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丽莎醒来, 感觉脸睡得有些肿肿的。
她看了一下天，暗道糟糕，好像睡太久了。
她都没来得及收拾……
一股熟悉的食物香味在洞xue里萦绕。
而罗伊正在忙碌。
他转过身：“吃饭了。”
纵使是熟悉的语言, 语气却和记忆里的那只大家伙重叠在一起。
一种仿佛被刚晒干的蓬松柔软大毛巾拥簇的温暖,正轻轻包裹着丽莎的心。 -
又是一天清晨, 洞xue外的光线灰白清冷, 呵出的气已然凝成一团稀薄的白雾，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丽莎赖了几秒床，才不情不愿爬起来, 伸手去摸昨天晚上放在旁边的水罐，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微微一哆嗦。
“要变天了…”她小声嘟囔, 搓了搓胳膊。
洞壁里原本绿意盎然的苔藓，也不知何时悄悄卷起了枯黄的边儿。
罗伊在她动弹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
他安静地呆在另一块划出的床铺区域。 （当然，是在丽莎醒来的前几分钟爬回来的。）
好几条触手末梢无意识地轻轻卷曲又松开, 看起来像是胡乱打过架。
她问：“还是会时不时的痛吗？”
他回答道：“没事。”
丽莎听到这个回答, 悬起来的心却并没松懈。
罗伊第三次蜕变之后，这两天身体还没有出现过什么剧烈的反应，如果是火毒消失那真是太好了。
可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得抽空去问问贾斯帕。
先不想了。
她起身开始日常的劳作，清点着点所剩无几的土豆，琢磨从哪里能搞到更多耐储存的食物。
罗伊德目光如影随形。
丽莎偶尔回头, 总能撞进他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里。
有时候他会试图帮忙,比如用触手卷起一个她正要伸手去拿的石钵，动作小心翼翼,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丽莎通常只是叹口气, 简短地说：“放下，我自己来。”
他会依言放下，那触手慢吞吞地缩回阴影, 偶尔带倒一两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都生病了，还想着帮忙。
丽莎心里那点因为他专注目光产生的微妙不自在，立刻被要照顾好病人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他的脸偶尔会变得红红的，这样大概就是在发热。
每当这个时候，罗伊会变得格外黏人，但是也特别好说话。
她花了非常大的功夫，并且许诺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摸摸他的脑袋，他才同意留在洞xue里不跟着她出门。
丽莎叮嘱：“乖乖的，在家等我。”
“嗯。”他的眼睛湿漉漉-
丽莎并不是出门去玩。
她从前几天就开始参与部落边缘的劳作了。
灰烬部落的人们会处理一种深紫色，表皮比“土豆”更粗糙的块茎。他们用石刀费力地砍削下最嫩的芯部即时炖煮，而大块的其他部分则因为过于苦涩而被丢弃。
有点像芋头，或者红薯？
丽莎想起红薯干。
她试着比划，说把这东西多蒸几遍再晒干，说不定就没那么涩口，而且还能存得住。
领头的哪个老嬷嬷样的类人撩起眼皮瞥她一眼，没吭声，只是默许她在一旁鼓捣。
贾斯帕有些无奈。
这种连灰烬甲壳虫都不爱吃的废弃块茎部分，哪里会有人这么费力的又是隔水蒸又是丢水里煮又晒的？
丽莎也不多话，她本来也只是顺嘴一提的事情。
他们不要，她正好可以拿来试试。
连着折腾了好几天，直到第一批处理好的“红薯干”缠上树叶丢进开隔水的架子上复蒸完。
丽莎捞出来一个，从包裹的叶子里剥开，大伙儿都好奇地看过来，喉结滚动。
“这是什么？”
丽莎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
这样处理过的紫红色块茎，软糯柔韧，看起来非常有嚼劲儿。
她想了想：“大概就是薯干咯。”
嗯，吃起来也是一样的。
丽莎自己吃的津津有味，还递给他们要不要尝尝。
灰烬人都讨厌那股涩味儿，没一个人试试。
第一个敢于尝试这新奇玩意儿的，是贾斯帕——他默认自己是灰烬部落中火舞者大人的顺位第一追随者。
为了火舞者大人。
他抱着某种决心吃了一口。
“啊……”
空气中弥漫的蒸腾热气和块茎带着土腥又带点涩的味儿在这股糯香甜腻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静。
就是宁静。
他无法形容，一瞬间，这份美食从味蕾层面带来的愉悦，但他暂时忘却了嘈杂的声响，短享受到片刻难得的安宁。
从来没有人见贾斯帕有这样好的食欲。
他们争相恐后地要尝尝这新奇的薯干。
而丽莎已经笑眯眯地回家了，带着成功的小零食，回去和罗伊分享。
她有些失落：“要是黑黑在，一定会很喜欢。”-
与此同时，在霜痕部落圣地区域。平时绝对不允许外人靠近的冰洞内。
一半大小的黑黑正经历着“泥”生最快乐的时光。
它原本只是顺着一种极其诱人的冰冷甜香本能的蠕动，不知不觉就溜进了这里。
巨大的，如同蓝色水晶丛般的“冰髓”生长在洞xue中央。散发着纯净的生命源质波动。
对于黑黑——即息壤，这种溯源之花生态里低等但感知敏锐的生命体来说，这简直是无限量自助餐。
它扑了上去，身体迅速摊开，包裹着一小块冰髓，“咕啾咕啾”地吸收起来。
奇异的变化随之发生：黑黑的身体不再软塌塌，表面开始凝固，泛起类似冰髓的游览光泽，甚至慢慢“捏”出一个粗糙的人型轮廓。
两条短短的腿，一个圆圆的脑袋，还模糊地试图用触须模拟出丽莎的长发，虽然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黑漆漆的毛线团子。
“嗝——咕噜。”它甚至满足地打了个带着冰碴儿的嗝。
一种简单的、满足的思绪在它的意识里打转转：“好吃……”
等奈亚和霜痕守卫找到它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一个由黑色泥浆和蓝色冰晶混合而成的，勉强能看得出人形的小东西，正抱着巨大的冰髓，快乐地“啃”着。
它的身体还在不断消化冰髓里的记忆，体型也微微膨胀了一圈。
“停下！不许亵渎圣物！”霜痕部落的首领又惊又怒，手中冰矛颤抖不停。
那可是，那可是蕴藏着千百年霜痕部落死者的记忆结晶啊……
被这只奇怪的生物啃噬着，就这样消逝。
奈亚赶忙拦住：“等等，它是……火舞者的影沼。”
这句话让霜痕长老的动作一顿。守卫们亦面面相觑，看向黑黑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惊疑不定。
他们联想到关于火舞者的传说。
她的意志非同凡响。
这个古怪的生物能够吞噬他们的圣物冰髓安然无恙，甚至变得更加“强壮”……难道，这是火舞者派来的？
是她的意志延伸，用来汲取冰髓的力量以应对寒月？
“是……火舞者的使者？”
一个守卫低声猜测，语气带着敬畏。
“是丽莎的伙伴。”奈亚说道，“抑或是，她从腐心沼泽征服的怪物，影沼。”
黑黑似乎听懂了“丽莎”的名字，它那模糊的脸上，冰蓝色的光点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在模拟着眨眼，然后非常非常用力的点了点它的圆脑袋。
它的脑袋差点因为笨拙的动作掉下来。
这样的行为在霜痕部落众人看来，无疑是承认。
奈亚又说：“火舞者，具有净化的力量，也许先祖们也能得到安宁。”
于是，霜痕部落长老收起冰矛，态度变得复杂而恭敬：“原来如此……尊敬的使者，请髓我们来，为您准备更多的……额，食物？”
他们决定好好供奉这位火舞者的化身。
黑黑一听有更多吃的，立刻欢快地蠕动起来，拟态出的手手甚至试图去拉旁边人的脚，被对方僵硬地躲开。
它觉得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如果罗伊在的话，它愿意分一点给他让他长长脑子，不要再揍它了。
奈亚看着被霜痕族人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黑黑，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黑黑面前，低声说：“我们得去找到丽莎。”
听到熟悉的名字，黑黑拟态出的脸上露出一丝它自认为非常冷酷的思考表情。
它确实想念丽莎身上那种温暖的气息，和这里冰冷的舒适截然不同。
它有点纠结地看了看身边那堆起来的冰髓。
就在这时，奈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被黑黑啃噬过的冰髓主体。他脸色猛地一变，只见那巨大的蓝色晶体内部，原本稳定流淌着的灵能光晕，正在以一种不祥的频率极速闪烁。
“这是……霜痕部落先祖们的警告。”他得出结论，“寒月之夜……恐怕要提前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黑停止了进食。
