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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24246 字 2个月前

他微微张唇,俯身衔住她,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般,纵情沉沦其中。

……

二人从厨房中走出,已是午后,倒不是缠绵了多久,而是林斐然又吃了不少。

如霰累了许久,有些困顿,便径直卧眠树间休憩,只垂下几片金白的衣角,林斐然准备去房中将他的金针收回,随后便不再打算踏入。

走入之时,却见剑灵现身在内,正坐在桌边,用灵力翻看着案上的书页,还抬手轻戳那些歪扭的小草人。

见她回来,剑灵开口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你小时候用的罢?”

这间小屋实在太过明显,毫无遮掩之意,但凡是与林斐然相熟之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关窍。

林斐然有些赧然,只好点头:“是,都是幼时的玩物,都被他收到此处了。”

她转头向外看去,却不见卫常在踪影,剑灵道:“他在院中坐不久便离开,应当是独自寻个角落静心去了,若不然,他怕是要冲入房中,然后被你赶出。”

说到这里,剑灵话语中竟有些笑意:“过往种种,不可忘却,但即便没有他做的那些事,他也并不适合你,至少现在不适合。

你同如霰在一处,很好。”

林斐然抬眸道:“我母亲也会觉得很好吗?”

剑灵侧首看来:“会的,我与她在一起多年,喜好相同,她一定也会觉得如霰很好。对你好的人,我们都不会讨厌。”

林斐然莞尔,回身将针包取回,又听剑灵道:“眼下是难得的闲暇时光,又碰巧遇上你少时的玩物,不若同我坐下,聊一聊这些?

比如,为什么要将辨认经脉的草人,画成这样?”

她举起其中一个,呆愣的草人面容上,被白线勾出一口缺牙。

林斐然回首看看天色,此时众人都静了下来,她心中微动,便坐到剑灵身旁,身姿端正,抬手点了点这个小草人。

“因为那时候,我是同一批弟子中第一个掉虎牙的孩子,而且两边都掉了,这不吉利。

原本该有父母将它们扔到水缸下,但我是师兄扔的,其他弟子说了些话,我不大高兴,就扎了这个草人。”

见剑灵默然不语,林斐然立即道:“其实宗门里很多孩子都无父无母,我倒也没有多想,只是他们就说我一人,有些郁气罢了。”

她从中挑出另一个,对剑灵道:“这个,是我做的第一个草人,还是师兄教我的,他说我很聪慧,学什么都很快。”

剑灵这才出声回答:“他说的很对。”

两人对着这一桌旧物嘀咕许久,大多是林斐然说,剑灵听。

她的过往其实不算很有趣,但偏偏这里藏着的旧物都载着好的回忆,林斐然的语调便轻松不少。

直至日头倾斜,桃林中染出一片霞色时,二人才堪堪停下。

随后,一道青烟自芥子袋中逸出,透着浅淡的香味,那是秋瞳传信而来——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236章 虽死犹生(重来) 或许和我一样…………

青丘, 狐族。

临近日暮,族内一派肃穆,不少隐居的长老选择出山, 于是半空中流光簌簌,来往的狐族人也是神色匆匆。

秋瞳抱着一把古琴混迹其中, 见状也不免有些忧心。

听闻不久之前人界震动,北原雪雾被一场大火燎开, 露出内里那根不断下旋的擎天冰柱, 人人皆惊。

听青瑶说,似乎与侵入妖界的雪云有关,所以各部族都派了人去探看, 母亲及几位长老已经出发, 只剩一些人留守此处。

她看向远处的孤雁,心中不禁叹息, 希望无事。

片刻后,她抱着古琴, 在众人未曾注意时, 再度潜入那处看押族内罪人的小玉门。

来去太多次, 她几乎快把这里当家了,故而十分娴熟,三两下便解了禁制,向其中一处扣押地走去,一边走,一边练习般拨弄着琴弦,偶尔发出几声铮鸣。

她最近一直在房中钻研那本曲谱,想要找出破除魇障的法子,可惜她的修为终究与张春和不同, 看来看去,也只有以音作辅,用调和之法短暂破除。

这同样也不容易。

秋瞳身为狐族公主,自小也是音律俱佳,原本就懂琴乐,按理说并不算难事。

但师祖著写的书,本本都不寻常,并不是因为晦涩,而是太过跳脱,几乎要纵览全本,才能够真正理解其中某一句话的意思。

她钻研了几日,终于将这首回魂的曲子练熟。

走过熟悉的路,秋瞳心些仍旧有些忐忑,剑灵从中飘然而出,安抚一般跳起来拍了拍她的肩。

“不用心慌,你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一直在练,已经很熟悉了。”

秋瞳侧目看去,论年纪,剑灵的确比她大上许多,但她身形有限,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女童,说这话便有一种人小鬼大的感觉,她忍不住苦笑一声。

“回魂曲实在很重要,书中说了,只有一次机会,若是这一次没能让三叔醒来,便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剑灵漂浮在侧,托着脸看她:“你父亲到底是不是你父亲,这真的很重要吗?万一……得出的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呢?”

秋瞳一顿,神然有些黯然:“至少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若是这样对待我们,当真是他的本心……”

秋瞳也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的心境,只是咬咬唇,继续抱琴向前。

她想知道,当初父王和三叔对峙之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行至其中一处禁制之前,纵横交错的阵纹之中,正俯趴着一个发丝蓬乱、衣衫褴褛的老者,他一如先前那般,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在其中蜷缩酣眠。

但听到前方停下的脚步声后,他又像是没睡着一般,猛然抬头,堆积的胡茬之下,是一双微微上扬的眼。

是与她相似的狐目。

纵然秋瞳已经来过许多次,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男子仍旧横冲直撞起来,阵纹骤然大亮,将这处阴暗的牢房照明,映出秋瞳冷静的表情。

她紧紧抱着长琴,吐出一口浊气,在男子意味不明的嘶吼声中,她盘坐在阵前,暗暗给自己打气,随后横琴在膝,并指拨弄两声,低头调弦。

剑灵静静待在一旁,也不再开口扰她。

“三叔,你忍忍吧。”

秋瞳嘀咕两声,琴弦调试好后,直直看向前方,随后弹起第一个音。

师祖的确是人族不世出的奇才,入魇几乎可以算是所有修士的末路,但他偏偏能够想出以音调和的法子,五音对五行,五行同样对五脏。

如此将经络、肺腑与琴音融合,便能用这样一个极其简单的办法,破除迷障。

虽然对阆丘这样入魇许久的人而言,已不具疗效,但对于即将入魇的人而言,可以算得上生死边缘的良方。

这一首曲谱极长,几乎要一刻钟的时间。

秋瞳将第一段弹完之后,原本有些癫狂的人竟然安静下来,浑浑噩噩一般开始打坐,神志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但他的经脉之间,已然有灵气开始游走。

这便是难处。

秋瞳必须紧紧盯着那一道游走的灵气,算着经脉与五脏六腑的位置,弹对每一个音,然后叫它与自己的琴音共振,暂时洗净经脉与脏腑。

若是平时,一刻钟不过是吃几块糕点、看两页话本的时长,连她午睡都不够,但在此时此刻,她终于感受到时间的漫长。

一刻钟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灵光先从他的右臂升起,流至肺腑,再过渡到左胸心口处,渐渐的,有越来越多的灵光奔涌出,一道接一道,逐渐开始在全身游走。

秋瞳已经开始有些喘息,甚至沁出薄汗,但她手下仍旧未停,铮鸣的琴音迸发出,如高山冲流水,又如巨石坠深潭,五行轮转,在某一声切切之音响起时,原本昏沉的人开始颤抖。

这样的颤抖十分剧烈,就像是将他那涣散的瞳仁放入筛盘中抖动一般,他失神的双眼于某一刻聚焦,又很快溃散开,但随着琴音流出,聚焦的时间渐渐长了起来。

不到一刻钟,秋瞳已是汗如雨下,练习与实际终究有些不同,剑灵见她有些不支,立即结印汇入一道灵光,二人一同支撑着完成了这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瞬间,阆丘忽然抬起头,在那糟乱的长发之下,黑目终于凝光,视线也汇聚一处,沉沉地落在秋瞳面上。

在她抚胸喘息的间隙,阆丘打量着四周,回忆起零星的片段,想通了自己为何被关,又为何入魇的境况。

他不由得哑声道:“秋瞳,你父王还是小看你了,他最看重的孩子,是你的大姐姐。”

秋瞳哪有时间管他话中之意,此法清醒的时间并不长久,既然他已经有所意识,那便不需要再解释。

她立即开口问道:“三叔,当初你和父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致使你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阆丘眯眼看她,目光一如既往的阴沉:“怎么,是你父王派你来探口风的?”

