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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漠北

夜色深沉如墨,定远侯府处处寂静,唯有二房秦氏的灯火还亮着。

因白日里熏过驱邪避灾的艾草,此刻秦氏房中还萦绕着浓郁的苦气,混合着烟熏过的气息,人吸入肺腑,喉咙像被一只大手掐紧。

秦氏一件一件,将厚重的冬衣,护身的软甲,贴身的中衣,全部都叠进行李。

她又往里塞入数不清的金疮药,另有一包包上好的止血粉,还有晒干的肉脯,亲手做的干粮,每塞进去一件,她的眼眶就更红一分,手下的动作也愈发用力。

“你爹如今生死未卜,音讯全无,你又要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漠北去!”

秦氏悲愤交加,声音哽咽:“你们父子两个,是不是非要了我的命才甘心?哪日我两眼一闭死了,倒也算解脱,强过现在这般日日油煎火燎地熬着!”

萧衡瘦了许多,眉目依旧英挺,站在一旁看着母亲颤抖的肩背,声音坚定:“娘,儿子此去,一定将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秦氏猛地转身看他:“把他带回来?你先把自己全须全尾地保住再说吧!”

她双目赤红,里面蓄着泪水,嘴唇张了又合,最终挤出字字泣血的话:“那漠北是个什么地方?你大伯戎马一生,打过多少胜仗,最后竟也折在里面,你爹在军事上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把自己算计成了俘虏,他们俩给你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萧衡沉默,眼底却丝毫没有动摇。

秦氏又转回身,接着往行囊里添东西:“齐王已经奉旨进京,如今局势紧张,陛下急于收取齐王兵权,定会早日为姝儿和齐王赐婚,你爹不在,长兄如父,她的终身大事,你便是不能亲自操持,总该在场看着吧?你纵然要走,就不能再等等?亲眼看着你妹妹上了花轿也行啊。”

“儿子等不了了。”萧衡没有丝毫犹豫。

秦氏气得哽咽,继续道:“你纵是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里想想,为我和你妹妹着想!晔儿烂泥扶不上墙,是个指望不上的,若你爹没回来,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让你妹妹余生以谁为倚仗?”

说着,秦氏眼中又滚下泪来。

萧衡自鼻腔中呼出一口气,上前一步,扶着母亲坐好,声音放得缓了些:“儿子心意已决,至死不会更改,娘,您再这般哭下去,身子必然承受不住。”

知道这样说没用,萧衡顿了下,接着道:“静女已有身孕,娘不保养好身子,如何替儿子看护好她与腹中孩儿?”

秦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瞬间睁大,难以置信道:“你,你说什么?静女她有了?此话可当真?”

萧衡道:“儿子不敢拿此事诓骗母亲。”

秦氏愣了一愣,仿佛顷刻间便活了过来,起身合掌朝四方叩拜:“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列祖列宗保佑!我终是盼到这一天了,我们二房要有后了!我儿子要当爹了!我明日便将消息散出去x,堵住那些乱嚼舌根子的嘴!”

可伴随狂喜,心头浮现的是更为尖锐的痛意。

她想到生死不明的丈夫,若是他知道自己即将做祖父,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秦氏刚擦去的眼泪又滚落下来。

可她这次不再怨天尤人,而是对着萧衡骂道:“你这混账,此等大事为何不早日告知我?赶紧地将人抬进府来安置着,总比你养在外面要好,难道要害我孙儿没名没分的出世不成?”

萧衡微微起了笑意,轻声道:“不是有意瞒娘,实在是前些日子胎像不稳,唯恐生变,只等过了头几个月,再与您说。”

秦氏立刻便肃了神色:“若是如此,便更该早些将人接进来,你一个大男人,到底不如女人家细心,有我和你两个婶娘照料着,保管胎像稳固,平平安安。”

“是,有娘在,儿子自是放一百个心的。”

秦氏当即吩咐下去,要丫鬟连夜打扫院落,第二日便要将静女接入府中。

忙完一切,眼见夜深人静,萧衡顺势便要退下。

秦氏却欲言又止,终究是道:“可是衡儿,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去,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孩子落地,满月,周岁,你全都看不到,听不见他叫你一声爹,衡儿,你就真的狠得下这个心?”

萧衡的身体僵住了,一直未曾动摇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

秦氏苦口婆心道:“萧家又不是除了你便没人了,我瞧着老七就比你强,他为什么不能去?”

“母亲!”

萧衡猛然低喝出声,脸上的柔和与犹豫瞬间褪去,恢复了方才的沉肃,甚至更加决绝。

“这种话,儿子求您从今往后再也不要提起,老七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我比谁都清楚他走到今日付出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战场凶险,我绝不可能推他前往!”

秦氏被这般模样的萧衡震住,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偏过头,用手帕拭泪,声音带着委屈:“我不过就是心里难受,胡乱一说罢了……”

萧衡叹出一口气:“天色不早,儿子退下了,母亲早些休息。”

伴随人影远去,房中重归寂静,响起的,唯有妇人几声压抑的啜泣。

……

天亮时分,萧岐玉做了个梦。

他梦到漠北苍茫大地上,鲜血沿着泥土蔓延成河,成群的秃鹫低低盘旋,徘徊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而他的三哥萧衡,便跪在血水的中央,胸口被无数箭矢贯穿,伤口已经凝结成黑色,无数蚂蚁在上面攀爬。

萧衡的脸庞沾满血污,颧骨高耸,嘴唇皲裂发白。

双目一动不动,定定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

他走到他的面前,阻碍住了他的视野。

萧衡的脸开始颤抖,对他咧开一个笑,双唇抖动成形,艰难的比出了两个口型。

即便是在梦里,萧岐玉也仿佛看出来,三哥在说什么。

他说——别来——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132章 归根

“萧岐玉?萧岐玉?”

