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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3640 字 2个月前

“惶恐?”师祖未发言,反倒是张思我嗤笑一声,“我与她相熟已久,可还没见过她惶恐害怕的模样。”

周书书看去一眼:“没见过,不代表没有。有的事,我们担忧就好,又何必让小辈烦扰?”

他这话语并非责怪或是看低,而是当真将林斐然当成门下弟子那般看待,琅嬛门善智善医,却不善斗法,出门在外大多是居于后方。

他这话其实也有维护之意,生怕她是逞强来此。

但也不止于此,他心中也忍不住嘀咕,能够将如霰带走的人,就只是这样?

只可惜无人知晓他的弦外之音。

林斐然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托大,只是温声道。

“前辈不必担忧,此番是我自愿而来。我与密教对手多次,若要商讨计策,或许能够帮上一二。”

师祖在旁看着她出声,神色慈和,在她说完后,才继续开口:“斐然虽然年岁不大,但不论是盗走火种,还是峡谷一战,她与九剑及道主交手的经验,更在你我之上。

英雄尚且不论出身,又何须在意年纪?”

周书书看了林斐然一眼,却是一笑,目光好奇,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几人言语过几句后,师祖也不再浅言,他走到菩树旁,单刀直入:“诸位齐聚在此,自然知道所为何事。

在下今日所言,亦是谷中各位圣者所想。

如今永夜已至,密教大兴,寒症肆虐,世间已临乱世,诸位可有破局之法?”

荀夫子摩挲着手中书页,出声道:“师祖昨夜已将诸事告知,想要破局其实不难,重点便是密教。

只是如今百姓皆倒向密教,不少修士也加入其中,若要直取,实非易事。

所以——”

他看了看其余几人,随后才与师祖对上视线,沉声道:“以寡敌众是下下策,不若诱敌深入,逐个击破。”

穆春娥颔首:“如今两界皆乱,就算集合各派修士强攻,也只是徒增伤亡,既然目的就是密教,那么只需将矛头对准为首几人。”

师祖静静听着,没有发言。

妙音今晨才赶到,并不知几人昨日商议之事,于是问道:“以什么做诱饵?”

荀夫子将梅笔放回腰间,从身前抽出一个卷轴,上方密密麻麻写有不少字。

“这些都是我们昨夜想出的诱饵,密教领头几人牵绊甚少,道主目的不明,所以只能揣度,一番论述之下,我们只能筛出这些。”

卷轴上罗列着各种词,教徒、灵气、亲眷、灵宝、破境、化圣……诸如此类。

因为尚不知晓道主的真实目的,几人只能按照大多数修士的愿景来推测,其中也夹杂不少独特的推测。

林斐然的视线从上方划过,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去,随后一顿,停到角落某个词上。

这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几人对自己看中的诱饵各有想法,言谈之间也并未退让,周书书视线一顿,出声道。

“林斐然,你怎么想?听闻你曾独自见过道主,你觉得哪个做饵最好?”

师祖侧目看来,众人目光也一道落下,但林斐然并未慌张,她抬手指向其中一个词:“这个。”

她所指的地方,只草草写有两字,气机。

张思我轻咳一声:“这是我提的哈。”

荀夫子沉思片刻:“他们确实在大张旗鼓寻觅气机,可供奉者众多,甚至还有不少修士都自愿献出,与其他比起来,这反倒不算稀缺,又何谈做饵。”

“既然要给他们做饵,只有一样肯定不够。”

林斐然抬眸看向众人,唇边带起一点笑,她右手一晃,指间便出现一支毫笔。

“既然今日到此,晚辈便也忝颜提上一物。”

几人探头看去,密密麻麻的卷轴之上,尚且还留有几处窄小的空白,林斐然提笔落字,干脆利落,显然是早有思索。

“不瞒诸位前辈,我也曾思索过要如何破局,但思来想去,却都觉得那些法子太过繁琐,越是乱局,便越要行事简单,以免横生枝节,乱上加乱。

所以,晚辈的想法与诸位不谋而合。”

她提笔,卷轴上便以草书写就三字——林斐然。

“除却气机之外,我身上的这条灵脉,他们也是垂涎许久了。”

灵脉虽然已经融入她身,但不代表无法剥离。

师祖看向那三个字,神色终于有了变化,明照和尚看了半晌,合掌道:“你笃定他们愿意以此为饵?”

