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哼笑,抬手挥开旁侧水雾:“的确有不少人趋之若鹜,但感情这种东西,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可不是来去纠缠就能拿下的人。
时日一长,他修为渐深,旁人便也偃旗息鼓了。
不过,有人爱慕这点我不否认,但你说他脾气不算差,我可不敢苟同。”
如霰现在已经算收敛不少,若是他少年时,那更是令人难以消受。
林斐然正是好奇如霰的过去,她也趁机问道:“前辈与他是如何相识的?”
他轻笑道:“我与他相识,是在他还是琅嬛门弟子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在大泽府成名不久,人人都唤一声医仙,附近修士都变着法上门求他医治……”
谷雨想起过往,唇畔带笑,同林斐然徐徐道来。
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这副面容,修为也十分浅薄,甚至只是琅嬛门附近一个小宗门的弟子,修的是最没有威慑的占卜一道。
在他们还没有正式认识之前,他就已经听到了关于他的诸多传闻。
那时候他还不叫如霰,而是化名朝暮生,于整个大泽府扬名。
众人寻他医治,皆道他如何天人之姿,如何妙手回春,如何目中无人,如何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杏林道。
谷雨从没有见过他,却已经从宗门内众多“狂蜂浪蝶”口中得知他如何惊为天人,以及如何麻烦。
修士本该追求无欲,不贪图享受,且不论内心如何,众人都会将表面功夫做好,但他却毫不遮掩。
他的舍馆是最大的,因为他课考常居魁首,毫不谦让地选了这间。
舍馆之中缀着金纱帷幔,点着栖雪香,床榻更是松软无比,听说一粒豆子放入,都能清晰映出。
不论是性情、习性还是容貌,他都实在太过格格不入,注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他同时又十分自洽,好像生来就该如此与众不同,他与旁人本就该泾渭分明,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所以,比起好奇,我那时对他更多的是敬而远之。
我不敢与这样锋锐的人相处。
你也知道,修行并不是什么岁月静好之事,尤其是小宗门的弟子,死伤是常有的事,他医术高明,旁人都愿意找他医治,可我不会。
直到那天——”
那天,他应师长要求,下山摘取一种天生地养的灵物,但闻讯而至的人不止有他,为了抢夺,众人势必要大打出手,他力有不敌,吃了大亏,虽然夺得灵物,但全身根骨破碎,灵脉也断去十之八九。
他仍旧想活,所以拼着一口气冲回大泽府,趔趄着到了琅嬛门山下,将手中灵物挂在腰间,若有想要的医修路过,取下灵物,便得救治他。
或许是他伤得太重,路过的医修不少,却没有一人为他救治,他们都觉得他必死无疑,有些心善的会多舌问一句,要不要送他回宗门。
他摇头,若是真的死了,埋在琅嬛门这块风水宝地也算不错。
直到月上中天之时,灵力几乎要干涸,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夜色中的凉意,想来是死期将近。
恰在这时,一粒硬物打上他的额头,又被轻巧弹开,滚落一旁,他勉力转头看去,打中他的原来是一朵花苞,浅白色,带着一点细微的香气。
“原来还没死。”
头顶处传来一道声音,听起来却比这夜色更凉。
他仰头看去,只见旁侧的小亭顶部立着一道身影,衣摆飘摇,长发飞散,整个人立在一轮皎白明月之下,看不清穿的是灰是白。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那道身影便骤然消失,身侧同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他走近了,率先传来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冷香,随后才是他投下的长影。
他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这个距离,不再靠近,他似乎很不喜与人接触,甚至没有弯身查看,只是微微偏头,打量着他的伤情,随后目光落到他腰间。
“我救你,麒麟草归我。”
谷雨没有拒绝的余地,月色落下,他在某一刻看清了眼前这人的模样,当即便笃定:这一定就是那个人罢。
“我伤得很重……”治不好的,就不要拖累别人的名声了。
那人却放了狂言:“只要没死,就都能救。你运道不错,遇上了我,我现在急需麒麟草,所以会出手救你,一手交物,一手救人,这是规矩。”
……
“然后,他就径直拿走麒麟草,认真查验,甚至看得比我的伤势还要仔细,确定过后便动手救了我,我这才得以苟且活到现在。”
谷雨想到当初,无不感慨。
他对林斐然道:“如果没有那株药草,他真能眼睁睁看我死去,这样的性情难道还不算差?”
