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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的嗓音嘶哑,像是耗尽了气血一般,眼皮沉沉的阖上,像尊跌入尘埃的神像。

“乌乌,你自己都没有发现。”沈确脸上闪过一丝自嘲:“每一次,每一次都这样。用死亡来威胁我,你就是……”

他声量逐渐变小,到最后几乎消散不见:“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他眼睑处留下一道很深的阴影,侧头埋进枕间,只露出半张苍白消瘦的脸。

沈枞白看着他,心脏骤然刺痛一下:“那就仗着吧。”

同样的委屈他可不想受第二次

沈确思绪异常混乱,哪怕时遇上再棘手的事情都没有觉得退缩的他,却次次在沈枞白身上栽了跟头。

沈枞白站在原地等了会,空气安静的可怕,他盯着自己的鞋尖默念到一百,数到56时,沈确的背影似乎抖了两下,沈枞白瞪眼看了几秒,最后见他脊骨松懈下来。

终于听见沈确开口。

“……你刚刚说的上辈子,是什么意思。”

沈枞白睫毛垂下,打下一层很重的阴影:“哥哥,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虽然两人中午的聊天过程不是很顺畅,但沈枞白的健康是沈确始终不能触及的红线,下午沈枞白刚睡醒,就被一直候着的沈确一把拉去了楼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直到沈枞白捂着拔完蛀牙的那片侧脸坐在凳子上发完呆,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疼痛。

沈枞白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奈何小少爷现在虎落平阳,一开口牙根就扯得生疼。

沈确悠闲自得的坐在他旁边,脸上还假兮兮的挂着一抹心疼,有一遭没一遭的拿冰块给他敷脸。

沈枞白含着眼泪瞪了他一眼,忍着最后一口傲气不让眼泪往下流。

沈确指尖一颤,叹了口气:“要哭就哭吧,你在哥哥面前都哭过多少次了,要丢人早丢没了。”

沈枞白:……

“啪嗒。”

紧跟着来的是小少爷跟雨点般密集的拳头砸到了沈确没有伤处的手臂处,跟小猫挠的一样,挠的沈确心尖都要软成滩水了。

这让他怎么舍得放走沈枞白?养了这么久的人,连医生都没沈确了解沈枞白的身体,他怎么弄敢把人教给别人养。

沈枞白还在发泄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叹息,紧接着就被揽进一个带着微弱血腥味的怀抱里。

沈确说:“之前一个人呆疗养院养病的时候,也会这样子哭吗。”

沈枞白微微仰头,眼眶还带着点湿意,像丛林中野鹿清澈的眼睛,哽咽道:“开始的时候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然后问医生你什么时候会来,他总说很快,下一次就来了,但每次你都没来。”

青年的声音很软,却像是把刀子一样狠狠的刺进沈确的心脏。

沈确垂下头颅:“对不起,是哥哥的错,不怪乌乌记恨哥哥。”

沈枞白“哼哼”两声,对沈确现在的态度有些无措,他扯了扯沈确的袖口,指了指自己的牙齿。

沈确瞬间了然:“开始疼了吗?”

“呜……”

“别撒娇。”沈确有些无奈:“会很疼的话待会让医生给你开一个止痛药,明天起来就不疼了。”

沈确语气沉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究竟吃了多少糖,就三年把自己的牙齿吃成这样。”

沈枞白不满的哼哼着,沈确见状,挑眉吓他:“蛀牙可是会传染的,乌乌继续吃下去,到时候整口牙都黑了,可就不是现在拔一颗牙这么简单了。”

沈枞白表示这话吓不到他。他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沈确怎么还总拿这副糊弄小孩儿的话术来混弄他。

但拽着沈确袖口的手指却诚实的收的更紧了。

沈确悠悠开口:“江厌照顾不好你的话,以后就留在京都,不要回A国了。”

他垂下眼皮,慢慢放着线:“也可以让江厌回来,反正沈家够大,多两张嘴罢了。”

沈枞白下意识跟着点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沈确同意他的要求啦!?

见他激动的快要跳起来,沈确立马摁住他,严肃道:“别乱动,不冰敷明天起来脸就肿了。”

沈枞白乖巧的坐了回去,还不忘满脸期待的看着他,沈确一哽:“我没说答应你同时养三个男人的提议。”

他解释道:“只是作为乌乌的男朋友,有义务帮乌乌照顾你的‘好朋友’,对吗?”

他杀不了,那就把人喊回来,在自己的地盘,总归比放在自己碰不到的地方要放心。

沈确摩挲着沈枞白的发丝,眼睛危险的眯起,江厌、封余……只要自己始终是沈枞白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他可以勉为其难的放过他们,不对他们赶尽杀绝。

沈枞白看着他的眼睛,莫名有些心颤,强忍着没挪开视线。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沈确是男朋友,江厌是老公。

老公为什么不能是好朋友。

有问题吗?没有问题!

第77章 沈确

和沈枞白聊开后, 沈确的心情很好,沈枞白拔完蛀牙的第二天,就被沈确以散心的由头带的去京都某场高级拍卖场里玩。

沈枞白捂着还有些隐隐作痛的牙根, 幽怨的看着身边意气风发的沈确, 不禁在心里嫉妒, 他和沈确到底谁是病号!

沈确怎么做到一身伤早上醒来还能这么人模狗样的跑去参加拍卖场, 跟个没事人一样。他就像被吸干了精气的书生,眼底青黑,眼皮红肿, 被麻药劲过后的牙疼折磨的一宿没睡。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现在的自己一眼, 顿时捂脸不想见人。

这幅样子就像是……像是昨晚做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样,难怪沈确早上盯着他看了那么久, 莫名其妙的笑了声后突然接了这个拍卖场的邀请。

感情是雄孔雀想开屏了,迫不及待的宣告自己小三上位的荣誉!!!