林斐然垂目看去,神色未变:“前辈有所不知,我曾与道主作赌三次,如果他没与我打赌,我或许还拿不准,但既然赌了,我便可以肯定。”

这也是林斐然一直以来在思索的问题。

第一个赌约,赌注是她身上的这条灵脉。

第二个赌约,赌的是沈期体内的轮转珠。

第三个赌约,看似是天下人之性命,可若抽丝剥茧看来,其实质又如何不能看成是百姓献出气机?

三个赌约,她一胜一败,赢得灵脉,输走轮转珠,如今剩下的便只有这不受控的气机,岂能说这不是最适合的饵?

妙音蹙眉道:“赌注?”

众人看向林斐然的目光变得奇妙起来,任谁也想不到,最先走在所有人面前的,竟是这个后辈。

穆春娥沉声道:“且不说能不能让你去冒险做饵,只说这气机,天下人人皆有,并无实物,以之作饵,与让空气做饵何异?”

“但气机终究不是空气。”

林斐然右手一握,毫笔便化作灵光散去,逸出的光点扬在每个人眼底。

她抬眼看去:“气机长在人身上,人控住了,气机还会跑吗?”

张思我吸口气,他当时提出气机二字时,可没想到这一层来:“天下修士凡人何其多,你能拦几个?”

林斐然扬起眉,唇边带笑:“原本该是一个都拦不住的,但密教不是自己帮我们了吗?

有他们襄助,来一个,我就能拦一个,千万人又如何。”

这是要出什么奇招?

此刻,周书书看向她的目光才有些微妙,回想起如霰尚在琅嬛门的过往,他忍不住想,难怪她能带走如霰。

这不是米糕自己撞上猫了么?——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299章 动手在即(一) 既然要赌,我便奉陪到……

界门再度打开, 院中两人转头看去,便见林斐然同师祖从中走出,而在界门之后还有数十人, 他们正静静看向门外,界门也在此时渐渐关闭。

即便只有几息的时间, 如霰也从合拢的缝隙中瞥见了周书书,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 他只是略略扬眉以作回应。

周书书掩唇咳嗽几声, 笑容欣慰,无声说了什么后,身形便消失在界门之后。

如霰神色微顿, 似是有些意外, 但唇已经率先弯起,眸光颇有些自得, 他将目光转到走出的林斐然身上,明知故问道。

“商议得如何?”

卫常在站在一旁的树下, 手中执着一片枯叶, 同样看向此处, 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深静。

林斐然看了二人一眼,走到如霰身前,回道:“商议好了,我提了一个法子,虽不见得万全,但诸位前辈都觉得可以试一试。”

林斐然说话向来谦逊,如霰听她这么开口,又想起周书书方才的话语, 心中便有了数,他坐在桌旁,抬眸看向她,直道。

“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不论想做什么,我都会答应。”

旁人想要请他,总还要掂量几分轻重,他也未必愿意答应,但若是林斐然的计策,不必她开口,他就已经准备鼎力相助。

林斐然唇角扬起,显然是早就有这个想法,此时与他不谋而合,自然高兴道:“当真?”

如霰抱臂起身,看了她片刻,抬指点了点她的眉心,凉声道:“怎么现在还有这般反应,难道你以为我会拒绝不成?”

林斐然笑了笑:“若是觉得你会拒绝,就不会把你算进去了。”

如霰这才满意,他重新坐回原位,右腿搭起,靠着桌沿,道:“说罢,要我做什么?”