露水凝结屋檐,墨蓝色天光渗入雕花窗牗,罗帐轻轻晃动,清风徐来。

萧岐玉的眉心剧烈地跳动着,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担忧的杏眸。

崔楹趴在他的胸口,长发垂在他的肩头,雪白的胸脯贴着他的胸膛,活像根缠绕着他生长而出的藤蔓,双眉蹙得紧紧的,眨巴了下眼,问他:“你怎么了?睡着觉身体不停发抖,我都被你惊醒了。”

看见她的一瞬,萧岐玉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梦中的血腥气味皆被她身上柔软的体香所覆盖,紊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下去。

“无妨,只是做了个梦。”他的手下意识环住了崔楹的腰,手掌细细摩挲着,明明做噩梦的是自己,他却忍不住安慰起她。

崔楹仍是盯着他瞧,眼睛睁得圆圆的,凑近他的脸道:“你梦到什么了?”

萧岐玉顿了下:“不是个好梦,不提也罢。”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崔楹见他阖眼,不由得也感到困倦,这才天刚亮,若不是他梦中抖得厉害将她惊醒,她是绝不可能在这个时辰醒的。

崔楹白他一眼:“你爱提不提吧,松开手,我要下去睡觉了。”

感受到她的去意,萧岐玉闷哼了声,幅度极轻,懒懒倦倦的开口,活似撒娇:“抱一会儿都不行?”

崔楹稍稍怔神,口齿黏糊不清,斟酌字句似的,哼哼唧唧道:“不是……你这样,我不舒服……”

萧岐玉:“哪里不舒服?”

崔楹:“肚子……”

萧岐玉慢悠悠掀起眼皮,往身下望去——

崔楹被他看得有些羞恼,硬掰着他的手就要下去。

萧岐玉:“你越动,越让你不舒服。”

语气淡淡的,像在评价个外物。

崔楹仍是做不到在这些事上从容自如,脸颊在不知不觉中便红成了熟透樱桃的颜色,攥紧拳头锤了下他的胸口:“那怎么办?”

萧岐玉轻吐一口气,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你安静些,等会儿便自己下去了。”

他又不是畜生,在这种关头怎么可能有那种心情,只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必你有没有心情,只要还活着,睡醒便是这副局面。

萧岐玉也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他是人又不是狗,发情都不由自己控制算什么。

听他这样说,崔楹便不再乱动,安静地趴在他身上,打了两声哈欠后,便窝在萧岐玉怀中闭上眼睛,本只是想眯一会儿,不曾想几个呼吸间便又睡过去了,长睫安静覆在杏眸下面,格外乖巧。

萧岐玉本就没有睡好,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困意很快重新袭来,手下意识便搂紧了崔楹。

窗外,墨蓝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金红的霞光翻涌而出,灿烂的晨光跃过侯府高高的屋脊,穿透雕花窗棂,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榻上。

光中浮尘上下飘动,少年夫妻相拥而眠,发丝相缠,衣衫交叠,熟睡之中,一大一小两只手,连理枝般,不知不觉便握在了一起,十指紧扣。

萧岐玉习惯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在睡梦中轻轻呢喃:“团团……”

崔楹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嘀咕了句听不懂的话,脑袋瓜往萧岐玉颈窝里拱了拱,睡得香甜。

……

翌日,城门大开,两百将士护卫着萧元忠的棺材进入京城,沿途百姓早已备好纸钱,棺材沿途之处,纸钱漫天,哭声一片。

“萧将军一路走好啊!”

定远侯府一片素白,王氏在秦氏搀扶下挪到了门口,双手颤抖着抚上了棺材。

棺材用料厚重,本是极为彰显身份的规制,如今却因漫长跋涉变得风尘仆仆,漆面布满风雨留下的划痕。

王氏苍老的指尖一点点描摹着棺木的纹路,如同抚摸长子的脸,早已流干眼泪的眼睛再出不来半点悲痛,有的只是死灰般的枯寂。

“儿啊,回家了,娘来迎你了。”

王氏摸着棺材,轻声呢喃道:“你说萧家男儿顶天立地,当以命守国门,于是二十岁便去了漠北,成婚生子,从未离开,被漠北的风沙吹了这么多年,你一定很累吧?如今终是能好好歇歇了,回家了,就不走了,不走了……”

萧元守和萧元恪着一身素白,哭跪在棺材下:“大哥!”

此声过后,在场哭声一片。

唯独秦氏没有哭。

她跪在地上,双眼怔怔盯着棺材看,脸色苍白,倒并非因为不够悲伤,反而像是因为过于悲伤,而使得连记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看着萧元忠的棺材,秦氏好似看到自家的命运,好像里面躺着的不是自己的大伯哥,而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

在她一旁,萧姝早已哭成了泪人,身子摇摇欲坠,口齿不清地哭诉:“我大伯死了,我爹被关在突厥王庭,我哥哥后日便要出征,我家里的人越来越少,惨事越来越多,我为何还要嫁给齐王!为何!”

崔楹怕她说的话被有心人听去,连忙对她低语几句,萧姝的哭声便就此弱了,只是仍然抽抽噎噎。

可崔楹也好不了哪去,只是听闻大伯死讯时她尚且恍惚,此刻看到棺材,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死如灯灭,区区一层木头,便就此将生与死隔绝,将活人与尸体隔绝,脑海中分明还有那人的脸,可那张脸,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自崔楹的眼眶滑落,她转头,想找翠锦要方擦泪的帕子。

一只大手就此伸来,指腹轻蹭着她的脸颊,将她的泪擦拭干净。

萧岐玉身着粗麻重孝,发丝亦x被麻布束起,几缕发丝自额前垂下,拂过他冷白得不见血色的脸色。

兴许是幼时便接触生死,相对其他人的悲痛欲绝,他的神情平静得出奇,日光灼烈地落在他身上,却照不暖他一丝一毫。

他就只是看着崔楹,一点点的,耐心的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指腹的薄茧被眼泪打湿,融化了些许坚硬。

“别哭了。”萧岐玉顿了下,继续安慰道,“鼻涕都快流进嘴里了。”

崔楹泪眼婆娑地瞪他,鼻音浓重:“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萧岐玉为她拭去最后一滴泪:“你看,你现在不哭了。”

“萧岐玉你好烦。”崔楹偏过头,想避开他的手,却因此拉扯到了僵硬的肩颈,酸得轻嘶一口凉气。

萧岐玉悄然捏住了她的下巴,摆正她的脸,稍稍低了头,在她耳边小声道:“今日还长着,后面有的熬,萧姝这边我会替你看着些,你得了空便记得去歇歇脚,总不能一直硬跪着。”

崔楹有些迟疑,望了望肃穆的棺木:“不怕你大伯生气?”

