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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婆豆腐是快手菜,叶晚手脚又麻利,很快一份麻婆豆腐端到巫女面前。

她很是好奇的用勺子扒拉一下豆腐,豆腐挂满红油,在勺子上颤巍巍地抖,豆腐下还铺着满满的肉末。

巫女小姐吃了一口。

而后白皙的脸上立刻辣红了起来,她把头埋下去低低咳嗽起来。

叶晚还在忙活,听到动静赶紧给她送上一杯冰水:“巫女小姐您没事吧。”

巫女的眼睛像亮起了两只星星:“哦我没事,这实在是太美味了,我从未吃到味道如此之好的豆腐。”

“不用叫我巫女小姐,我叫绯樱。”那双鎏金色的漂亮眸子对上叶晚的眼睛。

“真是好听的名字,绯红的樱花。”叶晚夸赞道。

当时针指向晚上10点,小酒馆的食客们都离开了以后,尤安提着一枝绽放的粉樱敲响叶晚房间。

她从床上爬起来:““哪里来的樱花? ”

尤安摇摇头:“不知道是谁放在桌上的。”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们有盐渍的樱花可以做樱饼了。”叶晚高兴地说。

再次见到里奥先生的时候,他看上更加瘦削了,明明日子已经在往夏天过,他还盖着厚厚的毯子,一脸失落看向外头的满片绿意。

若是想看樱花,那要等到明年了,他还有明年吗?

疗愈院的医师在办公室接待了叶晚和尤安:“里奥先生做了关于心脏的手术,按理说再活十年什么的不成问题,但是关键在于”

“他心情很不好,看上去很抑郁,也不愿意与人敞开心扉。”医生很无奈:“想要恢复健康,保证一个好心情也很重要。”

尽管亡灵歌舞团的各个成员都拼了命在他面前载歌载舞逗他开心,里奥先生看上去还是不怎么高兴。

叶晚坐在他床边在削一个苹果:“里奥先生,如果你有什么愿望的话可以给我们讲的。”

她拿出那枝樱花:“为了能看到明年樱花绽放的大片大片的粉霞,还请您一定振作起来。”

里奥戴起老花镜看那枝樱花:“已经过了季节了,这花是哪里来的?”

叶晚想了想:“不清楚啊,昨天打烊以后留在我们桌上的。”她去看尤安。

尤安接话道:“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那位巫女的。”

里奥先生突然有些激动:“巫女,她长什么样子?”

叶晚和尤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回忆了一下,把巫女的特征跟他一讲。

里奥激动点点头,又把眼镜摘下来:“是她。”

“她?”叶晚疑惑道。

里奥二十岁那年,从达兰德村庄来到王都,在村庄里,他是受人崇敬的天才音乐家,但是当他斗志满满来到王都时,他觉得自己像被风雨裹挟的可怜石子。

他或许是颗金子,但是王都金碧辉煌,于是里奥的生活只剩廉租的小旅馆、褴褛的大衣和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小提琴。