林斐然思忖片刻:“但如果不是为了夺取药草,你也不会被重伤。”
谷雨握拳锤掌,忿忿道:“谁说不是?小宗门就这样,弟子命如草芥,伤好之后我便下山了,原本想要尽力拜入大宗门,哪知偶然间坠下悬崖,得前辈传承,后来行走世间,又与他碰上,久而久之便成了好友。”
……他果真是个有大运道的。
林斐然抬手拦下他接下来的话,只道:“前辈,我听你这番描述,那时应当是濒死之际,想要救回得用不少珍稀灵草,你们那时候有么?”
“自然没有,他虽有名,但还不至于宝物满山。”
谷雨一笑,指了指面上、臂间的符文。
“是用这些救回来的。他别出心裁,另有办法,以符文做针线,将我的断骨和灵脉缝合起来,救回一命。”
林斐然十分惊讶的转头看去:“还能如此?”
如霰扬眉:“天下功法千万,能用就好,何必拘泥。”
他走到林斐然旁侧,弯眸道:“是不是庆幸当初下山遇到了我?”
林斐然:“那是自然!”
谷雨看着二人,尤其是看着如霰,心中仍旧不大习惯:“我认识你这么久,看过的笑还没有今天多,真是风水轮流转,若是让你以前的同门知道,怕是牙都要咬碎。”
如霰却只是笑:“咬就咬罢,过去只是过去,很多人我已经不记得了。”
他眼里总有自己的事,无关之人,不必留恋,也不必回忆。
林斐然原本有些惊讶与感慨,她似乎能从谷雨的只言片语中,窥到过去那个少年模样的如霰,但很快的,她的目光转到谷雨身上的符文。
之前独自前往金陵渡时,如霰也曾在她后背绘出类似的符文,威势之大,几乎让她从傲雪之流的围攻中,毫发无伤地逃出。
这些,只是医修一道的符文吗?
什么样的符文,竟能将一个濒死之人救回?
林斐然没有得出答案,看谷雨的神情,他显然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什么秘法。
三人回忆过往之际,已然走到水桥尽头。
令人惊讶的是,尽头处的参天巨木之下,竟然坐落着一处不算大的城池,其中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谷雨解释道:“这便是雨落城。”
如霰却并不买账,他上前仔细看过,随后道:“如果我记得没错,雨落城中原本只有你,以及那些侍奉的水仆。”
谷雨朗声笑过,点头道:“没错,你我能成为这么多年的友人,自然不是毫无缘由。我这人看着开朗,但也和你一样,喜欢清静,不喜欢与人接触,更不喜欢领地里有其他人出现。”
如霰侧目看他,没有接话,只等他解释。
谷雨缓声道:“这座城池,是我自愿让人搬入的。你为何愿意让小林姑娘待在妖都,我就为何愿意让他们在此避难。”
他走到参天巨木之下,含笑看向林斐然,指了指上方:“抬头,她在那里等你。”
林斐然一顿,随后抬头看去。
这株参天巨木直入云霄,四周雾气缭绕,虹光四溢,却有一个身影端坐其中,破旧的衣裙垂下,露出的肌肤上伤痕累累,却不掩那抹引人的姝色。
她平静睁眼,同林斐然对上视线。
“你来了。”
纵然只见过三面,林斐然也仍旧认出了她,神女宗圣女——
作者有话说:谷雨:好久没见到大小姐这么笑了(X)
ps:铺垫一章,写得实在太慢了,想奋起一下,尝试日更,哪怕只写三千,如果没做到,就当我没说[化了][化了][化了]
pps:虽然还没写完,但是已经在想番外了,想出个斐然和如霰一起在琅嬛门修行的番外,两个人肯定会争课考的魁首……
第249章 虽死犹生(天裂)增补 我想问,如霰的……
二人四目相对之下, 林斐然心知她有话对自己说,便回首同如霰点过头,纵身跃至圣女身旁。
古朴的枝干微晃, 她刚撩袍坐下,圣女便翻手结印, 周遭的云雾旋流一般汇涌过来,遮掩住二人的身形与声音。
这显然是不想让旁人知晓。
如霰轻笑一声, 看向身侧这个满面符文的好友, 挑眉道:“看起来,你们好像不怎么熟悉。”
谷雨一顿,热意涌上心头, 面色霎时间比朱砂更红, 他欲言又止,最后梗着脖子道:“怎么不熟?神女宗在我雨落城待了十几年, 我与她这么多年的感情,岂会不熟?”
