐在后,身着迆地华服,发型考究。
在两方中间,有一人趴在棋盘之上,梳着双丫髻,看身形只是个孩子。
林斐然心思微转,并没有上前辨认,而是先向张思我及李长风鞠了一躬。
“洛阳城一行,晚辈得以从中出逃,还要多谢二位前辈出手相助!”
李长风略略点头,张思我却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他带着林斐然上前:“今日带你来此,是有些事要告诉你,先见过这五位前辈——”
话虽如此,但几人以虚影出现,便是不想暴露身份,故而张思我也没有一一介绍,只是让林斐然问过好后,不经意道:“我们要做的事关重大,为免意外发生,除了我与老李外,互不知晓最好,不过这五人中你也认识一二……”
虚影中的一人轻咳一声,张思我便没再继续。
林斐然心中理解,也没有追问,只是沉吟片刻后问道:“诸位前辈,是为何聚在一起?今日叫我来又是想做什么?还有……二位之前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洛阳城?”
她心中其实隐约有个猜想,或许他们也如师祖一般,是能够“看见”的人。
张思我提起手中的大锤,在铁壁上随意一敲,地面一处暗格打开,升起一壶尚有余温的茶水,他上前给众人都倒了一杯。
“我们之所以聚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们在修行途中,偶然窥见一件奇异的事,但此事无法多说,我只能告诉你,穹苍之上,已有裂隙。
我原本以为只有我见到了,但在探查途中,还发现了他们几人。”
褐色的茶水一一倒出,青烟袅娜,在四处送去时,其余人接下,唯有李长风婉拒。
张思我略略摇头,又将最后一杯递到林斐然手中,对她道:“李长风原本是没能看见的,攻城那日,他被我拖回打铁铺,我本想将此事隐晦地告诉他,可他那时莫名闭关三日,面剑而坐。
三日后出关,忽然问我有没有见到什么异象,我便知道他与我们一样,成了‘窥天之人’。”
“我们聚在一起,便是想要‘补天’。”
林斐然已经隐隐约约猜出,故而只点头称是,并没有太过意外。
她捧着这杯茶,便发现这并非茶水,甚至嗅到一点酸甜的味道,像是什么果干煮出的,刚想入口,她又忍不住问:“那先前洛阳城一行……”
林斐然并没有将灵脉说出,张思我看出她的顾虑,直接说道:“密教要取灵脉一事,我们早先便收到密信,知晓他们要夺脉一事,只是一直未曾料到竟在你身上。
后来得到消息时,你们已经去往人界,只是我们并不知晓密教具体计划,只能一同前去,见招拆招。”
张思我得意地摸了摸两撇胡子:“成事多年,我们在密教里也是有些卧底在的。至于今日为何叫你来——”
林斐然等他开口,间隙中饮了一口酸茶。
李长风见她饮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甚至掏出自己的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口。
“味道如何?”张思我没有继续开口,而是兴致勃勃地发问。
林斐然有些不解,咂摸几下:“味道酸甜,还不错。”
张思我当即大笑两声,得意回头:“你看,老李,我就说有人能喝明白我的‘猫屎茶’!”
“什么?”林斐然以为自己幻听,可能是刚才滚了一刻钟,把耳朵滚坏了。
李长风咋舌开口:“那是玉桂果的果核发酵酿出的,这种果子珍贵好吃,但不好找,却是山中狸奴的最爱,轻易就能寻到,经它们入口……”
话音刚落,那五个虚影抬起茶杯的动作一顿,俱都向林斐然看去,目光复杂。
后续的不必再说,林斐然已经有所意会,张思我见她犹豫,当即表明这果子是重新炮制过的,绝对干净,还仰头灌了半壶以证清白。
“从那样可爱柔软的小东西肚子里出来的,绝不会难喝,每一颗果子都是它们精心挑选!”
五个虚影不约而同放下手中杯子,其中一人看着林斐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听起来倒是有些耳熟,却又没有熟悉到立刻认出,林斐然一时想不出是谁。
看来这里面还真有熟人。
林斐然收回目光,又在张思我的殷殷期盼下,犹豫片刻,不忍拂兴,喝了第二口,却不再敢细品。
“……好味道。”
有时候,后辈就是要多承担一些。
她将话题绕回去:“前辈,今日叫我来是为了?”