唯一的机会竟然来自几个在酒馆喝酒的扶桑人,看中了他会说扶桑语的特点,给了里奥一个微薄却十分珍贵的机会,那就是为神社的春之祭典谱曲。

里奥在图书馆徘徊了很多人,查了很多资料,但是灵感却如同日渐干涸的井。

雨水敲打着小旅馆昏沉的窗檐,他揉皱不知第几张乐谱纸。

里奥觉得自己无法触碰到那个音乐的“灵”。

于是他决定亲自去趟那个神社。

神社很气派,巨大的朱漆鸟居在昏暗的天色下矗立,他踏过高高的参道,两旁的石灯笼点着幽幽的光。

天空却突然下起了雨,织造成晶莹的帘幕把神社笼罩起来。

里奥的大衣和裤脚沾满了泥点,他笨拙走上大殿,跟着旁边的提示牌,笨拙地祈祷,而后掏空了口袋,把身上仅剩的10个铜币拿出来塞进钱箱里。

“神明啊,请让我获得吧关于春之祭典乐曲的灵感。”他祈祷道。

雨势更大了,他狼狈的挑了个屋檐下躲雨,雨水敲打青石板,发出喧燥的鼓点,打在里奥的心上。

灵感还是没有来临,雨水顺着他的金发不断流淌,绝望爬上心头,他最后的机会要跟着地上的积水一起流走了。

就在这时,雨帘中走过来一位少女。

那是一位美丽的巫女,身着洁白的千早与绯色的垮,乌黑的头发束在身后,她有一双漂亮的鎏金色的眸子。

她并没有撑伞,但是那些雨水却奇异避开了她,在她的周身形成一道朦胧的发光的水雾结界。

她手上拿着一只神乐铃。

“叮铃”

那神乐铃发出清越的声响,从滂沱的雨声中蔓延出去,穿过密林枝叶,无论是参道两侧的石灯笼、被雨冲刷氤氲雾气的神篱古木,都听到了这样的铃声。

“雨水要停了,阳光要出来了。”巫女说。

里奥擦擦脸上的雨水,他结结巴巴回应道:“是啊,阳光要出来了。”

巫女离开了。

果然如她所说,雨很快停了.

昏沉的云层中突然裂开一道裂缝,阳光洒了下来,被雨水洗涤过的天空呈现丝绒般的宝蓝色,春风也回来了,裹挟着泥土的芬芳气息穿过鸟居、穿过参道,最终撞在盛放的樱花树上。

无数粉白的樱花挣脱枝头,在空中掀起一阵一阵的海浪。

阳光穿过无数层层叠叠的樱花树枝在青石板上透下细碎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的旋律而在舞动。

里奥闭上眼睛,他似乎感受到了万物萌动的、沉默的、澎湃的生命力,是属于这片土地的声音,一下子如同潮水涌进他干涸的灵感中。

他立刻狂奔回了王都,无视路人惊讶、疑惑、警惕的目光,像个疯子一样狂奔着、狂笑着返回自己租住的小旅馆。

很快那首耳熟能详的《落樱抄》从他的笔下诞生,他成了王都炙手可热的作曲家。

叶晚听完,对里奥先生很是敬佩,但是。

“但是您二十岁的时候,那都快60年前的,那时候就年轻貌美的巫女,现在估计……”

估计也是垂垂老矣,可是在她酒馆用餐的那位巫女年轻、貌美、有活力,吃一份激辣麻婆豆腐套餐不费吹灰之力。

应该不是里奥想见的巫女,可能是那位巫女的下下任什么的。

“不,就是她。”里奥坚定的说。

在六十年的时光里,扶桑的商人在本国赚了不少金耀币,又重新选址,在王都内、在地段很好的城南买了块土地重新建了神社,新的神社更大,更气派。

至于城外那个地方,连站台都没有,去那儿十分不方便,很快被遗弃了。

那儿的神明只有一个忠诚的信徒了。

就是里奥先生。

第76章

叶晚提前取了些红豆, 把这些红豆浸泡整夜,那些红豆吸饱了水分涨得饱满,煮出来更容易出沙。

叶晚把红豆倒进砂锅再来一大勺绵白糖,白糖粒子慢慢化开渗透进豆子中间,小火煨开,红豆表皮裂开成花,伴随蒸腾的水汽氤氲出甜香。

叶晚用勺子慢慢搅拌,又加一勺炼乳,看那些红豆慢慢糜成顺滑黏稠的豆沙。

叶晚喜欢豆沙里保留一些细碎的颗粒,这样口感更加丰富, 她拿起勺子尝一口,那些煮出来的豆沙香甜绵密, 很适合用来当各种甜品的馅料。

尤安已经换上了短上衣和灯笼裤,手上戴着白色棉手套,拎着剪刀:“你要的紫藤花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他像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一位勤劳朴实的园丁,叶晚想笑, 又咽了下去。