它的身体不由自主剧烈颤抖起来。
它没有分出多余的智商去分析冰髓里的记忆，但它源自本能的，与溯源之花生态更加深层而紧密的联系，让它感受到极大的恐惧。
它笨拙抬起“头”，仿佛能看透冰穹的穹顶，“看”向外面的天空。
息壤感应到。
那双高悬于天际，它无法理解的“血红眼睛”，其注视的焦点似乎微微偏移，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注意力”扫过这片区域。
呆在这里不安全。
一种最原始的本能恐惧攫住了它。
“冷……怕。”黑黑发出模糊的音节，不再是满足的咕哝，而是带着颤栗。
它忽然舍弃了身边美味的冰髓，快速蠕动到奈亚脚边，紧紧贴着他，传递出强烈的，想要离开的意图。
奈亚看着黑黑“瑟瑟发抖”的模样，又联想到冰髓的异状，得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你也感觉到了寒冷？是丽莎让你来的，对吗？”
“她早就预见到寒月之夜会提前，所以派你来警示我，搜集冰髓提前做准备？”
黑黑只是继续发抖。
“我得离开了。”奈亚对霜痕长老说道，“多谢照拂。”
他捞起黑黑转身就朝外走去。
想必流霞河会给荧脉警示，那么其他的部落也有可能开始行动起来了。 -
遥远的另一边，灰烬部落，贾斯帕的隔壁。
丽莎所在的洞xue。
她还没完全醒过来，就听见嘈杂的闹哄声。
他们的洞xue被围堵了。
领头的还是之前曾经见过的非常奇怪的人……噢，是老嬷嬷，但是她换上这一套衣服，这不是那个跳大神的吗？ ！
难道……之前偷火花的事情被发现了。
丽莎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拦在洞xue入口。要抓就抓她吧，是她没有教育好笨蛋罗伊，是她的错。
然而，为首的人却噗通跪下。
祖灵通感者高呼：“火舞者大人——！原谅我们的不敬。”
丽莎：“……”
她都快要忘掉她的这个莫名其妙的身份了。
丽莎摸了摸胳膊上尴尬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她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然后，这个老嬷嬷就开始说奇怪的话：说她是多么厉害，看穿了他们想要试探她，刻意冷淡她的行为，随意就用自己的灵能打了他们所有人的脸。
“……而且，吃下伟大薯干之人，都感觉腹部有种暖暖的热流涌动……”
丽莎：=-=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就吃那么点嫩芽子，根本没吃饱，吃两块薯干就撑着了。
“只是薯干而已，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和你们平常吃的，没有区别。”
丽莎的话完完全全被祖灵通感者听进去。
这名灰烬部落的老者，却在这一刻，领会了话语之中并不寻常的地方：她知晓有些部落之中，珍贵的食物使用之后可以达到各种激发身体能力增幅的效果。
可他们世世代代使用的野生食物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这就是火舞者的力量彰显之处。
她能化腐朽为神奇！
那么，他们这偏远荒凉，人口稀少的灰烬部落，生机活跃赶上其他部落……
岂不也是迟早的事情？
祖灵通感者心脏猛地跳快几拍。
“您察觉到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肯定：“寒月之夜的脚步临近，大地能量正在收敛，用这种方式……是在向我们证明您已经准备妥当。”
祖灵通感者的话里夹杂着晦涩的比喻。
丽莎听得磕磕绊绊。
只见眼前的人将举着的薯干郑重收起，仿佛那是某种信物：“白色部落的智慧，确实不同凡响。”
丽莎：“……？”
她只是觉得这玩意儿耐放又能填肚子啊。
她看着老嬷嬷那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薯干的热量效果，似乎远超她的预期？
还没有等丽莎理清头绪，一阵格外刺骨的风吹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不过确实，”她试图把话题拉回实际，“天气越来越冷了。”
“你们往常都是怎么过冬的？有没有特别有效的办法？”
话音刚落。
周围几个灰烬部落的成年人顿时面面相觑，眼神交换间充满了某种……古怪的沉默。
现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丽莎觉得他们可能没听懂，于是，换了一种问法：“那你们是怎么……御寒的？”
就在这时，贾斯帕的声音响起，打破尴尬：“厚皮毛裹身，聚火，存暖。”
他言简意赅地指出了灰烬部落最基础的防寒方式，同时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淡淡扫过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让那些过于直白的期待目光稍稍收敛。
正当丽莎思考刚刚为什么这些人都这样看她的时候。
一阵带着熟悉林叶花香的冷风迎面而来。
“丽莎！”
风语部落的维恩从风叶上翻身落下，完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潇洒模样：“看来我来得正好？灰烬部落的朋友们似乎也在商讨大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现场微妙的氛围。
“索薇娅给你的通行令，这个时候用上？”祖灵通感者抬起眼皮看他。
“是的，留点空间给我们？”维恩摆摆手，“您知晓的，时间紧凑。”
灰烬部落众人冷冷看着，但祖灵通感者不发话，许久，她转身，比了一个手势，除了贾斯帕，其余人都四散离开。
……
丽莎和维恩往洞xue走去，贾斯帕也跟了上来。
她忽然停住：“那个，有件事得先说一声。”
丽莎有些犹豫地开口，脚步放慢：“我的伙伴，罗伊，他，嗯发生了一些变化。”
维恩立刻想起上次见到的那团庞大的、蓝色的、凝胶状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怪物。
他压低声音问道：“贾斯帕还没把它治好吗？”
贾斯帕瞥了一眼幽暗的洞xue深处：“它又没病。”
“是他。”丽莎忍不住纠正，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维护。
她话还没说完，阴影里忽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紧接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从后面拥住了丽莎。
他的下巴习惯性地搁在她的发顶。
“丽莎，好想你。”
这一声出来，贾斯帕和维恩的耳朵紧紧倒伏贴在两侧，轻轻跃步后弹。
他们落在与丽莎保持着一段儿距离的地方，互相交换视线。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是一个拥有宽阔肩膀和结实手臂的男性上半身，苍白的肌肤上没有任何纹路，但维恩的眼睛却敏锐捕捉到其下蕴藏的星光。
身型流畅线条优美，在微光下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如果忽略他腰部以下悄然蠕动，没入黑暗的无数触手的话。
维恩和贾斯帕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这……
这就是她说的“一点变化”？ ！
丽莎赶到头顶熟悉的重量与环绕的手臂，身体微微一僵。
她尴尬地试图解释：“呃，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他发生了一些……进化？”
“总之，就是这样了。”丽莎轻轻拍了拍罗伊环绕在她身前的手臂，示意他松点劲，但这动作在另外两人看来更像是亲昵的安抚。
她尝试转移话题：“所以，维恩，你这次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维恩好不容易把目光从罗伊的身上挪开，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丽莎。”
“寒月之夜将至，我们是来寻求……白色部落的指引。”
他的语气带着不自觉的恭敬和期待。
寒冷的夜晚？
白色部落？指引？
丽莎听得云里雾里，这又是什么她没有听过的部落习俗？
“如果预言说的是我家乡的人。”她思索了一下，如实坦白道，“我很抱歉，这里只有我一个。”
“而且，我也在发愁怎么过冬，正想办法呢。”
没有空调也没有地暖，这么原始的野外生存条件，也许只能尽可能的保存食物与体力。
维恩闻言，脸上闪过又喜又忧的复杂深色。
他欢喜的是……看啊，即使她“失忆”了，应对寒月之夜危机的本能仍在。他忧虑的则是，她竟完全不记得自己的使命么？