秋瞳见他如此警惕,不由得长叹一声,言简意赅地将青平王被俘一事说出,随后颇有且急切道:“三叔,你与父王向来交好,为何会如此?

他说是他将你关在此处,因为你犯了大错,盗了狐王殿的至宝,这是对你的惩罚。

三叔,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面的话便是子虚乌有,青平王从未说过这些,这是秋瞳早就想好,用来诈他的话。

经历前世种种,她对这个三叔实在太过熟悉,知道什么样的话能够刺激到他。

果不其然,阆丘闻言大笑,面色狰狞,先惕的警惕全都消失,换作怒意:“犯了大错?惩罚?他竟是如此说的?!他也配?老匹夫,真当我死了吗!”

秋瞳悄悄松口气,面上却仍旧保有一种对他的怀疑与不敬:“三叔,你为何要盗宝?你是想害了狐族吗?”

“放屁!我怎么会害狐族!”

阆丘猛然起身,尖锐的指甲狠狠抓入那些阵纹,却又不能撼动半分,他泄愤一般怒吼。

“分明是他骗我,是你父王骗我!”

“当初妖尊即位,各部族来朝,他说妖尊指名要我们献上至宝,以示诚意,可先祖遗物岂能献出?

他便让我将至宝盗走,以此作借口推辞,再用其他宝物代替。”

他嗓音嘶哑,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愤恨。

“这原本只是一场戏,一场只有我与他知晓的戏,为了造出假象,他将附近看守的人调离,与我共同配合。

但谁知道,偏偏在我盗宝而出的时候,竟被长老们伏击,当做贼人打下!

遍体鳞伤之际,你父王出现,使出最后一击,令我伤筋断骨,口不能言,只能任由他空口污蔑,我成了觊觎先祖宝物的真贼人!”

他目眦欲裂,恨恨地看向秋瞳,但是目光又很快变换,显出一种打量与猜忌。

“后来,族人商议,将我关入密室反省,你父王来了,你知道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秋瞳已然震惊在场,她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番因果,她抠着琴弦,好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说了什么?”

“他说,这是我该受的,我有不臣之心,说我筹谋着将你们一家人一网打尽!”

说到此处,阆丘已然有些癫狂,将手放到自己脖颈上。

“他掐着我的脖子,厉声警告,说我既然敢生这种贼心,就要敢承担这种后果。

我被人打得遍体鳞伤 ,筋骨尽断,都是我该受的报应,他还要慢慢折磨我,他说我欠你们的!”

叮然一声,其中一根弦被秋瞳抠断,崩开的长丝从眼前弹过,她却没有眨眼。

阆丘厉声大笑:“我欠你们的?!就因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他陷害我至此!我想不通,我时至今日都想不通!我与他是数百年的兄弟,他竟然因为这种梦话忌恨我!”

秋瞳只觉得有些耳鸣,就连眼前人的惨声大笑都减轻许多,耳边全是剧烈的心跳声!

她攥着琴身,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撑着地,恍惚道:“三叔,你敢对着先祖起誓,说你没有不臣之心吗?”

前世若不是他,狐族岂会生乱,他将父王母亲囚禁在狐族池底,哥哥姐姐们也全都被拷打一处,只有她——

只有她,因为去了人界,入了道和宫,得以幸免于难。

阆丘癫狂大笑,目光散乱晃动,步伐也开始虚浮起来,但他的神志仍旧清醒。

“当然有了!你父王统御狐族已经够久了,妖尊都换了人,狐王难道不能改一改吗?可我什么都没做,甚至只是起了一个念头,他怎么就敢笃定我会叛乱!”

“我一直以为,你父王那样心慈手软的人,是不配做狐王的,若不是因为他脾性如此,素来是个大善人,我又怎么会听信他的话,中了他的奸计?

原来他也卑鄙凶狠!

他一日一日来折磨我,逼我求饶赎罪,甚至迫使我入魇,断了一身修为,成了个痴傻的废人!”

说到这里,他又开心起来:“没想到他也有今天,我觊觎他的位子,被他废了修为,他觊觎别人的位子,被别人废了修为!

报应!报应有恒,天道如此!”

秋瞳此时已是心惊肉跳,她抱着长琴起身,甚至顾不得还在狂笑的三叔,迅速转身离去,步伐比阆丘还要飘忽。

她一路上魂不守舍地穿过小道,蓦然撞上一行人,她恍惚看去,却对上青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担忧地看着这个最小的妹妹:“秋瞳,你怎么了,一脸慌张?”

秋瞳目色恍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只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短促地回道:“没什么……”

青瑶看向她身后,缓缓叹气:“你最近是怎么了,一直去看三叔,他入魇太深,早就不可能救回来。”

“我不是去看他。”秋瞳现在十分混乱,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青瑶帮她擦去额角汗珠,还要说些什么,她身后的人忍不住催促道:“大公主,长老们还等你去狐王殿议事。”

青瑶长叹一声,最近妖界雪云肆虐,不知多久就会飘至青丘,她为此忙得脚不沾地,实在顾不上这些弟弟妹妹,只能将锦帕放到秋瞳手中,又叫了两个人跟到她身旁,叮嘱道。

“你们先送她回去。秋瞳,若是有事,尽可叫人来唤我,等我歇下来,我再来找你。”

秋瞳只能摇头:“大姐姐,我真的没事,就是方才练琴过度,有些疲累,你先去忙。”

青瑶点了点头,多看了她两眼后不得不带人离开。

秋瞳失魂般走回居所,又将那两人屏退在外,独自一人进了房门,不过走了两步,她便浑身瘫软一般坐倒在地毯上,怔怔看向前方。

父王他,怎么会知晓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是卜算过、预示过,还是……

他也和她一样?

恍惚间,她已经点燃手边香炉,浅淡的烟幕之中,渐渐浮现林斐然那张深静的面容。

“秋瞳,怎么了?”

秋瞳终于吐出一口郁气,她将长琴扔到一旁,发出几声混乱的铮鸣,随后凑到烟幕前,声音同样有些飘忽。

“林斐然,我父王可能和我一样,也重来了一遭。”——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237章 虽死犹生(冰裂) 他仍在酣睡

林斐然盘坐于屋脊之上, 望向这缕青烟,以及莫名有些憔悴的秋瞳,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她先前还在与剑灵把玩旧物, 后来收到秋瞳传信,便艰难地爬上屋顶, 寻了这处僻静地,她本想问问秋瞳情况如何, 便听到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秋瞳没有立即解释, 而是抱膝在前,吐息缓了一会儿,将来龙去脉捋顺之后, 才向林斐然说出今日种种。

林斐然凝神听着, 眉头渐渐蹙起,她摩挲着衣角, 轻声道:“你的意思是,你怀疑你父王和你一般, 也重生了?”

秋瞳拨开凌乱的发丝, 立即点头。

“我不想承认, 但除此之外,的确找不出别的理由。

你或许不知,我父王与三叔自小长大,既是亲人,又是数百年的兄弟,他绝不可能因为旁人的卜算或预示随意对三叔动手。

……你没见到三叔的模样,形销骨立,已经被折磨得入魇。

若非亲身经历,他又如何会如此残害手足?”