萧岐玉:“大伯豁达开明,才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他若在,怕是要第一个撵你们去休息。”

崔楹鼻头一酸,苦笑道:“话说的有理,那我便去你前院的书房歇会儿,那里离灵堂近,万一有事,我也好赶过来。”

“好。”萧岐玉颔首,目送她带着丫鬟悄悄退去,自己则重新挺直背脊,跪回了孝眷之中,肩脊挺直,仿佛一尊沉默的玉像,将一身粗麻孝服也穿出了遗世独立的感觉。

哭声中,棺木被迎入灵堂,转眼入夜,灵堂内灯火通明,白烛高烧。

四周素幡垂落,香烟缭绕,侯府众人皆身着麻衣,跪于灵前守夜。

灵堂两侧,僧人们身着海青,垂目合十,低沉诵念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梵音伴着烟丝飘散,萦绕房梁之间,俯瞰人间百态。

王氏闭目跪在首位,枯瘦的手缓缓捻动佛珠,嘴唇无声翕动,目光望到牌位上的名字时,她喃喃道:“儿啊,卸下重担,安安心心地上路吧,若有来世,还要做娘的孩儿,娘这次,不要你做这王朝的将军,只要你做娘的孩儿,儿啊……”

萧岐玉静跪在几位兄长身后,耳边是循环往复的诵经声,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起大伯生前音容笑貌,时至今日,他始终忘不了首次听闻大伯死讯的场景:

“……你大伯和二伯带兵奔袭时,遭到了突厥可汗亲率的主力埋伏,你二伯力战不敌,被突厥俘虏,你大伯他被一箭射中心口,当时便已没了气息……”

蓦地,萧岐玉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

漠北平原上,血流成河,萧衡跪在血泊中,心口被无数箭矢贯穿,嘴唇翕动,告诉他:“别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升,萧岐玉的拳头在孝服袖口中猛然紧握,骨节突起,泛出青白之色。

“老七。”

萧衡声音沙哑,转头望向萧岐玉,原本俊朗的面容蒙上一层灰尘之色:“一起来为大伯诵经消业吧。”

萧岐玉微抬眼眸,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阴翳,他开口:“业障可消,国仇家恨,如何能消。”

萧衡一怔:“你说什么?”

萧岐玉打断他的话,直直看他:“三哥,漠北,你非去不可么?”

萧衡被他眼底的凄厉之色震住,隐约感到不对,正欲张口询问,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婆子小厮连滚带爬,慌慌张张地大喊:“不好了!走水了!烧纸钱的火星子被风卷到前院,把,把七郎君的书房给点了!”

前书房,走水。

萧岐玉脑中“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透。

“崔楹!”

他厉喝一声,起身撞开人群,朝着书房狂奔而去。

夜风吹上两把,火势便已滔天,房屋上空一片通红,黑烟滚滚腾起。

翠锦被两个婆子缚住了手脚,烟呛得眼泪直流,嘶声朝着火光喊:“姑娘!您快出来啊!姑娘!”

书房内,崔楹被浓烟呛得头晕目眩,视线模糊。

她强忍着不适,扑到书案前,手忙脚乱地将萧岐玉亲手所绘的漠北地形图抓起来,胡乱塞进袖中,本想赶紧离去,脚步迈出以后,不知想到什么,又折返回去,手朝书架上摸索而去。

简牍被火舌席卷,犹如火炭烫手,崔楹却不敢犹豫,动作极快地翻动一卷卷简牍,最终在最上层的书架上找到了那卷二伯萧元朔亲自写下注解的兵法古籍。

崔楹刚将古籍抓在手里,剧烈的烟气便吸入肺腑,她眼前发黑,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意识涣散之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下一刻,天旋地转,她被牢牢抱起,落入一个坚实无比的怀抱。

萧岐玉的声音嘶哑焦灼:“崔楹你清醒一点!你听我说话!”

崔楹被烟呛得说不出话,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只能发出简短模糊的声音。

萧岐玉不再犹豫,袖口掩住她的口鼻,转身便朝摇摇欲坠的门口冲去:“我现在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你,崔楹!”

热浪扑背,有截房梁不堪重负轰隆砸下,正砸在萧岐玉的脊背上,但他未有丝毫停歇,迎着漫天火星,一鼓作气跃出房门。

终于冲出火场,夜风一吹,崔楹的咳嗽稍稍平复,仰起沾满烟灰的脸,气若游丝:“萧岐玉,你又救了我一次……”

萧岐玉的胸口大起大伏,心跳如擂鼓,闻言猛地低头看她,眼底猩红一片,翻江倒海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生平第一次,对着崔楹厉声大吼:“我是在救你吗!”

“我是在救我自己!”

“崔楹!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活得下去吗!”

火光在他们身后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炽热的鲜红,也映亮了萧岐玉的脸。

俊美的少年玉面蒙尘,发丝在火光中猎猎飞舞,眼底是滔天翻涌的痛意,眼睫剧烈颤抖,咬牙切齿。

有一滴泪自他猩红的眼眶滑落,还未坠下,便被火焰蒸腾的热气瞬间烤干,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湿痕。

崔楹被他前所未有的激烈模样震住,愣愣地看着他,连解释都忘了。

她或许是应该感到委屈的,毕竟她也不想让自己深陷险境,她只是没想到火焰烧灼的烟气远比张牙舞爪的火光要可怕,吸一口便能要人命,她可以为自己辩护,她有本领为自己辩护。

可崔楹顾不上了。

一种更为强烈汹涌的情绪在她心头翻涌腾起,身躯控制不住地酥麻颤栗,她定定看着萧岐玉崩溃失控的模样,声音小小的,哽咽道:“萧岐玉,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我,喜欢得要命呢。”

“我就是喜欢你!”