“为了这个——”
李长风右手微动,长剑出鞘半尺,击上林斐然的手腕,于是杯中的水液倾洒,在地上浇出九道湿痕,不多不少,正好将所有的水倒完。
林斐然感激地看了一眼李长风,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放回,看了片刻:“这有什么说法吗?”
“当然有。”虚影中的那位女童开口,她跳下矮几,三两步到林斐然身前,“今日叫你来,其一便是为了告诉你,何为密教。”
她取出一根木棍,在九道痕迹上指点。
“密教何时出现,已不可考究,毕竟世间大宗小派实在太多,无人会在意其中一个,但当众人回神时,它已经兴起。
每个教派都有自己的宗言,万宗之首道和宫是‘慎独问心,天人一处’,那密教便是‘造化万物,无可不为’。
他们的教众既有宗门弟子,也有散修,入了密教,便不需再为天资而苦。”
木棍在湿痕下方划动:“在普通教众之上,有香主、坛主、旗主看管,再往上,便是密教的核心人物,教徒称他们为奉天九剑。”
木棍再往上去,画出一个圆:“而在九剑之上,便是所有人最为憧憬的领袖——道主。”
林斐然忽然想起先前的所闻,忍不住道:“但我听说九剑之上应当是圣女?”
“不。”女童摆了摆木棍,“这是世人的误解,因为一直是圣女发号施令,众人才以为由她统御,但她与另外八人乃是平位,只是在最初之时,她便与道主一同出现,密教算是她一同建立,所以要多给一分薄面。”
林斐然不由得打量起她,但左看右看都只是一个孩童:“前辈为何如此笃定?”
女童轻哼一声,将手中木棍甩开:“本人当年深入虎穴,原本只是想打探一些机密,谁知做得太好,坐上了香主之位,这才知道不少秘辛。”
“原来如此。”林斐然看着地上的痕迹,眉头微蹙,“为何说入了密教,便不用再受天资之苦?”
女童忽然抬头,青烟勾勒出的面貌模糊,但林斐然能感受到她在盯着自己,她小声道:“造化万物——不论是缺灵脉,还是缺灵骨,更或者是缺悟性,他们都能造出来,修士不囿于此,破境便指日可待。”
林斐然一时无言,这些对于任何一个修士而言,几乎都是难以抵抗的诱惑。
她想起落玉城一行,碧磬的堂兄为密教所惑,言语中提及之事:“前辈,我能不能一问,何为功绩?”
女童长吁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不错,竟然还知道功绩。这在密教虽然人人知晓,但在外界却不算流传。
功绩几乎是每个教众的立身之本,达到一定的功绩,便可造脉,往上可以造骨,再往上……”
她话语一顿,密室中忽然安静,其余人都未再开口。
“再往上有什么,便不是我能得知的。但经过攻城一战,你应当知晓青平王,他在入教之前,不过登高境,但仅仅是一月之后,便入了逍遥——
若是寻常修行,绝不可能到这个速度,更何况他还是难以破境的妖族,这样的速度在妖界从未有过。
像他这样的,甚至不止一人。”
“教中有传言,功绩足够高的人,除了修行境界之外,还能得到任何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不论是什么。”
密室中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有这样的人物在前,加入密教的修士岂能无动于衷,甚至不必发令,他们自然便会拼死攒下功绩。
但功绩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或许只有达到的人才能知晓。
另一道虚影起身走来,是那位华服迆地的女修,她走到旁侧,众人便闻到一点浅淡的风信香。
林斐然侧目看去,却发现她的虚影与旁人不同。
旁的只是虚化身形,以此掩饰,而她当真只是一抹投放至此的神识。
能以神识而出者,几乎要归真成圣。
“斐然,今日除了告知你密教之外,还有第二件事需要你去做,也只有你能做。”
她的声音温和儒雅,令人信服。
“但在此之前,你要认识自己的对手。”
“密教的香主、坛主并不重要,他们只是多出来的足,你真正要面对的,是这九人。”
她抬起手,顷刻便有九道身影浮现于水痕之上,林斐然凝神看去,目光微动。
“还有——”
女修并指一点,一丝纤毫般的红线从林斐然指尖飞出,虚晃中蔓延向远方。
“还有,你必死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其实我吃了一点不该吃的东西……
如霰:什么?
林斐然:张思我做的猫屎茶。
如霰:……
于是林斐然睡在了隔壁房间。(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