前世, 父王便对阆丘深信不疑,即便有人发现异状,却也因为证据不足,而被草草翻过。

父王没有重视,这才酿成后来的大祸。

就连秋瞳自己,若不是历经过前世那一遭,她也不相信阆丘有谋逆的祸心。

但思及青平王重生的可能,秋瞳又不免觉得脊背发寒。

“我以前觉得是上苍垂怜,这才在冥冥之间赐我重生,想要让我救出卫常在,不教他入魇。

但现在……”

秋瞳咬唇噤声,没再往下说。

林斐然知晓更多,心中却更是惊疑,她甚至忍不住站起身,在屋脊处踱步深思。

秋瞳重生。

青平王大概率也有可能重生。

那么,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但有一点我想不通。”

林斐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假定你父亲当真是重生,又对你的三叔有如此深的恨意,为何……反而对你们这么凉薄?”

秋瞳一怔,随即恍然道:“对啊,我们前世又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一个问题解决,随之而来却又是另一个更为迷惑的问题。

二人此时都没能给出一个更好的解释,秋瞳长叹一声,仰倒在地,望着房梁道。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重生的背后有着什么阴谋。

这一世发生的种种,早已经和前世南辕北辙,许多人好像都变了性子一般,就连你也是。

而且,前世可没什么雪云,大姐姐也没有这么累。”

林斐然一顿,看了躺平的秋瞳一眼,不知如何开口。

难道要告诉秋瞳,自己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林斐然”,要她将自己同那个林斐然分开吗?

可她已在书中,又如何算不得林斐然?

更何况,秋瞳今日受的惊吓已经足够多,若是告诉她这只是书中世界,岂不是再添惊疑?

林斐然暗叹一声,只道:“说不定,还有其他像你们这样的人。”

有了林斐然在旁,秋瞳方才的心惊与惶恐已经荡然无存,她甚至开始思索起周围人的异样。

“其实,最初我也怀疑过你,但却觉得不对,你若是重生,今生早就将道和宫搅得天翻地覆,

或许你下山得早,境遇改变,所以性情也有了变化。

但有一个人,我觉得十分不对……”

两人对视,似乎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然,于是异口同声道。

“张春和。”

她们二人对张春和都十分熟悉,又都知晓前世之事,对他生出这样的怀疑,实在太过正常。

秋瞳觉得张春和对自己的妖族身份接受太快,而且言语也温和许多,与前世差异极大。

林斐然却是在逃到妖界之时,便一直有个疑问萦绕于心。

——当初下山,自己为何走得这么轻易?

这当然可以用种种巧合来掩盖,但张春和从来不是泛泛之辈。

一个神游境的尊者,若当真不想放她走,她便是插翅也难逃。

可他一直没有出手,只是远远看着,然后将这个阻拦的权力交给了卫常在,然后在最后随手射出一箭。

林斐然目光一顿。

在这之前,她将自己的脱逃归于张春和的傲慢与对她的轻视。

但此时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他之所以选择这么做,只能说明在将她抓回,以及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之间,他选了后者,而且二者难以兼得。

对他来说,什么是比取剑骨更重要的事?

这件事,又与抓她、放她有什么关联?

若重生是真,那这一世他到底想做什么?

林斐然原本不想在张春和身上花费时间,但眼下他也被卷入重生之中,她不得不多思。

“林斐然。”

秋瞳忽然开口,将自己的推测说出。

“张春和愿意将书借我,又要我定时归还,我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若重生是真……

前世,他不同意我与卫常在往来,今生却毫无阻止,还愿意借出师祖的真迹,我怀疑此事有诈,我暂时不想回人界了。”

林斐然也点头:“事出反常,还是小心为上。即便你派人送回,他同样有由头发难。

不如你暂缓几日,我到妖界后便去寻你,届时将书给卫常在带回,张春和不会为难他。”

秋瞳一顿,这几日紧绷之余,她其实也有想到卫常在,但大多时候回忆的仍旧是前世的他。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灰,抹去额角薄汗,状似无意问起:“卫常在与你在一处吗?”

林斐然忽然想起他们的关系,立即道:“别误会,只是事发突然,我暂借他筑出的一方小世界修养,这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如霰。”

“我与他不是你想的……等等!”

秋瞳起身的动作一顿,倒是露出几分骇色:“你、你们怎么同尊主待在一处!”

这可是伴虎在侧!

林斐然见她面露警惕,不禁展颜,带上了一点笑意,坦然道。

“他自然要和我待在一处。”

“这是什么话?”

秋瞳将断弦的长琴放到一旁,狐疑看去,但见林斐然神色静然,眼角眉梢却微微扬起,带着一点少见的柔和与喜色,她呼吸不由一窒,立即掩唇惊呼。

“你、你们……”

林斐然只是笑着点头。

秋瞳十分混乱,一时间正是五味杂陈。

她不知该震惊如霰竟然也会动心、还是该暗喜卫常在不再有其他牵绊,又或是该遗憾林斐然已有钟情之人。

等等,她为什么要遗憾。

秋瞳将混乱的心绪抛开,联合今日种种,只觉得忽上忽下 ,更是疲累,她原本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因为另一人是如霰,她斟酌片刻,还是选择闭嘴。

“恭喜。”她憋了半晌,犹豫着说出这两个字。

那她对卫常在岂不是……

秋瞳又想到二人分开那日,林斐然走得轻缓而决绝,此时再看向她时,目光已经有了别样的变化。

她想,原来当真有人能做到不回头。

秋瞳恍惚擦去汗珠时,林斐然却默默弯了唇,心中暗喜。

她想,真能把握时机啊林斐然。

她原本打算将如霰带给每一个她认识的人,但又不好意思刻意提及,以免有炫耀之嫌,方才那样正好。

秋瞳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你方才说你在修养?你受伤了吗!”

林斐然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解释,便有一人飞身到屋脊,端着一碗药,她转头看去,不免有些意外。

来的竟然是卫常在。

她向下看了一眼,如霰的衣角仍旧垂在枝叶间,重叠的木枝中,还隐约可见他松松搭下的五指。

他竟然还在睡,这一觉未免有些长了。

林斐然心下有些担忧。

卫常在见她看向别处,便悄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同样落到树间,但他很快收回,只道:“今早听他说过,两个时辰喝一次药,他还没醒,我便煎了来。”

“多谢。”

林斐然说了一声,但没有接药,而是看向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现在身体疲累,没办法登上枝头,你能不能送我去看一下,我有些担心他。”

卫常在凝视着她,点漆似的乌眸中,翻涌着别样的情绪,但又很快被他压下。

他紧了紧碗沿,垂下睫羽,面色清冷如初,他道:“好。”

卫常在将药放下,侧身是状似不经意地瞥过白烟,却没能见到烟中人,但看房内装点,应当是个女子。

他微微松气。

他熬药时便一直看着屋顶,虽听不见林斐然的话语,但能见到她专注的神情,他忍不住猜测是谁,是女子便好。

目光收回,他看向林斐然,凤眸中又带上一点期许,他抿唇道:“怎么带你过去……”

话虽如此,他却已经伸出手,只等她应声,便能落到林斐然后腰。

以前,他们都是这样的。

林斐然不明其意道:“当然是御剑。”

伸出的手停在中途,他又看了林斐然一眼,掌心微收,转为并指,身后的那柄雪剑立即飞出,空中荡起点点水波,随后停在二人身前。

林斐然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用昆吾剑。”

卫常在没有看她,只是抚着剑身:“潋滟很好,我更喜欢它。”

林斐然嘀咕了一声,他没听清,但心中有些沉闷,他正等着林斐然自己上剑时,她的手忽然搭上他的手臂。

卫常在双目微睁,视线不受控落到二人交触的地方。

他没想到林斐然会这样。

他仍旧系着襻膊,所以露出一截小臂,她的手正好压在上方,微微施力时,纤长的五指便紧握着他,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掌根熟悉的剑茧。

他已经多久这样同她接触了?