已然是暮春时节,虽然后院的那架蔷薇始终没有开花, 但是挂在葡萄架上的紫藤却似乎突然得了信儿, 恣意绽放开来。

是在一个空气清新的清晨,叶晚拉开后院的门, 露珠从绿叶上滚动下来,蜗牛慢慢在叶子下挪动, 她惊讶看到那些紫藤花穗从架子上流泻而下,无数紫色花层层叠叠缀在一起,形成梦幻渐变的帘幕。

空气中还飘浮着淡淡的甜香,叶晚觉得,这些紫藤花不用来做些美食就太可惜了。

于是她欢乐地把尤安从床上喊起来,一早上薅了不少紫藤花瓣下来。

对于早晨来讲,没什么比鸡蛋饼更合适的了,叶晚把那些紫藤花和鸡蛋搅活搅活下锅煎炸,做出的紫藤花煎蛋颜色漂亮、味道也清甜,她又做了些紫藤饼,花儿榨汁混在皮儿里形成漂亮的香芋紫,里头包红豆儿馅上锅蒸。

最后晒干的紫藤花跟茉莉花混在一起,泡上一壶热热的清茶。

尤安搬了小桌子放在后院的连廊上,叶晚把做好的紫藤饼、紫藤花煎蛋和紫藤茉莉茶摆到桌上,两人一鼠一狸猫就坐在连廊上吃早饭,看那满架的紫藤花在熏风里舞动,泛起层叠的紫色涟漪。

风拂过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满桌都是亮色的茶点,叶晚喝着紫藤茶,觉得这一刻静谧又美好。

而后她又叹口气。

尤安已经吃完了一盘紫藤红豆饼,听她叹气问道:“你还在想里奥先生的事情?”

叶晚点点头。

自从那日得知巫女的故事以后,小酒馆推出了各类巫女爱吃的美食想把她再次召唤回来:脆皮酱豆腐、咖喱豆腐、烧汁豆腐,叶晚疑心她爱上了各种辣味的食物,泡椒也腌渍了一缸子,然而无事发生。

那位绯樱小姐就像消失了一样,叶晚去问狸猫,它只知道摇头,坚决不承认自己认识她。

虽然叶晚觉得狸猫先生就是那天在神社见到的狸猫雕塑。

今晚小酒馆人也不少,叶晚从水产摊子上买了几条大花鲢,又开了一缸泡菜。

红灯笼椒、二荆条、萝卜条香气浓郁辣度适中,鱼杂用来烧豆腐,鱼头鱼肉跟泡椒一起烧,又酸又辣,天气渐热,吃了十分开胃。

艾玛十分喜欢吃这个泡椒酸辣鱼,那鱼肉入口滑嫩鲜香,泡菜爽口吃起来十分开胃,她给叶晚出了个主意:“我知道有个女巫特别灵,寻人啊、恋爱什么的都能算,你可以去那儿看看,顺便占卜一下恋爱运势。”她朝着柜台后头的尤安努努嘴。

叶晚的脸“腾”一下红了:“吃你的饭吧。”

秉承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叶晚还是在酒馆打烊后的深夜,拉着尤安、跟着艾玛提供的地址去了传说中占卜女巫的帐篷。

其实不想挑深夜来的,但是艾玛说这位女巫只有深夜才营业,这条暗影巷极窄,入口只有一个坑坑洼洼的小木牌做标识,像是被巨怪给啃了。

这巷子窄到只能容纳两三个人,叶晚只能紧紧挨着尤安走,天空被这巷子挤压成一条昏沉的河,两侧的铺子都没有招牌,叶晚透过一个肮脏的橱窗,看到店铺里头泡着巨大的玻璃罐,绿色液体里是类似眼球的东西。

叶晚有些害怕。

尤安默不作声的牵住了她的手,很坚定地说:“别怕,我在这。”

叶晚突然放心了。

女巫的帐篷在巷子的末尾,很像一顶被别人遗弃的帐篷,上面沾满各种泥点污渍,帐篷门口排了不少人。

那种静谧的恐惧感一下消失了。

叶晚跟尤安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掀开帐篷的瞬间,一股甜腻的蜡烛香气扑过来,害得叶晚连打三个喷嚏,女巫并不像叶晚想得那么神秘美丽,她穿一身亮粉色的女巫袍,同色的三角帽,帽子下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看不清容貌,她的声音像黏腻的泡泡糖:

“哦多登对的情侣,智慧之眼提醒我,你们需要这个。”她火速从旁边一个纸箱子里拿出一个粉色爱心水晶手串:

“这个可以为你们的爱情保驾护航,只要10个金耀币。”

叶晚觉得上了艾玛的大当,眼前这个人怕不是个骗子,但她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我们不是来咨询爱情的我们要找个人”

女巫笑容凝在嘴角:“找人?有那人的随身物品吗?”

叶晚从包里拿出樱花树枝,女巫接过:“哦,异国的味道。”

叶晚坐直了身子:“这都知道,大师啊!”

那女巫一只手拿着树枝,另一只手覆盖到水晶球上,冰凉的水晶球中突然起了白雾。

隐约有樱花在白雾中盘旋,那花瓣化作一道温柔的粉色轨道穿过水晶球中的层层迷雾,一直延伸到叶晚和尤安去过的神社。

“是那个神社!”叶晚惊讶地说:“大师您可真神了!”

女巫把樱花枝递给她,又从纸箱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透明水晶,水晶雕刻成樱花的样子,花瓣间镶嵌着一朵粉嫩立体的樱花,水晶边缘缠绕着金色花纹,底下还缀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女巫说:“日落的逢魔时刻,拿着这个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了。”

叶晚小心接过,那个樱花水晶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女巫伸手:“谢谢惠顾,看你面善打个折扣,60个银币。”

叶晚:“”

尤安站在叶晚后头,也不说话,眯着眼睛盯着女巫瞧,而后开口道:“给她吧, 60个银币。”

叶晚大为吃惊。

她记得尤安对这类占卜向来嗤之以鼻,就连来这里,也算被叶晚拖着来的,连他都这么说,叶晚乖乖交了钱。

她站起来,准备和尤安离开,后面却突然传来“砰”地一声。

桌上的水晶球突然碎掉,碎渣向四面八方急速散落,尤安迅速冲到叶晚前面,将她拢在怀中,那些水晶碎片立刻打在了他的身上。

叶晚很震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穿着粉色巫师袍,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块膨胀的草莓泡芙的女巫,她的瞳孔突然扩散成两轮漆黑的满月,整个形象都可怖起来。

“妈呀,这是什么啊,《咒怨》啊。”叶晚哆嗦着说。

尤安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别怕。”他搂住她的腰,试图强行带她离开,后面的女巫却幽幽开了口:

“我看到巨大的阴影笼罩王国,被诅咒的王冠即将再次沉睡”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女低音歌唱家的蜂鸣:“诅咒的唯一破解之法是传说中来自异世界的真爱之吻”

“这声音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什么真爱之吻,你搁这讲《睡美人》呢?”叶晚说。

最后尤安深深看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女巫,一把将叶晚拖出帐篷:“那是女巫魔力暴走的特征的之一,你不要在意那个。”

“原来真是女巫啊,我还当她是个骗子呢,你不知道,我刚来王都就被骗了几回。”

她看看手上那个樱花状的水晶,又抬头看尤安:“现在里奥先生能完成自己的愿望了。”

那双眼睛笑着、带着亮亮的神采,充满生机跟活力,比起樱花那样容易破碎的东西,更像是荒漠中的沙炽星坚强又闪耀。

现在是深夜十二点的魔幻时刻,他们在一个阴暗小巷的入口,四处寂静无声,唯一的光源是头顶悬着的一盏微弱的煤气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在这个魔幻时刻里:灰姑娘会在宫殿的台阶上丢了水晶鞋,南瓜车变回普通的南瓜;野兽的城堡里金玫瑰最后一瓣凋零;美人鱼的鱼尾在海水中化作无尽的泡沫。

