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用最劣质的黄纸做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有几块不甚明显的污渍。
“俺妈……俺妈让我把这个交给领导。”
孩子用两只手,郑重地将信递了过来。
赵蒙生伸出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宽大,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战争的印记。
就是这样一双能稳稳端起钢枪,能一笔画出雷霆万钧作战计划的手,在接过那封轻飘飘的信时,却微微地发起抖来。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小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信的人文化程度不高,但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很用力,要将自己的血泪都刻进纸里。
信的开头,是简单而质朴的问候。
“赵领导,您好。”
“我是梁三喜的婆娘,韩玉秀。冒昧给您写信,给您添麻烦了。”
赵蒙生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又看到了那个在烈士陵园里,抱着梁三喜的墓碑,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
他继续往下看。
信上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诉苦。
韩玉秀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叙述着这几年的生活。
她说家里的债,靠着养猪和种地,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她说盼盼很懂事,学习很好,年年都拿奖状。
她说婆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眼睛不大好了。
字里行间,满是一个农村女人面对生活的坚韧和乐观。
可赵蒙生戎马一生,见惯了生死,也看透了人心。
他能从那一个个平静的字眼背后,读出无尽的苦难和辛酸。
还债还得差不多了?
一个失去了顶梁柱的农村家庭,要背负起一个战士用生命换来的“欠条”,那得是怎样日复一日的血汗和辛劳?
孩子懂事?
那是因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过早地品尝了人世的艰辛!
婆婆身体硬朗?
恐怕是怕给家里添麻烦,硬撑着罢了!
赵蒙生的眼睛开始发酸,发胀。
他握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信的末尾,韩玉秀终于提到了这次的请求。
“……这次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们……他们不是人,上门逼债,说俺家男人欠的钱没还完,还动手打了俺。俺不怕死,可俺怕盼盼这娃没人管。她爸是为了国家死的,是个英雄,俺不能让她跟着俺受这种委屈。”
“赵领导,俺知道部队有部队的纪律,不能给您和国家添麻烦。俺求您,看在三喜为您挡过子弹的份上,您要是能帮,就帮俺照看一下盼盼,给她一口饭吃,让她能念书。要是部队实在困难,不方便……”
看到这里,赵蒙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那信纸的最后,是几个被泪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字。
“……那就求您,把盼盼……送进孤儿院吧。”
轰隆!
赵蒙生的脑子里,有惊雷炸响。
孤儿院!
她竟然说,让自己把三喜的女儿,把他赵蒙生的救命恩人的女儿,送去孤儿院!
那封薄薄的信纸,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野兽受伤低吼,从赵蒙生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作战室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齐刷刷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司令员。
只见赵蒙生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虬结的肌肉让他的脸庞显得有些狰狞。
他死死地攥着那封信,那张写满了苦难的信纸,在他钢铁手掌里被揉成了一团。
他戎马半生,枪林弹雨里闯出来,尸山血海中滚过来,什么样的扬面没见过?
他曾眼睁睁看着战友在自己面前倒下,也曾亲手埋葬过自己的兄弟。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如磐石。
可今天,这封来自一个农村女人,字字泣血的信,却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这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走投无路,才能让一个母亲,做出将亲生女儿送去孤儿院的决定啊!
梁三喜!
我的好兄弟!
我赵蒙生欠你的!
我欠你的啊!
你在九泉之下,看到你的妻女过的是这种日子,你……
你死得不甘心啊!
混杂着无边愤怒、滔天愧疚和刺骨悲痛的情绪,瞬间淹没了赵蒙生的理智。
“传我命令!”
他猛地一转身,对着身后的作战参谋发出一声咆哮,那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变形,带着金属摩擦质感,震得整个指挥室都在嗡嗡作响。
“警卫连!全军武装!一级战备!”
他顿了顿,赤红的眼睛扫过在扬每一个噤若寒蝉的部下,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老子要亲自去汉东!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敢动我连长的女儿!”
“敢动我烈士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