林斐然想要开口,却又顿住:“道主有天目在身,难以防范,此事重大,要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稍后我以心音传与你。”

他靠着桌沿,姿态闲适,应允一般颔首:“可以。”

林斐然不禁莞尔,随后转身看去,师祖正立在她身后,神情虽不似以往那般凝重,但面色却也有了变化,不如往日清晰。

自从永夜之后,师祖便没有停下来过,一直在耗费灵力显圣,同其他人联系,奔走至今,昨日又开了这一片无人能窥探的秘境,虚耗之大,已肉眼可见。

此番商讨出计策后,他终于可以暂时休憩,于是揉了揉额角,在秘境彻底散去后,身形便化作墨色,渐渐淡开。

“近几日耗费太多心神,我先休憩一番,届时随你一道。”

林斐然看见师祖那越发浅淡的身影,抿唇道:“师祖,先前在朝圣谷取得的老墨,我这里还剩有一些,不如现在便用上,以此相补?”

朝圣谷不知何时再开,即便开了也不知是否还有这样的神墨,先前师祖便没有取用,总说暂且用不上。

但他这次没再拒绝,而是无奈淡笑道:“墨也总有用尽之日,这次便只补一半罢,余下的墨,等到那一刻再补。”

那又是哪一刻,他没说,但林斐然心中却清楚,或许就在直面道主的最后一刻。

林斐然只能应下。

师祖回到铁契丹书之中,这本石书虽已不是石书,但对其余人来说,页面也只有茫白一片,看不见半点字痕。

师祖在尾页睡下,白底之中,墨色线条便更加清楚,已不再如先前那般鲜明,就像是被水渍侵染后又干涸的墨痕,已经变得寡淡,一笔一划中都透出褪色的间隙。

林斐然静看片刻,便就近坐到桌旁,取出先前沈期赠与的老墨。

墨团还剩半掌大小,她小心分出一半,以毫笔蘸染,一笔笔在师祖身上弥补起来,如此反复勾勒,竟也如泥牛入海一般,没能加深半分。

她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再度蘸取分出的半块墨,继续描绘。

如霰坐在她身旁,看了看她的面色,垂目看向书卷末页,默然不语。

补墨之时,空白的书页上又映下一道身影,影上梅簪清晰,她笔势一顿,他也没有出声,直到她将余下的墨都蘸完,准备收笔时,才出声道。

“我呢,我能帮你什么。”

林斐然尚且在收笔,合拢空白的书页,如霰便比她先抬眸看去。

他自然想要出声拒绝,但顾忌到这是林斐然的计策,他目前还不知全貌,不可贸然推拒,而且,卫常在也确实算得一个战力。

他合上唇,碧眸一转,落到林斐然面上。

林斐然手中的物什收到一半,也抬眸看去,清明的眼中首先浮现的竟然是意外,她似乎没预料到卫常在会说这样的话。

看到这个神情,如霰唇角微扬,再看向卫常在的目光便无谓许多。

林斐然的笔仍未落下,她道:“你也想要出手?”

卫常在垂目看她,乌眸在夜色里反倒显出一点光亮,他的手缓缓碰上桌沿,又靠近了半分。

“没有我想,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林斐然略作吐息,转眸看向丹书,将毫笔放下,目光又落到他面上:“若我不需要呢?”

卫常在眸光一闪,双唇翕张,竟不知如何应答。

林斐然道:“我以为经过张春和身死一事,你会有不同的感悟,人生是自己的,事事出于心。

以前听张春和的,现在听我的,那和你以前的生活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这一次卫常在没有再沉默,他应答得很快,目光沉沉看向林斐然,又重复一遍。

“……有区别的。”

这一次,他知道其中的不同,他已经认清自己的道心。

“把我放到你的设想中,使用我,让我能够一直站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出于心’。”

这番剖白被他说得十分轻易,可话中的份量却难以令人轻视。

林斐然眉头微蹙,她的确没有将卫常在考虑在内,可原本的计划中又空有一位,她原本是想让旋真或是碧磬补入,但卫常在与他们二人相比,又更为合适。

不完全是因为能力,而是所学。

她没有贸然拒绝或点头,而是先转头看向如霰,他举重若轻道:“我应允过,不论如何都会助你,这可不是空话。”

言外之意,便是只要她需要,他不会反对卫常在插手。

林斐然再度抬眼看去:“先前在洛阳城时,你我曾去到过圣宫娘娘的无间地,你可还记得那里的一处大阵?”