这是很重要的时刻,童话故事里,王子殿下会在这样重要的时刻爱上女主角。

而奥森纳王国的王储殿下,也在此刻对眼前笑盈盈望向他的女主角格外心动。

就连春风也眷顾她,撩起她耳畔的碎发。

确实是比任何童话故事的结局都令人心动,他什么也不想管了,无论是女巫关于王冠的诅咒还是笼罩王国的阴影。

他只知道破晓与黎明即将到来,十二点的魔法即将失效,而他是一名英明的王储,绝对不允许心爱的女子扔下一只水晶鞋,偷偷溜进南瓜车离开。

于是尤安低头,亲吻住心爱的姑娘。

十二点的风停息了。

第77章

叶晚做了个梦, 梦中是绿意满溢的夏天,阳光洒满火车车窗,窗外的森林如水彩般流动, 而后火车驶出了森林, 窗外出现了海, 能看到一望无际的靛蓝天际线,白色的浪花在海面上弹跳。

连钻进窗户的海风都透着咸涩。

火车突然驶入了漫长的、漫长的隧道里,里面是无尽的黑暗,灯光也熄灭了,黑暗浓稠得让人呼吸不上来。

一只微凉覆到她眼睛上:

“别怕。”

而后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

而后就没然后, 因为叶晚醒了。

晨光沿着白纱窗帘的褶皱缓缓流淌进来,叶晚在蝉鸣声醒来,原来已经是夏天了。

她准备下楼,但又没想好下楼以后要说些什么,毕竟那个人亲了自己,又若无其事地说了声:

“回家吧。”

回家吧, 回家吧孩子,稀松平常的像他们去菜市场逛了一圈就结束了。

最后叶晚在柔软的床上滚了好几圈, 决定装作无事发生。

如果下楼以后突然有颗彗星决定来撞地球就好了,那她正好有其他的话题来跟尤安讨论,而不是只想着昨晚十二点那个吻。

神明果然听见了她的祈祷, 比彗星撞击地球更严重的事情出现了。

那就是,酒馆糟遭了小偷。

松饼圆滚滚的身影在厨房里炸开了锅, 听到熟悉的声音从楼梯上下来,它赶紧“嗖”一下跑到叶晚脚边,而后扒到她肩膀上:

“吱吱!吱!”

叶晚进到厨房一看,面粉缸空了,放红豆的桶也空了,白糖、黄油、奶油什么的全没了。

但是很奇怪,厨房有一套价格挺贵的黄铜餐具纹丝不动。

“这什么小偷啊?怎么光挑不值钱地偷。”叶晚也很震惊。

尤安从楼上下来,他刚去保险柜看了一圈,贵重的物品毫发无损:“应该不是小偷,狸猫先生去哪儿了?”

叶晚愣了一下。

每天早上狸猫先生都会第一个起床,去集市买菜,再回来做好一顿丰富的早饭,基本是日式早餐,很偶尔的时候桌上还会有一份纳豆,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搞来的,很热情地推荐给叶晚吃、推荐给尤安吃、推荐给松饼吃。

叶晚知道这东西什么味道,赶紧摇头表示拒绝,只有尤安和松饼礼貌尝了一口,脸都吃绿了。于是狸猫只好一个人默默开始用筷子疯狂搅动纳豆,那玩意用筷子搅拌起来还拉丝。

那狸猫去哪儿了,爱吃纳豆的狸猫先生去哪儿了?

叶晚动身出门找它,迎面碰上了裁缝店的佩妮,佩妮圆滚滚的脸上永远带着和煦的笑容,今天看上去更是额外高兴,她手上似乎拿了咬了一半的饼,拉着叶晚闲聊说:

“哦叶晚,我不得不说,这个铜锣烧真是太棒了,我非常爱吃甜食,小酒馆晚上可以这个吗供应吗?”

叶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东西?”

随着佩妮的指引,他们往巷口走,蜂蜜巷的巷口支起了一个小摊,引路牌欢快地在说:“往左走是蜂蜜巷,而往右走,是美味的铜锣烧哦!”