沈确敲击键盘的指尖一顿,眉眼映射出电脑屏幕的冷光, 脸部轮廓有些疏冷。

感受到沈枞白哀怨的小眼神,他转过来的目光中有些无奈,指尖在他微微肿起的下颚角处轻轻摸了摸, 像是安抚某种小动物一样。

“闹着要出来玩的是你, 怎么现在发脾气的也是你, ”沈确咬牙捏了捏手上那层滑嫩的皮肤,气笑道:“好娇气。”

沈枞白转头不想搭理他,自顾自的叨叨:“人家都是去商场啊,游乐园啊这种地方, 谁出来玩回去拍卖场那种地方玩啊!”

沈确反问:“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买东西……”

沈枞白毫不留情的拆穿他的狼子野心:“你就是想告诉别人我们在一起了呗,哼哼,老男人就是心眼多。”

出门前还特度给他换了身黑色的衣服, 学着人家小情侣穿情侣装,沈枞白很臭屁的想,亏得沈确白活那么多年,还没他成熟。

成熟的小少爷满脸得意,沈确看的牙痒痒,眯眼道:“老男人?”

意识到自己戳到了某人的自尊心,沈枞白脸上闪过一道心虚,视线虚浮不定:“咳咳,我的意思是……成熟!成熟的男人考虑的比较周全!”

紧接着腮肉就被人用指骨夹起来,他“唔”了声,眼睛瞪的溜圆,无声的控诉着对面的暴行。

沈确挑眉:“怎么?和我这个老男人谈恋爱觉得没意思,开始后悔了吗?”

看着沈枞白生动的模样,沈确素来自信的心底罕见的涌生出一抹慌乱。

有一个事实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就是沈确比其余二人都要大了几岁。

这就意味着,他会在沈枞白前头先走,沈确面上表情揶揄,但心底却波涛汹涌着。

他会比沈枞白先老、先死,倘若有一天自己的精力开始衰败,他的乌乌那么娇气难养,谁能护住他,谁能养好他。

沈枞白毫无所觉,满不在意的随口一说:“哼,谁让你总管着我的。”

沈确怔愣一瞬,沈枞白没发现他的不对劲,挪着屁股蛄蛹到他身边,像只猫崽一样软软的蹭着他的手臂。

“但是你要是同意等我牙好了带我出去玩几天,我就不和你一般计较了。”

沈枞白心里的算盘打的噼啪响,没忍住暗叹一句自己真是个天才。

沈确看着他脸上的得意,心底的沉闷忽然松了些,罢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用大拇指的指腹捻了捻沈枞白红肿的眼皮,叹了口气:“小孩子脾气。”

沈枞白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终于后知后觉的查出些不对劲,该不会还在因为他那句老男人伤心吧。

他睫毛颤了颤,想了想,开口:“才不是小孩子,你本来也就才比我大五岁……”

沈确故作惋惜:“是啊,大了五岁呢……比起封余,就大了七岁。”

“害,难怪乌乌嫌弃哥哥是老男人,确实没有小年轻花样多。”

“才不会。”沈枞白很上道的挨着他:“我就喜欢年纪大的。”

沈确:“……”

他不着痕迹的磨了磨牙,小混蛋尽说些让他想死的话。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沈枞白有些幽怨的看了他一眼,把自己往他怀里埋了埋,抬眼无声的控诉着。

沈确这下是什么脾气都没了,自己惯出来的人,只能自己受着了。

只是沈枞白好不容易消停了会,车辆一停就瞬间无情退开,速度快到沈确都没反应过来,怀里就空空荡荡的。

这还是沈枞白第一次正经的来参加拍卖会,之前沈确也有带他来玩过,但那个时候沈枞白年纪小,身体又不好,精力完全被消耗在了别的地方,不嫌弃在这里待着无聊已经算沈枞白很乖了。

看着眼前这阵仗,他眼眶瞪的大大的,感叹一声:“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吗!”

他们是在拍卖场的二楼,能将整个拍卖场的场景尽收眼底,从这里看下去,根本看不出是个拍卖场,反而更像是某个高级农家乐。

每位嘉宾之间都隔着一层山水假景,保密性和舒适性都做的很好,能够通过眼前的大屏和耳塞听到上方的拍卖信息。

沈枞白下意识拿了块糕点往嘴里塞,结果被人在半空中截胡,他皱眉扫视回去,对上那双不赞同的双眼后又灰溜溜的收了回去。

“牙不疼了?”

他一说,沈枞白好不容易消停下去的牙根又好像开始隐隐作痛起来,手上动作一滞,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尴尬的停在空中不动。

沈确贴心的帮他收了回来,不忘提醒道:“今天的药也还没吃,待会就要开场了,你是想开场前吃,还是边看边吃?”

沈枞白:……

他能不能选择不吃。

沈确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平静说:“不能。”

沈枞白听到药两个字就牙疼,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他咻的一下站起身来:“我肚子疼,去趟厕所。”

沈确指节慢悠悠的敲了敲桌面:“要我陪你去吗?”

