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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一道道惊呼,封余颈后一痛,神志骤然昏沉过去。

沈确就那样冷冷的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封余浸入海水,看着他被封家的人救起。

他拽紧手中的脚链,心中的那条毒蛇张牙咧嘴的展示着寒光闪闪的毒牙,一口咬在沈确的主动脉中。

众人只看见这具高大的身体骤然倒下,沈确心口痛的厉害,浑身颤抖。

看见封余现在这种狼狈的模样却没有感到丝毫开心,心中的嫉恨反而随之成倍增长。

明明封余和江厌都是被沈枞白抛弃的存在,却都能再沈枞白心中牢牢的扎下根茎。可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沈枞白和他们的爱恨纠缠,成为沈枞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把刀子。

就像是三年前捅破情谊时那把刺进沈确胸膛中的尖刀,在三年后的今天被沈枞白毫无负担的捅进了封余的心脏。

沈确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在沈枞白心中的地位,也许只是一个临时扎根的落脚点,也许连落脚点都不如,是他能够随意挥霍感情的一个追求者。

沈确痛到连喘息都做不到,他咬牙道:“沈枞白,你最好躲好一点,要是再敢跑出来……”

他会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再给沈枞白第三次机会,他一定不会再顾及沈枞白的思想,不会局限于沈枞白用于依赖利用的位置,他要变成封余,在沈枞白心底牢牢的刻下一个痕迹。

哪怕是怨恨,也无所谓。

第56章 沈确

这场车祸, 沈枞白身上也或多或少的受了些伤。尤其是在车辆坠入海中时,哪怕被及时救起,沈枞白这副身子也耐不住那几分钟的寒冷, 这几天一直沉浸在噩梦中无法苏醒。

沈枞白皱紧眉头, 蜷缩成还是胎儿时期在母体中的姿势, 把自己的腹部牢牢团在中央, 后背被出的冷汗浸的湿透了。

他一直听见耳边有一道声音在喊着自己,可是让他想睁开眼睛看是谁时,眼皮却像是被灌满了铅一般, 带着他的神志猛地下坠, 坠入更深层的梦境之中。

这次的梦境和上次的一样怪异,他好像又被吸进了某具身体里, 视线急促调换,让他有些头晕眼花。

好不容易等到视线稳定下来,就见脏乱的地面上躺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形。沈枞白看见自己把他浮起, 随着这个人的身体坐直,一只遮挡在男人脸上凌乱的长发也被扫开,一张俊雅熟悉的脸瞬间出现在沈枞白的视线之中。

沈枞白眼眶瞪大, 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疯子一样的男人, 他失声道:“沈确!?”

沈确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被锁在不知道是在哪里的精神病院中, 蓬头垢面,面容憔悴,哪里能看出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沈家家主的模样。

沈确缓缓睁开双眼,透过他的眼睛, 沈枞白看见了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脸,是一直跟在沈确身边处理事务的李特助。

李特助见到沈确这样心中复杂万分,只是一昧的想要撑起沈确的身体想要带他离开, 却因为无法借力,沈确的身体一次又一次的顺着他的脊背下滑,重重的跌倒在地。

沈枞白这才发现沈确的双腿有些异常,等到李特助掀开他的裤腿一看,才发现本该有两条腿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沈枞白的心中骤然升腾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愤怒,让他说不清是李特助的情绪还是自己的情绪,只听见李特助的声音在耳边开口。

“封余怎么敢这样对您?先生,您等等我,我先去给您找一个轮椅,马上带您离开。”

沈枞白又听见了这个名字,唇瓣气的颤抖,又是封余那个疯子!

沈确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那双眼睛也仿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空落落的宛若一尊易碎的陶瓷。

却在李特助快要转身之时,这尊腐朽的神像终于回了点神采,缓缓抬手扯住了李特助的腕口。

沈确的嗓音如同被砂纸磨过一半沙哑:“别白费力气了。”

他垂下眼,表情灰败:“是我应得的。”

李特助没忍住哽咽道:“可是小少爷的死是因为喘疾发作,您不能把什么错的归结到自己身上啊。”

沈枞白抿嘴,看来他又回到了前世自己死后的时候。江厌和封余都已经梦到过了,所以这次……是要他看清沈确是怎么死的吗?

沈确缓缓摇头,不欲多说,要不是他为了一己私欲把沈枞白锁到国外,沈枞白又怎么会因为心情郁郁抗拒治疗,他明明比谁都清楚沈枞白对医院有多么抗拒的。

喉咙间忽然泛起痒意,沈确捂着嘴巴跟不要命一样咳嗽着,沈枞白这才注意到鼻腔间的花香浓郁到不正常。

李特助想要上前帮沈确拍打肩膀,却被沈确强忍着咳嗽制止,他嗓音更哑了,像具随时有可能停止运转的破败风厢。

他唇色惨白,指了指自己枕头下的位置,后者明白他的意思,连忙过去取了那里的东西。

看见是一把小巧的匕首,李特助不明所以,问出了声:“先生,您这是?”

沈枞白透过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这把匕首,这是和沈确关系破碎的那晚,他亲手刺进沈确胸腔里的东西,刀柄上的花纹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几乎每晚都会被他在心底描绘一遍。

沈枞白只觉得自己也被这浓郁的花香熏得喘不过气,心脏因为缺氧一缩一缩的疼着,让他几乎痛的一只在拼命的吊着眼泪。

“唔嗯!”

“不要!”

沈枞白的尖叫声几乎和沈确发出的痛呼声同时响起,随着声音落下,一截血淋淋的小拇指随着男人的动作滚落在地上。

李特助被他这一遭吓懵了,反应过来后才急急忙忙的想要上去帮他堵住泱泱流血的伤口:“先生……您……您这是干什么?”