萧岐玉浑身发着抖,火光映入他漆黑的眼瞳,积攒无数个日夜的情愫一朝喷薄而出,逼得他在火焰燃烧声中咆哮: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崔楹!我喜欢你!”

第133章 珍爱

崔楹伤得不重,只是手被烤热的简牍烫得不轻,掌心几乎被燎去一层皮,御医给她涂抹了秘制的药膏,缠上纱布,其余便等伤口长好。

萧岐玉的右肩被坠落的房梁重重砸过,淤青紫黑一片,好在筋骨无碍,也只待慢慢消去瘀血。

翌日清晨,惠风和畅,天气晴朗,若非侯府上空仍萦绕着浓郁的烟熏火燎气,任谁都难以想象,昨夜竟发生如此惊险之事。

崔楹老实卧榻休养,两只手因被纱布缠绕太多,肿成两只白胖的馒头。

萧岐玉坐在榻边,手里端着碗温热的清粥,一勺一勺,轻轻吹过粥面,递到崔楹唇边。

“张嘴。”他命令,语气不善。

崔楹张口含住,乖乖咽下,温热的粥滑入喉间,暖意蔓延,不经意间,嘴角便沾了一点粥渍。

萧岐玉抬手为她拭去,极为细致温柔的动作,与昨夜火光中那副暴烈绝望的模样判若两人。

崔楹头昏了整宿,此刻才回归几分清醒,眨了下眼,长睫如蝶翼抖动,轻声道:“昨日我害得全家人心惊胆战,祖母没有怪我吧?”

“没有。”萧岐玉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给她,“祖母怪我。”

崔楹抬眼看他:“怪你?怪你什么?”

萧岐玉等她将粥含住咽下,才不咸不淡地道:“怪我吼你。”

崔楹不由地低下脸,声音闷闷的:“话说回来,你当时是挺凶的。”

萧岐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你好意思怪我凶?着了火,别人逃命都来不及,你往里面冲什么?x就为了那张漠北地图和兵法古籍?”

崔楹道:“地图是你亲手绘制的地图,古籍是二伯送你的古籍,上面还有他的亲笔注解,都是你的珍爱之物。”

“崔楹——”萧岐玉冷声打断她的话,凤眸中凝聚怒火,双瞳灼灼盯着她,一字一顿:

“我所珍爱,唯你而已。”

一句话,瞬间让崔楹回到了昨夜的灼灼烈火中,萧岐玉猩红的眼,流出眼眶的一滴泪,还有那句凶狠咆哮出来的,石破天惊的:“我就是喜欢你!”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崔楹!我喜欢你!”

崔楹瞬间红透了脸,忽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卷翘的长睫低垂下去,盯着被裹成胖馒头的两只手出神。

而萧岐玉说完话,神情有同样的闪躲,目光落在手里的粥碗上,勺子在里面搅动,耳后悄然攀升一抹绯红。

沉默蔓延,只有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压住了两道怦然剧烈的心跳声。

两个睡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人,赤裸相对尚且面不改色,此刻却各自有些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崔楹摆弄着两只“白馒头”,小声嘀咕:“那我昨晚是白冒那个险了?弄半天都没人领情。”

“谁说的。”

萧岐玉抬眸看她,目光已恢复历来的冷静,郑重其事道:“你救出来的地图上标注了十几种漠北行军路线与地势要害,兵书上的注解是二伯多年实战心血,若能结合二者,用于实战当中,纵不敢说大获全胜,也必定能为作战指明方向,减免不必要的伤亡。”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崔楹,你昨晚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可还没等到崔楹激动,萧岐玉便一瓢冷水泼下:“但若再有下次,我绝不希望你以身犯险。”

他低头吹温一勺粥,声音蓦然轻了许多,甚至流露明显的脆弱:“你就当是可怜我吧。”

“再来一次,让我看见你濒死的样子,我承受不住。”

最后几个字分明轻若羽毛,落入崔楹耳中,却好似在她心上重重一敲,震得她心口酥麻,鼻尖微微发酸。

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她别开脸,吸了下鼻子:“你刚刚说若结合策略用于实战,即便不能大获全胜,也能减少伤亡,漠北的战事,你可是有了什么见解?”

萧岐玉盯着她还在通红的耳朵尖,勺子一递,凤眸微眯:“把粥喝完,我讲给你听。”

……

饭后,栖云馆支起立架,诺大的漠北地图高挂其上,复杂地形如人体经脉蜿蜒交错。

“突厥料我军新丧主帅,必定要么急于复仇,要么士气畏缩。”

萧岐玉手指地图,斩钉截铁:“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依托险要地势,避开敌军主力,寻其粮草囤积,马匹饮水之处,烧粮污水,断其后路,且阿史那博克图阴险狡诈,狡诈者必多疑,兵者诡道,既然他能用王家挑拨我朝内部,为何我们就不能散播流言?言其内部有人暗通我朝,即便不让他相信,也足以令他起疑,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决策时疑神疑鬼,错失良机。”

崔楹听得入神,连手上的伤都显得不那么疼了,她看着萧岐玉专注的侧颜,只觉得阳光铺天盖地潜入床,一股脑照耀在他的身上,使得他从头到脚,无一处不闪闪发光。

“待其前线久攻不下,锐气渐失,后方补给不继,人心浮动,内部因流言而互相猜忌,便是我军发动总攻之时,此战不在攻城略地,而在歼灭其王庭精锐,若能达成,即便阿史那博克图不死,突厥诸部也必陷入争权内乱,至少十年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南侵。”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萧岐玉双眸发亮,意气风发,仿佛亲临战场。

“好!”

崔楹激动得拍了下手,下一刻便疼得小脸皱成一团,萧岐玉连忙看她伤势,见有血水渗出,连忙取出伤药纱布,重新为她包扎。

“我不要你帮我弄,”崔楹疼得直吸凉气,眼角的泪花都出来了,“你手重,疼,我要御医!”