沈枞白:“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

“早点回来,不然药凉了就更苦了。”

沈枞白的背影一僵,但凡这里换个人他早就撒个娇躲过去了,偏偏这人是把他吃死了的沈确。

沈枞白眼中闪过一丝视死如归的悲壮,不就是碗药吗,他都喝那么多了,还能难入口到哪里去。

想是这样想着,离开的速度却更快了,早喝晚喝都得喝,能晚点喝就晚点喝。

直到沈枞白离开,静坐在桌椅旁的沈确脸上笑意骤然收敛,李特助连忙上前扶着他:“先生,您的身体还没恢复,为什么还要应允小少爷出来呢?”

沈确脸色有些白,他身上还发着高烧,眼底爬上些细碎的血丝,眸色如墨,沉沉的看着底下逐渐汇聚的人群。

闻言冷笑一声:“不出来露个面,怎么让那些老鼠安生一点。”

“去跟着小少爷,别让一些不起眼的人冲撞了他。”

李特助有些为难:“那您这边……”

沈确摆了摆手,面色冷淡:“我没事。”

见他这样,李特助只好作罢,紧跟着沈枞白追了出去。

沈枞白只是为着不想喝药随口找了个拖延的借口,同时觉得这些人都太大题小做了。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经过几年的调理其实已经好了很多,就连游老都说可以暂时缓一缓药量。

只有沈确还是觉得他的身体还需要调理,又找人给他开了副补气血的药方子,这两天补得沈枞白生龙活虎,气血上头,偏生无处发泄,天天嚷嚷着要出门发泄一下精力。

这刚脱离了沈确的视线,就到处乱逛,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无聊到走路都快睡着了,还是不想回去喝药。

直到发觉自己已经走出了沈家的场地,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又又又又又不认识回去的路了!

跟在他背后的李特助背后冷汗都出来了,他也顾不得沈枞白发现自己跟着他后会是什么反应,连忙站出来提醒:“小少爷!”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枞白回头看了一眼,再看见来人是李特助后,心底涌上一分不明的情绪。

他莫名想起自己透过李特助的眼睛看见沈确结局时的那个梦境,心底浮起一丝道不清的感觉,他强行压下,走近露出一抹笑意:“李特助?你怎么出来了”

李特助不动声色的瞥了眼他身后的那个房门,扶了扶眼睛,镇定道:“您出来的时间太久了,先生让我出来找找您。”

他走到沈枞白身侧,挡住写着封字的指示牌,摊手示意:“药要凉了,小少爷还是快点回去吧。”

沈枞白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分散:“这才出来多久!”

老男人果然事多!

李特助笑着眯起眼睛,一边不找痕迹的带着沈枞白往反方向走,一边说道:“先生也是关心您的身体,而且这里人多,您刚回国,别碰上些不长眼的坏了您的心情。”

沈枞白听着有些想笑,还未等他开口,身后就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他好奇的回头,转而看见自黑暗的门后缓缓滑出一驾深色的机械轮椅,泛着无机质的黑色金属光芒,像头藏匿于暗处的豹子,冷冷的窥视着外面的猎物。

随着轮子的滑动,和地面摩擦发出有些刺耳的响声,沈枞白脚步莫名停了下来,见光线逐渐上行,从来者膝盖上盖着的厚毯,到交叉在大腿上粗壮的骨节,再到……

那双紧抿到有些泛白的薄唇。

第78章 封余

梦里的那个人不是江厌。

沈枞白的心中涌起滔然巨浪, 剧烈的震惊让他喉头发紧,瞳孔颤抖着死死看着眼前的人。

是封余,怎么会是封余。

他觉得有些可笑, 难怪封余当初会说出自己根本没有把人放在心里的那句话。

怪不得, 沈枞白自嘲一笑, 沈枞白你这个笨蛋!!!

连人都会认错, 还用假死这种借口来脱身,沈枞白,你都干了什么啊?

梦境骤然清晰, 腥臭的鲜血、浓厚的香火味、带着无数思念和疯狂的呢喃……

一切的一切全都串联起来了, 他看着封余腿上厚重的毛毯说不出话,转而忽然想起什么, 艰难的抬起手腕,再看见手上那串和男人现在把玩着的檀木佛珠,一个猩红刺眼, 一个沉闷寂寥……

沈枞白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封余伸出只手,手掌半握, 像是想隔着距离一把将他抓进手心, 结果弄巧成拙。

沈枞白肩脊猛地抖了一下, 眼底巨颤,脚步仓皇的逃离了原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明明回来就是为了见封余的,明明在这之前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

可是……

有看到过意气风发的封余, 现今再看眼前的这个男人,哪怕是沈枞白都无法把两人联系在一起。

沈枞白心脏跳动很快,带来一阵阵的心悸感, 他手脚都有些发麻。

封余的手停在半空,面色无悲无喜,黑沉的眸底逐渐溢起一层浅浅的涟漪,直到沈枞白的身影越来越小,开始演变成无法藏匿的悲哀。

他死死的抓握着伸出去的那只手,力道太大,外露的手掌因为血液流通不畅泛着紫色。

下一瞬,曲着的腰背处忽然搭上一只有些细纹的手。

他骤然回神,手中力道一松,喉间发出类似于野兽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这具枯朽的躯体才终于活了过来。

封余眼神呆滞的看着空荡的走廊,忽然开口:“我又吓到他了。”

偌大的走廊回荡着他有些沙哑的声音:“可是他好像哭过,脸颊也有些肿。我没忍住……我太久没看见过他了……”

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大脑却近乎于自虐般异常清醒。

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他了?

他不在的时候,沈枞白有没有受委屈?

眼睛好红,身体在发抖,是被他吓到了吗?

为什么会回来,是来找沈确的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他呢?

封厌眼眶逐渐猩红起来,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是还在怨他吗?