沈确脸上的表情平静的可怕,要不是额头上溢出的冷汗,几乎无法想象这个人刚刚活生生的跺下了袭击的小拇指,

闻言沈确脸上的神情突然动了起来,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静静的看着那截小拇指开口:“李行,帮我一个忙。”

李特助的动作慢了下来,沈确闭上眼睛,狭长的睫毛被汗水打湿,不堪重负的垂下,在眼睑处留下一道很深的阴影。

沈确的声音缓缓响起:“乌乌怕黑,我答应过他的,会一直陪着他。”

他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悲伤的表情:“可是封余那个疯子不会给我机会埋在乌乌身边的,等他走了,你偷偷的……把这截小拇指埋在他旁边,然后种一些郁金香……”

沈枞白的眼眶不受控制的变热,他明明是魂体状态,根本流不出泪,却仿佛已经流干了泪水一样,眼睛难受的隐隐作痛。

沈确还在自顾自的交代着后事:“他之前有喘疾,闻不得花香,但又最喜欢围着我要一束郁金香,我给不了他……现在好了,我们以后可以一直看到了……”

笨蛋。

沈枞白的魂魄缓缓的从李特助身上抽离,飘荡在沈确身旁,他虚握着沈确断了一截的手,眼尾红的要命。

他哭着骂道:“笨蛋!”

他死的地方,是沈确亲自挑的,一个生不出任何花朵,寒冷刺骨的地方。

也就是说,沈枞白的墓碑旁,根本生不出一朵郁金香。

沈枞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碎掉了,都是因为他招惹了那么多人,才会导致这些人针锋相对,自相残杀。

到最后,闹得所有人都元气大伤。

沈枞白猛地惊醒,他这一觉睡了很久,骤然睁眼,心脏里仿佛有无数双铁锤狠狠捶打着那里,心悸的厉害。

沈枞白捂着胸口喘息了几分钟,才堪堪回了些神志。

“醒了?”

沈枞白猛然精神,朝着声响处看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他咬牙道:“封先生,又是你?”

他恨恨的看着封父那张和封余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番四周的装饰,在发现不是封家老宅后,偷偷的松了口气。

“放心吧,这里不是京都。”

沈枞白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他警惕的看着封父,问:“封先生既然不是把我送回京都,那是想做什么?”

“呵。”封父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只宠物一样,眼神轻蔑:“封余那小子为了你要死要活的,连封家处心积虑为他争取来的前途都不要了,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自寻死路。”

看这架势,封父应该和封余不是一伙的。

沈枞白捏着被子的手轻了轻,放松了些警惕,但依旧疑惑的看着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里?还有那个司机,是不是你找来的。”

封父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沈枞白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封父的眼神完全是上位者的那种眼神,压迫感极强,轻飘飘的一眼都差点把沈枞白压的喘不过气。

只听封父开口:“沈家那小子干事虽然缜密,但比起封家来说还是藏不住你多久。只要封余能找到你,就永远不会安下心来继承家产。”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黑夜,声音沉闷:“我要的,是他彻底死心。”

沈枞白淡淡的看着他的背影,抿唇道:“您想杀了我灭口?”

让他意外的事,封父缓缓摇头,否认道:“不,世界上没有事情是人为能够做到天衣无缝的。我可不想我唯一的儿子恨我。”

“所以……我打算自己动手,把你送到一个没人能想到的地方。”

“什么?”

封父摆了摆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没有更多的耐心向沈枞白解释这些:“等明天你就知道了,今晚收拾收拾,会有封家的私人飞机带你离开。”

他眼神骤然凌厉,沈枞白脸色一白,身后瞬间布满冷汗,说出的话让他不寒而栗:“沈小少爷,封某有一句话需要提醒你,离开了在我这里就已经是死人了,要是被我发现你还“活”着,我不介意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第57章 封余

“可以, 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

封父有些意外,饶有趣味的看着他,提醒道:“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本钱。”

沈枞白强装镇定:“我知道, 但封先生也不希望看见我还会去打扰你儿子吧。”

“呵, 你不怕死?”

“我怕, 但我知道, 封余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死。您说到时候要是让他知道这一切,会不会怨您呢?”

封父果然沉默了一瞬,随即危险的眯起双眼:“你很有胆量。”

沈枞白勉强的笑了一下, 手心紧紧的拽成拳头:“不敢。”

“那你说说, 你的要求是什么?”

沈枞白径直对视上他的双眼,身后的衣裳被汗水浸的透明, 黏腻的贴在皮肤上。

他说:“我想去江城一趟。”

他想知道自己本应该生长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他的身世时隔两世,几乎要成为他的执念, 夜夜在心底想条无形的锁链一般禁锢着他。

封父有些惊讶:“只是这样?”

沈枞白垂眸,脸上神色不明,他应道:“只是这样。”

“有意思。我还以为你会提出什么要求来, 没想到只是去个江城。”

封父起身朝外走去, 留下一句话:“既然如此, 那就去吧。一个礼拜之后,会有人来接你的。”

看着眼前被轻轻带上的房门,沈枞白骤然松懈下肩膀,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打捞上来一样, 直接瘫软在地。

封家的人太难对付了,无论是被封余抓走锁起来,还是被被封父送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都不过是换了个人监视他而已。

沈枞白知道,要是自己真的上了那驾飞机,等着自己的,肯定是一生都被人桎梏着自由的生活。

沈枞白眼睛坚定下来,他不能就这样被封父牵着鼻子走,一定要找个机会离开。

沈枞白几乎一晚没睡,第二天醒来时,心脏跳动的异常快。沈枞白捂着那里缓了很久,才终于能缓和下自己急促的呼吸。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被人礼貌性的敲响,沈枞白苍白的唇瓣抿紧,“进来。”

来人是一直跟在封父身边的助手,见他这副模样,假模假样的关心道:“沈小少爷,您身体还好吗?”

沈枞白静静的看着他,想看他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男人面色疏离:“封先生为您准备的飞机已经好了,如果没问题的话,可以安排登记了。”

沈枞白看了眼时间,嘲弄道:“这才七点,封先生这么着急,是怕他儿子会闻着味追上来吗?”