如霰沉吟一声, 没有戳破, 想要给这个友人留点面子, 但还是没忍住道。
“说起来,林斐然似乎只与她见过几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故友呢。”
“……”谷雨面无表情看他,随后长叹一声,“人家修佛释道的,心中哪有小情小爱,为了个冰柱,把自己伤成这样。”
如霰也见过那天罚之物, 这才了然:“原来你问我要的方子都是给他们的,难怪伤得一次比一次重。”
谷雨拢袖,望着巨木上的云雾,只感叹道:“明明也只是一个小姑娘……罢了,做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旁人何必置喙?
还是先谈谈你的伤罢,从你进来开始,我就察觉到你的灵力大减,你那旧病又犯了?”
如霰点头:“算是。”
谷雨咋舌:“什么算不算的?先随我去城中,需要什么尽管提,把你伤养好再说。”
如霰也不推脱,他掀眸向上看过一眼,又抬手将夯货留在此处:“等她们聊好了,带来寻我。”
夯货连连点头,随后化作游鱼,钻入一旁的水桥之中,兀自嬉耍起来。
两人转身离去,谷雨忍不住向他展示自己的杰作:“他们海族就喜欢水,这方城池可是我一滴一滴搭出来的,你看如何?”
“尚可。”
指着雨落城说了半晌,谷雨轻咳一声,拢在袖下的手搅了许久。
“你和小林姑娘是怎么在一起的?”
见他终于图穷匕见,如霰笑着向前走去,并没有回答。
谷雨咋舌追上,又不好意思大声宣扬,只急急问道:“若是因为你样貌不凡之类的,我可没有机会!”
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但因为法阵遮挡,并没有传到巨木之上。
林斐然二人之间倒是安静得多。
或者说,有点太过安静。
这位神女宗的圣女与她面面相觑,只偶尔眨眼,但并未开口。
林斐然静待她开口,期间习惯性地打量着周围,包括这位只匆匆见过几面的女子。
如今离得近了,她才能清楚看到这位圣女身上的伤痕。
深刻、杂乱、细微,像是陈放多年、斑驳脱落的漆器,却又仍旧带着一种沉蕴的光华。
半晌后,林斐然忍不住道:“圣女大人,你请谷前辈唤我至此,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对面之人这才反应过来,眨眼道:“圣女是宗门内的称谓,唤我妙善就好。我听他说你有事想问,所以也在等你开口。”
林斐然一时失笑,倒没想到她是这种天然的性子。
“那便一件一件来吧。妙善姑娘,你想同我说什么?”
妙善点头,缓声解释道:“上次北原相见,又匆忙分别,神女宗还未来得及向你表上谢意,今日在此谢过。
但请你来此,并不只想说这个。
林姑娘,你可曾听闻天罚之物的由来?”
林斐然心中隐隐有了预感,她摇了摇头,道:“未曾。”
妙善站起身,赤足踏上苍朽的枝干,踝上铜铃轻响,回荡的却不是铃音,而是类似大鲲的啸吟。
“在很多年前,北原曾经掠过一场极其猛烈的雪暴,大雪下了近十日,层层叠叠的雪色几乎要将山谷淹没,那时候人人自危,但也只以为这是一场无妄的大雪。
十日过后,大雪骤停,北原人出山捕猎,想要度过雪荒,但当他们爬到半山时,见到的却是如枯枝一般四散的野兽尸身,以及一片低矮的荒林。
风一吹,那些林木便碎如齑粉,消散在雪中。”
林斐然曾经跟蓟常英一起去过北原,虽然只是外围,而非腹地,但也曾见到那样荒凉的景色。
满山遍野,只零星生有几株雪松,鹿、麂一类的生灵更是见所未见。
正是因为太过荒芜,雪狼一类的妖兽开始捕食人族,越来越多的北原人选择南迁。
她问道:“为何如此?”