是了,他差点又害死沈枞白,怨他才是应该的。

可是,他忽然把脸埋在手心里,身体不着痕迹的颤抖着:“可是沈枞白……你能不能再……”

再给他一次机会。

封父眼底复杂:“他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封余脸上露出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本该开心的。可是我放不下他。”

他吃到了恶果,却还是贪婪地还想要沐浴在阳光下。也许地狱里的恶鬼都不如他贪婪,不然沈枞白怎么会看见他就跑。

封父眼尾皱起一缕纹路:“那就去追回来。”

封余怔愣一瞬,重复道:“追回来?”

“追回来。”封父看着他,作为自己唯一的儿子,封余已经算得上是非常出色。

他也成功的把封余调教成了一位完美的继承人。

但这三年,随着封余逐渐丰满自己羽翼的同时,封父看着这个气息越发内敛冰冷的儿子的同时,心底又开始沉闷起来。

沈枞白离开这三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封余,也同样无时无刻在折磨着他。

到底是自己唯一的儿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封余身上的活气逐渐消减,他也开始惧怕,到底不忍心看着封余走到末路。

封父开口:“总要试试,万一他就心软了呢?”

封余垂下眼,飞快拨弄着手上的檀木佛珠,木质珠串因为摩擦发出砰砰的响声,回绕在空荡的走廊内,莫名勾着人心头发慌。

“封余。”

空气中的声音骤然静止,封余瞳孔缩成一个小孔,沈枞白笑了笑,握紧出汗的手心:“我迷路了,能麻烦你收留我一会吗?”

……

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李特助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眼前表情莫测的沈确,抿唇道:“是我没看好小少爷,才让他去了封家的地盘。”

封沈二家现如今作为京都的头等世族,风头一般无二,拍卖场为了不得罪两家,选的位置刚好远远相望,如同水火般互不相容,却又紧紧相邻。

沈确隔空看向远处封家的包厢位置,面色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成拳。

闻言冷嗤道:“他想去,谁拦的了。”

要怪也是怪封余,成了个残废还不要脸的勾引乌乌,沈确危险的眯起双眼,心中的暴虐几乎要埋没他的理智。

就连一旁守着的李特助都以为他要有所动作之时,沈确周身气势却骤然收歇,仿佛刚刚出现的杀意都不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般。

沈确轻叹道:“算了。”

也不知道他是在和谁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沈枞白喜欢,就由着他去吧。总归比在他怀里哭着闹着找别人好,起码沈枞白是开心的。

也许是沈枞白在病床上那副形如枯槁的模样吓到了,亦或是那场拙劣的假死让他有所后怕,但不可否认的是,沈确的容忍度正在逐渐放宽标准,从只允许沈枞白心里只有自己,到现在放任沈枞白遵从自己的心情去找寻别人。

他一步一步的后退,直到沈枞白心满意足,不会再因为这些烦事耗心费神。

底下的拍卖已经开始,身形婀娜的拍卖师开始了今天第一份拍品的讲解,清亮的嗓音通过话筒清晰的传进在场的每个人耳朵里。

一楼的隔景并没有隔音的效果,逐渐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今天什么情况,封家和沈家居然都来了。”

“沈确也来了?他不是出车祸死了吗?怎么还出现在这里。”

“大人物的事情我们怎么知道,行了行了,还是专心拍卖吧。”

沈枞白垂着眼,底下的声音无法穿透包厢的隔音材质,这也就显得整个屋子异常安静。

他没忍住悄悄打量着坐在床边的男人,封余正拨弄着自己指尖夹着的那串黑檀佛珠,他指骨有些粗,三年间因为长久不出房门,皮肤从原先的小麦色变成了吸血鬼般的惨白,本就线条凌厉的脸微微下陷,更像是西方古老的血族亲王。

沈枞白把视线转到自己手腕,那里挂着一串除了颜色外相差无几的血色檀木佛珠。

思及此,他率先打破寂静:“好久不见。封余,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比如说看见他没死,还好端端的回来了,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比如这三年里他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委屈……当然有江厌在,他过得也非常不错就是了。

比如说为什么不问他,为什么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沈家的地盘,还要假惺惺的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自己迷路了,厚着脸皮要跟着他过来。

沈枞白想过很多两人再次相遇时封余会是什么反应。愤怒、绝望、憎恨、悲伤……

但什么都没有。

封余就好像被剥了五感,始终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除去他手上不停拨弄着的佛珠,几乎可以忘却这个人的存在。

听到他的话,封余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痛苦,被他完美的藏匿在了睫毛的阴影之下。

沈枞白不死心的接着开口:“你也看出来了,当初是我联合沈确一起做局骗了你,就连那场车祸都是我自导自演,就是为了摆脱你,然后去A国找江厌。”

他死死的看着封余的脸,妄图在那张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他还欲多说,却被封余猛地打断:“够了!”