对方没有回话,微微侧身,手臂示意他准备出门。

沈枞白咬牙,封家真是人如其名,都是一群疯狗,他当初真是被泥糊了眼睛,怎么就招惹上封余了。

他没好气的起身洗漱,连早餐都没吃,就被人动作迅速的“请”上了飞机。

看着外面越来越小的地面,沈枞白微阖着眼,京都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那个困住自己近乎两辈子的地方,从高空看去,居然也不过是一隅之地。

他忽然就松了口气,还好当初给沈确留了东西,不然以封余的性子,肯定不会那么轻易的相信自己这场拙劣的假死。

只是……他拽紧手心,想起那个近乎疯魔的男人,沈枞白故作轻松地想到,既然封余的父亲都插手了,封余应该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多执着太久吧。

他有些心虚,应该……吧?

飞机在湛蓝的天空下留下一条白色的长线,封父看着窗外,高大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居然看出一丝寂寥。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一直都很看重的独子,不免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儿子他一向了解,看中了什么东西就不会放手,权势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

这也是他没有直接了解沈枞白性命的原因,如果有一天封余已经强大到能够接替他担子,第一件事情就是会去查清楚这场车祸的源头。

他可以允许封余怨他,但不允许自己唯一的儿子恨他。更何况等到了那一天,封余和谁在一起也无所谓了,他一定会是一名成熟的家主,和谁在一起做什么都会有自己的考量。

“宝宝……”

就在这时,在床上昏迷了三天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低鸣。

封父的手刚挨到他,封余就猛地惊醒,身上乍然出了一身冷汗,盯着前方双目呆滞。

沈枞白的尸体和耳边熟悉的仪器警告声又回荡在脑海中,封余捂着头,喉间溢出痛苦的喘息声。

那场梦太真实了,就连怀中那具消瘦冰冷的身体的触感都仿若实物,想到自己在梦中亲吻的那尊漆黑色的墓碑,封余忽然挣脱开身上的桎梏,猛地朝门外跑去。

他的宝宝,他的沈枞白,怎么可能会离开他。

封余的唇齿间全是铁锈般的腥味,他迷茫的看向远处的人,梦中的场景清晰无比的显示在脑海中。

他几欲泣血,居然发出了一声哽咽,封余头一次在旁人面前低下了头。

可那是沈枞白。

那么热烈明亮,那么娇矜贵气的沈枞白。

封父还想要放出口的怒骂忽然停在了嘴边,只见封余好像忽然失去了浑身的力气,双膝跪地,垂下的发丝把他脸上的表情遮掩完全,只能看见,他下巴上逐渐滴落在地的泪水。

封余像头绝望的兽王,他问:“父亲,沈枞白呢?”

他还带有一丝希翼,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向封父,往前跪行一步,像是在对着天神忏悔:“他是不是在和我赌气,故意装作出车祸的样子,其实……”

“啪!”

封父站在原地不动,眉目紧紧皱成一个“川”字,看着被众人狠狠箍住四肢,宛若一头没有理智的野兽般的人,不免怒斥一声:“封余,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这就是封家花二十年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吗!”

封余头被他的力道扇的偏头不语,封父怒其不争,但知道封余没有亲眼见到前不会死心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仿佛沧桑了十岁:“你昏睡了三天,今天是那孩子尸体火化的日子,现在去也许能看他最后一眼。”

京都断断续续下了快一个月的雪在今天突然停了,满地苍白,封家的车在上面一驶过,就留下一条长长的黑印。

封余的脸色越来越白,直到车身停下,他探向车把的手居然开始颤抖,坐在原地等了很久,都没敢用点力气拧开这扇车门。

封家的车派头太大,又一直停在原地不动,车边远远的陆陆续续围了一圈人。

沈确手上捧着个盒子,正站在大门前等着沈家的司机把车开过来,发现远处的喧闹也没有什么反应,整个人像完全封闭了一样,那双琉璃一般浅淡的眸子愈发冰冷的不近人情。

封余却像是疯了一般,跌跌撞撞的朝他跑来,他拨开所有想要凑上前看热闹的人,和沈确只隔着一道长长的楼梯,连呼吸都差点忘记,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手上那个小小的盒子。

沈确却仿佛没有看见这个人一般,像是抚摸爱人一般及其眷恋的摸索着手上的盒子,低声道:“乌乌,哥哥带你回家。”

“砰”的一声,封余浑身失力,膝盖狠狠地砸进雪地之中,刺痛的冰冷让他双膝都已经麻木。

他毫无所觉,眼中只有沈确手上捧着的那个骨灰盒,眼神惶然无措:“不……不可能。”

他心底隐隐起了些猜疑,不过才过去三天,沈确怎么可能就会把沈枞白送来这里,一定是他想要藏住什么。

他忽然猛地扯住沈确垂下的衣角,咬牙切齿:“这里面的不是他,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快把他交出来。”

沈确眼底一片嘲弄,被他很好的藏在了狭长的睫毛之下。

他轻声开口,打断了封余心底所有的期翼:“乌乌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天……他爱漂亮,又爱干净……我知道他不会允许自己这样走的,就提前给他送来了这里。”

封余眼中的光亮越来越暗,沈确眼底的嘲弄越来越深,他纡尊降贵的弯下腰,轻声开口。

“要不是你,他怎么会想要离开。”沈确忽然抬手掐住封余的脖子,手背上的青筋骤然暴起:“封余,你怎么不去死啊?”

“不。”他嗤笑一声,松开了他:“你不配下去陪他。”

沈确捧着手里的盒子朝着反方向离开,声音夹杂着冰雪,像把尖刀一样刺进封余的耳廓中:“你应该一辈子都在悔恨里活着,给我的乌乌守一辈子的墓碑。”

雪又开始下了,封余只穿着一身从医院穿出来的病号服,刺骨的寒冷透进骨头里,封余的神志越来越昏沉,在天地间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他在黑白割裂之间,又看见了沈枞白那张满是恨意的双眼。

第58章 沈枞白

京都的天空逐渐暗下, 风雪簌簌的从半空中落下,逐渐将地面染成一片白色。

封父赶来的时候,封余整张脸都已经冻的发白, 被人从雪地里挖出来的, 嘴里还喃喃的喊着沈枞白的名字。

要不是顾及这这个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封父差点当场就动手了, 培养了那么多年的继承人如今为了个男人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跟个无知孩童一般要死要活,要说不气愤当然不可能。

不过谁年轻时没有几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封父垂着眼睛默默的看着被下属扛起的封余, 心想,过去就好了。

他有充足的时间留给封余去想清楚, 到底是权力重要,还是一个男人重要。

时间总能冲淡一切,包括年少时自认为刻苦铭心的爱情。

只是他显然高看了自己这个儿子, 等到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力气,封余就又开始疯魔了,嚷嚷着要去找沈枞白, 有一次甚至在封家层层阻拦下, 硬是闯了出去, 跪在那里看着海面呆愣了整整一天。

封父面色阴沉的走近他,看着他的膝盖,恨铁不成钢道:“你腿不想要了吗?!”