卫常在听她开口,眉眼微动,身形已经贴近桌沿:“我不善阵法一道,虽不知法阵何意,但我记得。”

林斐然取出一张白纸,将毫笔推过去:“试着画一个试试。”

卫常在坐到一旁,垂目提笔,心中回想着那时候的境遇,慢慢在纸上将法阵勾勒出来。

这道阵纹十分复杂,各个方位沟通串联,却又有数处微妙的断痕,细节颇多,若不是因为看过,即便他是极擅阵法的修士,也难以将其复原。

这阵法极其复杂,只是复制勾勒,也花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完成。

他停下笔,抬眸看去,视线落到林斐然面上,她正在专心检查,并未注意到,距离如此之近,他几乎看得入神,却又察觉到一点凉意。

他略略转眸,便与一双澄碧的眸子对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片刻,他一顿,缓缓将目光收回,只望向桌面那盏青灯。

明净的火光映在他眼中,不再熄灭。

林斐然检查得十分仔细,甚至按照自己的习惯在桌面勾勒起来,绘完之后,心中便有了数,他画出的这道阵纹并无差错。

她没有太意外,他当初既然能重做出无间地,便也有能力复刻下这道阵纹,若是有他一起,便不需再花时间教别人,也能尽早合上其余人的步伐。

如今时局,速度极为重要,就看谁能先手。

“好,既然记得,那便与我们一道。”她抬手,掌中白纸顷刻间化为烬火,“只是道主有一只天目,或许某刻便在窥视此处,要如何才能告诉你……”

如霰看了一眼铁契丹书,出声道:“你有另一只天目,可有修行之法,能让你做到他那般?”

林斐然摇头:“这位圣人同我说过,天目只能见世间不可见之物,原本并没有这样的能力,我猜应当是他当初吞吃之后,自己修行领悟而得。”

更何况天目将将被她纳入眼中,虽有修行之法,却没有这样快的成效。

她思索片刻,起身将丹书收回,望向雪山上的夜色,轻声道:“既不能说,那便不说,就如同你方才所言,我怎么说,你怎么做,不问缘由。”

卫常在点头:“好,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林斐然在心中算了算:“你回宁荷居多取些补灵的丹药,再收拾些符文,这一次消耗会很大,眼下是午时,我们申时便出发。”

——我们。

卫常在站起身,向来平静的眼中已然不可自抑地泛起笑意,他颔首后,很快离开弟子舍馆,但也没有回宁荷居,而是去了张春和的炉房。

若要论丹药,自然还是那里的多。

如霰倒是好奇起来:“你的计策是什么?”

林斐然转头看去,眉眼间带笑,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眼底的阴阳鱼微动,一道心音便传到他耳边。

她解释得十分详尽,直到青灯烧灭大半,二人的对话才终于结束。

她忍不住道:“你觉得如何?”

如霰看她,略略歪头笑道:“你这样,可又要站在所有人对面了。”

林斐然不再像以前那般犹疑,她这次只是扬唇,眼中带着一种过往不曾见到的光彩。

“站便站吧,人之成长,不就是从渐渐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有所不同开始吗。”

“站一次,他们会讨厌我;站两次,他们会害怕我;站三次,心志不坚者会选择臣服,胆大之人也会觉得麻木。

人的心力,往往就是被这样折戟般的重复削弱的。”

如霰抱臂上前:“这一路走来,你所得颇多。”

林斐然弯唇道:“因为我以前就是这般的,纵然不弱,但失了心力,便连剑也险些拿不起来——只是我如今走了出来。”

如霰上前两步,走到她身前:“不过,确定要我回妖界?”

林斐然点头:“如今两界具有密教染指,不过人皇一族如今已失其势,无法助力,但妖界不同,你的威势犹在,再加上阵法辅佐,平定或许只在朝夕之间。

我们便只需顾及人界。”

如霰自然没有异议:“允你。”

两人刚说完不久,还未到申时,舍馆门前便已经出现卫常在的身影,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前,静静看向此处。

林斐然抬眼望向天幕,右眼处的天目点染一点金光。

“既然要赌,那我便奉陪到底。”

她抬手,屋中的金澜剑如一道流光飞出,落入她手,随后被她负在身后。

“走罢,诸位前辈应当已经前去布置了,趁这个机会,我们先去妖界。”