佛珠被他拨弄的更快,急促的撞击声让人头皮发麻,带动着心脏跟着飞速跳动。

沈枞白抿唇:“这是我们见面来你说的第一句话。”

“……”

“你还想听下去吗?关于我这三年间发生的事情,关于我和江厌、沈确之间的关系。”沈枞白手心全是汗,他镇定道:“以及……我为什么会回来找你。”

“……”封余眼皮微微上抬,眼底是不敢让沈枞白看见的疯狂,和无法宣之于口令人胆寒的爱意。

鼻腔间忽然传来一阵微苦的药香,紧接着双颊传来一道柔软的触感,封余大脑一片空白,眼中丰满的情绪被沈枞白尽收眼底。

沈枞白捧着他的脸对视上他,封余有些狼狈的收回视线,脸上浮现起一抹羞恼,紧接着后知后觉的感到惶恐。

被看到了,又被看到他像是变态一样的一面。

会不会吓到他,沈枞白一定觉得他恶心透了,大脑却相反的异常兴奋,叫嚣着弄哭他,独占他,把勾走他注意力的人都赶走,只有他们两个人。

指尖上捻着的佛珠被他大力揉搓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枞白皱了皱眉,抬手抚上那里,封余动作一顿,瞬间僵硬在原地。

沈枞白叹息一声:“这么好看的佛珠,弄坏了多可惜。”

他轻声道:“你这么讨厌我的吗,回来后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他甚至有些幽怨,有些委屈的看着他。

封余的大脑仿佛不会转动了一样,瞳孔干涩的转了个细微的方向。

看着他呆愣的样子,沈枞白眼睛微微弯起,问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着的问题:“哝,我手上这串珠子,是你的吗?”

封余身形还僵硬着,顶着沈枞白那双眼睛,速来沉着冷静的大脑像是一瞬间被东西吸干了脑髓。

他干巴巴的说:“……是。”

跟着他一起从前世过来的,被他用鲜血养了整整二十年,手腕上至今还残留着鲜血涌出时的热意。

沈枞白歪头询问:“你不是一直都不信这种鬼神之说吗?怎么突然开始玩这些东西了?”

他收到这串佛珠时,颗颗珠子光滑圆润,是被人握在手里摩挲了很久才养出来的油色。

他狐疑的眯起双眼,打量着封余:“而且……这串佛珠为什么会到游老手上,我可不记得你和他有交情。”

他单膝跪坐在封余大腿侧,上身往封余方向下压,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进。

沈枞白声线压低,只在两人的耳廓间传递:“为什么不敢看我,你在心虚吗?”

封余盯着沈枞白脖颈处细小的绒毛,随着沈枞白的话,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耳廓上,封余喉结不着痕迹的上下滑动着。

他沉默着往后退了退,不敢把自己重生的事情说出来,怕让沈枞白知道前世的事情后,对方会更憎恶自己。

但他也不想骗沈枞白,于是只能低眉顺眼的装死不语。

沈枞白也没想过第一天能在他身上挖出些东西,他没意思的撇了撇嘴:“怎么你才二十五,就变得和沈确一样无趣了。”

封余一哽,说到别的男人,他果然就有些压不住气:“别提他。”

那条疯狗,前世要不是他,沈枞白怎么会病死再国外。

“这串珠子……”他抿了抿唇,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失去沈枞白后的一幕幕场景,让他有些痛苦的喘息两句,才接着补充:“是我给你准备了很久的礼物,怕你不喜欢,才一直没有给你。”

他抬起眼,眼底的思念几乎要把沈枞白溺死:“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想了二十三年,八千三百九十天,每一天都在想,想的越多,爱的越深。

第79章 封余,沈确

沈枞白看着封余澄黄色的眼睛骤然失声, 他心底涌起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按照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境,这串佛珠分明是前世他死后才出现的东西, 算着日子, 分明还没那么快才会出现。

更遑论这串佛珠是在三年前就已经到了自己的手上。

想到这里, 沈枞白几乎要把你是不是也重生了这句话问出口。

楼下的拍卖师开始讲解着今天第一个拍品, 灯光下耀耀生辉的钻石对戒出现在众人眼前,碎钻包裹着羽毛的弧度,勾勒成一枚优美的钻戒, 泛着浅蓝色的光芒。

封余忽然收回视线, 淡然打破二人之间的气氛,开口:“拍卖开始了。”

沈枞白像是溺水的人骤然得到拯救, 他狼狈的收回视线,转而一起看向楼下。

“这双对戒来自西方一个已经亡国的古国,传说是最后一任国王命人用世界上最美丽的孟西拉钻石制造的对戒, 拿来送给王后做求婚戒指。直到敌军攻入皇宫,王后被敌军一刀捅入心脏吐血而亡,国王哀痛不以, 放弃逃生的机会, 自尽于王后身边。”

两人的鲜血染红了戒指, 钻身被染成浅浅的粉色,而钻石却带着他们的爱,千百年来始终保持着纯净的蓝色。

沈枞白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看着上面羽毛状的纹路, 脑海中闪过江厌的脸,为了安抚他自己匆匆忙忙的带着他去取了结婚证,却在第二天就跑来见别的男人。

就算江厌嘴上说着没什么, 但沈枞白也能感受到他的难过,这种事情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

想到这里,沈枞白又没忍住看了看下面的钻戒。

已经有人陆续开始哄拍。

“一千三百万。”

“一千四百万。”

“一千五百万。”

沈枞白指尖微动,想了想自己的小钱包,他早年被沈确带着投了几家股票,国外那几年这几只股票又一直让江厌帮忙管着,现在也有一笔不菲的存款。

他抿了抿唇,摁下封余手边的拍卖牌。

楼下见封家出手,安静了一瞬,似乎不明白封家为什么会对一对钻戒感兴趣。

拍卖师微微一笑:“二楼的客人起拍是一千万加价,现在是两千五百万,还有人要加价吗?”

封余看了眼沈枞白,问道:“你喜欢这对钻戒?”