“御医从宫里过来也需要时间。”萧岐玉抛下冷冷一句,动作也没有停,但轻柔了许多,显然有所顾忌。

崔楹仍是怕:“那我就回家过几天,等养好了再回来,你别动我!”

萧岐玉眼睫不抬,说话的工夫便已将纱布拆开:“我和你一起回。”

崔楹顿时火了:“我去哪你去哪,你黏我身上了?”

“看不见你,我不放心,”萧岐玉道,“有了这次教训,我绝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下半辈子,你去哪,我跟到哪。”

……

崔楹最终也没有回成国公府,并非因为萧岐玉太过黏人,而是因为次日便是萧衡出征的日子,她要留下送行。

日落时分,萧姝又来找崔楹哭了一场,她的伤心事太多,但这侯府没有不伤心的人,找谁寻求安慰都是打扰,能依偎的唯有崔楹。

萧姝舍不得兄长,牵挂父亲,还不想嫁人,十六岁的姑娘肝肠寸断,度日如年。

送走萧姝以后,日头已全然落下,院落里的梧桐树被风吹拂,窸窣落下许多翠绿,飘在池塘水面,无依无靠地随波逐流。

崔楹坐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悬挂枝头的海棠果,问萧岐玉:“随三哥出征的主将,是朝中哪位大人?”

萧岐玉正在将地图收纳整齐,回答她:“老熟人,陈丰年。”

崔楹的思绪顿时被带回赣南,想到和萧岐玉在刀光剑影中相依为命的小半年时光,喃喃自语:“陈大人啊……怎么会是他?”

萧岐玉将卷好的地图用丝绳系紧,语气平淡沉稳:“赣南剿匪,他功绩颇丰,擢升也在情理之中。”

崔楹的眉头却蹙了起来:“可赣南剿匪冲锋陷阵,出谋划策的人都是你,陈大人若因此被委以重任,于他自己和朝廷,都不是好事。”

更重的话她没有说出口,陈丰年此人固守成规,机变不足,对上阿史那博克图这种阴险狡诈,不拘常理的对手,几乎是一眼看到的兵败如山倒。

沉默了片刻,崔楹望向萧岐玉,小心探问:“若他们中了阿史那博克图的圈套,急于出兵报仇,结果会如何?”

萧岐玉静默半晌,道:“会死很多人。”

崔楹的心猛地一沉,张了张口:“那三哥呢?三哥他会……”死吗?

萧岐玉并未回答。

房中仿佛骤然冷却许多,窗外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梧桐叶,沙沙作响,有丫鬟前来掌灯,柔和的烛火透过绢纱灯照柔柔晕染开,一片昏黄的朦胧。

崔楹凝望着萧岐玉半在阴影中的侧脸,目光一点点从他的额头下移,到眉宇眼睫,再到高鼻薄唇,最后视线落在他攥紧的拳上,青筋跳跃,极力隐忍。

廊下养的雀鸟在笼中啼叫,有滴露水悄然滴落窗台,清冽发响。

目光从犹豫到坚定的瞬间,崔楹忽然觉得全身有些发冷,密密麻麻的疼痛自胸口胀开,令她难以呼吸。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湿意,声音软了下来,轻轻笑道:“萧岐玉。”

萧岐玉抬头看她,玉面黑瞳,身长玉立,眸中带着询问。

崔楹朝他张开手,眼眶通红,笑容愈发灿烂:“抱抱我吧。”

萧岐玉身躯一震,眼底的阴霾被骤然点亮,溢出惊讶与欢喜交织的光彩。

这是崔楹第一次如此主动,如此直白地向他索要拥抱。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大步上前,长臂一伸,便将少女温软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很重,似要将她嵌入骨血。

“手又疼了?”萧岐玉声音放得极柔,手掌轻轻抚摸着崔楹的后背。

崔楹把脸埋在他胸膛,摇了摇头,鼻音浓重:“不疼。”

“那是怎么了?”

“没有怎么。”

崔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里的鼻音散去不少,语气轻松:“咱们就这样抱一会儿。”

“好。”萧岐玉不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

静默中,彼此的心跳声渐渐清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崔楹忽然轻声开口:“你昨天说的喜欢我,是真的吗?”

“嗯?”萧岐玉身体微僵,松开了些许怀抱,随即沉声道,“假的。”

崔楹愕然抬头,杏眸圆睁:“啊?”

见她这副呆呆的模样,萧岐玉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崔楹,这是傻子才会问出来的问题。”

他眼底闪着星光,望进她的眼瞳深处:“我不喜欢你,会一次次冒死去救你?我不喜欢你,会吃萧云澄x的醋?我不喜欢你,能与你同床共枕,低三下四地向你求欢?崔楹,我萧岐玉不是畜生,做不到与不喜欢的女子行夫妻之实。”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喜欢你,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喜欢了,早到我自己还不知何为喜欢时,就已经喜欢你了。”

崔楹仰头望着萧岐玉认真的脸,琥珀色的眼底闪着晶莹的流光,彻底怔住了。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一遍遍的“喜欢你”,快要让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姓甚名谁了。

萧岐玉松开作恶的手,看着她白嫩脸颊上那道热乎乎,泛着绯红的指痕,低头亲了一口,又微微抬头,与她额头相抵,轻声问道:“那你呢,崔楹?”