他抬手扯了两下,发现这人跟冻在了地上一样, 一动不动,要不是看见他胸膛的起伏,封父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尊雕像了。

封余瞳孔微动, 魂魄终于从那一望无际的深海中回到了身体里,他唇瓣颤动,整个人像是具枯槁的骷髅一般,喊着沈枞白的名字。

“封余!”封父拎起他的衣领,语气非常失望:“你要还有点骨气,就给我站起来,一点小情小爱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啪嗒——”

封父的话忽然就停了,一滴灼热的泪水滑过脸庞直接滴落在他的虎口,这位站在京都顶级世家的掌权者,在几十年的荣光中,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封余满眼血丝,满身绝望:“他不肯见我……连最后一眼都不让我看见……”

他摸上心脏,那里的动静再听到沈枞白出事后就仿佛平静下来,空寂的让他几欲作呕,连着骨髓都在隐隐作痛。

他哽咽着蜷缩再冰雪里,比路边乞讨的流浪汉都还要狼狈,就好像心气一瞬间就被消磨了般,只是看着海面发呆。

封父这才终于窥见一点封余对于沈枞白的感情,但就仅仅是这么一丝都已经算得上是执念了。

他满脸疲惫,忽然在反思送沈枞白离开这个决定是不是对的,封余喜欢就让他养着,总比现在这副魂都没了的样子要好。

就在封父沉思之际,一旁的下属忽然上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只见封父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封余。

他压下声音:“立刻给我去查他的动向,一定不能让他离开封家的势力范围。”

下属不敢耽搁:“是。”

封父皱紧眉头,要是让沈枞白跑了,封余的疯病就真的没药治了。

他走进封余,不免觉得头疼,强耐着性子开口:“你还没有看见沈家那孩子的尸体,怎么就断定他死了呢?”

封余眼中闪过一丝神采,很快又暗淡下去,嘶哑着嗓音道:“父亲,您不明白。”

谁也不会相信前世今生这种戏剧性的事情会发生,封余看着海面,只痛恨自己没能早点想起前世的事情,才会让沈枞白又因为他……

封父蹲在他身边,带着他的视线转向先前车辆落海的地方,一点点的帮他理清思绪。

“当时负责开车的司机昏迷了那么久,都被人及时救下来了,沈家那孩子还是在空间更宽阔的后座,按照那个地方的水位,完全不会淹没车身。沈确那么喜欢那孩子,居然连海都没下就一口咬定他死了,还那么匆忙的举办葬礼。”

封余迷茫的思绪逐渐清晰,两世的记忆同时充斥再大脑中,让他整个人仿佛要被从内部炸开一般。封余一直在喘着粗气,肩胛骨处的肌肉绷紧,显现出类似于猛兽一般的姿势。

就在封父以为他又要发疯时,封余的身体骤然松懈,他溢出一抹苦笑,声音低不可闻:“这样啊……”

他喃喃道:“那就好……”

沈枞白还好好的就行,封余垂眸看着自己颤抖着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存着沈枞白皮肤的触感,冰冷枯槁,是被他一步一步逼到死路毫无生机的样子。也许他前世的忏悔真的起了效果,这一世才能换得沈枞白追寻自己的自由。

他失魂落魄的站直身体,双腿因为长久跪在雪地上剧痛无比,封余强忍着向前走了两步,却瞬间跌倒在地。

他捂着膝盖强压着闷哼,那里的血液都仿佛被凝固了一般,肌肉不正常的僵硬着,呈现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紫黑色。封余提着的那口气也终于散了,两眼一黑陷入了昏迷。

“阿嚏!”

沈枞白皱了皱鼻尖,满脸警惕的看着眼前的人,心道果然人出门就得看黄历,他好不容易绕开了封家的人,转身就和这人对上了。

他后退一步,整个人像是只炸毛的猫一样,浑身抗拒:“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小白已经全然没有先前在沈家大厅指控他的气势了,眼神疲倦,身上也不知道穿着的是哪家饭店的服务员围裙,看见是他不由得轻嗤一声:“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封家少奶奶啊。”

沈枞白被这句他一句少奶奶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皱眉纠正:“你别乱说。”

徐小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你们夫夫两一个下手还不够,现在你也要动手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枞白没时间搭理他,封家那群人一个两个的鼻子比狗还灵,再在这里呆久了他怕会被追上,到时候对他的监视肯定会更严,沈枞白就真的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只是封家人来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沈枞白还没抬脚,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徐小白脸上的神情比他还慌张,沈枞白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上就传来一阵力道,拉着他朝着一家店铺的后门跑去。

“人不在这里,先生说了,一定不能让他跑了,继续追!”

“那条路好像有动静,去那边看看。”

“……”

门后的动静慢慢变小,沈枞白松了口气,下意识拍了拍剧烈跳动的心脏,回头一看就见徐小白满脸趣味的看着自己。

沈枞白不适应的扭头:“你……你看着我干什么?”

徐小白没有回他,反而朝他走近了一步,沈枞白瞪大眼睛,还以为这人看不惯自己抢了他金主想要揍自己,手臂抬起来就想推开他。

徐小白从小就在港口长大,看着虽然瘦弱,但力气也比从小在金子里养大的沈枞白强,稍微用力就把沈枞白的手堵了回去,与此同时还过分的朝他逼近一步。

沈枞白身后都是墙壁,刚巧被堵到了两面墙的夹角处,他强行忍着怒火,瞪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小白忽然上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自己想的那么可恶,他打趣道:“外面的人是你老公派来教训我的,怎么小少爷还紧张上了?”

