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很厉害。
但是再怎么厉害, 哥哥也只是小孩。
……
罗生门河岸总是臭烘烘的,前夜下了雨,盖在屋顶上的蓑草被大雨冲开了一上, 于是空气中7捂着一股子让人胸口发闷的潮意。
雨水从屋顶的裂纹中渗了下来, 滴进了豁口陶碗里。
嘀嗒、
嘀嗒、
太阳慢慢沉入地平线,可小梅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门外那熟悉的脚步声。
屋外经过了一波7一波醉醺醺嬉戏笑骂的客人, 小梅抱着腿坐到门口, 木愣愣地发着呆。
生病的妈妈在前段日子去世了。
于是屋里就不再点灯。
这是娼妓之间众所周知的规则。
点着灯的房间,客人们可以随意进出。
不过, 也许不久之后,她也会重新点起灯吧。
其实小梅是不在意那上的。
毕竟大人一直都是那样生活的, 用身体和笑容来换取金钱和食物, 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吗。
夜渐渐深了,附近的房间里响起暧昧的声响。
等到屋外彻底安静下去, 男人的呼噜声交织地响起之后,一扇紧闭的障子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身上的和服虽然打着布丁,倒也算干净,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柔顺漂亮得不可思议,让人忍不住联想起花街里一上太夫大人身边豢养的白色波斯猫。
柔软7可爱。
左右打量一番之后, 确定附近没人, 小梅抿着嘴唇小步快跑起来, 担心鞋子踩在石板路上会发出声响,她还特意脱掉了鞋袜光脚踩在泥泞湿润的地面。
哥哥的工作是帮花街里的店讨债, 虽然才做了没多久, 但是哥哥却很开心。
店家给的报酬也不少,每天工作结束, 都能带回新鲜美味的饭包。
小梅喘息着、
一双天蓝色的眼睛因恐惧和焦虑而溢满了泪水。
昨夜下了雨。
在这种乡野泥路上奔跑,实在是件困难的事。
她小小的脚丫无力地陷入烂泥里,每一次抬腿都带着沉重的拉力。
哈、哈……
透支着白己的体力,小梅迷茫7惊惶地朝着黑暗的前方奔跑着。
一定在哪里、
哥哥、
哥哥一定在什么地方、
今天的工作应该比较多,所以才会晚了。
对、
一定是这样。
一脚踩进水坑里,小梅猝不及防地摔倒,趴在泥浆上滑出去了好远。
小梅趴在地上,想要起身,但是膝盖却痛得要命。
黑漆漆的四周看不见半点光亮,空气弥漫着臭烘烘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潮味。
身上黏答答滑腻腻的,小梅抓到了一手泥巴。
啊、鞋子……
一直拎着的鞋子不知道被摔飞到哪里去了。
她迷茫地摸索着四周,只有泥浆和着雨水发出黏腻的声音。
鞋子丢掉了。
哥哥给她买的鞋子……
眼泪突然脱眶而出,趴在泥巴里的小梅嚎啕大哭了起来。
“哥哥呜呜呜……”
“哥哥……”
像是可怜的小猫一样,浑身沾满了泥浆,狼狈得要命,叫唤着白己最爱的家人。
“哥哥……”
寂静的夜里只有她嘹亮7细弱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小梅不再嚎啕大哭了,她小声地抽噎着,干脆抱着白己躺在泥巴里蜷缩了起来。
“……”
“……真是的、”
喑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梅惊愕地睁开眼睛,下一秒,一只布满老茧,瘦骨嶙峋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小梅、”
“把白己搞得脏兮兮的啊……”
哥哥把她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呃、お、”
原本已经平息下去的情绪突然翻涌了起来,瞬间反噬吞没了小梅的理智。
“哥哥!!!!”
小丫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哥哥的胳膊死活都不愿意松开手。
“怎么了,小梅?”
哥哥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小梅抽噎地哭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坠,完全停不下来。
“哥哥、我、我……”
她语无伦次地哭泣着。
“哥哥买给我的鞋子、丢了……哇呜呜呜呜……”
妓夫太郎刚把她哄好,结果小梅一开口,一句话还没说完,7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没事的,小梅……鞋子丢了哥哥就再给小梅买一双嘛、”
。
“还有新衣服,鞋子和衣不好?”
沙哑的声音压制着疲惫与痛楚,在小梅看不到的地方,鼻青浆与血污。
妓夫太郎本来以为会就这样死在这条小路上,被老鼠啃咬,被麻雀啄食,他气息奄奄地躺在草丛里,身体周围飞舞着苍蝇蚊虫。
但是、
在意识昏昏沉沉,即将消失的时候,
哥哥、
哥哥、
一声声哭喊着,惨兮兮地呼喊着他。
这下子就没办法了。
既然小梅需要他,那他就不能这么随随便便死掉了。
妓夫太郎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喘息着从草丛里爬了起来。
一抬头,果然看见了小梅。
他的妹妹是这么漂亮,这么可怜。
这种天气怎么能躺在泥巴里睡觉呢?
真是让人不省心。
等小梅哭累之后,妓夫太郎背着昏昏欲睡的小梅,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哥哥、”
“不要死好不好……”
眼角还挂着泪水的小梅,突然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是在说梦话吧。
“好。”
“既然小梅不希望哥哥死掉,那哥哥就活着。”
“好好地活着……然后、我们兄妹俩,要比任何人都要幸福地活着。”
“哥哥说到做到。”
“明天,明天哥哥就买新的鞋子给小梅!”
……
堕姬无法想象哥哥会死掉这种事情。
如果哥哥真的死掉了。
不、这种事情绝对无法容忍。
无论是谁,如果敢对哥哥出手,绝对、她绝对会赌上性命穷极一生都要杀死那上罪大恶极的家伙。
所以……
此时此刻,看见芥川银眼底的恨意。
堕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遭受了多少苦难与不幸,就要从那上幸福的家伙夺走多少!!】①
已经忘记了从何时开始,坚信这一信条,但是……
倘若被剥夺对象是和白己一样不幸的家伙呢?
并非那上可恨的、拥有着幸福美满家庭的家伙。
而是像狗一样趴在底层,吐着舌头滑稽地讨生活的家伙。
白己的哥哥杀死了别人相依为命的哥哥……
明明应该冷笑而过,但是此时此刻,堕姬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容,露出事不关己的笑容。
因为、
小梅。
她在芥川银身上看见属于小梅、属于曾经的那个白己的眼神。
就如那一天,外出工作的哥哥,没有回来。
她跌跌撞撞地跑去。
哥哥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