“你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甜一下明天开虐(也没有很虐),女鹅索要拥抱那里可以参考现实中情侣一方突然表达爱意不止是情到深处,还有内心默认即将与对方分离

第134章 生离

少年的语气极轻,从没有过的小心翼翼,眼神里满是紧张,亮晶晶的闪着光,如同星河揉碎,目不转睛地看着崔楹,期待着她的答复。

崔楹忘了呼吸,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变得朦朦胧胧,梦幻而不真切,唯有那双深邃专注的凤眸,成了这世间唯一真实的存在。

多么温暖,多么动人。

可她的心脏却又不停收紧,泛起无比酸涩的疼痛,疼得她喉咙哽住,眼眶发热。

“姑娘,厨房为您煨的燕窝好了。”翠锦的声音自外间传来。

萧岐玉起身:“我来喂。”

他伸手接过翠锦手中的瓷盅,颀长身姿极为迅捷地坐回榻边,小心地舀起一勺温热的燕窝,轻轻吹了吹,递到崔楹唇边:“张嘴。”

他看着她,眉眼含笑,仿佛日久天长,他有的是耐心,并不为那个回复急于一时。

崔楹张口含下一口粥,嘴角轻轻牵扯出弧度,绽开小小的梨涡,回以他一个明亮的笑。

萧岐玉又舀起第二勺,吹了吹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不爱吃燕窝么?总嫌它寡淡无味,吃了跟没吃一样。”

烛火摇曳,崔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低头吹气时格外认真的神情,嘴角强扯出的笑意淡去,眼里的湿润变得明显。

她低了下脸,压下呼之欲出的情绪,抬眸时道:“以前是不喜欢的,只是近来受伤忌口,饮食清淡,吃着吃着,倒也觉得它有几分滋味。”

萧岐玉顺口回应:“是么?”

他笑了,调侃她:“你何时变得这般容易变通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崔楹吗。”

崔楹道:“反正人活着,就是要不断打脸的,我以往还觉得嫁给你还不如去死呢,现在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萧岐玉挑眉看她,勺子贴到她唇畔:“还有谁先越界谁是狗。”

崔楹粥还没来得及咽下,立刻瞪圆了眼:“你说我是狗?”

“我是我是。”萧岐玉给她提前顺起后背,担心她被粥呛到,“汪汪汪。”

崔楹被他逗得想笑,鼻尖却更酸了。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你看,话是真的不能说太满,自那次你去赣南,每次想到你可能有生命危险,我都吓得魂飞魄散,我那时便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唆使你去涉足任何危险之事。”

她抬头,看着萧岐玉微微有些怔愕的脸,笑道:“现在看来,这话也是要打脸的。”

“什么?”萧岐玉笑着反问,尚未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颤意。

崔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眸,目光清亮,望进他深邃的眼底,一字一顿:“萧岐玉,我不要你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我要你去漠北,去做你自己想做,能做,也只有你做得到事。”

勺子坠入碗中,与碗沿相撞,发出一声清冽的响。

房中所有气息仿佛瞬间凝固,萧岐玉脸上的笑意凝固僵硬。

“崔楹,”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崔楹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敢于直视他的眼睛,“你九岁起就在军营摸爬滚打,不必我出主意,你自己也知道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混入行军队伍。等到了漠北,三哥和陈大人或许一开始不会听你的,但将士的伤亡会告诉他们什么才是正确的,萧岐玉,你不必逼自己力挽狂澜,只需将战局稳住,待风声传回京城,陛下虽会震怒于你擅离职守,但也定会权衡轻重,网开一面。”

看着萧岐玉渐红的眼睛,崔楹顿了顿,忍着苦涩继续道:“从他任命你为锦衣卫指挥使,让你亲手抄检王家便能看出来,他要的不是你的命,而是你绝对的忠心,还有什么表忠心的方式,能比保家卫国,挽救危局更为纯粹,更有分量?”

她条理清晰,将一切顾虑都摊开在他面前,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宣之于口。

房中就此寂静,更深露重,窗外水声滴答,清冽冷清。

半晌,萧岐玉才艰涩开口,声音微哑:“所以你刚才突然抱我,是因为想要将我推走?”

崔楹强行维持了一晚上的理智,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土崩瓦解,她眼眶再次泛红,反问回去:“是我在往外推你吗?难道你自己就不想去?萧岐玉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你有多不甘心!你留在京城,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个倒下,自己空有满腹谋略却只能困守斗室,做一个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的锦衣卫指挥使,你告诉我你就能开心吗!”

萧岐玉额上的青筋绷紧,固执地看着崔楹的脸:“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开心。”

崔楹直接被气笑了,笑中又想哭,眼泪差点掉出来,抹了把眼睛,与他对视道:“萧岐玉,我信你现在说的话,也希望你能信我说的话,若三哥此战平安归来,一切都好说,可若他真的战死沙场,你此生必定抱憾终身,至死难安!”

萧岐玉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无声攥紧。

他没有睁眼,轻嗤一声,极尽苦涩:“崔楹,我有时候,真的讨厌你如此了解我。”

“我也讨厌你!”

崔楹眼中的泪珠终于滚落,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讨厌你什么事都压在心里!”

萧岐玉抓住她的手,慌忙张开眼,眼底猩红满是痛意:“你疯了!仔细伤口又裂开!”

他用力攥紧她的腕子,不让她再伤害自己,又小心翼翼不去触碰到她的伤,动作僵硬如困兽,往前往后都画地为牢。

“你若想打我出气,大可一声令下,不必你亲自动手!”他咬牙切齿。

许是被萧岐玉的眼神震住,崔楹强行逼自己冷静,吸了下鼻子,声音恢复如常,从未有方才的失态一般,冷静交代:“话说出来,我心里舒服多了,此时人还未全然歇下,等到四更天,人都睡熟了,你就走吧。”

他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若萧岐玉是静默无声的大地,崔楹便是凭心而动,或微弱或炽烈,却总能随心意恣意燃烧的火焰。

萧岐玉会克制,会隐忍,可崔楹不会。

她要他留便要她留,要他走,便真的是让他走。

如薄纱的灯影中,萧岐玉猛地伸手,将崔楹紧紧搂入怀中,微微哽咽,执拗道:“我不走。”

“崔楹,我离不开你。”

崔楹被他勒得身上生疼,心却更疼。

她破涕为笑,带着泪意调侃:“那难道要我陪你一起去?去给你当累赘?”

她用缠满纱布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声音柔了下来:“萧岐玉,这世上不止有我们两个人,有多少年轻的夫妻,因为战乱而天人永隔?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你说你讨厌我了解你,其实我不止是了解你,我还相信你,比你自己,都更相信你。”

萧岐玉的双臂只紧不松,双臂微微颤抖,哑声问她:“你就不怕我输了?”