心神飞驰之际,林斐然已经短暂地借了力,翻身上剑,前后不过一息。

潋滟是她过往的佩剑,刚一上去,浮荡的水波出现得更加频繁,还未待卫常在御剑,它便已带着林斐然向前而去。

“……”

卫常在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潋滟远去,臂上似乎仍旧留存着她的温热,他指尖微动,悄然将衣袖放下。

林斐然并没有在意方才借力一事,屋脊到树间也不过数米,潋滟悬行到前方,还未稳下,她便已经跨上枝头。

如霰闭目眠于其中,雪发如散落的月色垂下,面色并不显苍白,看起来也十分酣沉。

林斐然握上他的腕脉,按照他教授的法子诊断,也并没有发现异样。

“如霰、如霰?”

她一边呼唤,一边扶着他的脸摇了摇,但仍旧没能将他唤醒。

林斐然眸色有些慌乱,她没有再贸然动他,而是急切唤了人:“师祖,他这是怎么了?”

一抹圣灵应声而来,他左右看了看,竟也有些难色,似是拿不准一般道:“他方才应当用了药,这才昏睡不醒,不过你放心,人没有大碍。”

林斐然思索片刻:“难道是他先前去寻的药?”

师祖知晓此事,便点了点头:“应当是,你看他身后那些冰纹,那正是服用灵草的异状。”

林斐然探头看去,果真见道道细密的冰纹从他后背蔓延而出,攀爬至枝头,如同脉络一般依附在后。

她蹙眉:“如果有昏睡之兆,他不会在此用药,也会提前告知我,但他什么都没说……”

“或许是因为他也低估了这药,没有料到会如此。”

师祖微微一叹。

“他与常人不同,不论什么药,只要他用,他就是第一个试药之人,会有什么后果,莫说是他,就连我都不能确定……暂且不要动他,待冰纹褪去后再观察。”

林斐然闻言也不敢再动,她原本想留在此处守着,但冰纹缓缓蔓延而来,师祖便要她暂且离去,以免冰纹在碰到她时碎裂。

林斐然默然片刻,还是唤来潋滟,将冰纹尚未蔓延的枝干修去半截,露出他的身形与面容,随后才重踏上剑身,回到对面。

她的动作比平时要缓上许多,等到挪回屋脊,再转身看去时,那棵艳红的桃枝已然爬满冰纹,如同经脉一般舒展蔓延开,红粉与霜白混杂一处,十分醒目。

如霰就这么躺在其中,发丝与衣袖一道垂下,脱力的手搭在一段枝条上,掌中攥满桃花。

第238章 虽死犹生(调换) 难道他也是重生?……

这的确是一副极好的景致, 但林斐然此时心中担忧,便也没有太多欣赏之意。

她盘腿坐下,打算今晚在此处看着, 以免出什么差错。

一旁的卫常在却不像她那般心静,他抬起药碗, 侧目看去,以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攀比之心, 将这幅景致从头到尾评判一番。

他并不是一个很有情/趣的人, 所以只能用最为常见的吃食来比较。

他与如霰并不是一个风味。

容貌难分高下,更何况他也已经开始妆点自己,身量也相差不多, 唯一的不同便是性情, 难道林斐然现在更喜欢这样的人?

如果喜欢,他可以学。

卫常在敛目回神, 端着药碗走到林斐然身侧,微微俯身, 乌发从后滑落, 在烟幕之中晃出几抹虚影。

“慢慢, 喝药。”

林斐然道过一声谢,向左挪了半寸,将药一饮而尽,又道:“我待会儿自己将碗拿下去,不麻烦你了。”

卫常在一顿,他将伸出的手收回,应了一声,但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一直不动,躲起来的秋瞳便也按耐不住, 从桌下探出了头,看向对面二人。

她先前听到动静,因为暂且不知要用怎样的心态面对卫常在,便在他看来之前立即蹲到桌下,原本打算避一避,可听到喝药时,还是忍不住出现。

她露出一双眼看向林斐然:“你还好吗?”

她见过林斐然与人斗法的模样,虽然也曾受伤,但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并不严重、她绝不会倒下的错觉。

但方才林斐然起身时,那副缓慢而小心的模样,反倒让她生出几分心酸。

今日起起伏伏太多,秋瞳情绪本就不稳,看见林斐然摇头说无事时,她没忍住双眼一红,小声抽噎起来。

林斐然一顿,开口安慰道:“其实就是有些骨折,养一养就好,没有看起来这么严重。”

秋瞳慢慢从桌后起身,心安不少:“真的?”

林斐然点头:“真的。”

说话期间,卫常在的目光一直看着她,她这话便算是安抚,甚至有种令人心绪平稳的效用,她可以对秋瞳如此,却对他十分冷淡客气。

他转头看向秋瞳,忽然开口:“你哭什么,伤得是她,不是你。”

二人一顿,一同转头看他。

卫常在继续道:“要哭也该是我哭,我才是她的友人。”

林斐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一时无言。

秋瞳自然也不敢说自己与林斐然是好友,她支吾半晌,竟然也回一句:“那你怎么不哭!”

“因为我不会哭。”

林斐然:“……”

“你!”

秋瞳面色薄红,却不是羞的。

无论如何,她对卫常在还带有过往的回忆,情意本就不同,心底仍旧保有隐秘的感情,如今被心上人如此拆话,一时气恼、尴尬不说,更有些说不出的憋闷与怒意。

于是她没能忍住,同他理论了一番,也顺势将这段时日埋藏在心底的火气全部发出,速度极快。

卫常在坐在林斐然旁侧,静静看去,虽然面色没有波动,但林斐然能看出,他大抵没有听懂她的话外之意,不开口只是因为接不上话。

秋瞳发泄了一通,却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立场,说完之后下意识看了林斐然一眼,又气又羞,最后咬了咬唇,匆匆道了一声下次见后,红着脸将香丸熄灭。

林斐然来不及开口,薄淡的烟雾便开始消散。

卫常在道:“她说话好快。”

林斐然微微叹气,随后转头看向他,十分认真道:“下一次见到秋瞳,你要给她道歉,我也会去解释。”

卫常在一怔:“解释什么?”

“她是我的朋友。”

纵然一开始相处不快,但秋瞳除了口舌之争外,其实并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真正与她对峙的另有其人,甚至在某种方面,她帮了自己不少。

“那我呢?”

林斐然挥去薄烟:“之前说过了,同门道友。”

卫常在显然不认同这个答案,但在他开口之前,林斐然将话题转到正事上,不与他过多纠缠。

“有一件事,我在心中反复斟酌,还是打算告诉你。”

卫常在坐直身躯,一双眼珠紧紧看着林斐然,下意识后仰半分,似是有些抗拒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说什么?你与他定亲了?”

“……”林斐然忍不住咋舌一声,“我要说的是你与另外一个‘卫常在’的事。”

她摩挲着指尖,神色仍旧有些犹豫,但还是道:“ 我觉得是张春和改变了你的出生。”

林斐然先前便对此有所怀疑,认为个中古怪与张春和有关,但始终没有确切的印证,她不能断定张春和在其中做了什么。

如今思及青平王重生一事,一切便豁然开朗起来。

本该出现在东平仓的卫常在,出现在了游方镇,如今的东平仓却有一个与他容貌不同、但身形相似,取有同样道号的人。

这显然是调换与替代。

能够做到这一切,又有心力愿意做这一切的,唯重生而来的张春和莫属。

他早在这之前就知晓卫常在的存在,知晓这个亲传弟子的一切过往,要找到出生不久的他,轻而易举,对于一个早早踏入逍遥境的尊者,调换亦非难事。

但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林斐然看向他:“你再仔细想想,张春和与密教有没有来往?”

