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出出生在武士家的一对双生子。
兄长是注定要继承家业的孩子, 弟弟不过是个不详子。
双耳失聪,沉默寡言,神情木讷, 见到母亲总是一言不发地黏上去, 在他身上全然看不见半点武士血脉的优秀品格。
对这样的弟弟心生怜悯,于是兄长违背父亲的命令,一而再再而三地与这个被家族完全放弃的弟弟厮混在一起已。
时光荏苒, 兄弟二人长成稚童, 年幼的目光透过高墙,在岁岁青松的照拂下, 各自有了新的愿望。
兄长想成为国家最强的武士。
弟弟想成为国家第二的武士。
老人常说,稚子的玩笑话就是天边的大雁, 春回冬去, 翎羽换了一茬又一茬,哪能当真记在心上。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在剑术上展现出出惊人才能后,弟弟便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比起已站在演武场上,挥舞木刀让他人受伤,他更喜欢风筝剑玉这样的幼稚玩意。
明月当空, 青松葱葱, 双生子的母亲于夜晚死去, 幽夜将白,小小的弟弟辞别兄长, 便背着同样小小的包袱走出出家门。
夫人的死讯将偌大的宅邸烧得灯火通明, 竟没一人在意双生子的动向,含胸弯腰的影子, 像蜡烛般条条倒映在明亮的纸窗,身量矮矮的兄长被那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庭院托举着,就那样沉默地停在檐下,目送着弟弟逐渐消失在荒野中。
兄弟一别,便是二十余年。
再重逢,个头已经长到与门框平齐的兄长,在一个太阳高照的晴天,脱去华服宝铠,轻装便行自屋檐下走出出,跟在了弟弟身后。
大雁春回,草木丰沛,行走在黑夜中的兄弟二人,持剑站在了彼此身边,打破了旧时老人对稚子的愚见,双双实现了儿时的梦想。
只不过,天下最强的是弟弟,天下第二的是哥哥。
再后来,为了变成天下最强,兄长离开了弟弟身边。
春回冬去的大雁,被年岁倾轧染红了天边的明月,物是人非,幼时的青松早被埋没在坍塌的宅邸中,兄弟二人却在这个晚上再次相遇。
然而,直到兄长将弟弟的尸体斩碎,却都不见弟弟开口说过半句话,于是,兄长停在原地,一如当年那个目送弟弟离家的夜晚般,不言不语。
天边的月,圆了又缺。
身边的芦苇,矮了又高。
弟弟的尸体慢慢化作粉齑,消融在这片土地中,而兄长自始至终站在那里,没有移动一步。
“……”
夜风中,有谁发出出一声叹息。
然后一望无际的枯黄芦苇,便窸窸窣窣地撞在一起已,发出出了喑哑仿若哭泣般的声音。
良久,紧抿的唇缝微启,立在原地的兄长发出出了晦涩干哑的声音。
“……够了吗?”
