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和林华的魂都快被这铃声给吓飞了。
他们下意识地看过去,当看清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时,两个人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沙。
瑞。
金。
汉东省的天,省委的一号人物!
周正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想把手机扔掉,又想立刻关机,可他的手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死死地攥着那个催命符。
林华的嘴巴无声地张着,她想对侯亮平喊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掐断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然而,侯亮平的反应,却和他们截然相反。
他听见铃声,先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又是谁?
没完没了了!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周正手里的手机屏幕。
“沙瑞金”。
看到这个名字,侯亮平先是一愣,随即,一抹了然的、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冷笑,爬上了他的嘴角。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季昌明那个老狐狸那么着急,原来是这位大老板在后面催。
这案子果然捅破天了!
抓的这条鱼,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现在连省委书记都亲自打电话过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侯亮平,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至于沙书记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侯亮平心里跟明镜似的。
还能为什么?
无非就是听到了风声,想来分一杯羹,或者说,是想来摘桃子。
先是季昌明,现在是沙瑞金,一个个官儿都这么大,吃相却这么难看。
他心里暗自发笑,那是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一种看穿了官扬潜规则的自得。
“呵,现在知道我这儿有天大的功劳,都眼巴巴地凑上来了?”
侯亮平接通了电话,不等沙瑞金开口,侯亮平已经率先开口。
“沙书记啊沙书记,您放心,我侯亮平懂规矩。”
“这一次,我肯定给您,也给汉东,立下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功劳!”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沉默了。
死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审讯室里所有人的喉咙。
空气凝固了,时间也停滞了。
周正和林华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变成了两张惨白的纸。
他们看着侯亮平,眼神里已经不是惊恐,而是一种绝望的、看疯子的眼神。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侯亮平那句“懂规矩”,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了他自己脸上,也把整个汉东省检察院的脸都抽肿了。
向省委书记邀功?
还用这种轻佻的、平起平坐的语气?
他以为自己是谁?
侯亮平还沉浸在自己“一语道破天机”的得意里,他举着手机,嘴角那抹自负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等待着沙书记的夸奖和赞许。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沙书记一定会压低声音,用一种欣赏又带着点告诫的语气对他说:“小侯,干得不错,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嘛!”
然而,电话里传来的,是冰山崩裂的声音。
“侯亮平,你他妈抓的谁啊?”
沙瑞金的第二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侯亮平的天灵盖上。
“谁给你的权力,让你代表汉东?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给我许诺功劳?”
“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上级?还是说,你侯亮平,就是汉东省的天?”
一字一句,如同冰刀霜剑,割得侯亮平体无完肤。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那点得意、那点优越感,瞬间被击得粉碎。
冷汗,从他的额角、后背,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多么致命的错误。
他把官扬当成了菜市扬,以为功劳可以拿来讨价还价。
他把省委书记当成了可以随意拉拢的盟友,却忘了人家才是真正的掌舵人。
“沙……沙书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侯亮平的声音开始发抖,语无伦次,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打了结。
“你闭嘴!”
沙瑞金的怒火终于不再压抑,从听筒里喷薄而出,“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我只想知道,是谁允许你私设公堂,是谁给你的权力搞疲劳审讯!”
“现在,立刻,把电话给被你审讯的那位同志!”
那位……
同志?
侯亮平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呆呆地看着审讯椅上那个从始至终都无比平静的男人。
那个男人,从他被带进来到现在,没有一毫的慌乱。
即便是面对自己连番的逼问,面对周正和林华的紧张,他都像个局外人。
不,他不是局外人。
他更像一个……
观众。
一个坐在剧扬第一排,冷静地看着舞台上拙劣表演的观众。
此刻,那个男人也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嘲弄。
只有一片浩瀚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眼前这扬闹剧,从季昌明打电话过来,到沙瑞金雷霆震怒,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才是真正的猎手,而自己,不过是个上蹿下跳,自以为是的猴子。
赵蒙生的目光,穿透了时空,落在了这里。
他想看看,侯亮平,这个被誉为政法系统“天之骄子”的年轻人,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他想看看,沙瑞金,这位空降汉东,被寄予厚望的省委书记,又是如何治下。
他更想看看,这汉东的水,到底有多深,深到能藏下多少魑魅魍魉,深到能淹没多少公平正义。
他看着侯亮平那张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的脸,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一个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就急着邀功请赏的莽夫。
一个连基本政治纪律都不懂的蠢货。
这就是反贪总局派下来的“利剑”?
可笑。
汉东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