“我不知道。”卫常在看她,又很快收回视线,“我说过,如果你真的想问,可以去问大师兄,他是师尊的左膀右臂,与密教有没有来往,他应当最清楚。”

林斐然仍旧摩挲着指尖,打量着他,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目光一转,忽然开口。

“我记得先前在道和宫,你说秋瞳是你的命定之人,这是你认为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退婚那一日的事,林斐然起初甚少回想,后来是觉得没有必要,但今日他与秋瞳如此对话,反倒让她想起当时的不对。

那时候卫常在说起命定一事,她并没有疑惑,只觉得伤怀,但那是因为她已然想起书中剧情,所以无可辩驳。

可卫常在呢?

他怎么会如此笃定命定一事?

难道他也是重生?

这样的事发生太多,林斐然难免多疑,她看向卫常在,想看他如何回答。

卫常在看着她,没有立即开口,他显然是在思索,毕竟事情一旦涉及到张春和,他便没有那么不管不顾。

但也不全是为了张春和,有些事若是说出来,他只怕林斐然会更恼他。

少顷,他还是开口:“是师尊告诉我的。”

“他曾请人卜算过,说我与秋瞳命中有缘,终成眷侣,而你……我会与你成婚,但没有结果。”

“那我当初与你表明心意,你明知无果,却还要接受……”

林斐然缓缓吐息,没再往下说,但目色沉下半分。

她并没有为这段无疾而终的关系伤感,只是惊觉一抹寒意掠过脊背,那是对命运早被人掌控其中的悚然。

张春和重生一事,已是疑无可疑。

或许她的挣扎、奔逃、叛出,对他、对密教而言,不过是盘上一枚小棋,微不可言。

林斐然的目光仍旧落在卫常在面上,她想,他又何尝不是其中一枚?

她眼中甚少出现这样复杂的目光,卫常在也不常见到,此时与她对视许久,他忽然开口:“不一样。”

林斐然问道:“什么不一样?”

“慢慢,就算你这样看着我,但还是和师尊、和秋瞳不一样。”

“什么意思?”

“说来你或许不信,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这样盯着我看,其实是想从我身上搜寻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们看的不是我。”

林斐然一顿,立即明白他在说什么,不免有些讶异于他的敏锐。

卫常在又道:“只有你眼里的我是我,只有你看到的是我,在你眼里,卫常在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林斐然想要说些什么,却见他抿唇莞尔,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笑容。

“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你知道,但我没能想到的缘由。”

他转身看向天际,这是他构建的小世界,天幕中只有一轮无暇的明月,没有黑云与繁星。

“但是我很庆幸,你不像他们。他们可以看不见我,但你不可以。如果连你认识的卫常在也是另一个人,那我又是谁呢?”

林斐然就像是他的一处锚点,从他记事开始、动情开始,就处处与她有关,他也乐意如此。

不论是师尊还是秋瞳,他们将他误认,他只会了然地想:原来他们这样对我,是因为另一个人。

心中或许会有其他波动,但都可以按下不表。

可若是林斐然将他误认,他却是不能接受。

林斐然闻言沉默,随后不由得道:“他们将你当成另一个人,你不生气?”

出乎意料的,卫常在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一轮明月,凝视许久,久到花影轻摇,这方小世界无故刮起了风,他才开口。

“师尊对我有生恩在先,又抚育教导多年,纵是拿我做狗,也是应当的。人与狗,其本质又有什么分别?”

林斐然已经不知如何开口。

他回过头来,几缕碎发缠上梅簪,又吹落到他眼上。

“慢慢,你也可以拿我做狗,我总是甘愿的,比起师尊,我肯定更效忠你,或者说,我更愿意。”

林斐然从小知道,卫常在向来是没有羞耻心的,哪怕是把他扒光扔到街上,他也能神情自若地行走。

但她在听到这番话时,仍旧心有震撼。

她立即转了话题:“那你与秋瞳?”

卫常在道:“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喜欢的不是我,我喜欢的也不是她。”

“她和你这么好,难道没有告诉你,她其实有点怕我?看来她根本没有拿你做朋友,你和她不要这么好了。

我才是你唯一的朋友。”

在这一刻,林斐然忽然明白过来,她古怪地看了他许久,下意识挪远半寸:“你莫不是想说,你现在反悔了?”

卫常在不大明白,但明白她说的后悔是指什么后,点了点头。

“你喜欢这里吗?无间地虽是我前一段时日炼制而出,但这座小屋,却是我这么多年一点点布置的。

它原本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偏殿,无甚用处,后来,在你扔掉不要的旧物时,我觉得可惜,便把东西捡回来放到这里面,一点一点充实……”

东西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爱去偏殿,后来,索性将这里作为主卧。

“我以前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我喜欢秋瞳,这里装的便不是你的东西了。”

林斐然垂目看着这处屋脊,又凝眉看他,忽然站起身,开口道:“你知道的,我和如霰已经在一起了。”

“嗯。”

“……不要装没听懂。”

他蹲在她膝前,抬头看她:“那又如何,你以前也和我在一起的。”

言外之意,就是她和如霰也总有分开之日。

“慢慢,世间没有什么是恒常的。”

“我不会回头。”

卫常在静静看她:“你以前说自己不吃鸡蛋,但是练剑之后一天至少三个,我的鸡蛋也都给你了。”

“……你!”林斐然气笑了。

卫常在同样起身:“你和谁在一起,你以为我会介意吗?世俗之礼罢了。只要能日日看着你,待在一处——你身边有没有别人,我不在意。”

林斐然之前没有生气,现在却隐隐有些怒容,她清声道:“人不是鸡蛋。你这样,是在看低我,看低你自己,看低秋瞳!”

她弯身拾起潋滟,一把塞回他手中,又忍痛唤来金澜剑,勉力踏剑去往那棵已然覆满冰霜的桃树。

她没再回头看一眼,只是轻轻坐到如霰身旁,打坐行灵,任那些冰纹蔓延到自己臂膀与肩头,也没再开口。

卫常在不语,敛目看着怀中的潋滟,又看向对面二人,他抚了抚剑身,同样盘坐下来,没再多言,但目光却未从林斐然身上移开。

他想,又搞砸了。

……

林斐然踏上枝头,心中纵有怒意,却也没在此时发出,只是按下心间。

她小心靠近如霰身旁,避开看似脆弱的冰纹,搭上他的腕脉,没有发现异样后,这才真的安心坐下。

刚定身不久,那些雾冷的冰纹竟然转向而来,蔓延附着上她的衣袖及臂膀,但并没有想象中的寒意传来,只是看着冷,其实散着一种如玉般的清凉与柔润。

林斐然下意识看了如霰一眼,他没有改变动作,仍旧倚着枝干沉眠,但似乎眉目舒展了许多,垂下的发丝也在这阵未停的风中显得轻柔起来。

她顿一顿,又看向这些脉络似的冰纹,小心揪起其中几根,轻轻搭放在自己小臂与膝头。

虽然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似乎是在找热源,如此便都搭在她身上罢。

她又捻起不少,等到玄色的衣袍上布满白霜后,才悄悄松了口气,她底子好,身体热,给他暖一暖身子也无妨。

做完这些,林斐然没有看向对面,而是忽略那道幽幽的视线,闭上双目,掌中很快升起一颗宝珠。

她开始炼化。

她打算在明日午时之前,至少炼化一半。

只是行灵刚有几周,颈间便传来一点细微的痒意,她睁眼低头看去,一道细小的冰纹从领口处蔓延,贴上了她的侧颈,甫一贴紧,便有加速蔓延的趋势。

林斐然:“……”——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还能怎么办,靠近血管的地方的确更热,暖暖他吧(X)

ps:可恶啊这该死的工作,让我写不到剧情点,明天偷偷摸鱼也要写到[愤怒]