沈枞白犹疑的点头:“……嗯,我觉得他很适合一个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澄澈的近乎透明,封余手心猛地收紧,抓握在轮椅的把手上,眼神炽热,几乎要问出是想把它送给谁。

是江厌,沈确,还是……

他不敢往后想,强行压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强装镇定:“既然喜欢,我帮你拍下他。”

沈枞白连忙否认:“不用不用,既然是我送,还是我自己买吧。买个戒指我还是有钱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封余的眼神有些炽热,沈枞白咽了咽口水,悄摸摸补充道:“哪里有让你买的道理……”

他私下嘀咕:“毕竟是拿来赔罪的东西……”

他自以为声音很低的呢喃,却被男人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封余的喉结无法控制的重重滑落了两下,吞咽声大到几乎要震聋他的耳膜。

沈枞白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要……送给他的吗?

“两千五百万一次,两千五百万两次,两千五百万……”

就在沈枞白以为自己能拿下这对戒指时,楼下忽然发出一阵骚动声,封余也适时冷哼一声,沈枞白微微一愣,底下的拍卖师声音骤然激昂。

“三千五百万!”拍卖师美目扬起一抹震惊,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二楼那两位居然同时为了一对戒指争了起来。

沈枞白微微皱眉,他不明白拍卖场的规则,只以为还有别的世家看中了这对戒指,不过好在他的预算还算充裕,顶着封余的视线,再次摁下了拍卖键。

“四千五百万!”

“五千五百万。”

“六千五百万!”

看来对面是铁了心要得到这对戒指,沈枞白有些遗憾的看了眼下面,如果对方继续加价,沈枞白的预算就已经不够了。

拍卖师重复道:“六千五百万,还有客人要继续拍吗?”

“六千五百万一次,六千五百万两次……”

沈枞白刚遗憾的收回视线,便又听到拍卖师重新开始报价:“七千五百万!”

他有些震惊的看向封余:“你这是做什么?”

封余气定神闲的看着他:“你不是喜欢吗?”

沈枞白微微抿紧唇瓣,摇头道:“是喜欢,但七千万已经远远超过了这枚戒指的价值。”

“只要你喜欢,它就值这个价。”封余扭头,轻声道:“而封家也不会输给沈家。”

他要告诉沈枞白,封余也绝对要比沈确好。

眼瞧着价格已经逼近一个亿,沈枞白只觉得头疼:“一对戒指而已……你们还是小孩子吗?”

居然还扯上封家沈家了。

他劝不动封余,只好转头去找沈确。

沈确接到沈枞白的电话时还在慢条斯理的泡着茶,李特助站在身旁充当一个无情的拍卖机器,动作间一个亿就这样挥洒了出去,两人却丝毫没有波澜。

“哥哥!”沈枞白的声音有些急促。

沈确微微挑眉,脸上溢出一抹宠溺的笑:“乌乌。”

“哥哥你别拍了,这对戒指是我借着封余的名义去拍的。”这个时候不能说实话,沈枞白心虚的抿了抿唇瓣,眼神飘忽:“我……我零花钱要不够了,哥哥你别和我抢了。”

可怜见的。

沈确却没那么好忽悠,他微微挑眉:“那就让哥哥出钱拍下来,反正我的就是你的,留点零花钱给乌乌买糖吃。”

封余还跟头狼在外面嗅着味,沈枞白在洗手间里压低声音:“哥哥……”

他破罐子破摔,拖着嗓音道:“可是我想自己买下来……这样子送给别人才有意义。”

两人刚确认情侣关系不久,这对戒指不用想也是拍来送给自己的。

沈确微微挑眉,嘴角勾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不逗你了,我让李特助停下来了,等拍到后多出来的钱找哥哥报销。”

“谢谢哥哥。”沈枞白还没松口气呢,洗手间的门忽然响起。

“叩叩。”封余在门外询问:“对面放弃了拍卖,那对钻戒是我们的了。”

沈枞白心道一声糟糕,果不其然,沈确在对面察觉到了不对劲,跟着问:“乌乌,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他声线冷了下来:“我怎么听到有狗再叫。”

“没什么!”沈枞白飞速结束话题:“哥哥待会拍卖会结束我再去找你,拜拜!”

刚挂断电话,门就被人推开,封余脸上挂着一层完美无瑕的假笑,隐隐带着些试探:“太久没听到回应,还以为出事了。”

果然又在和那条疯狗在打电话。

“走吧,拍卖行的人再等着我们。”

沈枞白摸了摸鼻子,颇有点被捉奸在床的感觉,闻言灰溜溜的跟在封余身后。

取拍品得在拍卖行指定的位置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怕是封家拍下了这个拍品也一样不能例外。

往来是会有专门的人下来处理这些事情的,但封余想要和沈枞白独处,手底下的人也很有眼力见的往后退,给自家老板点孔雀开屏的机会。

但二人才刚去到那里,却见那里已经有人候在那里了。

封余脸唰的一下就沉了下来,对面的沈确同样发出一声冷笑。

沈枞白夹在他们中间,头皮隐约发麻。

一旁拿着拍品的人也第一次见这种阵仗,后背都是冷汗,小心开口:“封先生,这个拍品共一亿六千五百万,您这边……”

“不用了。”沈确打断他:“既然是乌乌看中的东西,哪里有让外人付钱的道理,走沈家的账目。”

封余轻轻拍打着轮椅把手:“沈先生怕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是封家拍下的品,沈家刚刚可是自愿放弃的。”

“况且小少爷和沈家可早就没有关系了,论外人……沈先生怕是略胜一筹。”

沈确讥笑道:“一个瘸子,也好意思出现在他面前。”

封余不甘示弱:“沈先生要是不怕,我不介意再让你多断几根肋骨。”

浓重的火药味弥漫在空中,负责人脸都绿了,沈枞白太阳穴突突的跳:“够了。”

他一人瞪了一眼,最后对负责人说:“我来付。”