若是其他部落的使者前来，见到火舞者是这样的状态，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维恩当机立断，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巧的花哨，放到唇边吹出一段急促又奇特的旋律。
哨音尖锐，穿透力极强，很快消失在洞xue外。
“你做什么？”丽莎疑惑。
“奈亚去了霜痕部落，我通知他尽快改道来这里。”
噢，原来如此。
可把老师叫过来干什么？
丽莎没有多想，她客客气气地招待着维恩和贾斯帕。
只当今天是一次平平无奇的老朋友碰面。
她忽然想起那个老嬷嬷对维恩的阴阳怪气：“感觉你们，部落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太好啊。”
维恩爽朗一笑：“六大部落向来如此，互不干涉对方，也看不惯彼此，只有矛头对外的时候，会一致而坚定……”
几番寒暄下来。
气氛变得融洽，丽莎本来还担心罗伊会生小脾气，她还记得这家伙嘟囔着让她不要喜欢维恩。
丽莎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脸，又偷偷移开视线。
咳咳，她本来就不喜欢，说得什么胡话。
现在这么安静。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一开始交谈风语部落众人最近怎么样……
丽莎已经开始感到有些尴尬了。
罗伊不说话，贾斯帕也几乎不说话，只有维恩在巴啦巴拉巴拉，她盯着罗伊的一条触手尖尖嗯嗯啊啊应答着。
“应对寒月之夜……所以，我打算呆在这里……”
“保护你……洞xue，我暂且先和丽莎住一起吧。”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维恩话语的内容，先听到两句斩钉截铁的拒绝。
“不行。”
“不。”
贾斯帕眉头皱起来。
罗伊的触手在地上拍拍。
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他第一反应是不可以，除非维恩是死死的，不，就算死的也不行，丽莎不喜欢人类的尸体。
第62章
维恩最终住在了贾斯帕的洞xue。
接下来的几天, 这附近似乎成某种微妙的无形战场。
维恩给丽莎带来风语部落轻暖的绒羽，建议她可以铺在床上。
丽莎并没有拒绝，这材料非常不错。
她正思索可以给罗伊做个软软蓬松的小垫子,晚上睡觉之前他总是习惯卷着她的毯子一角儿,好像非常没有安全感。
正当她接过来的时候。
罗伊忽然闷闷地说他要出去一趟, 很快回来。
丽莎点点头, 虽然不太放心，但天天呆在洞xue里更容易憋出病来。
只是这个“很快回来”……
她还是有点担心，于是打算在外面等罗伊。
丽莎抱着筐子处理着筛 选哪些是能囤积的食物。
她坐了没一会儿, 冷冷的风就吹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维恩取来一条轻薄的菌膜绒毯，手势体贴, 正打算给她盖上。
丽莎摆摆手拒绝：“不用了，谢谢。”
不远处“砰”得一声巨响。
丽莎往外看去。
一头正在哀哀叫着的巨兽——它非常的肥硕，身型圆润,看起来像是一只灰白色的大海豹或者鲸鱼,额头有几何形的斑块，没有眼睛，但发出的叫声却像牛。
先一步听到声音的维恩已经看呆。
罗伊的触手绞了一下。
它彻底死了。
然后，他迅速地把那头生物身上厚实的皮毛剥了下来。
一些毛毛散开，似漫天飞雪。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处理的,沾满血渍污垢的毛皮在几条触手的扭动之下,变得干爽而蓬松。
丽莎还没问出声，就被兜头的厚重巨兽毛皮袭来。
将她罩得严严实实,同时,另一条触手已经悄悄顺带把那片轻薄的绒毯“不经意”地扫到角落。
丽莎愣了一下。
罗伊看也没看外面的两人：“外面风大，别呆在风口。”
“你去打猎啦。”丽莎很高兴，他终于有食欲了。
罗伊打横作势就要把她抱起来：“嗯。”
“哎,哎，我自己能走。”丽莎晃荡着脚直接挣扎跳下来。
她一跳一跳的，像个筒子，啪唧摔在地上。
“……”
好丢脸。
终于从毛皮里爬出来，对上维恩的一双脚。这家伙正一脸崇拜地看着罗伊，感慨：“居然能够狩猎雪隐兽。”
罗伊不搭理他。
维恩也习惯了，这么几天相处下来，他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看他不顺眼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丽莎问罗伊：“你在外面吃了吗？”
他摇摇头，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似乎也想问什么。
丽莎刚想说自己不饿。
小腹就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咕声。
“那正好，大家一起吃晚饭吧。”
……
维恩拿出他特地带来的花蜜。
“很久没有喝了吧，我觉得你会怀念这个味道。”
“能快速补充精力，晚上还能看得更清楚些。”
丽莎刚要道谢，旁边就无声冒出来一块东西。
是罗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烤好了一小块土豆，边缘焦黑的部分已经被仔细掰掉，只留下最中心软糯的部分。
他用人类的手指，小心翼翼捏着，直接递到她的唇边。
罗伊眼神纯粹而专注，仿佛等待投喂她是天下第一大事。
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大活人。
丽莎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呃…罗伊，我等等……”她试图委婉拒绝。
罗伊见她不吃，大脑飞速运转：丽莎现在很饿，可是她却选择和这个明明有能力捕猎的成年人类分享自己的食物。
她甚至要等他先吃？
罗伊小小发怒了一下。
他的触手随便捡起地上的脏兮兮树棍飞快叉了几个土豆块，直接怼到维恩的脸上，冷漠说道：“快吃。”
维恩：“谢、谢谢？”
丽莎很难忍住不笑，邦邦给了罗伊一拳：“讲卫生啊要讲卫生！”
罗伊慢条斯理地把土豆带着树棍往旁边的水罐里涮了涮：“哦。”
丽莎生气：“不准浪费我的清水，晚上你得打两罐水回来。”
“好的。”
“不，三罐！”
“好。”
不管看了多少次，维恩还是很惊讶这一人一怪的相处模式。
他有些羡慕。
自然，融洽，还有一种无形的默契。
接下来这一顿饭维恩吃的心不在焉。
在吃完之后，他也想要收拾，但却被罗伊的触手抢先。
他决定再帮丽莎做点别的，可罗伊的触手有那么多，每一条都明晃晃透露着一个意思：这里不需要他帮忙。
空气中噼里啪啦闪过火花。
“……”
丽莎觉得氛围有点不太对劲。
她随口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了。
然后，她就在洞xue外遇到了贾斯帕。
他穿得，分外得少，嗯，这还挺意外的，毕竟已经开始降温了。
贾斯帕递给她一枚散发着甜香的奇怪果实，朝着洞xue的方向张望：“怎么就你一个人，维恩呢，还有你的伙伴，需要帮忙吗？”
他住得很近，经常能听见他们的对话，罗伊那黏腻的态度有些无语。
但他并不是很在意，毕竟，他养的蜥蜴偶尔也是这个死样子。
“谢谢，呃，但是我想现在不太合适，不用了。”丽莎尴尬地拦住他——她觉得以罗伊现在单纯讨厌所有人的性格来看，让可怜的巫医进去掺和不会是个好主意。
有维恩和他玩就够了。
“他怎么了吗？”
“他……在和维恩掰手腕。”丽莎思索着回答。
“那是什么？”
“一种游戏，”她不太好意思说他们掰手腕是为了挣谁能干活。
“好吧。”贾斯帕安慰道，“要和我去走走吗？”
“不了。”丽莎摇头。
把罗伊和维恩同时放在洞xue里不会是一件好事，她只是出来透透气而已。
“哎。”她从来没注意过，维恩的性格，也这么傻乎乎的。
“尝尝吧。”贾斯帕又发出一声鼓励性地催促，“我想你现在需要这个。”
丽莎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果实，它沉甸甸的，看起来有点像一颗爱心，她忽然想起之前在风语部落闹的大乌龙，于是问道：“这果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
贾斯帕回答：“没有。”
丽莎试探地咬了一口，韧质的果实外皮一破，甘甜的汁水涌入口中。
“现在……你有什么感觉吗？”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贾斯帕的声音隐隐含着期待。
“挺好吃的。”丽莎吧唧吧唧嘴，问道，“还有么？”
也许罗伊会喜欢这个，她这么想着，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但喜欢甜甜的味道。
贾斯帕嘴角抿起。
他绕着丽莎走了一圈，又一圈。
女孩的眼神清明，闪亮的眼睛里冒出小小的问号：“你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不同。”贾斯帕的语气肯定，“比如，我好看么。”