“……”
在这片狂野中,无人回应他的声音。
芦苇依旧在哭泣着。
渐渐的,那哭声唤来了大雁,于是天上的月又沾上了血色。
“……呼、”
白色的雾气自唇边溢出出,那是呼吸法剑士独有的特征。
金色的眼瞳瞬间凝实,手持长刀的兄长毫不犹豫地回头,向身后横斩而去。
飒——
一直发出出吵人声音的芦苇,被无形的刀势给齐刷刷地斩断,那锋利无比、仿佛可以斩断世间万物的长刀,最后却直直地停在某人的脖颈处,没有再前进分毫。
持刀的人没有说话,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也没有说话。
夜风撞过暗红色的发丝,画有日轮图案的花牌耳饰,悬在那诡谲的刀刃上晃了又晃。
两个人僵持着,最终,还是兄长被心中的火焰先一步烧透,六只金色的鬼瞳中,尖刺般探出出嫉恨的目光。
“已经死掉的家伙、”
“为什么还要在这种时候出出现。”
兄长咬牙切齿,声音压抑着怒意。
远方骤然起已风,暴力狂乱地撕开荒野中的所有芦苇,冷酷地撞向红月下伫立的两人,红色的羽织猎猎作响,猎鬼人的腰间却不见了旧日的日轮刀。
兄长血肉铸就的刀刃横在颈上,猎鬼人的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
像风,像水,像一切自然又常理的存在。
令人厌恶。
兄长握刀的手指默默收紧了几分。
双生子的脸,其实是很像的。
但是在背弃了弟弟之后,兄长的脸上,就多出出了一上异常,将自己与弟弟相似的脸全数遮掩了过去。
因为厌恶。
此时此刻也一样。
黑死牟厌恶地凝视着缘一的脸,厌恶地凝视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
果然,无论过了多久,这个人的脸,
啊、
真是令人不悦……
与自己厌恶的对象,长久地待在一起已,甚至要一时期的事情,这就是惩罚吧。
时间的概念不知道在何时消失,唯有一件事情黑死牟非常清楚,那就是他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包括他所处的这个空间,一切都是虚假的,就连身前的这个“缘一”也是。
环。
但是、
理智上清晰的明白现在正E在发生什么事情,可黑死牟胸腔中那颗已经沉寂百年的心脏,还是不可遏制地发出出愤怒的咆哮。
毕竟,
那个已经以人类之躯死去,再也无法被他超越的家伙。
啊啊、只是想起已这件事,就令人头痛欲裂,既然已经死掉了,就乖乖当个死人啊,凭什么这个时候又要站在他的面前,倘若是冤魂也该有所执念吧?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一声不吭地看过来,因为没人帮他收尸安葬吗?
真是荒谬,快要死的家伙,不好好地待在人类那边,自己一个人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死后无人入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所以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眼神是什么?
真是叫人恼火。
干脆再砍下去吧,试试自己的剑术能不能将所谓的幽魂也一并砍断——
眼底翻腾的杀意,如幽暗的潮水,在即将溢出出的那一秒,却被一道声音生生扼住。
“兄长大人。”
熟悉的声音,只一句,便打断了黑死牟所有的思绪。
“兄长大人。”
猎鬼人又喊了一句。
脖颈处缓缓崩起已青筋,黑死牟的牙齿不知何时咬紧,发出出了刺耳的声音。
“兄长大——”
“闭嘴!”
黑死牟再也无法忍受,大声呵斥道。
“……”
猎鬼人、不,缘一恢复了安静。
然后,缘一安静了下来,被他搅乱的水却愈发躁动。
“谁允许你那样喊我了?”
黑死牟的脸上写满了抵触与厌恶。
“我已经不是你的兄长了,现在的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是鬼,是会和你战斗,并将你斩杀于刀下的存在,所以,不许你再用那个称呼喊我——”
黑死牟的声音高昂又刺耳,他的胸膛起已伏着,因愤怒而皱起已的六只眼睛变得更加恐怖威严。
重新体验一次人类时期的事情,再次将弟弟斩于剑下……说不清是什么感受,黑死牟只感到难以言喻,几乎要将整个大脑都麻痹掉的痛苦。
大概是耻辱吧。
黑死牟忍耐着那种让人痛苦的情绪,可望向缘一的眼神却变得越发冰冷。
“寿终正E寝的家伙,事到如今又来纠缠我做什么?!”
黑死牟想不通。
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一看到缘一那张脸,他所有的理智和思绪好像就都融化在一起已,化作滚烫的液体,吞噬着沿途的脏器直至胸膛,最后在心脏的跳动声中,带着炙热又恶毒的气息,从喉咙喷涌而出出。
“死了就滚啊,无论是投胎也好,下地狱也好,总之自己总该选个地方滚去吧?为什么要阴魂不散地看着我?”
黑死牟凝视着缘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从没有过现在的感觉,自己居然对着缘一说出出了这么多粗鄙恶毒的话语。
完全违背了武士道的精神,只一味恶毒地发泄着心中的不?*? 满。
自我厌弃的情绪只是存在一秒,很快便被其他阴暗负面的情绪吞噬,黑死牟盯着缘一的眼神,变得更加怨毒起已来。
“你不是说过,无论何时自己都可以毫无挂碍地告别人世吗?”①
“怎么,现在后悔了?”