他说了个银行账号:“有关这个拍品涉及的钱都可以在这里划。”

还好他记得江厌给他的银行卡号,不然今天怕是难走出这里了。

说完也懒得看身后两个人的反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沈确和封余不约而同的冷哼一声。

“瘸子。”

“废物。”

第80章 封余

刚一出拍卖场, 沈枞白就看见明明被自己甩在身后的两人齐齐守在大门口,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唇色都有些泛白, 但通身都散发出一股不悦的气息, 互相看不顺眼。

想到二人方才争吵时说的话, 沈枞白大脑深处涌起一层深深的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不再争锋相对。原本以为他离开能够缓和这几人之间的争斗, 却没曾想比他在的时候还更激烈。

沈确见他出来了,大步走近牵住他的手,十分亲昵的在他额前落下一个轻吻:“怎么脸色这么差, 嘴巴还是很疼吗?”

二人之间的氛围就像是相伴相守了十余年的夫妻一般熟稔亲昵, 封余因为在轮椅上慢了一步,此刻站在他们身后将这些尽收眼底, 本来就白的脸色隐隐有些发青。

沈枞白听到他指尖夹着的珠子碰撞的声响更快了。

紧接着,他好像听见封余低笑一声,还未等他想清其间的含义, 封余便开口。

“看来当初我猜的没错,这串佛珠很适合你。”

他不经意的抬手在沈枞白腕骨上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指腹磨着皮肤带起一阵痒意, 白皙的皮肤和鲜红的檀木佛珠形成鲜明对比, 沈枞白像是被摸到了什么很敏感的地方一样, 被刺激的瞬间往后退了一步。

沈确方才只是虚虚的握着他的手,封余下手突然,他也没料到沈枞白会主动松手,如此下来, 他的手便很尴尬的伸在半空中,还很滑稽的保持着抓握的动作。

沈枞白才出虎穴又入狼口,左手腕子被封余两根手指钳制的紧紧的, 沈确的视线也开始跟着放在他腕骨上那串有些诡异的佛珠上了。

沈确眼底还藏着被挣开手的不悦,微微眯眼看着他们两人缠在一起的手腕,还有那两串出了颜色外完全相同的檀木佛珠。

他轻声道:“原来这串佛珠……是封少送的啊。”

好嫉妒。

他养了沈枞白二十多年,也没见沈枞白戴着自己送的东西同床共枕过,就连沈确自己想要和沈枞白一起睡,都得提前哄上段时间。

唯一一个稍微入了沈枞白眼的脚链还被他亲手扯下扔在了雪地上。

沈枞白同时被两双眼睛看着,尤其是这两人目前一个是自己的现任男友,一个是……

手腕上的物什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烧的他眼皮又开始红了。

他结结巴巴的解释:“我不知道这是他送的……”

“现在知道了,乌乌,丢了吧,哥哥会给你买个更好看的。”

臭死了,有别的男人的味道,臭死了。

他有些无措的对视上沈确快要被怒气烧红的眼睛:“我……”

刚到A国的那段时间他天天噩梦不断,加上喘疾因为水土不服和长时间的奔波,几乎快要溺死在睡梦里。

要不是游老及时赶到,说不定沈枞白就会那样一睡不醒。

封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脸上挂起一层悲伤:“知道是我送的……所以要扔了吗?”

沈枞白两头都讨不到好,急的不仅牙疼,带着头也疼了起来。

沈确冷哼一声:“知道是你送的,我根本不会让他戴上。”

封余收起那层假皮,冷冷的对视回去:“沈少未免管的也太宽了些,看来是受的伤还不够重,才这么有闲工夫到处乱吠。”

“比起封少天天待在医院做复建的人当然算不重了。毕竟……”他意有所指,笑了一声:“我可没变成残废。”

封余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们二人一碰上就开始针锋相对,沈枞白在中间听着他们的话,被吓得脸色越来越白,

“我不介意让沈少也体会一下这种感受。”

沈确:“我当然相信封少有这个手段,但想从我这里拿东西可没那么简单,封少拿了我一条腿当然得留下点东西,既然你腿已经留不下来,要不……”

二人的视线骤然变的锐利起来。

那就留条命下来吧。

他们的对话在沈枞白耳边简直称得上惊悚,那些光怪游离的梦境又开始一幕幕的出现在眼前,沈枞白有些痛苦的发出粗喘,在他们快要动手之时,忽然开口。

“别吵了。”

他的声线有些颤抖,让二人瞬间歇了心中的火气,均紧张的看着他。

封余率先松开钳制着他的手,却被人抢先一句问话。

沈确:“乌乌,怎么脸色这么差。”

他焦急的扶着沈枞白的肩膀好让他不会因为弯腰挤压肺部的空间,熟稔的拍着沈枞白的脊背安抚他的呼吸。

“哥哥……”沈枞白眼角忽然溢出一串一串的眼泪,泪珠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唰唰的往下掉,全打在了沈确身前的衣襟上。

他委屈道:“我牙疼。”

沈枞白偷偷的擦着眼泪,全身都在颤抖。

他好害怕沈确变成前世那样,双腿尽失,断指而亡。

也害怕封余会和梦里一样变成个疯子,割腕取血,沉迷于鬼神之说,全然忘却自己身上肩负着一整个家族的未来。

沈枞□□疲力尽:“我要怎么做……我只有一个人,我不能满足你们所有人的需求。”

为什么都在逼他。

“宝宝……”

“乌乌……”

这两道声音像是讥笑的鬼音,始终萦绕在沈枞白的大脑中徘徊不散,他猛地推开沈确,捂着快要爆炸的头往后连退三步。

但很快又因为头疼难受的蹲在地上蜷缩成一个很小的团子:“好疼……”

那串佛珠像是活物,颜色越发血红,封余站在远处遥遥看了一眼,心脏便像是被千刀万剐了一半,痛的他喘不过气。

你也这么疼吗?