“那也最多是削去官职,终身不得入仕。”崔楹道,“陛下想要你的命早就要了,等不到那时候。”

“你不怕,”萧岐玉声音嘶哑,咬字低狠,“我死在外面?”

崔楹笑出声:“那更简单了,反正我还年轻,改嫁不就完了?”

“你敢!”

崔楹心上又疼又麻,喘气都困难了,却还忍不住想还口:你试试我敢不敢?

只是还x未来得说出口,唇便被狠狠堵住。

急切凶残的吻,不带丝毫情欲,薄唇一下下用力地碾磨着柔软的唇瓣,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她的温热,她所有的一切,都深深烙入自己的身体里,合二为一。

崔楹闭上眼,本能地回应着吻,思绪渐渐绵软,将世俗烦恼抛诸脑后,全世界只剩下他二人。

直到有一丝凉意沾染上她的脸颊。

崔楹睁开眼。

只见近在咫尺的俊颜上,少年紧闭着双眼,浓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晶莹闪烁,灿若流星。

萧岐玉,在哭——

作者有话说:战场戏不会占篇幅,时间大法一笔带过

第135章 生离2

四更天。

夜风裹挟草木的湿气涌入窗牗,吹散了房中残留的暖意,月光被薄云遮得朦胧,树影婆娑,万籁俱寂。

崔楹站在窗内,望着窗外的少年,眼波平静,声音温和:“赶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天就要亮了。”

萧岐玉已换上了一身夜行服,身姿更显颀长,他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崔楹,伸手似乎是想触摸她的脸,可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到底收了回去,只是眸光更深了些。

“今日过后,天一亮,你便立刻动身回卫国公府。”萧岐玉沉声道,“不必为我遮掩行踪,凡有人问起我的动向,你便装作一概不知。”

崔楹没有多余的话,点了点头,应道:“好。”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海棠枝叶,发出簌簌轻响。

萧岐玉的目光流连在崔楹脸上,不为为何,他眼底竟忽然出现难以消散的执拗,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次问出那个问题:“崔楹,你……喜欢我吗?”

崔楹心尖猛地一颤,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看着他映着清辉的,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苦涩翻涌,只能将话说给自己听:我说出来,你还走得了吗?

晚风最终吹散了蔽月的云彩,明亮的一轮皎月高悬墨空。

崔楹仰面看月:“再不走,天要亮了。”

萧岐玉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也随着她避开的视线黯淡了下去。

他不再追问,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她一眼,随即不再犹豫,转身迈开大步。

可他的脚步也仅是迈开了一步,便停顿下来,下一刻,他倏然转回身,盯着崔楹,目光锐利:“我会活着回来,你休想改嫁!”

这话说得蛮横,神情却是慌张的,仿佛他只要战死,崔楹隔天就能改嫁。

可他也丝毫怨不起来崔楹,她太好了,成婚了尚且遭人惦记,若那日真成了寡妇,定有数不清的青年才俊前来议亲。

他更该好好活下来,不给那些贱男人机会。

崔楹看着他眼底的患得患失,没有回答,而是道:“你过来。”

萧岐玉听话上前,靠近了她。

隔着窗台月光,崔楹抬手压下萧岐玉的脖颈,仰面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萧岐玉的双眸顷刻焕发神采,连一身压抑的夜行衣都仿佛轻盈不少,他反吻了崔楹一下,掐了下她的脸颊,如同往日每一个寻常短暂分离的时刻,柔声道:

“等我回来。”

仿佛是在逼自己下决心,萧岐玉猛地转身,大步未停,没有再回头,身影极快便消失在夜色里,再无踪迹可循。

崔楹站在原地,望着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月光似乎更亮了些,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嘴角竭力维持的笑意发冷变僵,直至一声鸟鸣掠过,崔楹方如梦初醒,手扶着窗棂,将身子探出窗外,仔细去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姿。

可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愣了不知多久,眼圈红了又消,她扬声开口:“翠锦。”

翠锦自外间近来,见崔楹孤零零站在窗口,背影说不出的萧瑟可怜,下意识一怔:“姑娘怎么了?”

感觉到房中少了个人,翠锦继而狐疑道:“姑爷又去哪儿了?”

窗外风拂海棠树,枝叶窸窣发响,清泠泠的,更添萧瑟。

崔楹道:“将我的话传下去,北镇抚司指挥使,萧家七郎萧岐玉,昨夜救火时不慎被坠物砸中,兼之吸入烟尘,伤势加重,内腑受损,自今日起,需安静休养,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登门打扰。”

翠锦脸色白了白,冥冥中仿佛意识到什么,但看着崔楹的背影,还是应声道:“是,奴婢明白。”

房门被轻轻掩上,室内重归寂静,比之前更加空荡。

过了有近半个时辰,崔楹终于转身。

她看着案上早已凉透的燕窝,一步步地走了过去,伸出裹着纱布的手,有些笨拙地拿起里面的瓷勺,感觉到上面还好似残留萧岐玉的气息,便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一滴眼泪坠落,滚烫灼热,砸在桌面上,像汪小小的湖。

她和着泪,将凉透的燕窝一口口咽了下去。

窗外,寂夜漫长。

……

一个月后,东窗事发。

行军队伍如火如荼,已至半路,再有一个月便要抵达漠北。

消息传到漠北需两个月,把萧岐玉押回京城要两个月,来回便要过去将近半年,此刻追回处置,早已覆水难收。

这日,天色阴沉,云层中隐有闷雷,御书房上的屋脊兽威严俯瞰。

崔楹穿着素净的衣裙,未戴多余钗环,跪在了御书房外,神情淡淡的,并未有太多的惊恐。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马德全擦着额角的汗,小步快走到她身边,弯腰压低了声音,又是焦急又是心疼:“哎哟我的三姑娘哎!您这真是糊涂啊!这么大的事儿,您怎么能帮着遮掩呢!您这不是把自个儿也架在火上了吗?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进去……您都跪了这么久了,膝盖可还受得住?”

