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于是最后他们都回家吃饭了(1 / 2)

选择。

夏油杰僵立在原地。仿佛命运坡顶的巨石松动滚落, 而他却不敢回头,只能听到身后愈发接近的隆隆巨响。

面前只有两条道路,一条烧灼着求死的偏执烈火, 直奔向失败的地狱, 而另一条——

在那平坦的尽头, 是栗秋焰望着天空的碧绿眼瞳。

夏油杰曾无数次想象过那双眼睛。在他的幻想中, 那样的少年理应环绕着世界上最温暖最安稳的一切, 秋光落在他身上是焦糖般溶溶的,拂过的风像流动的水, 空中蒸腾的栗子香气落了满身,栗秋焰笑着,慢慢讲着关于爱的童话——即使真正看到那双凛然怒气的绿眸,他仍然这么觉得。

因为那仍是明亮的、锐气的、一往无前。总之,绝不可能是这样。

四四方方的天落在少年的瞳孔中, 那么远又那么近,像是要把他压垮了。

夏油杰突然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腕, 缩小又放大的瞳孔中,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刺痛从神经末梢爆发, 如雨水般迅速浸透骨骼, 痉挛得无法止歇。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宁愿……那个位置上假如是我, 该有多好?

夏油杰祈求般凝视向前方,而那幻觉中的栗秋焰转过头来, 竟然真的发出了声音。

“没有人是该被牺牲的。”清澈的声音平静道:“那只是自罪自恋者的傲慢。这个世界如果必定要牺牲谁才能得救, 那只能说明——此处为地狱。”

剧烈的疼痛翻涌着,夏油杰大口喘息, 周围的景色渐渐扭曲,遥远的记忆中枪声再一次响起,穿透身后回忆中理子的太阳穴,命中前方栗秋焰的眼眸。

“不——!”

夏油杰张开嘴唇,这才恍然发觉这并不是自己的声音。教主杰冲破幻觉与他擦肩而过,扑火般向前奔去,一直平稳的表情此时竟全然失控。

不详的预感升起,夏油杰勉力撑着地面站起,捂着手臂回头,慢慢向来时的地方——焰所在之处走去。

教主杰冲进光中,焰脱力地软倒在地上,皮肤愈发苍白,阳光闪耀下几乎与光线不分彼此,仿佛快消失在空气中。

“焰、焰……!”

教主杰的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闭着眼的焰唇色惨白、柔和稚气,但在教主杰接近时,他倏然睁开眼,那一瞬间所有的虚弱一扫而空,碧绿的眼眸冰冷地与面前人对视。

他的手掌张开,已按在教主杰毫不设防的胸口上。

教主杰顿住了。

“我说过,只要我想做到的事——我就一定能做到。人不会看到尸体才恐惧,因为【死亡】永恒存在于每个人心中。”

焰的手指微微屈起,无言庞大的静默之物丝缕地汇聚于他的掌心之中。

“那么,告诉我,夏油杰。”

焰直直地看向教主杰,那目光仿佛直穿过瞳孔,望向他的灵魂深处。

“——你现在,在想什么?”

两人对视,时间凝滞。面对着避无可避的死亡,教主杰的嘴唇动了动,接着像是终于放松下来般,泄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

“我不后悔。”教主杰低声道:“还有……太好了。”

他并没有说清是什么“太好了”,只是默认般闭上了眼睛。

栗秋焰凝视着他,那目光漠然平静,像是审判死者的神明。在久远的神话中,祂在天平的一边放上羽毛,另一边放上心脏,细致地衡量着每一丝灵魂的重量,从不徇私、也不容许任何忤逆。

生与死就在掌中,他握着无上的权力。

栗秋焰笑了一声。那笑容有些轻快又有些任性,仿佛从冷漠的神明瞬间变回了那个不服气的小孩。接着他蓦然翻手,一下按上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教主杰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大脑一片空白,焰招了招手,似乎想说话,但血先一步冒出来,压下了那句微弱的气音。

教主杰下意识低头,像是溺水之人拼了命地靠近唯一的浮木。但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呸一口轻蔑地吐了他半张脸的血。