第239章 虽死犹生(突擒) 这种行为,倒像是羽……

沉默不过几息, 冰纹便已经从颈侧蔓延至肩头,甚至还隐隐有向下的趋势,但几刻之后还是停了下来, 只堪堪覆在她的后背及臂膀。

这样的凉意,倒像是有谁与她贴在一处。

片刻后, 冰纹又开始挪动,这时却是反向蔓延, 从她侧颈攀上脸颊, 探寻几番后,像是找到了最好的位置,缓缓停了下来。

如霰的睡颜看起来更加安详了。

林斐然:“……”

她默不作声给自己升了体温, 甚至能感受到这些冰纹的软化与服帖。

她指尖微动, 正思索着要不要再搭一些时,师祖又漂移过来, 开口道。

“不要分心。我方才又想了一会儿,他之所以去北原寻找这株灵草, 是为了镇住暴乱的灵脉, 如今他的经络内满覆白霜, 但又已是神游之身……

所以神识灵力一时无处安放,便顺势从中而出,你暂时忍忍,等到他醒来就好。”

林斐然却想,倒也用不上忍这个字,她本就浑身酸痛,如今有了这凉玉般的抚触,身体其实好受很多。

但被前辈如此点破,她有些赧然:“我会继续炼化。”

行灵之时, 却又莫名感受到一点雨水般的灵力汇入体内,丝丝缕缕,没有断绝。

她再度睁眼低头,只见那些冰纹之上时不时流过一抹隐光,师祖同样见到,含笑道:“他无处安放的灵力,反倒跑你这里来了。”

师祖摸着下颌点评:“这种行为,倒像是羽族的育哺。”

“这是什么?”林斐然对妖族的认知实在不多。

师祖灵体坐上枝头,开口解释。

“妖族大多和睦团结,但羽族又有不同,他们忠贞、博爱,会尽全族之力,共同抚养后代,这是先祖血脉流传而来。

比如你的另一位灵鸦朋友,他之所以喜欢照顾人,其实也是天性使然。

每一个羽族孩子出世时,族人们都会一起用灵力为他滋养,以作祝福,但长大之后,他们只会滋养自己最喜欢的孩子,就像是大鸟只为最顺眼的小鸟梳毛,这就叫做育哺。

如霰看起来并没有在族群内生活过,他没有这个习惯,但天性是改不了的,失去意识就会暴露……

他是不是有点太喜欢你了?”

林斐然听到这个解释倒还觉得新奇,难怪荀飞飞如此能忍他们。

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时,她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又勉力压下,以致于在她没有意识到时,成了歪嘴龙王。

“师祖,别分心了,还请教我熔炼之后如何化用罢。”歪嘴龙王如此开口。

师祖:“……”

林斐然也会作出这样的神情,真是少见啊。

欣慰感慨之后,他也不再多说,在林斐然潜心熔炼之时,出声道:“有他育哺正好,一位神游境的尊者助你,你的速度一定会更快。

专注,尝试将宝珠里的东西熔炼添补到每一寸筋骨。”

林斐然依言照做。

“先内观己身,你的灵脉异于常人,本就更为深厚,所以要学着老农一般,将每一寸深壑都用熔炼出的灵力填满,合一。”

这的确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师祖拿出的这个宝物品阶显然不低,以她现在的修为和境界,纵然能够炼化,却也很难将其大量化用到自己身上。

就像一个凿出金矿的幼童,要想将它们带走,只能一点点搬运。

于是这期间就有了空闲,林斐然今日想到张春和太多次,卫常在又在不远处,她便忍不住开始探讨。

“师祖,到底什么是天人合一?”

师祖仰倒在枝头,看向天上圆月,轻若无物的身形甚至没能压倒一朵桃花。

“人人都有自己的道,不拘泥于一个名称,但我自己的天人合一么,粗浅一些解释,寓意为我即是天王老子,不服就干。”

林斐然没想到会得出这个答案,一时岔气,忍不住咳嗽起来,那些冰纹又转过来轻拍着她的后颈。

她忍耐着这点细密的痒意,不由得道:“这和我在道和宫学的差别也太大了!”

“差别当然大,因为这是我的道,不是你们的,我只是把我的感悟写在了书中,评判由人。”

师祖声音依旧宽厚温雅,闻言又带上一丝感慨与怀念。

“就像写诗一样,我当初作‘闺中花鸟,折翼复双飞’,其实只是那时被人暗讽我从未动心,空活一生,所以我一怒之下写了首闺怨诗证明自己。

但却被解读成我对两界不睦的唏嘘,对亲人逝去的长恨,对天下苍生的悲悯。

可就是有人从这首诗中悟道。

人有不同,所以解读不同,能有所得就好,不必把话说死。”

“当初每一个弟子都来问我,何为天人合一,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就如何回答。

但有一个人没有得到答案。

他是我关门弟子捡到的孩子,刚上山不久,还是个小萝卜头,没有名姓,便随他师父姓张,道号春和……

他没有得到我的答案,我与他相见太过短暂,那时候,我支撑不了太久,已然要坐化天地。”

他想到现在的事,忍不住道:“如果当初能够有机会与他坐论,会不会有所不同?”

林斐然默然片刻,不予作评,但她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

“等等……所以方才不服就干的解释,也是根据我的脾性来回答的吗?”

师祖笑而不语。

过一会儿,他又道:“你和我虽然性格相差许多,但内里本质很像,方才那番话,也不是特地对你说的,至少我少年时候,的确是这样理解的。

但以后会如何,还是看你自己。”

林斐然一边熔炼宝珠,一边直白开口:“虽然卫常在说他不知,但我心中推测,他必定和密教有所联系,道和宫……”

师祖坐起身,面上没有憾色:“天下道和,皆在一宫,这是我开山立派的初衷。

我是为了道和,不是为了一宫。

如今道满天下,宗门虽四散,但已然同和,我心愿已了,后辈如何,皆与我无关。

他们也在行自己的道。”

“张春和也是?”

“只有践道之人,才能走得这样深远,或许他的道有异,但那是他坚信的路。”

林斐然忍不住叹息,不可否认的是,师祖说的很对。

她不再想张春和,而是思索今日之事。

她心中已经隐隐怀疑,或许秋瞳的重生并非巧合,只是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巧合。

青平王与密教关系密切,难道张春和就全无来往?她并不相信。

她甚至开始思索,自己又为何会穿书?会不会也是秋瞳那样的“巧合”?

还有,时至今日,她仍旧不知晓母亲的死因。

但从目前的线索看来,母亲是被密教所害,而在这之前,她与密教甚至是对立面。

她在寻找一处天之涯,海之角,甚至从先前那个诡异的梦境推测,她其实已经找到这个地方。

那她到底做了什么,以致于和密教缠斗多年,最终遇害?

一些疑问解开,另一些却又纠缠起来。

林斐然一边熔炼,一边细思着其中的异样。

……

与此同时,秋瞳匆匆忙忙灭了香丸,躺在榻上,想要休憩,却怎么都睡不着。

青平王重生之事给了她极大的震撼,心中不可置信的同时,却又陷入更深的疑惑。

父亲还是父亲,没有被夺舍,他会在最初的时候选择对三叔动手,意味着他心中也是有忌惮和仇恨的,但为什么,他对他们这些子女,会变得如此冷漠?

向来恩爱的母亲,却频频落泪,厉声说他不是青平王,恩宠中长大的哥哥姐姐们,如今也是一脸疲惫,旧伤无数。

他既是重生,又为何要这样对他们?

秋瞳翻来覆去睡不着,转到一半时,猛然坐起,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惑:“我一定要去当面问个清楚,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太阿剑灵同样被重生之事震撼得久久无言,直到秋瞳拉开房门,她才立马翻身而去,抬手拦下她。

“等等!你如果现在去问,揭穿了他的秘密,他恼羞成怒杀了你怎么办!”

