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人要做太阳(1 / 2)

这边都是野山深林。

燕川在树梢掠过,风声冽冽。

她向后看了一眼,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太快了。

仓促间她只能看到身后紧紧缀着几个身影,甚至有人比她还快。

燕川耳力敏锐,忽觉身侧一道尖锐的风声,立刻挥剑格挡。

那一瞬追上来的黑影被她拦下,不由一顿,又落到了她后面。

她看了看天色,有些暗了。

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她咬了咬牙,向下跃进深林之中,身影消失。

邪修们立刻收势下落。

深林幽谧。

邪修们分散开来寻找她。

燕川背靠一棵粗壮的老树。

树后的邪修慢慢靠近。

一声树枝晃动的轻响,两人都屏住呼吸。

邪修扭头向发出声响处望去:是一只松鼠。

他握着修器的手微松。

一抹火红如魅影般旋身出现在他背后。

燕川的剑尖直直刺向他的衣物,忽觉剑像刺进一片灵气滞稠的缠物之中,剑势被阻。

这人穿了防护的炼器!

就在她错愣之时,邪修已经转过身来。

他怀中寒光一闪。

一双银色短锏向她劈来。

燕川身后就是方才藏身的大树,避无可避。

她只能定神,抓住他的破绽勉强避过,团身向他怀中撞去。

这人仗着身有防护,竟不知避退,还想要回手鞭一锏。

金相灵气涌出剑外,在刺中邪修的一瞬间,磅礴的金相灵气骤然收缩,紧紧凝聚在剑锋上。

金器锋利不可抵挡。

双锏落到了地上。

燕川仰面舒了口气,将碎发撩到脑后。

她踩住已然小命呜呼的邪修,缓不过气来,喘着气低骂道:“身手不怎么样,穿得像个乌龟。”

这里的声响惊动了附近的邪修。

燕川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高高跃起,下一秒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交错刺出坚硬的木锥。

木相。

她恨恨收了手中已经掐了一半的木相缠诀。

太衍真人数木相,教给她的法诀多半都是木诀。

但这人木相比她不知强多少,再用木诀反而是助他。

燕川停滞于半空,身后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向她倒来。

她挥剑劈开,佯装向山下掠去。

实在是他们几次交手里燕川逃窜都太快。

木相邪修下意识就向下追去。

燕川本就居高临下,见他起势迅速,立刻稍稍向后放缓速度,再高高跃起,就与他拉开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的身位调转,攻守之势异矣。

天已昏暗。

深林高处忽然暴起一团刺目的火红。

整片山林被照亮了一瞬。

是燕川的火诀。

那火向下涌去,分散成一颗颗的火团。

邪修方才催生出的木植一路燃烧蔓延。

法诀所造之物,皆为修士以灵气借天地中的七相来聚合而成。

简而言之这些木、火不过是修士灵气加天地灵气所化。

主人身死。

邪修的灵气消散,被捕获凝合的天地木相也重新释放回万物之中,催生出的木植消散。

灵火不会伤及草木,被收回她体内。

燕川没有去看那人的尸首。

她挥手向身后这片山林设了个木相的困诀。

没什么大用,希望一会邪修追来时能略微挡一下。

跑还是要跑的。

和太衍真人在凡间游历多年,逃跑比打架还娴熟。

燕川试着运转周天,灵气消耗过大。

她慢慢向山下走去。

路过一棵高树时,出于敏锐的五感,她抬头向上望了一眼。

上面的横枝上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垂着一只脚,像一个空壳人偶毫无生机,只有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有着属于人的光泽。

两人冷漠而平静的对视一眼。

她收回视线,隐晦地抓了抓手臂上苏醒的汗毛,步程未变,依旧下山去。

燕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中。

少年看了一会她的背影,然后静静地收回目光。

他向她来时的方向仰头望去。

这是他重生的第一天。

前世过往如灯影在记忆中不断涌现,让他有些混乱。

以至于他分不清此刻的一切是真实,还是思绪翻涌时的幻觉。

他在这里坐了三个日夜,鸟鸣如丧歌,风声如亡语,日夜交替如梦境,人与万物生灵都是时间奴役下的动物,时间是意识的基石,一切认知都建立在生命对时间的模糊体会下。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一切体会一切真假都陷入混乱,我是我,还是非我。过去和曾经同时发生,果在因前,因先于果,人无数次走向一直的结局却总以为是第一次。

前世走过的一万多日是同时走过,还是应该逆推而上最终归一?一万次太阳此刻同时升起,日夜轮转,星辰坠落一万次。

他看着无数的自己,觉得如此陌生,统一而又割裂,他们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分别独立的灵魂?前日的我与昨日的我有着完全不同的选择,时间残忍的将分割两岸的长河从两人之间抹去,我与我相见,竟是不世仇人,前我恨我行差踏错,今我恨我不知悔改。

前世遗留的幻觉如梦,今世的风声、落叶、鸟啼、虫鸣愈发清晰。

他从中渐醒,五感缓慢恢复,先是听觉,最后目可视物。

鼠兔从草丛窸窸窣窣的穿行,戴胜落在不远不近的枝头观四处观察。

偶有赶路的修士飞过。

他眨眨眼睛,可视物的光亮终于在灰蒙蒙的眼中亮起。

深山,幽林,黑色的夜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寻常穿着,伸出手,苍白发青的皮肤,找不到温度的生机,不过他能感觉到身下的树干比自己要凉,风也冷,至少有体温,有体温就还活着。

忽然不知何处的光亮起又灭下,映在他手上的一瞬肤色发暖,像是一个健康温暖的人拥有的手。

光很快不见,他陷入片刻恍惚,他翻转苍白的手,想要看出此刻究竟是梦还是真。

他抬头去寻方才转瞬即逝的光源,未抱希望。

忽然。

光在深林中重新升起。

死寂的山如同活了过来一般!

夜色中是不尽的火从天空落下。

风声与剑声,简洁而轻柔。

一切都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每一声,他像被关在这个躯壳中,听着心跳的回音。

直到黑暗的林中缓缓走出一位身着巫衣,面戴狰狞恶鬼的幽影。

祂无声息的出现,向他投来淡漠的一瞥,随后消失在山林之中。

……就像是山神。

带着发怒后的冷酷。

他闭上眼睛。

恶鬼面具上露出的那双眼睛在他脑海闪过。

冷漠,清澈,像一层清透的薄冰。

一位女修,年轻的女修。

燕川追上苍黄上人的时候,已经是黎明了。

苍黄上人正坐在半明半暗的山坡上。

他随意扫过一眼满身狼狈的燕川,悠悠道:“给我看看你的剑。”

燕川把剑递给他。

这一天一夜的折腾,剑锋几乎没有一寸是保存完好的。

他摸了摸剑锋,还有剑身上的劈痕。

这是什么剑,这就是根剌人的铁棍。

“没有剑锋你是怎么用的?”

她耸耸肩,在他身旁坐下。

“用灵气补上。”

既然万物众生都是天地灵气所创造的。

以金相灵气代替金石所铸造的刀剑自然也可以。

燕川拿过剑,给他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