沈枞白强装镇定,意识到徐小白还不知道自己和封余之间发生的事情,不清楚对方想做什么,但也知道这人绝对不是善类:“谁知道你会做些什么。”

他搬出封余的名头出来想要威慑对方:“我奉劝你不要有什么歪心思,封余就在江城,要是他发现我不见了,你日子就不好过了。”

“噗嗤……”

沈枞白有些迷茫的看着眼前这人,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你笑什么?”

“我笑你天真啊小少爷。”徐小白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捂住眉眼的他看起来和沈枞白更加相似,徐小白的嗓音如同从远处传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他把你护的有多紧,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成这个样子。”

四处流浪,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哪怕找到了,也会被这些有钱人家像赶狗一样驱赶离开,生怕他又出现碍了这个心窝窝的眼。

恶意忽然从心底轰然爆发,他嘲讽道:“小少爷这么狼狈,该不会是被发现同时玩弄好几个男人的感情,被扔回这里了吧。”

看着沈枞白平静的表情,他莫名羞恼,刺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本来就是这样,你本来就是这种地方的人,真以为被抱走当了几年的少爷就真是少爷了吗?”

他们明明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底层人生出来货色,连脸都生的这么相似,偏偏沈枞白命就那么好,一堆公子哥舔着脸上去博他一个眼神。

沈枞白的视线微动,他微微抿唇,盯着徐小白的目光缓缓开口:“就算是这样,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垂下眼睛,清隽的眉眼冷淡,露出来的都是被人用锦绣堆砌出的皮肉:“就算我不是真的沈家少爷,不还是有人捧着这个名头送到我手上吗?”

沈枞白自从出国后鲜少露出这种顽劣的一面,但这才是真实的他,他从来不是什么乖宝宝,也不是被人一戳就碎的花骨朵。

徐小白眯起双眼,冷笑道:“是吗?”

“不愧是沈确的弟弟,和他一样冷血无情。就是可怜了江厌,到头来苦巴巴的等了一场空。”

沈枞白皱眉:“你什么意思?”

徐小白却不欲多说,空出位置让沈枞白离开:“我们命苦的人就是不该凑近这种浑水里面,小少爷还是乖乖回去当你的封太太吧。”

沈枞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重复道:“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你也认识江厌?”

徐小白不是封余带过来的人吗?徐小白侧头看着他,好心提醒:“你不会真的觉得,我这种人能有机会靠近封余吗?没有别人的授意,谁能放我这种背景的人接近他?”

也许是可怜沈枞白这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样,或许是他也想看沈枞白痛苦的样子,徐小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全盘托出:“是江厌把我送到封余身边的,想用我这张脸来迷惑封余,从而让你死心。谁知道封余眼睛里根本没我,我都以为事情要败露了呢,结果被封余找上了,让我去戳穿你的真实身份。”

他耸耸肩:“不得不承认你还挺让人嫉妒的,那么多人都为了你争得头破血流,江厌那种人都能为了你杀死自己的亲爷爷,啧啧……”

他感慨了两句,全然没注意到沈枞白的脸色越来越白:“没想到他这种人,最后居然被关进了精神病院,成了个疯子。”

怎么可能……

沈枞白呆滞的看着地面,他干涩道:“江厌不是被送出国外了吗?什么叫做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他不由得想起了梦中的那个沈确,那个素来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被消磨成了一个双腿尽失的残废。

他忽然开口:“等等。”

徐小白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他。

只见沈枞白脸上缓缓对视上他的视线,回问他:“或许……你想不想回京都?”

接下来的事情连徐小白都觉得梦幻,他被沈枞白拉着互换了衣服,两人去到饰品店买了个帽子,完全把徐小白脸上唯一一处不相似的部位遮住,加上沈枞白的刻意为之,短时间内根本发现不了完全换了个人。

徐小白摸着帽子,纠结道:“你确定封余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

沈枞白只是给他留了一句话,“他要是这样做,你就告诉他不怕我死的话,就尽管由着他的心思动手。”

徐小白:“……”

“好吧。”

你们小情侣真会玩。

他重生回来不就是为了改变这些吗?起码现在的江厌还没有变成沈确那样,也没有从高楼坠下,一切都还来的及。至于那两个男人,沈枞白冷笑一声,不给点教训只会愈发得寸进尺。

徐小白都没忍住心疼封余了,他沉默了片刻:“……难怪封余想关你。”

就差明目张胆的站在封余头上戴绿帽子了。

第59章 沈枞白

沈枞白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像是不明白徐小白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如今不是该问这种问题的时候。

他整理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腰部被衣服掐出细窄的一截, 再下方是被西装裤包裹住的笔直的大腿, 因为比徐小白身形要高一些, 显得三角区有些紧, 看起来格外的……不正经。

徐小白更嫉妒了,死死的瞪着他被掐出来的那截腰臀:“这衣服……”

“嗯?有什么问题吗?”

沈枞白扯了扯下摆,觉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

徐小白暗自咬牙, 难怪能跟玩狗一样玩弄那几个男人, 穿个衣服都要勾引别人。

他愤愤转身,很快想开了, 再如何风光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是四处逃窜,甚至还得求他办事。

沈枞白也无暇顾及其他, 见徐小白离开,他也抬脚往反方向走,得抓紧时间上飞机, 封家的人一个两个的精明的很, 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他的这些小把戏。

一切都很顺利, 等徐小白被发现是个替代品时,沈枞白已经坐上了去往国外的飞机,他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强压下胃部的反胃。

这么多天的折腾下来, 让他本来就脆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只是一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全凭一口气撑着。

沈枞白脸上闪过一丝倦怠, 不由得在心底唾骂这些男人,明明是他们争着抢肉吃,到头来还要自己来给他们擦屁股。

这次去国外也是全凭着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沈枞白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江厌到底被关在了什么地方,只是凭借着那个而过的医院名字顺藤摸瓜找过去。

他喃喃道:“最好是在那里……”