妙善抬起手,云雾尽散,雨落城的尽头竟然隐隐显出那方冰柱的轮廓。
“那时候北原人也不解,所以请族内巫萨占卜推演,巫萨说,这是因为他们做了一件错事,所以天道降下惩罚,要所有生灵偿还。
巫萨说,当天柱落下之日,便是众人偿罪之时。”
妙善微顿,转头看向林斐然:“林姑娘,你相信天道降罚吗?”
又是这个问题?
林斐然眉头微蹙,给出了同样的回答:“道法万千,天道又岂能囊括其一?我并不相信有天道存在,更不相信降罚。”
妙善没有展露笑颜,但眉眼微舒,显然是赞同:“我也不信,但这并非空口胡说,早在数百年前,我族先辈便预感到异变将至,几番斟酌后,他们还是选择搬到北原。
在那个时候,他们便见到了所谓的天罚之物。
那时的它还没有这么庞大,只是一簇微不足道、大如米粒的雪晶。
我们可以笃定,这绝不是所谓的天道降罚。”
水雾之中,一片雪花凝成,轻巧滚落到林斐然掌中。
她默然望去:“那时候你们便开始铲除它了?”
妙善摇头:“北原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先辈们只知有异变将至,却并不知具体,他们在探查之时,忽略掉了这一簇淹没于千万白雪中的冰晶。
在无人察觉时,它被风带到了天际,悄然根植于天幕之中,与雪云相混,等到先辈们发现时,已经无法除去。
它会生长,从一簇长到一丛,再长到一片,雪暴之后,它便犹如天柱一般从空中探下。”
林斐然上前半步,回忆起那根冰柱:“如此难以剔除?难懂术法、剑势都不可用?”
“是。这冰柱十分诡异,不论是怎样的术法、阵势、兵意,只要靠近,便全都泯灭于无形。
无计可施之时,先辈们发现了一点生机。”
妙善垂目,望向下方的雨落城。
“我们大鲲一族,展翅可越千里,身如巨船,皮比坚甲,若以身撞之,则可碎其一二。
此法虽不能根除,却能够延缓。
数百年过去,我族与它一直保持微妙的平衡,直到数年前那场雪暴过去,它就像雨后竹节一般,一夜百寸,渐渐成了这样的庞然之物。”
林斐然摩挲着指尖,心神转动,问道:“如此棘手,为何不广告天下?这雪雾又是什么?为何需要火种燃尽?”
妙善念了一声佛号,抬眸道。
“当初查处异变时,正是两界大战尾声,彼时人族妖族之间势如水火,我等既是妖族,却又护着人界北原,实乃两方之敌,况且异变还未显现,说了也无人相信。
后来,两界关系终于缓和,我们也想寻一个恰当的时机广而告之,偏偏这个时候,乾道内兴起一个教派。”
林斐然立即了然:“密教?”
妙善点头:“没错,这个教派刚刚兴起之时,便带领许多境界高深的修士赶至神女宗,那些人中,有许多天行者,他们以咒言和法阵将族人囚禁在此,无法外逃。
那时我还未出生,所以暂逃一劫,这才得以脱身前往朝圣谷,以求圣人示明破除雾障与禁咒的办法。
你也知道,我中途被密教捉住,带他们寻找灵脉,后被圣人所救,他们告诉我,破除雾障,唯有火种。
雾障难破,神女宗被困北原数年,若不是你,我族众人以及这天罚之物,或许今时今日都无法面世。”
林斐然听完之后,心中无不震撼,数百年的恩怨缘由,俱在今朝开解。
她消化了许久,这才道:“你今日唤我至此,绝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天罚之物的由来,对吗?”
妙善回身面向她,身上褴褛衣衫于风中轻摇,伤痕映着日光,同树影堆叠在一处,
“对,圣人曾经同我说过,取回火种之人,必然也能补上穹苍之裂。
林姑娘,这才是我们今日要与你说的事。”
林斐然眉心一抽,她眨动双目,随后几乎是深吸了一口气,呼气道:“天裂一事,我知晓。”
妙善静如止水的面容上,终于多了些其他神色:“你也见到了天裂?”