狸猫脑袋上包了个碎花小头巾,爪子上套着棉布手套,它弄了个小摊子,面前的烤盘上的圆饼鼓起“滋滋”的泡泡。

狸猫熟练拿起奶油裱花嘴一旋,在焦糖色的圆饼上铺满奶油,又舀上一勺红豆馅,递给面前的食客。

很快一缸面糊都被烤完,狸猫举起纸,上面写着:“今日份铜锣烧已售罄。”

排队的食客们唉声叹气地散了。

叶晚和尤安跑过去,狸猫又火速在纸上写着什么:“给你们留了。”

刚出炉的铜锣烧是热热的,饼皮松软拿在手上还会轻轻发颤,轻咬一口浓郁的蛋奶黄油香气便扑鼻而来。

“这个很好吃啊。”叶晚赞美道,尤安则表示这个好吃的红豆饼还有没有了。

狸猫蹲在那儿数了半天钱,也不知道数了多少遍,而后把钱塞到叶晚手中:“材料都是酒馆的,赚得钱我们三七分行不行,我三你七。”

叶晚把钱还给它:“你的劳动成果你拿着吧,最近很缺钱吗,我可以借给你”

她话没说完,琪拉雅匆匆从远处跑来打断他们的对话:“几位留步留步。”

叶晚赶紧咽下最后一口铜锣烧:“你来晚了琪拉雅,铜锣烧已经没有了,明日请早。”

“什么烧?”琪拉雅顿住脚步,而后焦急地说:“你们见到里奥先生了吗,我今早去疗愈院做义工,他居然自己偷偷跑路了,圣母在上,他刚刚才做完心脏手术,还要康复和吃药,怎么能跑路呢,心脏不要了吗!整个亡灵歌舞团和医师护士都在找他!”叶晚跟尤安对视一眼,他们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个神社。

那个神社实在是偏远,而且还没有直达的站台,他们要先坐公共马车前往火车站,再坐火车到虹桥山谷的一个小站点,再慢慢往回走。

夏日将至、天气已经很热了。

琪拉雅还穿着厚重的牛皮长靴,脖颈间带着的皮质护颈,她的脸上已经满是大汗淋漓:“你们说的那个神社到底在哪儿啊,我都在这儿绕几圈了。”

叶晚也迷糊了起来,松饼躺在她帽子里躺得四仰八叉,叶晚问道:“你要喝水吗松饼?”

松饼无力地吱了两声。

山谷间的雾气像泡过一遍的绿茶,在山谷氤氲出薄纱似的绿霾来,叶晚跑去小溪边喝两口水:“不行不行,我实在是受不了了,那个神社上次就是在这附近的,怎么找不到了?”

尤安一路走一路做标记,他认真望下一棵高大毛榉树的标记,然后说:“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刚刚走过?”

叶晚正在喝水,闻言被呛了一下:“不是吧,意思是我们在森林里迷路了?”

琪拉雅也一屁股坐下:“这里应该是安全地带,在虹彩山谷一般不会迷路,可别又出现怪物了,我可没带刀。”

那阵从山林间涌出来的雾气越来越浓,恨不得把树影都遮住,几个人还在想要怎么办,雾气又像被无形的手给拨开,骤然消散了。

叶晚:“这雾气逗我们玩呢?”

山谷里重新明朗起来,只余各类草木的清香。

远处传来铃铛声响、以及嘈杂的喧哗声。

三人对视一眼,往声音发起处继续进发,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鸟居,不同于几天前,鸟居重新油漆成了鲜亮的朱红色,高高的参道上干干净净,两侧的石头灯笼泛着温润的光,就连地缝里的青苔都充满了生机。

跟前几天见到的那个废弃神社完全不一样。

最离谱的是神社里面挤满了人,各类穿着花花绿绿的扶桑人拿着御守、绘马四处走。

“春之祭典要开始了啊,希望保佑来年的丰收。”他们在说一些奇怪的话。

叶晚很惊讶,拉拉尤安的手:“这里也太古怪了吧,之前我们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琪拉雅爽朗的声音从一边儿传来:“老板来一份鲷鱼烧。”