纵然他现在灵力被散,但境界仍旧在秋瞳之上,再加上活了数百年之久,要对付她这样一个小修士,也不是没有可能。

秋瞳咬唇道:“他是我父亲!”

剑灵不语,只是以一种同情而心疼的眼神看着她,秋瞳心中也明白,对于父王会不会对自己动手这件事,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正因如此,她才红了眼眶,低头擦起泪水。

许久后,她抬起头,看向远处,不时抽噎道:“我还是要去问个明白。”

剑灵长长叹了口气:“带上太阿剑罢,危急时刻,至少能保你一命。”

哪怕是剑碎。

秋瞳点了头,回身拿起太阿剑,两人一边为自己打气,一边向关押青平王的偏殿走去。

行至中途,旁侧忽然掠来一人,秋瞳心下骇然,当即拔剑以对!

她凝神看去,却发现这人虽近在眼前,确有其人,但却更像是一抹虚影,无论是身形还是脸貌,全都看不分明。

“你是谁?”

这人没有回答,见她出剑,便随手折下一根枝条,挡下劈来的两三剑。

太阿剑灵见势不妙,当即纵身而起,于是一道明光从太阿剑中飞出,化为游凤之形,如同迅影一般盘旋于半空,嘹亮的鸣啼霎时响彻青丘。

那人抬头看去,周身气势一凛,手中枝条顿时加快袭去,秋瞳左支右绌,很快便败下阵来,被他擒在手中。

但与此同时,一道迅猛的青光从后方袭来,这人当即翻身避开,秋瞳连带着转身看去,却发现袭来的是一把熟悉的长锏!

不远处,青瑶闻声而来,接下被打回的长锏,厉声喝道:“大胆贼人,围住他!”

狐族长老与族人一同袭去,可这人身法了得,在众多修士中竟然自如脱身,甚至已经跃上半空,即将擒人离去,却又被旁侧袭出的一道人影击落至殿顶。

秋瞳低头看去,与发丝凌乱的青平王对上视线,顿时瞳孔微缩。

他静静看来,先是望向秋瞳,这才打量着那抹黑影。

但这人并不恋战,甚至清楚青平王如今的伤势,故而没有多言,而是当机立断,震退数人,从青瑶处突围而出,将她打伤,随后——

挟着秋瞳消失于半空——

作者有话说:下章醒

[比心]

第240章 虽死犹生(找寻) 青碧的眸子终于睁开……

望向黑衣人远去的方向, 青瑶站起身,动了动自己几乎要断裂的手臂,神色凝重。

一旁的侍从上前, 抹去血色,犹豫道:“大公主……”

青瑶没来得及回话, 咳嗽数息,但形容潦草的青平王却率先开口:“来人身份不明, 境界修为高深, 派人传信去往密教,请他们帮忙搜寻。”

侍从先行了一礼,但面色为难, 斜睨向青瑶, 不敢开口。

如今狐族领主已然是青瑶,但青平王积威颇深, 他一时也为难起来。

青瑶回首看去,终于止住咳嗽, 哑声道:“不必, 千里追踪本就是狐族的看家本领, 方才与他交手时,我已经打下秘印,顺着追袭便好,不必依仗什么教派。”

青平王看向她:“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秋瞳之事绝不算小,你告诉密教,他们不要报酬也会去寻人,也算多一份保障,何必不为?”

青瑶目光却有了变化, 泛着一点戒备与冷意:“还以为,你不会在意我们的生死。”

这话一出,旁侧的长老及侍从们默声叹息,看向他处,不打扰父女谈心。

青平王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说出一句:“我一直都很属意你,但你做狐王,有一个十分明显的缺点。青瑶,你太重情,高处只能不胜寒。”

青瑶并没有和他长谈的意向,只道:“父亲今日勉力而出,身体已经吃不消,你们二人还不将他送回去休息?”

其中两个侍从硬着头皮上前,没敢动手,而是伸手相请。

青平王并不在意这样的态度,只是略略点头,转身离去。

青瑶看着他的背影,只道:“不必密教相助,我也能将秋瞳带回,不必求他们,狐族也仍能存于妖界,雄踞一方!”

青平王没有回头,只身入了偏殿,将房门紧闭,再无动静。

她抿唇不语,久久望着那扇门,但思及秋瞳,她还是选择离去:“调派人手,我亲自追踪,决不许任何一个人与密教往来!”

“是。”

……

无间地中,林斐然尚不知晓外界发生什么,仍在专心熔炼。

师祖给的这枚宝珠名为瀚海鹿丹,凝于阳蕴,长于海心,又独自生出阴华,故而它虽然泛着灿金色,但熔炼后的灵蕴却冷热并存,阴阳不容的同时却又分外和谐。

“你如今已到登高境,虽然不能完全内观,但也能看个大概,听我指引——”

林斐然听着师祖的指点,忍下冰纹蔓延的痒意,尝试内视自己的经脉。

之前如霰带她看过,脉络的交贯纵横十分清晰,犹如绘满咒文的漆金天柱,甚至连剔去咒文后的凹凸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她如今境界未至,便犹如隔纱观望。

只见熔炼后的阳蕴与阴华一同游走,盘旋于那些深壑般的灵脉周围,林斐然将它们引导至脉络之中,随后以灵力重击,如同桩定一般,将它们锤入灵脉,与自己合二为一。

因为是直接锤击灵脉,这样的痛感起初还能忍受,后面便是薄汗涔涔,就连结印的手都有些颤抖。

师祖见状不忍,无声叹息,但仍旧鼓励道:“忍一忍,这也算是一份机缘,挨过这一遭,便再没有后顾之忧。”

林斐然此时已经不大能听清外界的声音,忽冷忽热之际,却感觉到一种沁凉的温度传来,很好地均衡了她的冷热,又有一波又一波轻柔的灵力传入,抚慰了大半痛意。

她此时已经无暇再想其他,脑海中直直浮现如霰二字后,便又被痛意拉扯,沉浸于熔炼之中。

师祖坐在一旁,目光关切,他看向她掌中浮动的瀚海鹿丹,虽然消融的速度不大明显,但已经比他预料的快上许多。

眼见她已经熟练熔炼,又有心上人为她暂缓疼痛,便不需他在此观望。

如今他们与外界断绝,一事不知,他得去入梦探探情况。

师祖回到铁契丹书之中,片刻后,原本灵动有神的墨线变得僵硬,他仍在此处,却已然出现在一人梦中。

那得一个几乎算得上荒谬的梦境。

一群老人围在河边钓鱼,却没有一人竿动,人人皆露惋惜之色,忽然间,一个老者案首挺胸走来,随意一甩,竿落水中,浮标便有了松动。

他面色大喜,立即收竿,咬饵的却并非寻常鱼类,而是一条猫脸、鱼腹、四爪、甩着细长尾巴的怪鱼。

在其余人羡慕的眼光下,他接连钓起数十条,每一条都围着他打转,直至夕阳将落,老者转身骑上大狗,抄起猫鱼,悠哉悠哉回程。

师祖:“……”

他每次到张思我的梦境,都会为这样的怪状而惊叹,梦境次次不同,却必定猫狗双全、鸡鸭俱在,甚至会有长鼬和野狐。

什么有毛,什么就在他梦里。

他如之前一般上前将他拦下,张思我还沉浸在梦中,并不记得他是谁,所以警惕地抄起小猫,起身一个飞踢——

师祖躲过,然后抬手敲了敲他的头,虽然面上带笑,手中力道却一点不小,把握在一个痛却不至于痛醒的范围。

张思我渐渐回过神来,上一刻还围着他转的猫猫狗狗,下一刻便如同现实一般,全都给他一脚,然后四散奔逃,梦境变为纯白一片。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人:“师祖!我怎么又梦见您老人家了?”

他虽然看过画像,但不至于如此频繁梦见,难道做了什么缺德事,又或是自己其实倾慕师祖?