“我没有见到,只是听一些见过的前辈说过。”林斐然摩挲着剑柄,“如果我没有猜错,这真正的异变,应当是天裂之象罢?”
妙善一顿,轻灵的眼中泛起微波:“是,我也没有见到,但我母亲说过,它们本是一体。有天裂,所以有雪柱。
林姑娘,你对补天一事有何看法?”
林斐然先是垂目,几息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转身看向云雾之下,那一座剔透而清静的城池,发丝被风吹动,此时的她却有种“竟然如此,果然如此”的恍然。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到了这里。
“我的看法?”林斐然摩挲剑柄的手松下,她道,“我早就答应过一些人,天之将裂,试手补之!”
妙善一时怔然,随后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如清风霁月:“如此,在林姑娘窥见天裂之前,我等定会竭尽全力,阻止异变蔓延。”
她看向林斐然,又道:“我的问题说完,现在轮到你了。谷雨说你有事要问?”
林斐然这才想起两人最初说的话,她揉了揉额角,缓了片刻:“是,谷前辈说,你们知道天之涯海之角在何处?”
妙善有些讶异,但还是点了头:“在我还未出世之前,曾有一人从茫茫大雪中寻到神女宗,从我母亲那里问到了天涯海角的所在。”
林斐然立即上前道:“是不是一个女修?”
“是,一个穿着红衣,在大雪中一眼便能见到的女修。”
闻言,林斐然心中卷来半片喜意,那定然是母亲无疑,她曾经到过神女宗询问,便意味着自己的方向也没有错。
此时此刻,她仿佛终于同母亲踏入同一个脚印、推开同一扇门。
林斐然道:“那是我母亲,还请妙善姑娘告知我,天涯海角在何处。”
妙善却摇头:“我并不知……”
恰在此时,雨落城中传来一声钟鸣,二人回头看去,只见云雾之间一群飞鸟曳过,随后便是一只大鲲振翅而下,其上洒落的鲜血与雨珠混在一处,滴落到下方的清池之中。
妙善道:“族人回来,那我也该去了。林姑娘,天涯海角所在,我会为你询问母亲,待我回来后便告知于你。”
林斐然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出声问道:“你要去哪?”
妙善眉眼舒展,清目泛波,含笑道:“阻止异变蔓延,去行我们的道。”
……
林斐然跃下巨木,在一旁游玩的夯货见状蹦出,化成一只碧眼狐狸扑到她怀中,随后晃着一对白爪向她比划。
“如霰让你在这里等我,务必下来就去见他?”
夯货点头,方才玩得累了,索性瘫倒在她臂间,只翘着尾巴指明方向。
林斐然顺着走去,途中却忍不住望向天际。
大鲲游走于天幕,巨大的影子投映而来,片刻后,雨落城下起了一场淅沥的雨,水珠拍打着大鲲身上的伤痕,洗涮她身上的血色。
随后,她勉力游曳到接应的高台附近,化作人身,刚要踏上,便脱力踩空,从半空坠下。
高台上传来惊呼,林斐然见状立即疾驰而去,旋身踏起,手中的夯货顺势化作一张大网,将人柔柔兜住,拉回林斐然臂间,随即安全落地。
怀中之人衣衫破烂,长发散乱,皙白的手腕上已然满是疮痕,尚未愈合的伤口带着水汽,露出几丝濯洗后的血色,如细丝蛛纹一般缓缓滑落。
她的神情虽有疲惫,却并不哀愁,甚至还有心情打量林斐然,哑声笑道:“雨落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厉害的小姑娘?谷雨不打算追着圣女跑了?”