“你本来就挺好看的啊。”丽莎点头。
平心而论，贾斯帕的长相在类人里属于斯文俊秀的一类，即便拥有两米五的压迫性身高，但肢体语言和动作都给人一种疏离而冷淡的感觉。
这反倒让丽莎感到安全一些。
她的话语真心实意，但，这不对。
“那么，你想要亲吻我吗？”他这么问道。
得到了一个有些难以形容的眼神和，某种过于关切的问候，当然，她看起来像是在担心他的脑子是否出了问题。
“你…没事吧？”
丽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有时候，就是这种时候，觉得这些类人都很难理解，他们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运行的。
她谨慎地问道：“是我理解的那个亲吻，还是贴面礼之类的东西，我出生的老家，没有这样的习俗……”
贾斯帕完全没在听她说话，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会没作用？
真心果的作用，是在夜晚可以最大层度活跃大脑潜意识对交谈对象的好感。
以此，激发……
一个吻。
一个彼此心甘情愿的吻，在这个过程中，他将她的灵核引导到自己的身体里——让那个该死的升华仪式见鬼去吧。
他不会伤害她的。
毕竟，就最初相遇的情况来看，他并不讨厌这个女孩的触碰，虽然她并没有真正碰到他，只是小心地用棉球抹除血迹。
而且，从她这些日子在部落的生活轨迹来看，她非常的……嗯，非常可爱。
他愿意回报她的友好。
哪怕是以这种堪称亵渎的，嗯，将自己的身体献给火舞者……既然决定亲吻她，那就要将自己的全部都交给她……
他特意换上了能够更大程度展示自己身体的服饰，对方却并没有注意到。
而且，真心果对她完全没有作用？
贾斯帕短暂地陷入疑惑。
“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所以迫切地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如此细腻而敏锐。
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贾斯帕心中的犹豫与羞赧转瞬便被一种隐隐的欣喜所淹没。
他在想……
自己对于眼前的少女来说，也许是不同的。
所以他才会拥有旁人不曾拥有的待遇——无论是荧脉的奈亚还是风语的维恩，他们对少女提出更加亲近的要求都被无情拒绝过，从通感者那里得知消息的祖灵藤蔓嘲笑着他们的狂妄自大与愚蠢，笑声层层叠叠回荡在他的大脑里。
而她，同意他无理的“交易报酬”，甚至，担心他的身体。
她确实对他有好感，但需要时间发酵。
那么今夜，这颗果实看来是没有作用了。贾斯帕这么想着，觉得自己太过心急。
“我想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他点头离开。
留在原地的丽莎一头雾水。
她吹了好一会儿风，转头打算回去。
听见一句。
“丽莎，和贾斯帕聊天。”
洞xue入口幽幽传来带着小小怨气的男声，跟小鱼冒泡泡那样。
“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这样很不礼貌。”
丽莎有些尴尬。
而人一尴尬就会装作自己很忙，她吧唧吧唧几口把剩下的爱心果实也吃掉了。
罗伊小骄傲说道：“我赢了维恩，他走了。”
“我把洞xue整理得很干净，我还准备自己涂药粉，我很乖。”
“但是，手不听话，好难用，我自己，不可以。”渐渐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委屈。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干什么。
丽莎深吸几口气：“别动，我马上来。”
这个笨蛋果然用那小瓶子里的粉末把自己抹得乱七八糟。
自从吃了生鱼片肚子疼之后，她就一直对自己的身体非常重视，并且也庆幸自己没再生过病。然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罗伊之后，身体似乎有点热。
并且，只是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丽莎感觉自己的眼睛在往外发射激光……
好烫。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向罗伊的目光变得多么迷茫而灼热。
她伸出了手，喃喃道：“过来。”
他听话的凑前。
“左手。”
他顺从地伸出左手。
“右手。”
他听话地伸出右手。
“握手。”
丽莎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发烫，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于是她更加靠近罗伊——他是冷凉的。
“好可爱啊，好乖……”她的嘴里不断滚落出宠溺的语调，而罗伊的脑袋在她连绵不绝的夸赞中晕头转向。
“摸摸。”
她的手指摸进了罗伊的嘴里，仿佛他还是之前那只抬着头给她检查牙齿的小怪物。
他歪着脑袋，微微张着嘴配合她，舌头舔了舔嘴唇，嗅到她散发出的气息，目光同样变得涣散起来。
丽莎的手嗖得一下冒出血来。
罗伊愣了，上头的丽莎也愣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眼泪不争气地汹涌而出。
“抱歉，丽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吮住破口的皮肉，只是一抿，微凉的液体滚入伤口，丽莎清醒的大脑再度变得迷蒙起来。
他们是不是有点过于亲密了呢？她这么想着。
但好像也挺不错的。
这样的念头就像雨后的茸茸草，细细密密地一点点爬满她仅剩不多的理智。
“好像狗狗……啊，哈哈哈。”
被这样舔舐手指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她浑身战栗，捧住罗伊的脸。
他们对上了目光。
“丽莎。”
罗伊低低地噙着她的名字，冰凉的臂膀圈住她，伸出手来回应她。
丽莎的呼吸凝滞在他游移的指尖下。
当他的拇指摩挲过她的下唇时，她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的指腹纹理比人类更细腻，几乎像浸了水的丝绸，带着深海生物特有的柔滑。
无形的面纱仿佛从她的眼前落下，这一刻，面纱后的罗伊，在视野之中，散发出一种无形的魅惑。
也许应该闭上眼睛。
丽莎这么想着。
也许一秒，也许三秒，她感觉到罗伊在小心翼翼地贴近。
唇触到冰冷的两瓣薄而软。
罗伊的触手……
那些平时安静盘踞在他腰腹以下的暗蓝色腕足，开始无意识地游动，像被潮汐牵引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小腿。
它们的触感并不黏腻，反而覆盖着一层珍珠母般的冷光，在阴影中泛出虹彩。
她微微战栗，但并未退缩，任由那些柔软的束缚贴上肌肤，凉意透过接触的部分渗入，与她逐渐升高的体温形成奇妙的对比。
罗伊的呼吸远远要比人类缓慢，每一次吐息都像潮水退去后的余韵，悠长而湿润。
他的舌尖试探时，丽莎尝到更加甜美的气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陷入他的发间，却触到几缕滑落的“发丝”反客为主，轻轻缠绕上她的手腕。
那不是头发，而是更纤细的拟态触须，像害羞的活物，缠绕又松开，仿佛在模仿人类十指相扣的姿势。
当丽莎的背抵上墙壁时，她才惊觉自己已被他的触须托起，足尖离地一寸，如同漂浮在浅滩。
罗伊的手臂紧紧箍着她，人类的上半身依然克制，甚至手握成拳，可胡乱滑动的触手早已背叛了他的冷静，有几根甚至攀上了她的腰际，尖端蜷曲着磨蹭，像在寻找更亲密的接触。
那儿有丽莎的痒痒肉。
她忍不住轻笑，齿尖不小心磕到他的下唇。
罗伊立刻后退，虹膜在阴影中骤缩成细线，又缓缓舒展……
那一刻，他非人的特征彻底显露，却因眼中未褪的渴望而显得脆弱。
丽莎浑浑沌沌的大脑好似已经化成流动的蜂蜜，并且身体也在这甘美而黏稠的蜜液中浸泡，软得不可思议。
直到一瞬间天色大亮——
果实的力量失去效用。
丽莎迷蒙的眼睛被熔金般的太阳光一刺，什么面纱，潮水，蜂蜜都消失的无影无终。
她清醒过来，从仍然陷在恍惚中的笨蛋身上爬起来，瞪大眼睛，好半天说不出话。
而罗伊，可怜的罗伊。
他本就不着寸缕，苍白肌肤上，玫瑰花瓣般的痕迹无所遁形，甚至因为过于丰沛的刺激，两颗黑色的眼睛噙着生理性的泪水。
看起来完完全全像是被她糟蹋了！
强烈的羞愧在此刻如同细细密密的针刺不停地扎向丽莎的良心。
她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烫得惊人，胳膊却冷风一吹激起大片鸡皮疙瘩。
所有的画面在她的大脑里仿佛放映电影一般来回轮播——她是怎么牵着罗伊的手，诱哄着温驯的他……
