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男生在男生堆里很受欢迎,那么他可能成绩好,可能运动好,也可能人缘好。
如果一个男生在女生堆里很受欢迎,原因其实不言而喻。
如果一个男生既受男生欢迎,也受女生欢迎,那么这个人的人生一定特别精彩。
初二的时候,蒋成心第一次听见“梁以遥”这个名字,还是从他前桌的口中。
“附中来了一个转学生,高我们一届,刚转来第一次月考就考了段一,而且长得特别帅!”
路过的体委忍不住也插了一嘴:“我哥们见过,前几天还和他一起打了篮球,个儿挺高的,打得很猛!”
“我记得,是叫梁什么来着……”
同桌露出狐疑的表情:“真的假的啊,你上次说长得特别帅,其实就是一营养不良的黄毛。”
前桌脖子都扭酸了,也要冒着被老师收手机的风险,奋力地给蒋成心的同桌展示她前天蹲守附中校门努力偷拍的成果:
“那当然是真的,我还有照片呢!”
“你看!是不是超级有型!!”
蒋成心把眼睛斜过去看,只看见了一张像素很低,而且有点重影的背影照。
他不由提出质疑:“不就是一张背影照吗?哪里看出有型的?”
结果两个女生都鄙视地白了他一眼,异口同声道:
“——谁让你看了??”
蒋成心顿时收回了视线,同时感觉自尊心有点受挫,在心里偷偷地“切”了一声。
稻城这个地方真的是小,突然来了个稍微长得端正一点,成绩稍微好一点的转校生,就好像凤凰扎进了山鸡窝似的,想不出名都难。
同桌把那翻盖手机反复端详了几遍,语气有点遗憾:“背影看上去是不错啊,可惜看不到正脸长什么样……”
前桌却说:“等你看见他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确实,等他看见他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梁以遥的头发是湿的,上面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雨,把头发撩到后面去之后,那张优越的面孔就完全显露了出来。
英挺的眉毛和眼睛都是如出一辙的浓黑。
蒋成心看着他干净的脸颊,忽然就感觉自己脸上的那些红疙瘩一齐开始瘙痒作痛起来,即使知道对面看不到,但还是下意识地把头套往下压了压。
“不认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认识”,只是觉得如果自己说“认识”,那人可能就不会这么放得开了。
果不其然,梁以遥听完后似乎松了一口气,眉眼一舒,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还好,看来我们学校不是每一个人都认识我的。”
蒋成心愣了几秒,挪开了视线,低声嘟囔了几句:
“……每个人都认识你,不好吗?”
“如果你上学的时候被几十双眼睛一起盯着,连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都会被人说小话,你感觉会好吗?”
梁以遥低头笑了一声,被汗浸湿的侧脸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散发着一股青春期压不住的荷尔蒙。
“最近好一点了,偷拍的人没有以前那么多。”
蒋成心听罢噎了一下,想起前桌用翻盖手机偷拍的事,突然有点替她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你一直在这里打工吗?”
“没有,我是心血来潮,之前没来过这。”
似乎是相信蒋成心真的不认识他,梁以遥看了一会满是灰尘的地板,才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声音有点哑:“今天本来要去上竞赛的,我逃课了。”
“……”
“……为什么?”
梁以遥咳嗽了一会,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天花板,一直延伸到没有终点的地方。
“没什么意思。”
“一个上午讲一道相对论的压轴大题,考试还不一定做得出来,没意义。”
“还有那些来和我讨论问题的同学,似乎不是真的想和我讨论问题啊,很烦。”
蒋成心闻言小心地打量了梁以遥一眼,那人说“很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竟然很和谐,甚至趋于平静,只是语气里流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漠。
“或许,我只是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待着。”
他的目光下移,逐渐落到地下室满是霉斑的墙壁上。这里似乎曾经被作为活动室,墙上不仅贴了世界地图和各种明星海报,还有几张泛了黄的天体科普图。
其中一张是九大行星的轨迹图。
“有人说,地球上的每个人都是天上某个天体粒子级别的映射,或许等生命终结了,身体的物质就会变成这个天体的一部分。”
蒋成心一头雾水,没上过高中数学课的他还没学过集合和映射。
“……什么?”
梁以遥咳嗽了一声,脸有点发红,像是想找点话题拉近距离结果反而宣告失败。
“……就是……算了,虽然有点中二,不过你觉得我像这张图上的哪个天体?”
“呃?太阳?”
蒋成心还是上过物理课的,紧接着说:“你看,因为这么多行星都绕着太阳转,太阳很受欢迎,就像你一样。”
他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嗯……我是说,你看上去就很受欢迎。”
“是吗?”
紧接着,梁以遥笑了一下,说出了那句让蒋成心思考了很久,但至今仍未完全想通的话。
“可惜我不是太阳。”
他说:“每个星系的中心都不是太阳。”
彼时的蒋成心还不能理解梁以遥超前的思想:
“那是什么?……”
那人却对他一眨眼睛:“你好好学习,以后多看点科普书就知道了。”
“……”
“那你知道我觉得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
梁以遥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地球。”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脚踏实地。”
“……”
屋外的暴雨声没有停过,时间的流逝也越来越难熬,隔着几层都能听见地上大树被连根拔起后重重倒下的声音,令人为之心颤。
蒋成心忽然感觉身旁的人挪了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顿时缩小到一臂之内,惊得他差点要起身。
梁以遥按住他的手臂,对他一笑:“你紧张什么?”
“……”
蒋成心对着那张放大的英俊的脸,甚至能感受到他校服上扑面而来的柔顺剂气息,有点不自在,瓮声瓮气地辩解:
“我……不习惯和人离这么近……”
“哦?没和女生牵过手?”
“……”
蒋成心听出了那人淡淡的戏谑,决定咽下这口闷气,默默地转了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梁以遥又咳嗽了一下,说:
“今天是我妈的祭日。”
蒋成心心里猛地一跳,把头转了回去,却看见那人的一双眼睛仍然看着他,像两团墨无声无息地溶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