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为了省事和清静,师姐什么都懒得计较。
师姐真是好人。
太衍真人很快发现他们黏燕川比黏他多,他只思索片刻,便摸着胡子道:“虽然你们师姐的一贯的理念是与一切会呼吸的活物保持距离……算了,上吧!”
依附大宗派也没有那么容易。
借了人家的山头,就要出人出力。
小宗派要至少出一人定期为枢天宗外出做事。
太衍真人过了段舒心日子,就开始在外奔波了,有时是燕川。
无论他与燕川谁在山上,晚间都要有一人在竹林处守山。
太水山上的日子过得飞快。
春秋轮转,树叶又开始飘落了。
竹林处的燕川听到落叶被踩踏的声音,回头一看果然是师弟。
她淡淡收回目光。
燕川最近气压极低。
近一年来太水山常被邪修光顾。
守山从幸福的消磨时间,变成了没完没了的防备。
对于避不开的麻烦,暴力解决本该是上策。
但面对无休无止的试探,她能做的也只有日日忍下心头的烦躁,可不忍又实在无从下手。
上一次来看师姐的是玉衡,所以这次是开阳。
他小心地探了探头。
来之前玉衡交代了他,“要么忍下,要么爆发,现在师姐正两难呢,你要贴心麻利!”
开阳觉得师姐像幼时村里老人讲的冬睡棕熊,在它想睡觉的时候,从它洞口踩过去也没事,但要是把它从安睡的洞里拖出来,它是会吃人的。
因为冬熊腹中无食,睁开眼睛便是食肉的时候。
师姐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开阳缩了缩脖子,在心中忏悔:师姐这么好看,应当是大老虎,怎么能是熊呢。
老虎威风,只有一点不好,即使是冬日,老虎也断不得口粮,村里老人都说老虎不会闭眼,它日也饥饿,夜也饥渴,因为它的肚子太大太厉害,永远填不满,骨头吞下去都会化作胃水,所以它时时瞪着眼睛,谁撞进它的眼睛里,它就要吃谁。
一路胡思乱想,走到师姐面前才回神,心中咯噔一下,方才脑海里翻腾的念头顿时叽里咕噜如倒豆子般全秃噜出来了。
燕川眼瞅着师弟推开院门进来,最后这么大个人怼在自己眼前,莫名其妙又做贼心虚地背了一段关于乡野人家对老虎的见解,好似一段贯口。
开阳绝望,“师姐,我没有偷偷觉得你像老虎。”
于是她默默靠了回去,“……像老虎也没关系,但你讲的这种老虎比较瘆人。”
心中烦闷消下不少。
她开始想那只永远不会闭眼的老虎。
开阳麻利地打开小包裹,从里面拿出一张轻薄柔软的小被子,一个软枕,软枕的后头还有固定用的系绳。
他拍打蓬松,把软枕系在竹椅背上,再把小被子往师姐身上一捂。
“我和师兄师弟一起做的,师姐觉得怎么样?”
乡野间的孩子什么也会做,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她沉默片刻,犹犹豫豫地扯了扯小被子,还不错,手感宣软又轻薄。
开阳满意的点点头,开始埋头收拾院子。
他们修行未到,尚不能辟谷,前山竹林处不能解决食宿,所以帮师姐收拾杂物后,等到天黑就回后山,继续勤恳修炼。
开阳随身携带的典籍在包裹中露出一角,大概是准备打扫完毕后复习功课用。
师弟们来回多了,她也熟悉他们的习惯了。
燕川清清嗓子,决定偶尔也履行一下师姐的职责。
她伸伸手,意思是把书拿来。
开阳眼疾手快就将茶杯放进她手中。
师姐默默喝了一整杯水。
开阳觉得自己真不错,师姐还是老样子,他们不来就懒得起身喝水。
师姐放下茶杯,“书。”
他只好像被查功课的差生般垂着头把书拿过来。
燕川看着上面的涂鸦,“师父讲到哪里了?”
开阳一个立正站好,开始磕磕巴巴地背,“天地之有始,一气动荡,虚无开合……”
这是论道的部分。
燕川大震惊,勉强鼓励道:“挺好,后面呢?”
开阳至少漏了一小半,“……有无相射,混混沌沌,冲虚至圣?”
所以师弟你的语气为什么要疑惑上扬。
她和开阳面面相觑,“坐下。”
开阳坐在一旁。
燕川用看稀奇物种的目光,看得他坐立难安。
“玉衡、瑶光练到哪里了?”
开阳认真道:“安神聚天。”
燕川:“人家到口诀了,你还在背论道。”
太衍真人修的是最传统、基本的道法。
先带领弟子明白天地大道,然后理解性命生死,最后熟知身体五相,这三部分是论道的部分。
论道理解透彻后,就可以习得口诀,凭此修行,循序渐进脱离凡胎。
可以说玉衡瑶光已经开始代入方程式了,开阳还在背名词解释。
燕川一个头两个大。
开阳只好解释:“是我在修行时静心不定,练不了口诀,师父就让我继续背论道,论道里字字句句都在讲如何静心。”
燕川悠悠叹气。
开阳话多好动,杂念烦恼也比旁人多。
正统道门主修的“精、神、气”三元,燕川耐着性子一一考查。
“气”是贯穿道法始终的关键,她盯着他运转周天,一套下来倒也规规矩矩。
这孩子纯粹就是静不下心来。
她打开典籍想给他圈圈重点,结果发现太衍真人已经给他圈过了,什么观照本心、豁然知空这些翻来覆去的话。
“师姐,你当年修炼是怎么克服的呀。”
师姐说:“对不起,师姐没有这种烦恼。”
如果需要,她在赶路时都能入定,认真的时候,修行起来连时间流逝也察觉不到。
最后开阳泪眼婆娑,在书封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致虚守静”四个大字回了后山。
燕川欺负完师弟,心中躁郁消减不少。
竹林间轻风穿过,簇簇竹叶发出沙沙声响,几道阴影一闪而过。
她闭上眼睛,手按剑柄。
一片寂静。
燕川抬首,目中一片寒冷。
虽然不想离枢天宗太近。
……但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太水山能再向里一些,就更好了。
枢天宗身为山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邀苍山群峰的各个宗派前往枢山,为的是交流切磋,帮扶弱小友邻。
又到了这个时候。
枢天宗的几个弟子守在枢山前,在书卷上划了一笔。
“那些只能住在苍山外围山峰的小宗派们都缺席了。”
一个青袍弟子落笔,在“太水宗”后面写了个缺席。
他沿着落笔的位置向上数,发现太水宗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来了。
再看其他小宗派,有几个月的,也有一年的。
青袍弟子正翻阅间,余光看到身边一道身影走过。
也是一身青袍的同门,不过腰间系着牌子,是外出办事才佩戴用的。
同门本来走过了,又转了回来。
青袍弟子寒暄道:“师兄哪里去?”
同门在他桌案前站定,看了看他正在记录的这一页册子,答道:
“太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