一时之间，丽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然而，罗伊却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任何心理压力，应该说，他有一点点遗憾：丽莎在天亮时推开了他。
但那之前的亲昵比起来，这点儿分开的小动作简直不算什么。
而丽莎，煎熬的丽莎最终选择了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逃避现实。
她已经把头埋在膝盖里当鸵鸟半天了。
咕～咕咕～
罗伊翻找出了食物，小心翼翼地来到饿肚子的小家伙身边：“吃饭了。”
他知道，丽莎先前的感觉一定也很美好，她刚刚闻起来香香的。
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现在如此抗拒而心情低落。
“不了。”丽莎抬起了头。
她看见罗伊苍白宽大的手心里躺着几块草饼——风语部落的特产，在他们前来灰烬部落的路途上，一直充当着干粮。
现在，他掰碎它们，弄成好入口的小块儿，就像过去他一直那么做的那样。
丽莎说不出话。
她完全没有胃口，只要一想到，她对罗伊做了什么事情……就，就难以下咽。
她干巴巴地开口：“你吃吧。”
“丽莎和我分享，我和丽莎一起吃……”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够了，我不想吃。”
丽莎说完之后感觉自己的良心碎成更小块的渣渣了。罗伊原本还神采奕奕的脸，因为她这句冰冷无情的拒绝而呆滞了一下。
“对不起，我只是……我，”她深呼吸几口气，纠结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烦死了啊，你这个笨蛋，你根本就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明白。”罗伊垂下眼，眼睑下方渐渐浮现出浅粉的酡晕。
他的声音带着叫人无法忽视的真挚。
“我们亲吻了彼此。”
罗伊迫切地往前靠近她，他的身型已经非常高大了，与一个成熟的男性无异，“丽莎为什么不高兴，这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就像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相爱的人都会这样做……”
相爱的人？ ！
他都算不上是个人。
而且，这是爱吗？她只是被他漂亮的脸诱惑了，她太久没有见到真真正正的，能够好好说话的异性了——就是这样，所以她才做出这种，这种骚扰行为。
她早知道的，他们应该保持距离。
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逾越界限。
牵手，梳头什么的……
现在她居然强吻了他！
“够了。”丽莎感到头大，从未觉得语言如此苍白无力，“不要再说了。”
她退后一步：“我的脑子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总之……哎，你完全就……”
“我好喜欢丽莎，最喜欢丽莎，不，我爱丽莎，所以我吻了丽莎，我好幸福。”他的尾音都是积极而上昂的。
就这样一派单纯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简直让丽莎想抓狂地捂住他的嘴。
“不，你根本不明白，罗伊，听着，我想好好冷静一下，不要跟上来，我们保持距离好吗，停下，停下，留在这里。”
丽莎撑住他的胸口，手下结实的肌肉唤醒糟糕的记忆，她又仿佛过了电一般把手收回来：“我，我真的需要一个人静静。”
她疲惫地强调道：“听话。”
罗伊退回了洞xue里。
他完全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是的，罗伊知道，他获得了一个吻，就像曾经看到的那对森林人伴侣，他们尾巴缠在一起……
然后，亲吻彼此。
尽管丽莎没有尾巴，她纤细的胳膊同样回应了他的触手，在他的身体上，用那样热切的力道，一点点留下属于她的印记。
因此，他的眼睛炯炯有神。
接吻。
他们同族之间是不会接吻的，肢体接触也克制而局限，只有在繁衍的时候，会把自己表达爱意的触手送给对方，或者交换气息与腺液，共享生命源质，同样代表着热情与迫切……
但现在，他学会了。
并且，那感觉是如此美妙，是亿万年的生命中都不曾拥有过的快乐与幸福，通过软软的嘴唇，他仿佛能够触及丽莎的灵魂。没有溯源之花的分析回馈，他也知道这代表什么。
她是如此需要着他，而他也一样。
他深爱他亲爱的丽莎。
这个吻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
可丽莎，却对于这个吻的抗拒如此强烈……
罗伊忧伤地将所有带着她气息的衣料都盘团在了身下，他躺在那儿，好像这样，她就不曾离开。
触手不安地卷着它们。
他抬起一只手，掩住脸，湿润的液体从脸颊不停地往下滑落。
第63章
丽莎的脑子非常混乱。
她根本没有看路, 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来到了一个湖边，她蹲在旁边开始往湖里丢小石子。
噗通。
噗通。
啪嗒。
连丢了两下,第三下忽然砸到什么东西。
湖里荡起涟漪, 水波纹下一层黑色渐渐上涌。
丽莎紧张地站起来。
该死,自己这是又惹了什么麻烦。
出来的太急, 她的弓箭匕首都没有带。
她往后退两步，撞上一个冰冷的胸膛。
他黑色的眼睛乱飘，一副心虚的模样。
“我没有跟着。”罗伊顿了顿, “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只是在和你保持距离。”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理由非常恰当, 只有触手不停卷起又松开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丽莎：“……”
现在不是和他计较这个的时候了。
她把罗伊往后拽：“那里有东西。”
它似乎注意到他们俩，更加剧烈涌动。
一只……
黑色大海胆？
它朝着她的脚边爬过来。
丽莎头皮发麻，她怎么老是被奇奇怪怪的东西粘上。
罗伊一条触手卷起了它,然后开始盘,动作非常娴熟，把它尖尖立起来的所有小毛毛刺都盘得一干二净，溜光水滑一小团……黑泥。
嗯？这对吗？
但很快，从那坨玩意儿老实待在触手里的状态，丽莎有了一个大胆地猜想。她不确定地问道：“这是黑黑？”
“嗯。”罗伊的脸色臭臭的。
“天呐。”丽莎接过黑黑, 用手指做出挠痒痒的动作。
熟悉的咕嘟嘟冒泡泡反应。
它居然找到了他们,这一路上一定吃了很多苦……都瘦了那么多，只有这么小小的一团了。
夜晚,火堆噼啪作响。
丽莎正在用骨针缝补衣物,吃饱了小肚溜圆的黑黑正蜷伏在她的脚边，罗伊幽幽地看着它，黑色的眼瞳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然后, 他就挤过来了，非常“不经意”地把黑黑挤开。
他总是这样，假装自己还是之前小小一只赖在她的身边……不，也许更像某种大型野兽固执地圈定领地。
她想假装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可却无法直视那张一派单纯的脸。
丽莎这么想着，忽然扎到了自己的手。
骨针并不锋利，钝钝的，手上也没有伤口。
可罗伊马上就捏着她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
她已经对他这种黏糊糊的劲儿没有办法了。
“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以往，丽莎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说话，就代表他不能再睡在她的身边，必须待在讨厌的树棍画出来的圈圈里。
罗伊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他不希望她不开心。
“好的。”
“你说，你喜欢我。”丽莎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么说出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困难。
“对，我喜欢丽莎。”
“如果，如果是别的人类，你也会这样喜欢吗？”
他清亮的眼瞳一秒钟的犹豫也没有：“丽莎是我的人类，我只喜欢丽莎。”
“我们是最亲密的……”
伴侣。
可想到丽莎对于亲吻的抗拒，罗伊不敢说出这个词。
他小声地说：“我们是最亲密的伙伴。”
丽莎心里酸酸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酸个什么劲儿。
曾经把她当成宠物的大家伙……
她捡来的小水母，小怪物，大怪物，就是这么的单纯，根本不懂她在问什么。
不，应该说，他将自己对宠物的宠溺欲，和自己灌输给他的亲情友情，混在一起，扭曲成了爱情。
他对她的喜欢，是建立在他们曾经是宠物和主人的关系上。
他饲养她，所以对她好。
她饲养他，所以他学会了表达这种好。