教主杰没有丝毫反应。他死死地盯着他,瞳孔定定地动也不动,只是手用力按在眼球上,抹去遮挡视野的红色。

“别想关住我。”栗秋焰挑衅地龇出一口红牙,眉眼间的笑意明亮肆意:“下地狱去吧,混蛋。”

他的一只手慢慢抬起,教主杰下意识想握住,但那只手只是用力比了个中指,然后直直坠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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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杰的手僵在了空中。

那一刻巨大的痛苦天崩地裂,整个世界都窒息缩紧,咒灵如一滴滴进清水中的墨汁漫天溢出,夏油杰甚至分不清那尖叫究竟是咒灵畸形的身体还是交替闪烁而过的幻象。

疼痛在身体中轰然爆炸,夏油杰跪倒在地,恍惚中看见自己的手不断溢出鲜血,扭曲的手掌如汩汩的泉眼,刺目的红不断地流着,鲜红的绳索蜿蜒而去,与教主杰身周的血交汇融合。

夏油杰听到自己的神经啪一声断裂的声音。

他猛地站起,开始拼命地狂奔,身边的世界夹杂着幻象不断扭曲熔断,他只是拼命地跑着,胸腔中如火般焦灼,从咽喉深处传出心脏被炙烤的嘎吱悲鸣。

咔擦一声。

手中的镜子跌落,夏油杰连退几步,难以支撑地摔倒在地。他颤抖又茫然地触碰上自己的面颊,刚刚那天翻地覆的一切,竟只发生在那零星的水沫触碰消散的短短一瞬间。

碎掉的镜子炸开,满地银色的碎片里,千万个夏油杰一同看过来,而自己只是其中一道残缺的裂痕。

“不……我不是他……”夏油杰的手指慢慢屈起,他喃喃着:“我还有……选择。是的,我还有……选择……”

——可是,这真的是选择吗?

他倏然站起。

岌岌可危的精神被压至极致,躯壳中的一切都被扭转出汁液,在痛楚中烧得噼啪作响。

为了那大义,他本以为他能够不惜一切。

但他……做不到。

“如果是那样的成功……”夏油杰喃喃道:“那我宁愿选择,那条注定失败、沾满鲜血的道路。即使终点是……我的死亡。”

他推开房门,像是在命运的抉择前决然转身,他向外走去,像是在奔赴一场寻死的终途。

——他已经无法忍受,任何无意义的死亡了。

回盘星教吧。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穿过走廊,拉开大门。

而毫无防备映入眼中的,是一片刺眼的红。

“诶,这不是教主大人吗,好巧啊。”

山口嬉皮笑脸地踩着脚底的尸体,污脏的手指拿着款式老旧的钱包,向着夏油杰挥了下手,接着嫌弃道:“这老婆子虽然好下手,但完全是个穷鬼啊,兜里没俩子儿,真晦气。”

钱包打开,最深处那张黑白的照片被随手扔下,夏油杰的眼珠慢慢地转动,看到婆婆倒在血泊中,手旁是一个熟悉的篮子,烤栗子全滚了出来,沾上了鲜血。

——她是来给他送东西,才被杀的。

没人再知道她的悲伤、思念、善良……她被如蝼蚁般随手杀死,只因为廉价的几个硬币。

夏油杰的瞳孔缩小。

山口的脑袋瞬间飞了出去,甚至那无赖的笑容还留在脸上。他的手胡乱抓了抓,接着轰然一声倒下。

夏油杰看着面前的两具尸体,空白的大脑这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再次重启那条修罗之路。他本应去杀死普通人、庇护咒术师,即使他心知肚明那正奔向毁灭。

——但他刚刚,杀死了咒术师。

——为了一个普通人。

“……哈。”

夏油杰的瞳孔闪动着,他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慢慢地滑下来,坐在了地上,从胸腔中溢出一声被挤压至极般的气音。

他哪里也去不了了。

所有信念都被自己亲手颠覆,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任何他的容身之地。

他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孤独。那是彻头彻尾的孤独,但也许一直如此。他一直认为自己属于某一方、属于某一个群体中……但也许,人在这世上,从生到死,总该都是孤零零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