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山名,太水”(2 / 2)

这世上当真有堂吉诃德?

不对,我为什么要做堂吉诃德。

燕川激烈的思想斗争维持了四秒钟。

小屋里静悄悄的。

她重重倒下,拉起被子重新将自己裹起来。

人干嘛要和自己过不去呢,放着好觉不睡。

她翻了个身。

被榻里的大灰耗子吓得浑身一抖。

燕川伸手把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盖住,这才敢睡觉。

她心想,今天似乎也曾见到过一双乌黑落寞的眼睛。

是在哪里呢。

哦,是一个坐在树上的男孩。

苍白,清俊。

她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太衍真人向她询问苍黄上人的近况。

燕川仔细向他道来。

太衍真人听着燕川说到苍黄上人从未动过手,就算是被追得太紧,出手也只是为了快点脱身。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摸着胡子道:“像我与苍黄老家伙这样的炼神反虚,能力大多都参差万别,各有各的偏向,他只是如今不爱出手,你莫要见他如此就觉得这老家伙没什么本事。”

燕川应声道:“是,我伴前辈左右,只觉修为深厚不可测。”

太衍神色惆怅,大概是想起了以前的事,他话只说了一半就收住了,“苍黄上人以前是有个师兄的……唉,算了。”

苍黄是代指天地。

这样的道名多半有上下对,燕川初见就觉得苍黄上人大概有过师门兄弟。

乾坤似乎十分对称,但用来做道号是否会太重,压下命数……总觉得不太合适。

“来,我看看你的剑。”

燕川将剑递给师父。

太衍真人拿在手里,剑镗上的虎目泛着寒意,他握住剑柄,剑身清鸣出鞘。

老头拿在眼前,剑身竖直,通体乌黑,光线打上去,没有一丝反射。

“好剑。”

他看着虎首,“……斩邪的剑,乖徒,你要担得起来。”

寻常修器主伤害,就会需要一种外放的趋势,以此将主人的灵气或真气加强。

但燕川的剑却是反道而行。

兵器内敛,还能勇猛破敌吗?

“那老家伙是对你生了教导之心。”

太衍真人说着,将剑收回鞘中,“这是把内敛之剑,求的是抱守内我而生生不息,你还有得悟。”

燕川接过剑来,放在身侧。

“你往日只是无精打采,这次归山后怎么还有些烦忧?”

太衍真人瞧见她的神色,不由问道。

“没什么。”

燕川低头扣着剑柄。

太衍真人叹气,“你怎么和开阳越发像了。”

她只好道:“反正就是没什么,不过是见到一个不好打的水相修士,正在捉摸罢了。”

金火相克,火强盛,金就会被削弱;金水相生,水强盛,金却不会变化。

但燕川反而觉得水相更让她厌烦。

火相多是直来直去的法术和性子,打斗也干脆利落,输赢生死之间也痛快。

若是金水交手,只怕越是久,水越是缠绵强势。

水性润下,润物下行,无形的影响,并且还会越来越稳。

燕川的性子最是烦这样的交手。

太衍真人摇头道:“这些道理都在你的剑里。”

燕川看了一眼,抬起头来,“……内敛?”

太衍真人道:“如果对手要削弱你,来使自己强盛,那就抱守内我,不使自己的强弱被增减。”

她试着接下去,“若是借我之势使他强盛,就内敛归寂,叫他无势可借。”

“抽刀亦可断水。”师父摸摸胡子,“真正做到这一步难之又难啊。”

“好吧。”

燕川向后一靠,歪歪地挤在桌案边的靠枕上,用余光去瞅老头。

老头神态自若,举杯喝茶。

燕川小声地开了口。

“我见到了凡间的祭典。”

“他们死了太多人,又全无办法,只能求救于鬼神解救世人。”

此刻她的眼前仿佛还在闪过那鼓声和面具,凡人们祈求修士们最好死得干净,化成骨头,好一把火烧了。

“我心中总是想着这事。”

太衍真人久久没有说话,慢慢放下茶杯,安抚乖徒,“凡间祭典一贯会在人群密集处挥洒致幻的草药粉末,你也许只是没有提防,被那时狂热的气氛裹卷进去了,一直心中惴惴。”

她又蔫蔫地说了一句“好吧”。

可见精神是真的低靡。

“去看看你的师弟吧,他们修炼倒是热闹,就是不见长进。”

太衍真人还是夸张了的。

玉衡三人的修行已经比她下山前要强多了。

正是休息的时候,他们围到师姐身边邀功。

“师姐不用费心,坐在边上歇着就好,我们不与你添麻烦。”

“师姐累不累?”

“师姐渴不渴?”

“师姐何时歇息?我们研究了新式摇椅。”

太孝顺了!

躲在院后探听的太衍真人忧愁地甩过拂尘,修道之人,整日惦记着歇啊睡啊成何体统。

他们围观师姐的剑。

果然,半大的小孩都喜欢老虎。

玉衡言简意赅,“强壮凶悍,镇守山林,我们也想。”

瑶光出卖师兄,“开阳说过师姐像虎呢,平时打盹,睁开眼睛,敌人就该跑了。”

开阳气得脑袋涨红,抽出腰间的剑,大喊:“拔剑吧你!!!”

太衍真人就算没有枢天宗的外出任务,也不会整日留在山上。

他最初带着燕川来苍山,就是想给燕川一个可以安宁落脚的地方。

所以太衍真人得空了就下山与昔日的旧友们互通消息。

老头常常会带回些古古怪怪的东西来。

比如上次捡回来一只巴掌大的小乌龟,现在正养在山腰的水潭中。

又有一次捡回来一只雏鸡,说是破壳后认定老头就一路跟着甩不掉了,可惜养大后发现是只彩羽大公鸡,日日早啼,燕川扬言要拔光它的毛,老头辛苦找了家农户送养出去了。

太衍真人这次去了几日,人还没回来,捡的东西却先自己上了山。

守山竹林处。

玉衡在院子里修炼。

燕川找了棵能晒到太阳的树,在枝丫间小睡。

“师姐,师姐。”

燕川听到玉衡在树下唤她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向下望。

玉衡仰着头对师姐说:“山下来了个人,说是上山拜师的。”

燕川在竹林下见到了这个人。

一个少年。

他还真就带着太衍真人的信物,他从怀中取出来,然后递给她。

燕川稍作迟疑接过,捻开看了一眼。

太衍真人已经收下他了。

嘱咐后面的由燕川与玉衡他们代办。

她略带探究地扫了他一眼,又沉默垂眼看那信物和信。

在收人这事儿上,肉眼可见的不够积极。

上山入宗门是有仪式的,哪怕是再小的宗派也要有。

拜山后才能叫同门。

师父的信物为真,交代的也细,燕川认下。

她浑身松懈地站在林间,收起信来。

玉衡他们已经赶到了。

太水宗没有那些琐碎的过程,简单直接。

她随意扫过四周。

这里是守山竹林处,竹林中立着巨石,上面刻着宗名三个大字。

“就这里吧。”

玉衡立于她身侧之后,开阳瑶光走到她身前几步远,面对而站。

他平静地走上前。

“山名,太水。”

燕川垂下眼睛看向他。

“何人拜此山?”

他缓缓道:“段重阳拜山门。”

她从腰间抽出一柄木剑,示意他伸手。

燕川手腕翻转,握着剑尖将剑柄放进他手中,然后说道:“你从此归太水了,上山吧。”

他接过剑。

似乎又见到了那双眼睛。

冷漠,清澈,像一层清透的薄冰。

她好像没有认出他来。

瑶光凑过来对他说,“你要叫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