这是畸形的，不正常的相处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界限不能这么暧昧不明。
丽莎这么想着。
觉得眼睛干涩得厉害。
她还没揉，他就凑过来想要吻掉她的眼泪。
“不，伙伴……我是说，好朋友不会这样。”丽莎制止罗伊。
他说的没错，只有相爱的人才会接吻。
可他和她，算什么？
他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
而她……
那她呢？
丽莎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跳动。
她能清晰回忆起那一瞬间罗伊僵直的身体，以及他触手尖稍猛地蜷缩又炸开的傻气反应。
他当时甚至屏住了呼吸，那双总是盛满懵懂依恋的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而现在，因为她的制止，罗伊受伤地退开一步，保持着近乎乖顺的姿势，下半身的触手安分收拢在身下，只有一两根无意识地轻轻磨蹭地面，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安。
沉默与尴尬在空气中开始蔓延。
洞xue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丽莎听见维恩的声音，还有几声争执。
“……她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
丽莎把黑黑放到罗伊的手里，叮嘱他留在这儿，拿上弓箭走出去。
贾斯帕和维恩的身是几位来自不同部落的使者。
他们身形修长，皮肤带着微光或者天然纹路，身后垂着长长的尾巴。
他们的目光落在丽莎的身上时，带着一种混合了敬畏，审视与迫切期待的情绪。
“火舞者大人。”
为首一位来自荧脉部落的使者开口，“灰烬之歌传遍了荒原，称您揭示了寒月的回归，我们奉首领之命前来，并非质疑，而是恳请您——验证预言的细节，指引我们的方向。”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眼神锐利，仿佛要穿透丽莎的灵魂，看清预言的真实模样。
另一位蓝枝部落的使者补充道：“是的，火舞者大人。”
“蓝色的嫩芽响动着不安的低语，我们需要更加确定的征兆。”
“现在是需要您，和您的部落的时候。”
压力笼罩下来。
这些使者并非来挑衅的，他们是也许是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感应到了气候变迁的恐惧，并将希望寄托在她这个“火舞者”身上。
并且，迫切地需要她给出一个确切的指引，指引找到白色的部落。
丽莎感到喉咙发干。
她只是一个意外来到这里的普通地球人，和这些类人都不是一个种族的，难道他们的预言中，会有更大一批她的同胞出现吗？
就在这时，蓝枝部落的克林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交集。
他手中捧着一块硕大但形态异常的块茎植物，那植物本该是饱满褐色的表皮此刻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冰晶般的诡异纹路，甚至还在微微散发着寒气。
“火舞者大人，您应该看看这个。”克林的声音打破沉寂，“这是我们部落，林梢的星空脉根，一直是我们检测寒冷的标志……就在今天清晨，它变成了这样，它的核心，正在冻结。”
丽莎的额头凸凸跳动。
如果说之前能够靠侥幸，现在，她又能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丽莎的身上，比之前更加炽热。
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吧，连关于自己部落记忆都没有……”
“火舞者又能怎么样呢，要不我们还是去诺瓦和神秘人交易灵魂吧……”
维恩一声厉喝：“谁质疑？！”
贾斯帕的眼神同样锐利：“那谁就拿出像样的办法。”
一片噤声。
没人说话，丽莎也不说话，很快，周遭又议论起来。
“是了，他们风语部落的蝠灾就是终结在火舞者之手。”
“灰烬部落的歌者什么时候也和火舞者交好了？”
“可我们要怎么办？”
“你们蓝枝部落除了发牢骚和八卦其他部落还有什么用？”
“你们灰烬部落除了嘴臭也没见火舞者在这里恢复记忆！”
“你们*#）%…&v……”
眼见话题越来越偏激，所有人吵个不停。
丽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每一位使者迫切的脸。
“够了，争执没有意义。”
她的话像冷水泼醒了众人。
“您有办法对吗？”有人急切地问，几乎是在哀求。
丽莎知道，她被架到了一个难以下台的位置上。
她面色沉静：“给我一点时间。”-
是夜，她的洞xue外再一次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丽莎还在犹豫是否要出去。
罗伊先一步反应，他横堵在门口：“丽莎，不许喜欢奈亚。”
“……”
等等，是奈亚？ ！
丽莎哭笑不得。
“我不喜欢他，真的。”她已经掌握了安抚罗伊的秘诀。
“他是我们的老师啊。”
她拉开帘子，果不其然，看到了奈亚。
这么些天过去，再一次见到温柔的老师，颇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他的眼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没进来，身上啪嗒，掉下一坨黑泥。
欸？
丽莎回头看看罗伊圈着的黑泥，又看看奈亚这脚边的。
两只黑黑？ ！
但她还没来得及多想。
奈亚干涩的声音响起：“他们，找过你了，对吗？”
“几大部落的使者……”
“先进来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吃点东西再说吧。”丽莎觉得老师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
“丽莎。”奈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他叫了她的名字，而非火舞者大人。
“你没有，想起更多吗？”
丽莎的心提了起来，她看着奈亚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不自觉移开了视线。
“抱歉，没有。”
她试图转移话题：“老师，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冬天，要来了，是吗？”
她果然知道。
奈亚点点头。
“可以告诉我，以往各个部落，都是如何度过严冬的吗？”
他不明白丽莎问这些是什么意图，但他依旧一五一十地告知。
对于这个好学生，他向来知无不答。
“……但冬天，与【寒月之夜】，不是一个概念。”
“我们无法应对它的到来。”
奈亚苦涩说道：“只有，预言是真实的。”
丽莎不懂。
可生存的压力和白日里众人的期望，像一双 无形的手，扼住她的脖子。
“灾难正在发生，但希望也在眼前，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所有人的力量集中起来试上一试？”
“赤炎的的圣地，蓝枝的催生能力，荧脉探寻精准地脉，风语传递消息……我们一起，挖更深的避难所，利用地窖与地热，培育食物，共同面对。”
奈亚怔怔地看着她。
罗伊从来就没有移开在自己心爱伴侣身上的视线。
他们很难理解，丽莎此刻身上迸发出的是什么。
部落之间向来是独立的，这样大胆的构想，让罗伊想到了溯源之花的思维网络，但他们可以做到是因为，大家某种程度上能够形成一个整体。
可人类不行。
人类的思维，复杂而变幻莫测。
但他永远支持丽莎去做她想要做的事情。一时之间心痒难耐，罗伊搓扁揉圆两坨黑黑。
噗噜噜——噗！
合二为一的黑黑艰难挣扎着逃离罗伊的魔爪，爬向储水池，吐出来好几颗白色水晶状的东西，它把自己也塞进去泡泡。
罗伊注意到了它吐出来的火花，看向丽莎专注思考的侧脸，她会很需要这个，于是，他的某一条触手爬进了水池，末梢挤出一点儿生命源质。
霎时，烬火花迅速抽条，枝叶散开，颤颤巍巍定着白色的花骨朵，柔和的白色微光照亮洞xue 。
听着丽莎的假设。
奈亚瞥见烬火花超乎常理的生长速度，眼瞳一缩紧，又微微扩散，喃喃道：“这……可能吗？”
丽莎反问：“不做，怎么知道不可能？”
这一夜，他们都没有合眼，讨论着各大部落的特点，构想又推翻一个个方案。
……
寒月之夜的征兆来得比丽莎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的清晨，她站在灰烬部落的黑曜石台地上，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
远处的双日依然高悬，但那血红色的光芒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变得黯淡而冰冷。
两轮太阳周围的灰红色斑块云层愈发厚重起来。
