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冰冷的数据屏幕,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那里,炮火连天,硝烟弥漫,一个年轻的士兵用身体挡住了飞向他的弹片,咧着嘴,对他说:“连长……俺家里……就拜托你了……”
良久,赵蒙生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地方武装部?”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李援朝的背脊下意识地绷得更紧了。
“京海的?”
“是,首长。”
“他们审得了这条疯狗?”
赵蒙生终于转动了椅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眼神锐利,“还是说,他们本就是养狗的人?”
李援朝低下了头,这是他无法回答,也不必回答的问题。
答案,不言自明。
“首长,京海的情况……很复杂。”
李援朝斟酌着用词,从随身的文件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却分量极重的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根据我们前期掌握的情报,这个梁老虎,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条恶犬。”
赵蒙生接过报告,却没有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
那单调的“笃、笃”
声,在指挥中心里回响。
“他的舅舅,京海市常务副市长,赵立冬。这是他的第一层保护伞。”
李援朝继续汇报,声音里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纯粹是在陈述事实,“梁老虎的‘京海建工’,几乎垄断了京海市近五年来所有的市政工程,强拆、暴力征地、拖欠工人工资……积累了大量的原始资本。这些事情,当地的市局、信访办,收到的举报材料,能堆满一间屋子。可每一次,都不了了之。”
“赵立冬……”
赵蒙生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条地头蛇,也敢自称老虎?”
“不止。”
李援朝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赵立冬之上,还有一张更大的网,一个更严密的‘保护伞’。这张网,不仅覆盖了京海,甚至……可能延伸到了汉东省里。”
“我们这次雷霆出击,打掉一个梁老虎,看似解决了问题。但实际上,不过是斩断了毒瘤暴露在外的腐肉。只要根还在,土壤还在,用不了三个月,京海就会有新的‘陈老虎’、‘宋老虎’冒出来,变本加厉,更加隐蔽,更加凶残。”
李援朝的话,精准地剖开了京海市那光鲜外表下,早已溃烂流脓的内里。
沉默。
指挥中心里,只有机器运行的低沉嗡鸣。
赵蒙生缓缓站起身。
他不算高大,但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指挥中心都矮了下去。
无形的,带着铁与血气息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
李援朝甚至感到呼吸一窒。
他跟了首长这么多年,见过他运筹帷幄,见过他雷霆震怒,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样,愤怒和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不是针对某个人的怒火,而是对那一整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对那些盘踞其上的魑魅魍魉,最彻底的、最冰冷的审判欲。
“京海?”
赵蒙生的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京海,到底藏着几个毒瘤!”
他迈开步子,大步向外走去。
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坚定的声响。
“首长!”
李援朝一步跟上,脸上闪过急切,“您亲自过去……风险太大了!京海那边鱼龙混杂,情况不明,万一……”
赵蒙生脚步未停,头也未回。
“风险?”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自嘲,更多的却是无法言喻的悲凉与决绝。
“二十年前,三喜用命替我挡子弹的时候,他跟我谈过风险吗?”
“现在,他的女儿,一个才十岁的孩子,被人欺负得家破人亡,跪在军区门口喊冤!我这个被他救下来的人,跟那帮畜生谈风险?”
“援朝,你告诉我,我配吗?”
李援朝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