怀中身躯温热,甚至热得有些发烫,那是伤痕试图愈合的温度。
林斐然却笑不出来,她垂目看着这个女修,不敢用力承托,只道:“姐姐误会,我只是暂且来此避难,谷前辈应当还是追着跑的。
我有疗伤的灵药……”
“不必。”女修抬手止住,“我这个至少要治三日,你的药自己留着就好,再等等就有人来带我去治疗。”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水仆涌动而来,不大像手的两道水柱移来,将她包裹其中,它们向林斐然点头致意后,又涌动着奔向高台。
女修走了,但林斐然怀中仍有余温残留,密密麻麻的血丝浸入玄衣,沁出凉意,手上也沾有些许黏腻,散出独特的血味。
她怔怔看着,一时无言,很快又有水仆上前来,将她浑身濯洗干净,飘然离去。
……
雨落城中的一切都高大得不同寻常,或许是与大鲲一族的体型有关,即便化为人身,他们的身量也依旧不同寻常,林斐然的个头都显得稀松平常起来。
来往的族人大多都有着同样的伤痕,身量高大,但看向林斐然的眼神却十分亲和,仿佛她是族中小辈一般,给她递了一把纸伞遮雨,顺道摸了摸她的头,热切为她指路。
按照夯货以及大鲲族人的指示,林斐然终于寻到谷雨的住处,在门前停了下来。
还未敲门,便有水仆从地上涌出,将她带入门内。
这是一个二进的宅邸,谷雨仍旧保有人族的习惯,在回廊处挂有角灯、种下绿植,院中放有假山。
绕过回廊,转过假山,便见他坐在院中品茗,茶香袅袅,滴落的雨砸入杯中,浅褐的茶水飞溅到他面上,他啜饮一口,长声感叹。
林斐然:“……”
她撑着伞走去,想着他或许喜欢这样,便没有为他遮雨,只问道:“前辈,如霰呢?”
谷雨撇去浮沫,指了指左侧房门:“他给自己把了脉,又挑了些药草吃,现在还在房中睡着,他医术好,总不会把自己药死,且等罢。”
林斐然顿了片刻,还是合了伞,推门进去查看,半晌后才轻手轻脚出来。
她打伞坐到谷雨对面,点头:“脉象是比之前好上不少。”
谷雨放下茶盏,咬牙看了左厢房一眼,幽幽道:“什么时候妙善能这样对我,死也值了。”
林斐然想起妙善那副一心问道的模样,很快回过味来,说不准谷前辈是一厢情愿……
这句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转而道:“前辈,说起死,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谷雨咋舌看她:“你这话转得也太硬了,一看就知道妙善根本没向你提过我,哼,问罢。”
林斐然一手摩挲着伞骨,另一手微微攥着衣袍,出声问道:“前辈问卜之术了得,不知,可能断生死卦?”
谷雨神情一顿,甩开脸上雨珠,意味深长看她:“勉勉强强,你想算谁的?”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雨滴砸上伞面的闷响。
许久后,她才启唇道:“我想问,如霰的生死卦。”——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250章 虽死犹生(生死劫) “那最后到底是生……
“如霰的生死?”
谷雨目光闪烁, 面上朱色符文在雨中更显缭乱。
“倒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起他。”
林斐然继续道:“能算吗?”
如霰的生死,就像一柄悬而未决的长剑,始终挂在林斐然的心头。
二人之所以结契, 便是为了寻回云魂雨魄草,这是他翻遍医典宝书暂且得出的法子。
灵草炼化过后, 他也的确安然了很长一段时间,灵气没再暴乱, 那些诡异的纹路也再未出现。
他甚至不必白日沉睡, 不必沐浴日光减缓周身痛楚。
似乎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安宁。
但待在妖都的那段时日,林斐然却察觉到一点不对。
如霰的修为灵力在逐渐增强。
不论是夜间无意识释出的,莫名将她扼醒的灵压, 还是白日里斜躺在院中看她练剑时散出的灵气, 都昭示着他修为的攀登。
对于修士而言,修行便是为了增强灵力, 直到在某一刻顿悟之时,能够顺利破境。
但境界不同, 修士能吐纳的灵力也不同。
就像江河揽不住湖海, 水满则溢, 容纳不了的灵力便只能散出。
他如今就是这般。
如霰修至神游境或许已经很久,之所以久久未能破境,除却有意压制之外,便是他尚未参悟。
修士破境,不过是一个悟字,心境至,则境界至。
如今他停滞许久的灵力又开始吐纳、增长,意味着他心境有所变化,对于修士而言, 悟与不悟,不过是一息之间,谁也无法断定、无力阻止。
前有圣人于山中自省,一夜悟道,从红尘障目的坐忘境修士,独步至归真之境,自此华发重生,下山云游。
圣人尚且无法自控,更何况是他?