丽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低头看着掌心——克林留下的块茎已经发了芽，淡紫色的嫩芽倔强地穿透表皮，仿佛在无声抗议即将到来的严寒。
该行动了。
丽莎深吸一口气，从脖子间取下索薇娅给她的警讯花哨：那是特质的一种骨质花苞，声音能够穿透几个部落。
她将骨哨抵在唇边，用力吹响。
呜——
尖锐的哨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开部落清晨的宁静。
远处，灰烬部落的类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更远的地方，荧脉部落的光苔采集者，赤炎部落的熔岩工匠，甚至远在霜痕部落的索桥寒隼，都抬起了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代表风语部落最高级别统领人的警哨非万不得已，不会吹响，这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丽莎站在高台上，寒风吹起她凌乱的头发。
直到昨天的所有使者都出现在台下，也包括她的老师，奈亚。奈亚向她投来鼓励的目光。
“三件事，”她的声音压过嘈杂的议论。
“蓝枝部落立刻开始大规模催生可贮藏的块茎类作物；
赤炎部落开放火山附近的温暖地带。
我们需要尽可能多能够保暖的材料，以及足够的人力，建造一种保温地窖。 ”
“荒谬！”
赤炎部落的熔岩祭司本以为火舞者在这样重要的时刻终于选择去往他们的圣地渡过最后的时光，可现在张口居然是拿圣地来……收留其他部落所有人？ ！
“我们的圣地凭什么——”
此起彼伏的反对响起。
“若有更好的办法，大可提出，”丽莎射出一箭，“你我无谓的争执，对寒冷的危机到来没有任何帮助。”
火星炸开。
罗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丽莎的身后，他的影子笼罩着她，既像保护，又像无声的支持。
庞大的黑影之下，所有人都噤声。
丽莎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但同时感到无奈，在绝对的武力差距面前，才能掌握话语权。
“我不是在请求。”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威严，“我是在告诉你们如何应对未来的危机。”
“从今天起，所有部落必须共同——”
话忽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断。
人群外围，几个孩子忽然尖叫起来，指着天空。
丽莎抬头，看到一片奇艺的白色粉末正在从空中飘落。
它们凝滞在一起。
不是雪。
是灰烬，却冰冷刺骨。
所有的争论在这一刻戛然而止。赤炎部落的熔岩祭司脸色变得苍白，歌者芙拉的眼睛却炯炯有神。
“阿姆，我们同意，这样火舞者也会亲自来我们圣地的。”
祭司看了看丽莎，又看了看罗伊，看向周围其他极大部落话事人，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开始吧。”丽莎轻声说，灰烬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白色的霜，“我们没有时间了。”
在那一刻，没有人在质疑她的权威。
几大部落的首领率先开会细化方案，虽然火舞者提出的例子的都很简陋，但直直指向过冬最关键的问题：食物和温度。
丽莎也成为议会的一员。
有黑黑在，烬火花不是问题。
她在部落中的信服力水涨船高。
但却卡在了第一步种植上——这些类人，他们居然不种地。
丽莎还在风语部落的时候就觉得有哪里不对了，他们种花，但却不是为了欣赏或者食用，总之不是为了自己，索薇娅说是给生命留下种子。
最简单的就是土豆和薯干了。
她自己实操了一遍，让罗伊把倒在森林里的木头拖回来，把土豆切成小块儿裹上薄薄的一层筛土，将它们嵌在树干上，就像种蘑菇那样，先放桩。
然后让克林尝试催生它们。
非常有用。
只是眨眼间的功夫，碎块萌出嫩芽，生长成绿油油盎然的藤蔓，开出大朵大朵的粉色花朵。
“就是这样，啊——啊嚏！”丽莎吸了吸鼻子，觉得能行。
蓝枝部落的所有人都很会照料植物，即便没有克林这样效果显著的能力，他们的森林之歌同样有催熟的作用。
白色的花粉飘扬，落在他们蓝色的肌肤上。
克林在此刻，想起荧脉部落的歌者，奈亚预言的梦境——【我看见一片白色的光，从贫瘠的土地上升起……】
他模模糊糊好像抓到什么，但下一秒被丽莎大大的笑容晃了神。
“克林，真厉害！”她说，“就是这样，我们可以办到的。”
克林摁住自己的胸口，他大概是能力使用太频繁，血液流得太快，带动心跳不太正常。
不知不觉，他的嘴角也翘起来：“好。”
咣——当！
一棵粗壮巨大的树干倒在克林的身前。
“让让。”罗伊歪了歪脑袋，“不好意思，没看见你在这里，挡住了。”
“克林先去休息一下吧，你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丽莎察觉到了，歌者使用能力的时候，身上会浮现出光点，但用完连蓝色的皮肤都会暂时变得黯淡。
“我还可以坚持。”
“不要逞强，这也许是一场持久战，我们会需要很多很多食物。”丽莎强硬安排他离开。
罗伊的一条触手无声游走，在克林后脖颈上捏了一下。
他的出手吓到克林的同伴，尤罗悲愤大喊：“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啊？我吗？”罗伊无辜地看向丽莎，顺手把人丢给尤罗，“我只是让他暂时睡一觉，你闻闻，他还好好的。”
“……”尤罗擦了擦鼻涕，果然，怀里的克林正在打鼾。
“呃。”丽莎偷偷拉过一脸无辜的罗伊，“下次不可以这样偷袭，会吓到他们的。”
“好的。”他乖乖点头。
……
一连几天，丽莎几乎是扑在了实验田上。
“这不可能。”
身后传来几声喃喃低语。丽莎回头，看见一个蓝皮肤的类人正抓起一株足足有几十斤重的“土豆”，瞬膜在眼球上快速颤动。
几人围在木头排列整齐的田边，身上的发光纹路因为情绪波动而明灭不定。
他冷硬地说道：“我们从不种植。”
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植物生长与否，是自然之灵的意愿。”
丽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慢慢站起身来，她知道自己的动作一定在他们眼中显得很怪异。
他们习惯轻盈优雅的肢体语言交流，而她总是直接又笨拙。
“如果只靠【意愿】。”她指了指正在闭合的两颗血色太阳，“我们都会饿死。”
几人的瞳孔收缩成细线，发出不满的嘶声。
但丽莎没有退缩，她站在那里，头发上沾满白色花粉，手掌因连日劳作而皲裂出血，又愈合成薄薄的的茧子，眼神却比赤炎部落的熔岩还要灼热。
她说：“如果你们更希望听这个，那好吧。”
“我就是自然之灵的意愿。”
“所以现在，唱歌吧，孩子们。”
一个年龄比较大些的小孩站了出来：“你这是胁迫，你会被流放到诺瓦的。”
丽莎长长叹了口气，但还是能理解这些小孩子的脑回路，毕竟，年长的部落族人肯定有看不惯她的作为说闲话的，而且这些类人吧……说他们尊敬所谓的歌者，其实倒也没有多礼貌。
从她认识的几个歌者的生活状态来看。
奈亚一直徘徊在人群边缘，维恩稍微好一点，贾斯帕更是孤僻，克林和芙拉也独来独往。
但现在可没时间讲大道理了。
“克林说，不听话的小东西可以喂给我的罗伊吃。”她抚了抚下巴，“你们谁的肉比较多？”
罗伊配合地开始张牙舞爪往那边爬去。
几人面面相觑，唱得比嚎得还难听。
……
当天傍晚。
丽莎在今天的正字上，给自己的战绩画上了小小的一个圆点——她成功弄哭了几个蓝枝部落的小孩。
她正在琢磨一个新玩意儿。
奈亚进来，看到的就是少女正在摆弄赤炎部落的铁砂石。
她将不同的砂石喂给身旁的罗伊，然后得到细小的颗粒，再将这些砂粒装进风语部落提供的气囊花苞中，再注入荧光汁液。
“好难做，温度计还是有点困难。”
“你在做什么？”
“啊，奈亚，你什么时候来了？”
“没有多久。”奈亚已经习惯了她鼓捣各种新奇物件的专注劲儿。
丽莎举起花苞，里面的铁砂正随着温度变化缓慢移动。
“当寒月之夜临近，这个会……”她顿了顿，找不到【收缩】，还没有学会这个词，“这个，会变小。”
奈亚伸出手。
丽莎把花苞递给他。
“就像，冰晶预警脉动。”他忽然说。
丽莎一怔。
“霜痕部落的冰晶。”奈亚思索片刻，“当危险来临之时，它们会……变小。”他用了丽莎刚才创造的词汇，嘴角翘起。
丽莎忽然感到很奇怪，明明这些类人知道会有一个可怕的冬天降临，为什么不提前做准备呢？
而且，她也很在意今天那几个小孩说的话，于是她坦坦荡荡地问出来了。
“为什么大家不主动应对寒月之夜？”
奈亚沉默了。
空气中的氛围忽然凝滞。
丽莎小心翼翼地往后靠，瞥见罗伊一大团的触手层层圈住她，形成一个防御的姿态，她右手往后，摸上自己的骨刀，心里稍微有点底气。
虽然那天的吻回想起来依旧会让耳朵发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正好不用再去细想他们现在的关系，但这些天下来，她发现了。