崔楹抬起脸来,亮晶晶的杏眸微微弯着,仍是过去的明朗模样,素手掩唇,古灵精怪:“公公放心,我提前在膝下塞了垫子,不怎么疼的。”

马德全险些跳起来:“不兴说!这话可不兴说!”

崔楹笑了笑,没吭声。

马德全又对她说了些恨铁不成钢的话,回到御书房伺候去了。

傍晚时分,太后凤驾至御书房,亲自为皇帝送晚膳。

崔楹跪了太久,纵然膝盖上有垫子,仍然已经筋酸骨麻,脸色渐渐发白,强撑着对太后行礼:“臣女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

太后经过她,略有停顿了下,发出一声叹息,便已移驾入内。

御书房中,宫女将饭菜一一布好,香气四溢。

太后坐在御案左侧的圈椅之上,柔声道:“哀家记得皇帝爱吃这道荔浦芋头扣肉,正巧前阵子广西有新进贡的荔浦芋头,便亲自做了,给皇帝尝尝鲜。”

景明帝道:“母后只管吩咐御膳房便是,何必亲自辛苦。”

太后笑意慈祥:“说这些做什么,赶快尝尝味道才是正经。”

景明帝依言执箸,夹起一块吸饱肉汤炖得软糯的芋头,放入口中后,他原本因萧岐玉擅自奔赴漠北而结霜的脸,变得柔和许多。

“母后手艺不减当年,纵是御膳房首席御厨也是比不过的。”

“喜欢便多吃些。”

这对半路母子装了许多年的母慈子孝,装久了,私下里倒也真有几分温馨在。

说话间,景明帝观察到太后眼下发青,便道:“儿子看母后面色疲乏,可是宫人伺候不周?”

太后道:“和底下人没关系,是哀家昨夜做梦,梦到了还在做太子妃时,太宗皇帝说的话。”

“哦?”景明帝不禁起了好奇,追问,“皇爷爷他老人家说了什么?”

太后:“太宗皇帝说,而今北征艰难,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纵有违法理,亦可便宜处置。”

见景明帝未再接话,太后沉默一二,接着道:“萧七那孩子,性子是野,心却是正的,王家是他的母家不错,可萧家才是他的正统,他去漠北,不是逃,是迎,是迎着国仇家恨而去的,此等血胆忠心,天地可鉴。”

太后的语气稍顿,叹了口气:“至于楹丫头,少年夫妻,情深义重,她若对夫君的生死前程漠不关心,那才是该寒心的事,罚是要罚的,可他俩毕竟年轻,皇帝是天子,也是长辈,跟两个孩子置这么大的气,不值当。”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久久无声。

景明帝咽下一口吃食,叫来马德全,吩咐道:“天快黑了,让崔三回家反省,莫在这碍朕的眼。”

马德全喜不自胜,又得装出副x不干已事高高挂起的样子,点点头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马德全退下后,景明帝道:“崔楹一介女流,朕不会与她一般见识,可那个萧岐玉——”

玉箸被重重拍在案上,景明帝火气更盛:“年少狂悖,屡教不改!待他抵达漠北,朕即刻便命人将他押送京师,朕要将他数罪并罚,先关个几个月天牢再说!”

太后听了这话,便知萧岐玉的命大概是保住了,心中悄悄松了口气,道:“少年人血气方刚,其行可诛,其情却有一线可原,皇帝圣明烛照,赏罚皆秉至公,自有判夺,只是……”

太后眉头微蹙:“他是奔着报仇雪恨而去,怕是不会轻易奉旨回来。”

景明帝冷嗤:“若是不回,朕便将他就地正法,杀一儆百。”

太后看到景明帝眼中的戾色,知道他是真的肝火未消,多说反而无益,便不再多言。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太后便回了慈宁宫,景明帝继续批奏折。

这时,马德全又进来通传:“回陛下,兰昭仪心疼您身子劳累,特地熬了绿豆百合粥亲自送来,眼下人正在殿外候着呢。”

景明帝拧眉:“她不日便要临盆,身子不便,朕早说不必她来御书房,朕忙完自会前去找她,如今又是做甚。”

他放下御笔,闭眼捏了下眉心,清俊斯文的眉宇间显出几分疲惫。

“让她进来吧。”

马德全躬身应声,即刻出去传唤。

伴随莲步轻移,一阵香风飘入御书房,给这肃冷的帝王居所平添许多旖旎。

但不过片刻过去,一道拍案声便蓦然响起,惊得内外宫人齐齐下跪。

景明帝厉声呵斥,动了巨怒:“太后曾为他二人主婚,前来过问也便罢了,你一个后宫嫔妃,又怎敢过问前朝纷争!”

御案下,秦芄一身雪青色如意纹衣裙,衬得乌发雪肤,美色夺目,加之她自有孕后,身子便丰盈不少,润泽生艳,此刻泪眼盈盈,比之过去更显柔弱,我见犹怜。

她抽泣:“若换旁人,自是给臣妾一万个胆子,臣妾也不敢开这个口,可崔楹过往对臣妾有大恩,萧岐玉是她的夫婿,臣妾不忍看她年轻守寡,只能来苦求陛下,饶恕萧岐玉罪过。”

即便已经过去半年多,秦芄却总也忘不掉当初险遭钱鹏强迫的场景,午夜梦醒常常惊醒,庆幸还好有崔楹救她,否则她往后命运定与当今天翻地覆,云泥之别。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景明帝眼皮气得直跳,若是别的嫔妃,他怕是将人打入冷宫的心都有了。

他压下怒火:“朕知你是情深意重之人,你能为崔楹做到此步,朕很欣慰,但朕要你即刻回到你的寝宫,今后再不提及此事。”

秦芄心一横,身子软软一垮,几乎是半伏在地上,泪意汹涌,哭腔娇柔:“陛下若不答应,臣妾便不走了!”

服侍皇帝半年多,秦芄早已摸清帝王秉性,知道什么样子不触龙威又能达成目的,皇帝说破天也是男人,面对自己宠爱又怀有身孕的女人,心肠终究是软的。

秦芄此刻只在心中庆幸,还好进了宫,不然这一身狐媚子手段还真无用武之地。

“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