眼见他越想越歪,师祖也不再和他寒暄,开门见山道:“如今情况如何?密教可是还在找寻林斐然?”

张思我面露诧异,心道师祖根本不认识林斐然,又怎么会提起她?除非——

张思我想到什么,忽然大惊,随后四处看去,悚然而悲切:“这、难道那丫头真出了意外,今天给我托梦来了?!

林斐然,你在哪,怎么托给我了?

你千万撑住啊,有什么遗愿告诉老头子——”

这话虽然说得好笑,但他眼里隐隐泛起的泪意却不是作伪,师祖原本还想敲敲他,见状还是没能下手。

他止住张思我的呼声:“她无事,你们也不必担忧,只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密教如今是何动向?”

张思我仍旧没有怀疑,毕竟师祖已经坐化天地数百年之久,哪还有回魂的可能?

或许只是他日有所思,所以才夜有所梦。

他连做梦也在思考密教的事。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一见到师祖面色微变,他又捻着胡子转了话风,“但我有娘,所以长话短说。”

师祖:“……”

在张思我的一番绘声绘色中,师祖终于弄清这几日的局势。

密教已然寻遍人妖两界,却一无所获,一行人怒意渐生之际,前往岷山寻到一个不世出的无我境尊者,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卜算出她如今在一方无间地中。

“还真是奇怪,他们正大张旗鼓寻找无间地秘钥,但就在今早,忽然有部分教众撤回,转往人界而去,就连那个圣女都暂且回程……但到底去做什么,我们也不知。”

张思我打量着师祖的模样,暗道自己年轻时也如此倜傥,忍不住道:“另一个我,你怎么看?”

“……”师祖佯装没听到,继续发问,“先前他们抛出宝物,请人活捉林斐然,可有什么宗门应下?”

张思我点头又摇头:“如今有名有姓的大宗门都聚集在北原,商议除去冰柱一事,无暇顾及密教,但其余小宗门及各处散修便不同,几乎人人都接了。”

师祖略略颔首,并不意外,他心念微动,不由问道:“那方冰柱,可想出了除去的法子?”

张思我沉默许久,忽然顿悟,这才拱手行礼道:“原来师祖入梦,是为了点醒我等这件事,敢问要用什么方法除去?”

“……我在问你。”

张思我立即道:“弟子愚驽,没有想法,还请师祖明示?”

师祖欲言又止,他微微叹气,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你记得,林斐然此时正在休养,一时无恙,过不了几日便能出来,其余的不必再问。”

临走前,他真心实意地敲了张思我的头,将他唤醒,这才消散其中。

某处雪屋之内,张思我猛然惊醒,从凳上摔下,随后看向屋中其余几人。

“终于醒了?”谢看花面无表情开口,“如今局势紧迫,林斐然音讯全无,你也是心大,还能睡着。”

“不不不,我又梦见师祖了。”张思我恍惚道,“说了什么我记不大清,但他打了我一下,还告诉我,林斐然此时无恙,不日便会出现,让我们不要担心。”

说完这些,他与其他人面面相觑,又有些迟疑:“或许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谢看花拨弄一声弦音,视线却直直看他,声无波澜道:“不,你头上有个大包。”

“近日梦见师祖一事,在乾道不是秘闻,但你我都知道,师祖已经坐化,朝圣谷也没有他的身影。大家都猜测,应当是有高人借他模样做事,是谁暂且不知。”

屋中另一位女修开口接话,忍不住道。

“不过,看得出来,这个人真的有点烦你。”

谢看花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一根巨大的冰柱从天际探下。

“林斐然这孩子颇有机缘,既然这位高人特意来告知,想来二人认识,目前她应当比我们更安全。我们该想想,密教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

第三日,圆月仍旧挂在半空,无间地内旭日并未升起。

林斐然不吃不喝熔炼了三日,终于将这枚瀚海鹿丹炼化至米粒大小,她再睁眼时,一抹隐光从瞳孔划过,整个人虽然没有变化,但却有种焕然一新之感。

她望向四周,师祖不在身侧,卫常在同样不见踪影,只有一把淡蓝纸伞搭在枝头,悬于上方,像是白日时为她遮阳而挂。

只是眼下或许有些多此一举。

林斐然双眼转动,看向自己浑身上下覆满的冰纹,一时不敢乱动。

三日过去,如霰仍旧没醒,但原本爬满桃树的冰脉似乎缩小许多,凝成一片片如蛛网般的冰纹,它们没再缠着枝干,而是全都绕到了林斐然身上。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就像一层薄纱披在外间,但在玄衣之下,肩头、手臂、后背甚至于小腹,全都被布满、缠绕,微微一动,便能感受到那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林斐然转头看向如霰,尽管动作十分微小,但从她脑袋上耷拉下的冰纹竟然瞬间碎成齑粉,洋洋洒洒落到桃树下。

她全身一僵,立即呼唤师祖,却迟迟没有应答,心下登时慌乱起来。

“镇定镇定!”

她小声开口,随后极其缓慢地伸手搭上他的腕脉,原本是想搭脉探看,但却有更多的冰纹因为这个动作而碎裂,顿时掉落一片,如同细雪洒下。

林斐然的手立即停在中途,进退两难,她忍不住小声开口:“如霰、如霰,你听得到吗?”

虽然指尖有弧光闪过,但他仍旧没有动静,林斐然心急之时,肩头尚且细软的冰纹向下蔓延,覆上她的心口处,似是在感受那加快搏动。

林斐然发现他有反应,快速喊起他的名字,一声连一声,乍一听倒像是一直在叫“仙”。

不知几声过后,原本侧首的人微微一动,搭在桃瓣上的手也缓缓收紧,垂下的雪发随着他的动作四散,片刻后,那双青碧的眸子终于睁开。

林斐然十分惊喜,想凑上前却又不敢乱动,只能出声:“你终于醒了!”

如霰罕见地露出一点迷茫与停顿,他先是看向满身霜丝的林斐然,打量她几刻后,这才转目看向四周,或许是睡得太久,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前因后果。

“醒了?”他揉了揉额角,“原来那种灵草对我还有这种效用,我晕了多久。”

他索性用上晕这个字,十分贴切。

林斐然立即回道:“三天,我都在这里。”

如霰倚躺枝头,原本还在行灵查探灵脉,闻言一顿,那双玻珠似的眼转来,忽然问道:“我昏睡的这几日,你没有同他单独说话罢?”

林斐然小心翼翼挥开眼前冰纹,“说过几句,但只是几句,我马上就来你这里熔炼宝物了,我也才醒不久。”

如霰显然满意不少,他舒眉展眼,望向这些冰纹,抬手挥开:“这些都是什么?灵草凝出的寒霜吗,怎么到处乱爬……还敢到你衣衫下面?”

林斐然顿了顿,不知怎么开口,总不能说这些都是他灵识的延伸,一转眼就都爬到她身上来了。

她轻咳一声,目光转开:“可能是你用的灵药寒气逸出,我又离你近些,这才攀了过来。”

见如霰挥开冰纹,但没有半点异样,她也不再停留原地,而是拍开这些碎冰,半跪在枝头,微微倾身,向他伸手。

“先起来,枝头凹凸不平,你后背肯定被压出淤痕了。”

其实不必她说,他也能感受到背部不适,若不是没料到还有这等药效,他绝不会选择在这里炼化。

高床软枕都不够,更别提这样粗糙的枝头。

如霰深以为然,抬手拉上她的掌心与手腕——其实不用,但谁让她既主动又愿意。

林斐然能生出这样的觉悟,应当嘉奖才是。

“有进步。”他扬了扬眉,借力起身,霎时间,后背及身上覆有的冰脉及大片冰纹全都破裂落下。

但一同碎成齑粉散落的,还有他身上那被冻了许久的衣衫。

“……”

四目相对之时,林斐然顿时爆红——

作者有话说:[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