无论自己做什么，罗伊一直在静静陪着她……
他永远是她坚实的后盾。
第64章
然而, 并没有丽莎预想中的攻击。
奈亚的眼神非常平静，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因为大地记得。”
“每一次寒月，都是大地重置置身的呼吸。”他将花苞倒扣,看着里面的流砂颠倒。
“我们凋零, 我们沉睡, 我们……被选择。”
“对于荧脉部落,活下来的苔藓会在流霞河底沉淀形成新的光脉，族人悠久的记忆都在上面。”
“明明知道漫长难捱的冬天会来，可就这样等待死亡吗？”丽莎感到费解。
“主动干预, 会扰乱大地的记忆，种植的行为, 无疑与偷窃下一季的生命。”奈亚的声音沙哑，“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回归大地。”
“那预言有什么意义？”她感到可笑。
“既然所有人都接受寒月是自然的筛选,为什么又有预言【白色的部落会带领大家渡过灾难】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奈亚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千百年来，他们都是这般生活在大地上。
丽莎忽然悟了。
这些类人，认为寒月是“自然淘汰”，弱者冻死，强者存活, 这样才能保证他们优秀的基因延续下去。
他们干脆就躺平了。
但忽然有那么一个缥缈的希望出现,类似于救世主的部落出现，就像潘多拉关在盒子里的希望——他们认为预言会实现,却不试着打开盒子。
他们的本能, 就是接受自然轮回。
他们相信这个部落会出现，所以一直尝试从她的身上得到蛛丝马迹。
那可真是……
丽莎不知道说什么好，地球人要是能批量过来的话,凭借劳动人民的努力，不说简单的地窖，光是这些歌者们媲美魔法的异能与五千年悠久智慧结合，区区一个寒冬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听我的。”丽莎对老师笑了笑。
她说：“生命可是很顽强的。”
……
次日清晨，霜痕部落的使者到了。
那位全身覆盖冰晶纹路的战士骑着一头巨大如猛犸的战牛出现，脚下的积雪迅速融化成蒸汽。
牛的身上卸下大捆大捆的灰白色的毛发，那是从雪隐兽的身上采集的，每一根都中空如麦管，天然隔热。
“御寒用。”他简短说道，随机转身要走。
“等等！”丽莎拦住他，“这些需要编织。”
这名战士的瞬膜快速闪动，滚过疑惑。
编织？
尽管大部分部落都掌握着一些编织的技巧，但那也不过是为了庆贺所准备的衣料装饰，或者储存物品的容器，又或是一些床褥薄毯。
谁会在难以处理的的原材料上多花费没必要的时间。
丽莎捡起一根兽毛，又取来线草一般的纤维。她笨拙但坚定地开始示范——将两种材料都搓成线，交错缠绕。
旁观的人围成一圈，皮肤上的生物荧光随着她的动作忽明忽暗，像一群困惑的萤火虫。
“太慢了。”有人忽然嗤笑，“等你这块破布织好，我们早就冻成冰雕了。”
丽莎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被纤维割出了血，但动作丝毫不停：“那就让所有人一起织。”
一片死寂。
然后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最先伸手的是那名霜痕部落的战士。
他那双常年握武器的手生涩的模仿着丽莎的动作，虽然成品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一件织物。
一个，两个……渐渐，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他们不熟练，不理解，但在丽莎那种近乎固执的坚持面前，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本能被唤醒了。
当第一件双层斗篷完成时，丽莎抖动着展示。
“就是这样。”
雪隐兽毛的内层温暖如阳光，散发出荧光的线草纤维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她将其披裹在身上，雪白的斗篷衬得黑色的眼睛发亮。
罗伊凑在丽莎的身边，他向来不在意其他人类，他心爱的伴侣就是这么帅气又可爱。
他们才不会理解丽莎认真的样子是多么迷人。
罗伊沉浸在欣赏中好一会儿，给自己也整了一件……失败。
他的手还是很笨拙，触手虽然很灵巧，但却在编织的过程中给自己打了几个死结。
“笨蛋。”丽莎给他解开，“你也怕冷吗？”
“不。”罗伊坦率回答，“我只是，想做一件和你一样的。”
丽莎忽然觉得这个斗篷保暖效果似乎有些太好了，只是这么一小会儿，她就觉得有点热起来，于是解开，系在罗伊的身上。
“给你。”
罗伊蹭了蹭她的手指：“谢谢丽莎的礼物。”
这才不是礼物。
好吧，她做的第一件小斗篷，正好送给她的小怪物。
……
建造地窖的过程比丽莎想象的更加艰难。
赤炎部落提供的熔岩粘土滚烫的几乎无法触碰，必须由灰烬部落的工匠用特制的石铲搅拌冷却。
霜痕展示带来的冰髓啧散发着刺骨的寒气，稍有不慎就会冻伤皮肤。
丽莎的双手很快布满细小的灼痕和冻疮，被罗伊治疗的时候总是有点心虚。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说：让其他人干不好吗？
丽莎假装没看到，反正在那个吻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程度。
她很忙，刚好也不用再去想明白那个吻到底代表什么……她无暇直视自己的内心。
又是一天。
丽莎跪在地窖的边缘，冻红的指尖正用力压实最后一块隔热层。血从她开裂的指缝渗出，在灰白色的火山灰上留下几枚小小的红印。
一条冰凉滑腻的触手缠上了她的手腕。
“罗伊？”她还没回头，后背就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
上半身几乎与人类青年无异的怪物从后背环抱住她，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纹路。
那张漂亮到妖异的脸正在贴着她的颈窝乱蹭。
“痛痛飞走……”他轻哼着，掌心泛起珍珠色的光晕。
丽莎手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但与此同时，好些触手正焦虑地在地面拍打着，把工具扫得七零八落。
附近的人们默默后退了两步。在他们眼里，这只能够随意扭曲肢体的可怕拟态生物正呈现着恐怖的形态……腰部以下的触须每根末端都裂开细小的口器，正无意识地啃咬着地面结冰的苔藓。
丽莎几乎习惯了他这样黏糊糊的模样，习以为常地拍开一条试图往她袖子钻的触手：“别闹。”
可罗伊不乐意让她做这种超出她皮肤负荷的劳作了。
丽莎忽然被腾空抱起。
罗伊用触手卷着她的腰，明明俊美非常的脸却在此刻委屈成一团，眼睛水雾迷蒙。
“我没事，真的，你看，你摸摸我就好了。”她软下声音哄他。
“可是，你会痛。”
“一点点小伤。”
罗伊死死卷着她就是不放。
“乖，不会有事的。”丽莎轻轻拍他，“我必须要去看着点。”
“为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帮他们？”罗伊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带着甜腻的味道，触手却把她卷得更紧，“我们回去吧，我挖了新的洞xue ，铺好了小毯子，堆着很多你喜欢的彩色蘑菇……”
远处的种植田忽然传来几声呼喊，丽莎趁机捏住他冰凉的脸颊：“放我下来，最后一批土豆……”
“不要不要不要！”罗伊忽然剧烈扭动起来，触手啪嗒啪嗒地甩动。可当他发现丽莎真的在挣脱自己的时候，所有触手忽然僵直，豆大的眼泪滚了出来，“丽莎呜…”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闹脾气了。
应该说，他已经懂得不再给亲爱的伴侣添麻烦。
可是这一天天的，她的重心日益放在其他事务上，罗伊感觉自己都要被丽莎放到看不见的小角落里。
“丽莎，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
丽莎叹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教育机会，拽着这只“哭哭触手怪”躲到半完工的地窖后方。
她捧起那张湿漉漉的脸。
“罗伊。”
“你在意我，对吗？”
“嗯，我只在意丽莎。”
这个笨蛋，总是能这么直率地说出奇怪的话……
丽莎想了想：“罗伊，今天讲一个《小王子》的故事，好不好？”
罗伊的眼睛就像水龙头啪得关掉了，他认真地点头。
丽莎用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小圈：“在我的世界，有个小王子住在一颗很小很小的星球上。”
“他拥有一朵漂亮的玫瑰花，小小的，很娇气。”
罗伊的触手慢慢停止了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