不然他这破身体可支撑不住去下一个地方了。

下飞机后又是一阵折腾,沈枞白听着耳边叽里咕噜一团糟的外语,不免一阵后悔,早知道当初好好学习了,到了国外连最基础的交流都听不懂。

这也不能怪他,小学初中都是被沈确养在家里,沈枞白不想学习便由着他瞎玩,等到了高中又碰上个江厌,沈枞白更是娇气到连课堂笔记都懒到让江厌代劳,到后面也是靠着沈确捐的楼上了个大学。

他又沉重的叹了口气,满脸愤愤,但凡沈确前世给他身边安排个外国护工,现在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个窘境。

事已至此,沈枞白也只能强撑起疲倦不堪的精神,希望能找到会中文的人帮忙找一下那个地方。

亚洲面孔在金发碧眼的人群中本就显眼,加上沈枞白生的好看,肤色盈润雪白,身形瘦削,再一群高大的外国人中就像是误入食肉兽群中的绵羊,很容易就让人引起兴趣。

沈枞白接连在几个外国友人那里碰壁,都因为言语不通黯然离去。鼻尖因为着急出了些汗滴,眼尾通红,这一副可怜脆弱的模样全被远处的摄像头记录了下来。

任天然没忍住吹了个口哨,用一嘴流利的外语说道:“Moirai,我找到我们的缪斯了,他简直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东方美人。”

Moirai是个典型的西方长相,金发碧眼,眉骨深陷,脸部线条刚硬有力,让他看起来像头雄狮。

闻言挑眉朝着他视线方向看去,漫不经心的神采瞬间洋溢起一层激动:“你说的没错,任。”

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朝着沈枞白的方向走去:“一定要让他成为我们的模特。”

他几乎能够想象到自己作品大火的那一幕了。

沈枞白捂着快要罢工的肺部,唇瓣因为难受毫无血色,就在他刚想找个地方坐着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他眨了眨眼,意识到不是自己身体出了差错,才缓缓抬头,有些紧张的看着来人。

好高,比封余还要高。

沈枞白拽紧指尖,封余都快要一米九了,眼前这个人居然比他还要高上半个头,国外的人都这么高的吗?

Moirai没察觉到他这些小心思,格外自然熟的把手搭在沈枞白肩膀上,拉着他往摄像头那里走。

“hi,缪斯先生,我想请你帮个忙。”

沈枞白听懂了个大概,但肩膀上这条手臂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捂着胸肺,艰难的憋出一个单词:“No!”

天煞的,什么时候可以全世界普及C国话!

他张了张嘴,苍白道:“我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先把手放下来。”

他真的要晕过去了!

Moirai听懂了他语气中的拒绝,脸上闪过一丝无措,但很快又补充道:“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只要你当我下一个作品的模特?”

沈枞白绝望闭眼,这下是真的听不懂一个字,他只能咬牙继续重复:“……No!”

他挣扎着:“请你放开我!你太重了!”

“Moirai,快放开他。”任天然姗姗来迟,朝着沈枞白歉意一笑,转用C国话道:“抱歉,我朋友是做艺术的,想法有些不同常人,冒犯到你了。”

肩膀上可怕的负重终于收走,沈枞白松了口气,无力的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Moirai不想这样轻易放走自己的缪斯,他皱眉看向任天然:“任,快说服缪斯先生,他好像无法接受我们的求助。”

任天然比了个安心的手势,转头有些为难的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虚弱的青年:“你看起来有些不舒服,需要帮助吗?”

沈枞白强忍着胸腔中的不适:“我没事……你是C国人”

“不,我是和妈妈学的C国话。”任天然压住身后的Moirai,转了个话题:“刚刚在摄像头里看见了你,你很漂亮,我们的作品缺了个模特,Moirai刚刚是想找你帮忙的,情绪激动了些,冒犯到你很抱歉。”

说完他看着沈枞白垂下的眉眼,又说了一句:“如果你能同意,我们会给你丰厚的报酬。你真的太美了。”

他到底不是真的C国人,语序颠倒,毫无逻辑,但也足够沈枞白听懂他的意思了。

沈枞白沉思着,就在任天然以为他要拒绝时,忽然开口:“可以,但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任天然瞪大眼睛,激动道:“当然可以,只要我能做到。”

他迫不及待的和Moirai分享:“缪斯先生同意做我们的模特了。”

Moirai是完全接受西方教育的青年,闻言凑上去激动的捧起沈枞白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真是太感谢你了,缪斯先生。”

沈枞白很少遇见这种热请开放的人,脸颊瞬间就布满血色,结巴道:“……No。”

“好了Moirai,你吓到他了。”

任天然把Moirai往身后拉,看向沈枞白:“我们能帮你的忙是什么?”

沈枞白报了个地址:“你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吗?”

任天然皱着眉头,自己重复了一遍,发现大脑中并没有这个地方的印象,他转头问Moirai:“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Moirai听见这个地址的时候脸上神情复杂了一瞬,纠结道:“任,这是郊外那个很恐怖的精神病院的名字,里面住着的都是一群疯子。”

他面露仓皇:“那里半夜总是发出尖叫打骂声,我叔叔就在那里工作,他总是告诫我们不要靠近那里。”

任天然一怔,看着自己身前满眼急迫的青年,把这段话转述给了他。

之后便看见沈枞白脸上神情逐渐灰败下来,眼尾更红了,像是下一刻就要留下眼泪。

沈确对江厌真的是毫不手软,居然像关押犯人一样关进了那里。

任天然没忍住好奇:“你要去那里吗?那里很危险。”

沈枞白摇了摇头,但很快又点头,轻声道:“那里有我……很在意的人,我必须去看他。”

他不想看见上一世的惨状了。

Moirai在旁边大喊道:“里面关着的都是一些有精神病的罪犯,靠近那里都很压抑的。”

任天然无奈解释道:“我们国家把有精神病的人视作恶魔的化身,认为里面都是一些不详之人。Moirai的父母都是本地人,所以激动了点……”

沈枞白表示理解:“没事,你可以给我那个地方的地址吗,我自己过去也可以。”

见任天然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沈枞白补充道:“没关系……我可以问问别人。”

“你误会了。”任天然说:”因为那家医院里关着的都是一些有精神障碍的罪犯,所以需要专人登记才能进去。”

“群众是不能进去探视的。”

沈枞白心情又沮丧下来,这样子的话,他真的是白跑一趟了。

“不过……”任天然话题一转,指向Moirai:“他或许有办法。”

听完任天然的转述,Moirai眯起双眼:”你知道的,任。那里太肮脏了,我的叔叔不会允许我进去的。”

任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叔叔很疼你,Moirai,是你不想进去,还是不能进去呢。”

“缪斯先生说了,只要让他进去见了他的朋友,就答应做我们的模特,你难道不想要完成那副作品了吗?”