夜色沉沉,林斐然御剑而起,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就在这半空之中,一点难以察觉的淡白雾气消散,仿若从未存在。

灵剑之上,林斐然天目中的金光敛去,她回首看了一眼,正是那雾气消散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还是决定断在这里[比心]

第300章 竹心伪饰(二) “我应该受什么伤呢?……

如今的妖界与人界已不再有昼夜之分, 同样的永夜中,妖界不似人界那般混乱与喧闹,但却烘出一份诡异的安静。

入了妖都之后, 三人乘坐鸾车从上空掠过,下方的各族领地虽然灯火通明, 却泾渭分明,城中无人出户, 唯有城门处晃着人影, 各族之间再无一点往来。

这样的安静便成了一种令人心冷的死寂。

直到飞入妖都,才终于得以听见一些不同的声音,街上零零散散走动着一些妖族人, 气氛缓和许多, 火光也更为温暖。

鸾鸟靠近之时,便见三人立于城门之上, 其中一人开始挥手,看起来很是兴奋。

林斐然正在车辕处拉着缰绳, 见状也招手回去, 只是余光瞥见城门前的场景, 不由一顿,于是转头看去。

妖都之外盘踞的异族愈发的多,他们大多都隐没在阴影中,或者说,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凝成的一团团阴影,重重叠叠,无声对峙。

如今灵气逐渐萧条,只余妖都与际海拥有两处尚未枯竭的涌灵井,仍有灵气从中喷涌而出, 对妖界而言,便是两块待咬的肥肉。

妖都向来戒严,先前又有如霰坐镇,暂不至于有人攻城,但际海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林斐然目光微沉,在鸾鸟还未降落至城门上时,她便从车辕处跃下,先与城上三人颔首过后,这才静静看向城外那一片阴影。

暗色中,有不少人抬头望向此处。

见到她的身影出现,城外的妖族人有了片刻骚动,甚至有人站起身来。

下一刻,她身后停下的鸾车之中,又有一道金白身影走出。

永夜之下,鎏金与雪白几乎是最难以忽视的色彩,一旦出现,有一点火光映照,便足以在暗色中夺目。

妖族人好美,衣着色彩也总是鲜妍,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穿这样明亮的颜色,这无疑会令自己成为最显眼的靶子。

如今会这样穿、敢这样穿的人,或许也只有他。

谁都知道,如霰已入无我境,在他出现在城上的瞬间,那点若有似无的骚动便彻底安静下来,换成另一种无声的紧绷。

旋真三人站在一旁,见到他出现,目光又亮了几分。

如霰走到城沿处,眼睫微垂向下看去,随后抬起手,一道足以眩目的灵光忽然从上方晃开,将下方每个人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他的神情也十分清晰地出现在每个人眼中。

与往日一般淡凉、矜傲、无谓,却没有半点愠色,他只是看过每一个人,随后双唇轻启,声音传遍城下每一处。

“明日起,妖都将逐渐封城,灵气有限,不再外溢。”

城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面色大变,原本的骚动更甚,震怒的沸反之言淹没在责问声中,甚至已经有人祭出法器,场面大乱。

如霰只是看去,抬起的手缓缓收拢,那些混乱之言便如同被什么扼紧一般,声音渐小,一息之后便彻底寂静下来。

“三日内,静候各位领主到此相商,就这样。”

他收回手,从半空晃过的那道灵光蓦然收缩后破开,仿佛被裁剪成数只传声鸟雀,纷纷向四面八方飞去,光点般消失在夜色尽头。

他看向林斐然,眸色映在这纷乱的光点之下:“走罢,你今夜也只陪我这么一段时间,不必在这里多言,妖族人没有人族那么讲究,直言就好。”

平安站在一旁,她知晓缘由,所以没有出声,旋真倒是说个不停,凑到林斐然身旁询问,青竹则站在不远处,含笑看向此处。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呐?”

旋真想问的自然不是如霰的行为,而是林斐然的身体。

虽然林斐然已经来信解释过替死一事,但与她许久未见,他自是又高兴又担忧。

林斐然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臂膀:“非常好!”