破境或许就在下一刻,他应当有此预感,这才急着去寻其他法子,以免灵力暴乱而亡。
而他此时灵力变化,又恰巧和秋瞳提及的时间对上,林斐然实在难以安心。
她看向对面,谷雨转动着茶盖,壶中浮沫已经被尽数撇去,剩下的便是瓷碗之间滑动的声响,清茶偶尔从中溢出,与滴落的雨混在一处。
终于,他停了下来。
“能算,能算。但生死卦与寻常卜算不同,需要借问天机气运,你想问这个,就得让我取一样东西以作交换。如此可否?”
林斐然点头:“可以,前辈要取什么?”
谷雨却摇头:“我也不知,卜算过后,自见分晓,但能否准确算出生死,却是不敢保证的。如此你也愿意算?”
“愿意。”
“好!”谷雨立即抬手,掌中悬起三根两寸长的木签,“那我便算一算,这冤家友人的命数如何。”
三根木签旋转起来,极其缓慢、又极其迅速,吉与凶刻在两面,时隐时现。
周遭的雨势忽然停了下来,凝滞的雨珠悬浮在侧,倒映着这方天地,以及林斐然专注的目光。
谷雨闭上双目,面上的朱砂符文沉暗几分,显出一种沉郁的红绯色,眼睑上的双目再度睁开,却不是望向茫茫天际,而是盯向林斐然。
如同怒目金刚一般,带着一种骇人威势压去。
忽然间,她见到周身浮起一点淡白之气,如同浓稠的雾一般,挥甩不去,它们从头流至脚下,又回转而上,凝聚于心口,再顺着心脉涌向指尖。
白雾在指尖处缓缓凝成一道没有尽头的细线。
林斐然知道,这便是那些剑灵口中,她那细弱可怜的气机。
气机断绝,便意味着人之将亡。
她不知道这样细微的气机,是出生之始便有,还是后来被人皇下咒,咒她活不过二十时才变得微弱。
总之,它至今也没有变得粗壮一些。
偏偏无形之中,有什么将这道气机抽走几许,细袅的白雾骤然一晃,原本芦苇粗细的它霎时变得如野草韧小,除了没有断绝之外,几乎和濒死之人没什么差别。
林斐然心中并不惊讶,想要知道什么,便得付出什么,如果要取走的是气机,那她也接受。
或许是这样的事常有,谷雨眼睑上绘出的双目只微微眨动,颇有些习以为常。
但下一刻,它们骤然睁大,几根随意捏出的线条竟然透出几分惊骇。
林斐然一道低头看去,却见指尖那道细如草茎的白雾忽然抖动起来,不过眨眼之间,竟又恢复如初,虽然同常人比起来仍旧薄淡,但它变动后恢复了。
林斐然抬头看去,恰巧同那双奇怪的朱砂目相对。
“……”
双方相视无言。
它眼中的惊讶与荒谬比她更甚。
林斐然看向指尖,心中不由道:这算什么?难道是无法卜算,所以将气机还了回来?
她没有开口,也不敢惊扰眼前之人,谷雨面上隐光渐退,那对不停探究打量她的朱砂目不舍合拢时,他睁开了眼。
霎时间,三根木签旋在一处,落入他手中,周遭凝滞的雨再度落下,淅淅沥沥打在脚边。
见过先前异象,林斐然不由迟疑道:“前辈,可有结果?”
谷雨眼中只有看到的天机,对方才的事全然不知,他抬手:“不急不急,我先看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若是真有差池,如霰真要将我踩到地上盘问了。”
他很是认真,甚至把她十根手指都数了一遍,这才松口气。
“四肢健全,头脑灵活,还会数数,没痴呆便好,看来是取走了气机。”
他将两人身前的茶杯倒满,宽慰道:“不必忧心,人的气机虽然重要,但也十分粗壮呐,尤其是你这个年纪的,至少得有三指粗,少个一两分不碍事。”
林斐然欲言又止,但还是问出了最忧心的事:“前辈,你先说结果如何?”