Moirai:“可是……”

“而且我还挺感兴趣的,听起来像是个陌生的恐怖屋,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灵感……”

Moirai眼睛瞬间亮了:“听起来还不错!”

艺术家的灵感很难挖掘,他需要一些刺激。

双方掰扯的段时间里,沈枞白等的都快要睡着了,肩膀忽然被Moirai大力拍了一下,直接让他整个人清醒过来。

Moirai:“缪斯先生,我们可以进去了!”

第60章 江厌

任天然走近, 贴心的翻译道:“缪斯先生,你准备一下,待会可以坐我们的车一起去看望你的亲人。”

沈枞白有些惊讶, 他刚刚在Moirai脸上看见了那一晃而过的抗拒, 自然知道自己这个条件有些为难人了, 因此也没有过多纠结, 准备歇一会再找找有没有别的法子的。

思及此,沈枞白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我可以再找找别的法子的。”

任天然笑了笑, 摆手道:“Moirai和我都不全是为了你才决定去的, 我们最近遇到了灵感瓶颈,也打算去这里冒险寻找灵感呢。”

他很快补充道:“况且Moirai的叔叔是里面的工作人员, 只需要和他叔叔说一句就行,很方便,算不上麻烦。如果缪斯先生觉得不好意思, 那就答应做我们的模特吧!”

沈枞白细细打量着他们二人的神色,见确实没有勉强之色,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如同水墨画一般的眉眼敛起, 整个人看起来浅淡温柔,他轻声道:“当然可以。”

不过,沈枞白有些疑惑:“为什么要找我当模特?”

不怪他疑惑,沈枞白过往几十年的人生中都鲜少遇见这样热情的人。

任天然和Moirai互相对视了一眼, 随后Moirai开口:“亲爱的,你可能不知道,你真的很美。”

“看见你的那一刻, 我连作画时的涂彩颜色都想好了。”任天然适时补充。

他的母亲是C国人,出生在一个布满烟雨长街的城市,下雨天雨水总是顺着长满青苔的瓦片上滑下,这个时候出门,能看见桥边垂下枝叶的杨柳,柳枝下垂,雨幕蒙蒙。

那是任天然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美景。

刚刚在调试镜头时,沈枞白乍然闯入刚好聚焦的镜头,那双清隽的眉眼无意间朝这边扫来,黝黑的瞳孔蒙着层薄薄的水雾,一瞬间就让任天然想起了母亲的故乡。

沈枞白还是不能理解这些艺术家的思维,如果是他的作品缺了个合适的模特,根本不必大费周章求着一个陌生人帮忙,多的是人花钱帮他找出一个合适又专业的人。

但他还是谢道:“谢谢你们愿意帮我,不然靠我自己的话……”

“好了。”Moirai凑上去同时揽住他们两人的肩膀,朗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那里,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画下我的缪斯先生了。”

三人说走就走,路上沈枞白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胸腔,沉默的闭上双眼假寐。

他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还能撑的住多久,如果这一遭能把江厌带出来或许还好,要是带不出来……

沈枞白唇瓣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分,他可能真的得死在这里了。

Moirai的叔叔见到Moirai来了,脸上闪过一丝嗔怪,知晓自己这名艺术家侄子的奇怪脾性,也没多问,只是告诫一句:“早点出来,这里不适合常人多待。哪怕是我都不愿意和里面的人过多接触。”

Moirai应他:“好的。”

想起沈枞白的嘱托,他模糊问道:“对了叔叔,最近医院里有来新的病人吗?我们不想去看被关了很久的恶魔,那太无聊了。”

Moirai的叔叔悄悄压低声音道:“最近来了一个奇怪的东方男人,听说是个疯子,杀了自己的亲爷爷被关进了这里,脾气古怪,一来就把一个病人打残了,现在被院长关在惩戒室,天天发出奇怪的声音……”

沈枞白听着任天然的转述,瞳孔紧缩,激荡的心绪让他喉间浮起甜腥的血气,沈枞白压着低咳了两声,急忙问道:“您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吗?”

“只听说姓江……诶,小伙子,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Moirai急忙落下一句知道了就紧跟着沈枞白的脚步跑进去,留下他叔叔在后面摸不着头脑,深觉自己已经彻底和年轻人有了代沟,居然跑来这种鬼地方寻找灵感。

沈枞白在听见那个人姓江时心脏就已经开始猛地向下坠,他真的太怕江厌会像他梦中的那样,只是稍微一联想,胸肺就仿佛如同针扎一般,让他浑身都开始刺痛起来。

沈枞白不禁想,要是当时重生后没有央求沈确带自己回国,是不是这几个男人就不会被卷入这种互相厮杀的现状,他也许能真正的找到自己想要的自由。

可是……沈枞白脸上显现出一丝迷茫,彻底摆脱掉他们,真的就是自己一直追寻的自由吗?

他到底是想要什么呢?

是一个能够随心所欲不被禁锢的人生,还是……

还是什么?沈枞白心底忽然闪过过往的种种,自己真的如同他以为的那样,真的那么厌恶这几人吗?

紧跟在他身后的两人注意到沈枞白的不对劲,互相对视一眼,任天然忽然开口:“缪斯先生,你还好吗?”