是因为我喜欢你,才让你这么疼的吗

可是他怎么做得到看着沈枞白和别人白头到老,他连远远的看一眼沈枞白都忍受不了快要发疯。

“乌乌……别缩起来,你会喘不过气……”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对于他的靠近,沈枞白表现的异常抗拒。

“假惺惺!”沈枞白眼神有些浑浊,明明是看着他,却又好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东西。

忽然沈枞白尖锐的哭闹了一声:“要江厌……”

“什么?”

封余指尖微动,抬头压下心脏的不适:“他说要江厌。”

说完后垂头看着自己指尖夹着的那串佛珠,他或许知道自己和沈确输在哪里了。

他们只会给沈枞白带来痛苦,而江厌却是沈枞白能在困境之中出口求救的人。

沈枞白要的一直都是能让他自由生长,毫无枷锁的爱。而不是他这种,以爱之名,却成为枷锁锁住沈枞白,用厮杀抢掠抢来的爱。

封余忽然发现自己前世多活的那二十年跟白活了一样,总是沉浸在自己那所谓的深情中,却忘记了沈枞白从来都不需要他做这些。

甚至会以此为负担,压得沈枞白喘息越发艰难。

他为什么会以为是沈确害死了沈枞白呢?明明害死沈枞白的罪魁祸首,他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后知后觉,明白的太晚。

此刻看着几步外哭着的沈枞白,封余瞳孔疯狂颤动,这辈子刚恢复记忆时,得知自己亲手逼死了沈枞白,那一刻他理智全无,就想着沉入海底给沈枞白陪葬。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可耻的欣喜若狂,觉得自己还没有走到最无法忍受的那一步,却还是因为沈枞白的避之不及,跟个懦夫一样不敢继续上前,自此发誓不会再伤到沈枞白。

可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真真切切的害死过沈枞白,用他可笑的爱意。

他不该因为封父的一句追回来又去纠缠沈枞白的,他就该当一辈子的懦夫,才能让沈枞白顺心顺意的活完一生。

“沈确,放手吧。”

看见沈枞白脸上的不适,封余忽然开口。

沈确只以为他还在发疯,连头都没回,不管沈枞白的挣扎,手臂圈起他的膝盖起身欲走。

沈枞白现在谁都不想见,他睫毛已经哭成一簇一簇的,声音也很低,一直在重复着喊放了他。

他每喊一句,另外两人的心脏就抽痛两下,封余又说了一句:“你没看见他不想和你走吗?放了他。”

沈确忍无可忍,“砰”的一声,轮椅被他的动作往后倒退了几米。

他瞪着封余,强压心中的杀意:“我现在没空和你玩小孩子家家的游戏,你别上赶着没事找事。”

“不要打!”沈枞白被这阵声响惊的很剧烈的抖了一下,他扯住沈确的手臂,眼泪流的更狠了:“哥哥,不要和他争了,不要。”

不要死,不要切断你的手指。

沈确的手很好看,沈家严苛的教育要求他从小训练钢琴,练出了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大手,沈枞白和他窝在一起时最喜欢拿着他的手指跟把玩玩具一样拨弄着。

却在梦中残忍的看见沈确用刀子亲手切下他的指骨,露出底下沾血的森森白骨,满地是崩裂出来的鲜血,也许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还有碎小的肉块洒落四地。

沈枞白忽然动作很大的挣扎起来,沈确怕他摔了,连忙把他放到地上,沈枞白“哇”的一下就开始吐了起来。

“我不要回医院。”他吐得脸都青了,根本没吐出些什么,就是这样才更难受。

他说:“我要回江厌给我订的酒店,我不要和你走。”

他回避着一切不愿重见的未来,只有江厌能暂且成为他的栖息之地。

沈确胸膛重重的起伏两下:“你现在身体不舒服,等去看完医生再说好吗?”

他没说行还是不行,年长者很善于掩藏自己不好的一面,包括对于爱人总是提及他人的愤怒。

沈枞白重复道:“我不要去医院。”

他眼睛瞪得很大,空洞洞的看着沈确,脸色白的像死人,就像是灵魂已经去了别的时空,只留着一具躯壳。

“我要回江厌给我订的酒店,我不要和你走。”

沈确被他这一眼吓得头皮发麻,封余上前把他往后一推,柔声应他:“好,送你去酒店。”

他转头送沈枞白上了封家的车,但封余没有跟着他一起,只是和司机吩咐完后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车辆远行。

随后便听见沈确轻声开口:“好人又让你做上了,封余,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阴魂不散。”

封余没有生气:“你没看见刚刚他的情况有多不对劲吗?难道你还想看见三年前的场景重现吗?!”

沈确被他的话哽了一下,眼底黝黑,刺了回去:“你现在想起来当老好人了,三年前要不是你锁住他,他会想逃走吗?”

封余指尖猛地握紧:“……是我错了。”

他强迫了沈枞白,还自觉深情的跪坏了一双腿,结果是给沈枞白带来了更大的负担。

他抬起头,对视上沈确的眼睛:“但你又觉得自己能够完全脱身吗?”

“你真的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因为被关起来才发病的吗?”

封余摇了摇头:“还有我们的争抢,他不想看见我们因为他斗的死去活来,这样的爱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他要不要,反而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