谷雨啜饮一口,摆出三根木签:“直接看罢。”
木签放在案边,从左至右依次是大凶、凶、小吉。
“这是什么意思?”她抬头看去。
谷雨轻咳一声,挠头道:“意思就是,不容乐观,但尚有一线生机。”
“那最后到底是生是死?”
谷雨声音渐小:“抓住生机,便不至于死。”
“……”
这实在太像街边说话模棱两可的骗子修士。
林斐然第一次生出暴起动手的心,但他早就说过,未必能给出具体的答案。
她忍了又忍,还是道:“如何抓住这抹生机?前辈,你不会不知道罢?”
“我当然知道。”谷雨目光微动,抬手点了点桌案,“只要在暮春之前,他一直待在雨落城,不要到处行走,便一定能躲过这道死劫。”
林斐然这才放下心来,虽然不知为何是暮春,但至少一定能避开。
“谷前辈,我还有一事相问,卜算生死卦时被取走的气机,有可能回来吗?”
“被取走便不可能换回来。”谷雨看她,哼笑道,“现在知道后悔了?安心罢。年轻人嘛,少一两分无碍。
这气机既重要也不重要,说到底就是一个活着的象征,那些倒霉被人打死的修士,哪个死时不是有两三指粗?”
林斐然心中却越发奇怪:“可我的气机的确恢复了。”
谷雨一顿:“或许是你看错了?”
林斐然直起身,微微吐息:“草茎和青烟之别,我还是看得出的。”
谷雨差点被水呛到,他一时不知是该吃惊她的气机竟然如此薄弱,还是吃惊气机复原。
“你确定?”
谷雨并指按到她腕上,那道白雾再现,的确如燃起的青烟一般,细而直,却又隐隐有些不同。
若是其他人,他一定会说一句孤女薄命,前路坎坷,但这是林斐然,他心中只有后怕。
这样的气机,若是再被抽取得多一些,她怕是要殒命在此!
谷雨再度察看几刻,心中仍觉不对,他不由得起身踱步,几个回转之后,他当即道:“不对,你这气机有些古怪,但我说不出所以然来,待我为你卜一卦。”
不待林斐然开口,他便坐回桌前,这次掌中出现的不再是三支长木签,而是足足九支。
九为尽头,至九归一。
到他这个修为境界,卜卦只需三签,可此时他却将所有拿出,俨然不是寻常一卦。
他再度运行功法,眼上双目再开,只听得哗啦一声,九支长签骤然运转,上方黑红色的吉凶二字不断变换,渐渐的,旋动的长签似乎开始分离。
一化二,二化三……
林斐然凝神看过,竟数出八十一支长签!
此时已经不是先前的雨滞之象,天幕中的雨珠俱都消弥,青砖上囤积的水圈逐渐震荡,几粒鹅卵石滚到林斐然脚边,撞出轻响。
她没有注意,她的视线此时全都落在那些签文上。
长签上方原始便有黑红二色,红者为吉,墨者为黑,原本是黑红二色交替,便意味着在签文定下之前,吉凶未知。
卜算未定,长签仍旧在翻转,但就在某一刻,翻动的签文悄然有了变化。
林斐然目光微动,立即起身看去,从第一支开始,长签仍在翻动,但不论正反,两面竟都只余墨黑!
她立即向后看去,第二支、第三支……
红色逐渐隐退,剩下的只有肃穆的黑。
它们似乎在与她的目光竞速一般,凡是看过之处,俱都变了颜色,八十一抹黑映入眼底,不免令人胆寒!
林斐然呼吸暂缓,谷雨也开始结印收法,在他缓缓睁眼的时刻,签文俱都合而为一,化为最初的九支,哗啦一声落到茶案上,满目的黑。
如同研判定案一般,每一支上只有二字。
大凶。
谷雨垂目看去,许久才开口:“小林姑娘,比起他的生死,你或许更要忧心自己。”
林斐然拾起一支长签,摩挲着正反两面相同的字符,即便心中有了答案,她还是问道:“……签文何意。”
“九九生杀,你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三千也是爱……[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