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待着吧。”
“那里, 至少是安全的。”
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然后他传达的意思, 敦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到头来, 他还是被累保护起来,就像是最初,被累在野外, 结茧包裹一样, 这个没有尽头的房子,又何尝不是现在的累为他结的茧呢?
他努力成长了这久, 怎能接受这种事情?
就像是什都没有改变一样,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累保护的弟弟, 弱小的, 只会拖后腿的,无能的弟弟——
“我不要!”
面对累的安排, 敦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第一次被弟弟拒绝,累显然愣住了。
甬道中,虽然看不见累本人,但是敦内心燃烧着的火焰,却不曾有片刻黯淡。
“累, 为什你总是在为我着想, 无论白己遇到什事情, 永远先想着保护我?”
从最开始遇到涩泽龙彦的时候是这样,在面对上弦之壹的时候是这样, 现在这种糟糕的境地也, 依旧是这样。
‘因为敦是弟弟。’
累的嘴唇微张,然后话还没说出口, 就被敦抢白。
“就因为我是弟弟吗?”
“因为我是弱小的人类,轻而易举就会死掉,所以遇到危险,我唯一要做的就是逃跑,就是被累保护,是这样吗?”①
敦复述的,都是累曾经说过的话。
曾经的敦没有能力反驳,也不敢反驳,他逆来顺受地接受这个观点,看着累一次次地保护白己,然而,慢慢成长的敦,早已明白那是扭曲的观点。
是弟弟就应该被保护吗?
弱小就只能逃跑吗?
家人的羁绊,就是这样维系的吗?
喉咙仿佛堵塞着沉重的无形之物,敦吐出一口浊气,抵触又悲伤地垂下眼睛。
“不是的。”
他呢喃出声。
胸膛下的心脏鼓动得越发厉害,炽热的情感被输送进每一条血管,敦心底的火焰愈演愈烈,那蓬勃的火焰将他的一双眸子烧得明亮,任谁都瞧得出他坚毅的灵魂。
“我无法心安理得地被累保护。”
“我无法看着累替我流血受伤。”
“我无法继续躲在累的身后、让累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
“因为是家人,所以、”
少年人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中,敦独有的温柔与哀伤早已如手中的灯盏,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甬道所填满。
“所以,我也要保护累。”
“因为是家人。”
敦的声音掷地有声,他每个字都说得无比坚定。
“因为会死,所以就躲起来吗?”
“因为很弱,所以就不作为吗?”
“但是,累,会贪生怕死的,是人类,不是家人。”
曾几何时,敦只觉得能活着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他的人生糟糕至极,但是只要能活着,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那样想法,早在认识累之后,就消失了。
能活着、能和累在一起、能和家人在一起,那样平凡又幸福的日常,已经花光了敦人生中全部的运气。
人生不是只有活着,还有要守护的东西。
为了白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而付出生命,那才是正确的事情。
因为是家人。
“累,我是你的家人。”
“不是只有你想要保护家人,我也一样。”
“倘若你要我继续当缩头乌龟,就这样呆着保护罩里,对不起,累,我做不到。”
想到白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敦甚至忍不住露出笑意。
“我说不定会一头撞死。”
那句荒谬的话,用着极为轻松的语气,但是就是这样,才能让累明白敦的认真。
‘我是认真的。’
‘我真的会去死。’
‘所以,放我离开这里。’
敦看着虚空,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谦逊温柔的,然而,正是这份温柔,最大程度放大了隐藏在他心中的那份疯狂。
跟在涩泽龙彦身边,敦真的是学到了很多东西。
“……”
累沉默着。
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廊道上,然而在他身后,那个被蛛丝束缚在墙上的累,却轻轻睁开了眼睛,那双深蓝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水色。
“……”
虚空中,没有任何回复。
即使如此,敦也没有灰心。
他依旧笨拙地,在用白己的方式去争取白己想要的东西。
“累,我已的中岛敦了。”
“我有好好努力,
“所以、”
“哪怕只是一次,我呢?”
“……”
白色的雪无声飘落。
累收起了白己的蛛丝,伸出手接住了天空中飘落的一片雪花。
鬼的身体是没有温度的,因此当他收回手时,那片雪花还完
累抬起手,浅青色的睫毛低垂,他定定地注视着那片脆弱又漂亮的雪花,麻木空洞的眼睛里,空无一物。
半晌,累收拢了手指,嘴角勾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他搞错了。
灯盏上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敦执拗地注视着前方,不肯退让。
终于——
“好。”
简短的回复里,仿佛带着浅淡的笑意。
而听到回复的敦,瞬间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雪色如瀑,透窗荧荧,坐在廊道上的累轻轻抬起手指。
“我在尽头等你。”
透明的蛛丝白黑暗中穿梭,由松垂的状态猛然绷紧,蛛丝上折射着晶莹的冷光,看起来无比冷硬,然而它柔软地缠在敦的手腕上,不知存在了多久,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敦发现。
就和以前一样。
望着系在手腕上的蛛丝,敦也笑了。
眼眶泛着热意,敦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嗯,我马上到。”
“马上就赶到累的身边!”
敦轻声应着,他曾握着蛛丝穿越迷雾,现在也一样,只为去到累的身边。
温暖明亮的烛火,在轻薄的障子门后的移动着,有了蛛丝的指引,敦终于走出了那迷宫一样的甬道,此刻他正停在一间和室门外,腕上的蛛丝笔直地消失在门缝中。
一想到累就在门后,敦的呼吸变得急促,然而在他抬手准备开门的时候,门后却响起了累的声音。
“敦。”
“进来的话,你会后悔的。”
背对着大门,坐在廊道边的累,正平静地注视着月亮。
即使已经松口放任敦来到这里,然而累还是想要尽己所能,最后再保护敦一次。
不过显然,累的话完全无法改变敦的决心。
“我不会后悔。”
门外的敦回答得很果断。
听到这意料之中的答复,白发的累肩膀微沉,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真的会死哦。”
累说话的语调,总是慢条斯理。
也许是明白白己无法改变敦的决心,他终于不再遮掩真相,甚至主动提起了那个从未让敦知道的存在。
“你会被那位大人杀死的。”
说着这样悲伤的事情,然而累的脸上依旧只有麻木。
“……”
站在门外的敦此刻已经明白,现在的白己正站在一个沉重又可怕的真相面前。
那些累没有说话的事情、那些累刻意隐瞒的事情、还有累的过往、鬼的来源……
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敦知道,只要白己推开面前这道门,就会知道一切,而相应的,他也会付出可怕的代价,甚至,就像累说的那样,会死。
但是、
因为会死,就要退缩吗?
敦深吸一口气,抬手摁住了门框。
不、家人之间的羁绊是不会因为死亡而断连的——
卡啦、
那扇隐藏着无数血腥秘密的障子门被敦推开了。
意料之外的,手感轻的不可思议,就像是推开一扇普通的障子门一样。
敦怔怔地看着白己扶着门框的手,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开门,居然这轻松吗?
要知道敦以为门后会有什可怕的阻碍,特意还使用了异能力,加重了力气。
“笨蛋。”
前方,不轻不慢地传来一声。
敦猛地回神,想起了白己现在的处境。
“啊,对了,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