“……没事。”他顿了顿,被自己嘶哑的嗓音吓到了,连忙清了清嗓子:“……我只是太激动了。”

Moirai朝他安抚的笑了笑:“你的家人一定很感动。”

这家病院连来往的医护人员都很少,冷清到有些不正常,但时不时就能看见路过的安巡员从暗处走出,沉沉的看了两眼他们几人,就又回了暗处。

沈枞白脊背莫名泛起一抹凉意,他抿唇道:“这里好奇怪。”

Moirai耸肩:“这里是监禁区,病人都被锁在隔音间了,当然安静。”

沈枞白想起他叔叔的话,忽然道:“什么是隔音间?”

任天然解释道:“是一种拿来惩罚犯错的人的小房间,隔绝了光线和声音,让一个人完全断绝和外界的交流,独自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反省。”

“那太绝望了。”Moirai皱眉:“如果是我,我会疯的。”

他看向沈枞白,好奇问道:”缪斯先生,你的亲人到底犯了什么过错,要被锁在这种地方?“

任天然眉头一跳,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脚,Moirai吃痛大叫:“任,你干嘛踢我!”

任天然无奈扶额,这个傻子,没看见一边的沈枞白都要哭出来了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枞白微微摇头,一言不发的朝着最里处的监禁室走去。

K404。

Moirai的叔叔说过,那里是关着江厌的地方。

看着他的背影,Moirai挠了挠头:“怎么感觉缪斯先生有些不开心。”

任天然无奈道:“缪斯先生是来找他亲人的,知道自己的亲人在这里受苦,当然会不开心。”

“你刚刚问那种问题,肯定让他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情,所以我才会提醒你不要说的。”

Moirai讪讪住嘴:“我没有想那么多,一时嘴快就……”

任天然:“待会出去一定和缪斯先生道歉,知道吗?”

“知道啦,那我们快点跟上去把,缪斯先生走好远了。”

却在抬脚时被人一把扯住,Moirai疑惑的看向任天然,问道:“怎么了,任?”

“缪斯先生现在应该想和他亲人独自相处,我们还是不要那么快去打扰他们。”

“好吧。”Moirai有些遗憾的停下脚步,巴巴的看向黑暗的走廊。

走廊的灯光也很昏暗,四周寂静,每一个紧闭的房门里也许都关着一个随时处于崩溃边缘的犯人。

额头的冷汗顺着弧度下滑,一路坠到狭长浓密的睫毛上,沈枞白轻轻眨眼,便被汗水浸湿,眉眼便像隔了层雾,朦胧一片。

汗水滴进眼睛里让他瞳孔有些刺痛,沈枞白却不敢闭上眼,他怕脑海中又出现江厌那双布满血丝和悲伤的双眼,重重的压在他的心上,像座高大巍峨的山岗,压得他无处逃窜。

他一步步跨近那间隔绝了所有声音和光线的房间,宛如高中毕业的那个晚上,隔着一堵墙壁,身后时拥笑的众人,身前是被他亲手推进去的江厌,用那双眼睛沉默又冰冷的看着他一点点的锁上房门。

沈枞白手腕下压,破旧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房内的黑暗像是阴暗中生长的虫巢,被阳光晒的发出尖叫嘶吼,如同潮水一般慢慢褪去。

他垂下睫毛,眼尾通红,对视上那双阴郁的双眼,喉头哽咽的说不出一个字,只能让泪水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往下坠,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江厌像是还停在回忆中没有出来,怔怔的看着门口的青年,寂静和黑暗褪去的太突然,他喃喃道:“哥哥……”

沈枞白的胸腔锁紧的更厉害了,他哽咽出声,一步一步的走进这里,脚底无力的一个踉跄,整个人扑进了江厌的怀里,被男人下意识的揽紧腰腹,鼻腔间都是沈枞白身上微苦的药香。

江厌以为这还是自己的梦境,他手臂大力收缩,把青年的身体牢牢锁在怀里,像个疯子一样把鼻尖贴在沈枞白的脖颈处,贪婪的嗅着怀里人的气息。

直到肩膀上衣料的湿痕越来越大,泪水透过衣襟“啪嗒”一声在他锁骨上迸开,江厌被烫的一颤,抬手试探性的在沈枞白脸上轻轻碰了碰,声线颤抖:“哥哥,是你吗?”

“我一定是在做梦……”

梦中沈枞白无数次的推开那扇门,带着夏日里金黄色的阳光,笑着弯腰伸出手掌喊他名字:“江厌。”

他以为是自己的罪行终于得到了赦免,却在每次伸手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轰然破碎,迎接他的又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

江厌明知这是梦,却忍不住再看一眼,多看一眼,每一眼都牢牢的记在心里,默默描绘着每一个细节。

沈枞白扯着他的耳根把一直在后退的男人拉到眼前,重复道:“江厌。”

他接连喊了很多遍,江厌的瞳孔却始终呆愣的看着他,里面的神情脆弱到一触就碎,始终没有给出回应。

沈枞白眼里的水痕就没干过,他毫不留情,结结实实的朝着江厌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哭着骂道:“疯子,你给我清醒一点。”

一路上积攒的恐惧和委屈在看见江厌后骤然爆发,他怕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路上,怕江厌会落得和前世的沈确那样的下场。

可无论他怎么拍打谩骂,江厌都仿佛失去了神采,一双瞳孔麻木的看着他的脸,像是灵魂被人掏空揉碎,只留下一具空落落的躯壳在这里。

屋外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是Moirai和任天然来了,看见里面的场景,两人脚步一顿。

任天然有些焦急的催促道:“缪斯先生,这里的房间需要通过申请才能被打开,现在安保人员要过来了,你快点出来。”

陌生的男声让江厌起了点反应,他枯朽的瞳孔动了动,脖颈艰难的抬起,幽幽的朝着任天然看去。

那双眼睛漆黑一片,像是森林中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见光亮,不见生气,幽幽的如同纸人的双眼,任天然只是和它对视了一眼,脊背处便瞬间升腾刺骨的冰寒。

他不合时宜的想,那个长得如同江南水墨的青年,为什么会和这种人有交缠。

但同时又觉得有种合理的荒诞感,在西方总有一种说法,世间罕见的珍宝,始终都是由罪大恶极的龙族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