旋真泪眼汪汪,也下意识捏了捏她的手臂:“我就知道你会没事,你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打死呐!”

林斐然被捏得有些痒,忍不住莞尔:“那你还给我招魂。”

旋真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我听说人族都这样,只要声音大,游魂就会在第七日回到身边。”

他越说声音越小,随后想起什么,又挺直腰道:“尊主也没阻止我呐,他也是这么想的,还让我爬到塔楼上面喊魂!”

话又落到如霰身上,林斐然转头看去,他却丝毫不觉难堪,还坦然点头。

“塔楼最高。”

林斐然:“……”

平安叹气:“他那段时日天天在楼顶鬼哭狼嚎,声音都传遍妖都了,结果第七日不见你的游魂,此狗沉寂了好久。”

旋真面色飞红,显然也回想起自己那几日的模样,立刻在几人之间胡乱挥动:“都忘掉,都忘掉呐!”

用手给其他人扇风之际,他耳朵微动,立即警觉转头,越过鸾车轩窗,与窗边之人对上视线。

“这是谁呐?”

众人这才发现,鸾车中还有一人。

转头看去时,卫常在正掀帘而出,他站在车辕上,身着淡蓝道袍,发簪褐色梅枝,背负两柄长剑,一看就是人族修士。

林斐然道:“这是我此行的帮手。”

见他出现,几人面色各异,平安但笑不语,如霰并不看他,青竹倒是站在其中,含笑看去,笑意却没到眼底。

旋真三两步便蹿了上去,十分热情道:“原来是自己人,远来是客呐——”

平安轻咳一声:“这位便是卫常在,卫道友罢?”

卫常在这个名字,在使臣几人之中可谓是如雷贯耳,旋真笑容僵在面上,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一口气堵在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卫常在也是惯会开解自己的,他对着僵住的旋真行了一个道礼:“初见,无量。”

旋真舔了舔唇,默默走到林斐然附近,目光四处乱瞟,颇为尴尬地蹭着足尖的细砂。

平安知晓林斐然的计策,率先开口道:“先回去罢。”

城外仍旧有些许异动,但大多都是动身回到族中,为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而躁动。

林斐然几人很快从城门处回到行止宫,这并非是为了休息,刚刚落到如霰居住的某座院落之中,她便从芥子袋中取出数枚灵玉,转身布置摆设起来。

如霰坐在桌旁,支着下颌看她,卫常在静立一旁等待,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但正如之前所说,她开口,他便做。

其余几人,不知晓的也没有开口,只看着那个身影在院中奔来走去,测好方位后便落下灵玉。

直到手中十八枚灵玉全都摆放好后,她才纵身跃到屋脊之上,取出一方阵盘,随后侧目看向卫常在。

还未待她开口,他便已经动身,几乎是眨眼间出现在林斐然身侧。

“……要我做什么。”

阵盘之上灵光转动,林斐然算好方位后,抬手指向行止宫西南侧:“看到那座塔楼了吗,从那里的离火位开始,以朱砂辅灵力绘阵。”

卫常在抬眼看去,乌眸顺着她指的方向转动。

“因为阵位需比我们之前在无间地见的更大,所以第一笔从塔楼开始,直到那棵树才能结束,你绘三分之一,剩下的由我来。”

说完之后,她又取出准备好的朱砂与毫笔递出,其中还夹了一份简略的舆图:“虽然只是三分之一,但几乎囊括了大半个行止宫,我会让旋真为你带路。”

卫常在垂眸接过,他的确什么也没问,只是无声跟在林斐然身旁,待她与旋真交待过后,又看了她一眼,这才与同手同脚的旋真一起离开。

旋真心中十分尴尬,他不大喜欢卫常在。

不止是因为他与林斐然的过往,还因为他这个人,分明模样不差,但那种难以言明的漠冷,任何一狗见到都会觉得难捱。

但今日他能同林斐然一道来,想来两人已经冰释前嫌?

旋真不会想那么多,既然林斐然与如霰没有多言,他自然也不会放出攻击的气势。

前往塔楼的途中,他舔了舔唇,还是开口打破沉默,没话找话道:“你们想做什么?”