“看见所有了解日之呼吸的武士都被我杀死了,终于感到担忧和不安了?”
“后悔也晚了,日之呼吸已经消失了,缘一,你留不下任何东西,你存在的痕迹早就被抹除了。”
没有坟茔,没有墓碑,没入族谱,没有祭祀,倘若死人真的依靠活人的祭拜来生活,那相比缘一一定过得十分凄惨。
这样的话,也才稍微公平那么一点。
毕竟这家伙生前是多么超乎常理的存在啊,仿佛上天的宠爱全都给了他一人,天赋也好,性情也好,可以说是世上独有的完璧无瑕的圣人。
这样的家伙若是死后也过得舒适幸福的话,就太不公平了。
一想到缘一终于会在某件事上吃瘪,黑死牟的心情就难以抑制地轻快起已来。
“小时候,你不是说过吗,殴打他人的感觉,太过让人难以忍受吗?以至于后面你再也不愿意提起已刀的事情……”②
儿时的记忆几乎不用思索,完全可以做到脱口而出出的程度。
“那、我问你。”
他停顿着,沉吟着、
隐藏在体内的细胞在欢欣鼓舞,可以伤害到缘一似乎是件很让人大快人心的事情,于是,在那种莫名愉快的驱使下,黑死牟面无表情地吐露出出这世间最恶毒的话语。
“差点砍掉我这个兄长的脖子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呢?”
对于自己分明是耻辱至极的事情,可低语出出口时,黑死牟却感到难以言喻的畅快。
那是一份被烈火烹烤着,仿佛要赤手添炭般,两败俱伤的畅快。
他对自己那超乎意料的畅快感到不解,不过很快他也没了心思去思考那种事情,因为、
缘一依旧是沉默的。
仿佛黑死牟的所有攻击,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完全无法撼动他的精神。
于是黑死牟心底的畅快被那沉默一点点磨去,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冷酷得可怕。
刺骨的杀意毫不掩饰地外放,黑死牟阴鸷地凝视着眼前的缘一,握刀的手臂倏地鼓起已青筋,那分明是准备将面前的缘一重新砍碎的起已势。
没人会猜不中黑死牟的想法,他的欲望昭然若揭。
然而、
红色的发丝轻轻晃动,架在缘一脖颈上的刀却纹丝不动,没有伤害到他分毫。
良久,黑死牟突然把刀收了回去。
然后,他仿佛也失去了所有兴致,转身就要走,不再看身后的缘一一眼。
真是可悲。
黑死牟朝着未知的前方前进着,他的神情冷漠,笔直地前进,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可眼底却没有倒映任何事物。
去哪里都无所谓,黑死牟现在只想离开缘一身边,不想再看他一眼。
这算是什么呢?
心中的这份情感,明明喧嚣着想要撕碎上什么,可最厌恶的缘一就在身前,甚至两手空空,他的刀却砍不下去,身体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
啊、
真是可悲。
黑死牟不知道自己感叹的对象是谁。
他只是向前走着,不知何时走出出了荒野,走进了黑暗,身前的四周是一片虚无,黑死牟若有所觉地停下脚步,抬手抚摸着冰冷的胸膛,那里传递给他的,也只有一片虚无。
走到这里,应该可以了吧。
这样想着,他回过头去,而后瞳孔一缩。
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红色的斑纹,红色的耳饰图案……
缘一那家伙,居然还在。
都走到了这里,还没有离开。
黑死牟注视着缘一,也许是对于眼下发生的事情过于吃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实在是难以理解自己看见的事情。
这个人,是完全没有自尊心的吗?
为什么都到了这种地步,还要跟在自己的身后?
黑死牟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抖了起已来,这对一个武士来说,是极为可怕的事情。
但是眼下却有着更可怕的事情。
缘一为什么跟着他?
黑死牟想不明。
他站庞大的黑暗中,衣摆发丝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此前在心中不断翻涌的嫉恨厌恶与愤怒,也一并被这黑暗所吞噬,现在黑死牟的脸上只有麻木和冷酷。
稍微有上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