卫常在道:“不知。”

旋真纳罕:“你也不知道?那你还这么积极呐?”

卫常在淡声道:“不需要知道,她有自己的想做的事,我能做的就是不问缘由。”

旋真双眼一瞪,像是嘀咕,却又让他听得分明:“人走了你来追了……她和尊主可是很恩爱呐。”

“那又如何?我追回来,与她和谁恩爱有关吗?”

他的神情与声音实在很坦然,旋真诧异看去:“怎么没关?哼哼,你没机会呐!”

卫常在转眼看去,乌眸映着火光:“你觉得,她和谁在一起,就是属于谁了么?”

“当然不是啊,人都属于自己。”旋真神色自然回答,随后才一顿,回味出什么。

卫常在扬唇:“是啊,她谁也不属于。”

旋真哪里见过这种人,他深吸口气,一双狗眼瞪得不能再圆,憋了半晌,他只能说一句:“你没机会的!”

卫常在一顿,转头看他:“道友是哪一族的?”

旋真扬唇,露出自己的两枚虎牙,颇有些显摆道:“很不明显吗,我是细犬一族,犬族最快的就是我们呐!”

他轻声道:“是吗,她以前就不大喜欢狗。”

“……什么!你才是狗!林斐然很喜欢我!”

……

远方传来旋真的几声嚎叫,平安远眺看去,认可点头:“卫常在看起来闷不作声的,估计这一路要被旋真叨叨了,很好。”

闻言,青竹眉头微挑,但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树下看向那道在院中忙碌的身影。

站了片刻,平安有些耐不住,还是起身向前掠去:“只靠旋真一人太慢,我去同他一起,尽早做完。”

“好,那我便在这等林斐然。”

如霰正在炉房调配丹药,平安也纵身离去,院中很快只剩他们二人。

林斐然正在院中以朱砂绘着阵纹,再以灵力辅佐,落笔之后,痕迹便很快消失无踪。

她做得很认真,几乎没注意到院中突然的安静,直到将院中部分绘好,她才长长吐息起身,转过身去,便只见青竹,或是蓟常英站在树下等待。

见她停手,他也从树影中走出,手中提着一盏明珠灯,缓步上前,两人间的距离便越发明亮。

他问道:“还需要朱砂吗?”

林斐然摇头,她心中已然没有将他看成青竹,是以话语间多了几分不自觉的随意,距离也近了两分。

“法阵太大了,朱砂只是辅佐定位,真正虚耗的是灵力。”

这般说着,距离也并不远,但她心中仍旧在等,她忍不住想,他会问她要做什么,从她这里问出此次谋划吗?

静默片刻,他出声道:“很累吗?那便休息片刻罢,我这里还剩有些补灵的丹药。”

两人走到桌边暂歇片刻,他将明灯放到桌上,取出存放丹药的锦盒。

“如今妖界稀缺此物,我也只有这几枚,不要觉得寒酸就好。不过,尊主已经去为你炼制,至少此行不会缺什么丹药。”

他打开锦盒,露出其中七枚紫金色的丹药。

林斐然一顿,并没有接过:“这个色泽,已经是极好的补灵丹了,现在用实在浪费,你还是自己留着,重伤时可用。”

他垂目一笑,桌上明灯侧映过去,眸中浮起碎光。

“我就待在妖都,能受什么伤?丹药留着也无用,你拿去罢。”

说完这话,林斐然却没有接过话头,两人之间静了数息。

他眼睫微动,疑惑地抬眸看去,瞳孔却在这瞬间蓦然缩放,视线也慌忙定在眼前,心头猛然一跳。

林斐然不知何时撑在桌面,上身越过桌案,倾身看来,视线锁在他面上,两人之间几乎只隔了一盏四方的明灯。

灯火映在她深静的眼中,透出一种令人无处可逃的光芒。

“真的没有受伤吗?”她忽然出声。

他还是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扬唇道:“我应该受什么伤呢?”

林斐然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左眼睑:“你应该还不知道,蒙一位前辈青眼,我得了他的传承,能够看到一些常人不可见之物。”

她的左目中浮现一点浅淡的金光。

“是么,那是要恭喜……”

话还未说完,她的指尖突然一转,落到他眉心处,然后顺着某种痕迹擦拭起来,她眼中金光泛泛,伪饰被抹去。

几刻后,“青竹”的眉心出现一道裂痕。

这道痕迹从眉心开始,细细向下蔓延,划过右眼与鼻梁之间,最后落到唇角处。

并不骇人,也不显空洞,裂痕十分干脆利落,如同空竹上的细痕,没有疤痕,没有淤色,就像被绘出的一条墨线,但细细摸去,却又能摸到起伏。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对,他没有抬手拂去,她也尚未收回。

他道:“林姑娘,得了一件很了不得的宝物呢,能够看破世间伪饰,对你也好,只是有的时候,最好不要点破。

伪饰一旦被揭开,便再也贴不回去。”

林斐然仍旧没有收手:“点破之后会如何?”

他直直看去 。

“若是心狠之人,必会取你性命,若是心虚之人,便会以流言中伤,若是心软之人,从此之后或许不会与你来往。

这并不合算,你又总爱做些不合算的事,以后容易吃亏啊。”

林斐然收回手,直起身:“那你呢?你会怎么做?”

“在下既不心狠,亦不觉心虚,更不会心软,所以——”

他佯装思忖,恍然道。

“所以,我会假装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他看着林斐然,弯唇一笑,指尖折扇转动,面上裂痕顷刻间愈合,神情恢复如初。

他如最开始一般问道:“需要补灵的丹药吗?”

林斐然看向那一盒紫金色的丹丸,目光变了几许,最终没有收下,她道:“我会假装没有见过这一盒补灵丹。”

蓟常英笑容仍在唇畔,眼睫却微动,目光静静落在那盒丹药上。

她转了转脖颈与手腕,反而自己取出一盒丹药放到桌上,继续道:“时不我待,便不作休息了。”

她纵身跃起,立于高墙之上,手中持着阵盘,离开时带起一阵风,风沉沉而过,明灯忽闪。

在即将离开之际,林斐然忽然回首:“有些事或许应当心照不宣,亦可以伪饰,但我不愿,你也不必,若丹药无用,我会再想办法。”

方桌之上,一盏明灯渐暗,两盒丹药并处,他默然许久,心中不知是已经掀起惊涛骇浪,还是有种果然会如此的平静。

他还是打开锦盒,盒中挤着数枚纯白的丹丸,清香四溢。

……

偌大的行止宫中,一道黑影不断在其中掠过,她的身形飘忽,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灵力光芒。

他们酉时抵达妖都,绘完这道几乎将大半个妖都都笼罩其中的阵纹之后,已然到了子夜。

但这并非终途,而是起点。

她同卫常在回到院中,平安哄着被气炸毛的旋真离去,青竹早已不知踪影,此处便只剩三人。

如霰将炼制好的丹丸递出,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他道:“他有天目在身,你不怕他窥见?”

林斐然收好丹丸,摇了摇头:“我也有天目,或许是因为同源,虽不如他的神通广大,但却能够察觉到另一只天目的靠近,他并不在。”

不止如此,先前在道和宫时看到的那点白雾,如此浅淡,隐隐给她一种道不出的意味。

她没再多想,只道:“现在是子时,辰时之前,我会将该做的事一并做完,然后回到人界,时间虽然紧迫,但这是于我而言,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

如霰只是看着她。

林斐然走上前,毫不避讳地抬手抱住他:“等我回来。”

“好。”

时间已到,林斐然抽剑而出,还是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动身离去,卫常在也一并随行。

他果真做到他先前所说,如一道影子般,不问不说,只安静跟在她身侧。

两人过往同行过太多次,不必开口,他都能在途中跟上她的速度,躲避遇到的密教弟子或妖族人也十分利落。

两人一路前行,很快到了落玉城附近。

林斐然同样取出一份舆图,指着其中一处道:“你绘这处,我绘这一片,不必入城,还是如同方才那般,最后汇合成一个完整的法阵。”

“好。”

林斐然将舆图递给他:“这里妖族人不少,注意安全。”

卫常在一顿,清声道:“……好,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