神社门口一排美食摊:苹果糖、三色团子、大阪烧这里分明是要展开一场热闹的祭典。

琪拉雅本来连早饭都没怎么吃,又一路奔波折腾,早已经肚子饿得咕咕叫,看到神社门口各类美食:烤出虎皮纹的饼,铺上卷心菜丝、鸡蛋,油香蒸腾而上,更是食指大动。

摊主递过饼的时候,满满的褐色酱汁顺着饼边滴落下来,看着就好吃。

琪拉雅刚张大嘴,叶晚立刻从参道上跑下去,一把夺过她手上那张饼:“这可不能吃啊,吃了可能会变成猪的!”

叶晚激动地说:“这个神社根本不是之前看到的那个神社,这里说不准是某个奇特的异世界,万一吃了这里的食物变成猪了那就糟糕了!”

显然琪拉雅没来过这个神社,同时也没有看过《千与千寻》,总之她半块饼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好一脸懵地看着叶晚。

尤安缓缓从参道上走下来:“你们饿了就吃一些吧,只是吃下去也没用,不能吃饱肚子,这些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异世界,这里应该是某个人的幻境。”

叶晚跟琪拉雅都懵了:“什么幻境?”

尤安去一边的摊子那儿买了一杯玄米茶,热腾腾的鹅黄色茶液泼在地上。

在这茶水的倒影中,叶晚又看到了巨大的鸟居。

破败的、斑驳的鸟居

第78章

“这可真是”叶晚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既困惑又惊讶:“那为什么这里会变成这样?”

琪拉雅毕竟当过专业的雇佣兵,也曾经几次踏入过别人的幻境中,对此还是很有经验的:“这个简单,我曾经在钟鸣树之地的地下城也遇到过这样的幻境,我记得那是个棕仙,在他的幻境里我是个女佣,拿着个木桶和扫把给一整个别墅打扫干净了他才满意地放我走了,就是给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没关系,只要找到幻境的主人,让他放我们出去就行了。”

她习惯性去拿腰间的重剑, 然后摸了个空。

琪拉雅尴尬地揉揉鼻子:“哦疗愈院不让带武器,我进去的时候放在前台了,出来的时候又着急就忘记拿了,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找到那位幻境主人,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叶晚吐槽道:“你原本是想拿着你的大刀架在人家脖子上威胁他放我们出去是吗?”

“瞎说什么大实话。”琪拉雅更尴尬了,扭头大步上了参道:“我们去找找幻境的主人。”

几人好容易爬完那个高高的参道,叶晚累得气喘细细,扭头却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坐在回廊下,正低头用心写着什么,笔尖迅速划过纸张,能看出来很专注。

“里奥先生!”说话的是琪拉雅,她赶紧跑过去:“您刚做完手术怎么能乱跑呢,医师们找你都要找疯了!”

他抬头看琪拉雅,眼神却带着陌生,说话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符合他的儒雅和教养:“对不起?您认错人了吧?”

他朝着琪拉雅点点头:“我正在赶春之祭典的乐稿,那是我唯一的希望了,不能分心。”

说完里奥继续埋头创作了起来。

“看样子里奥是完全沉浸在幻境里头了。”尤安在一旁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说。

“那要怎么办?”叶晚问道。

“打晕他,强行带他走。”尤安的回答简单又粗暴。

“这样不太好吧”叶晚还在犹豫,琪拉雅却撸了撸袖子直接上了手:“少废话,把他带出幻境自然就清醒了。”

一阵夹杂着春樱的风猛地吹过来,把正要动手的琪拉雅吹得摔得够呛。

叶晚赶紧弯腰去拉她,一个温婉好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没用的。”

身着白红巫女服的少女缓缓从大殿里走出来,似乎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很安全,她甚至都没有掩饰身后蓬松的狐尾和黑发间竖起的毛茸茸的耳朵。

尤安护到她们身前,打量一下她:“你就是这片幻境的主人?”

狐女声音轻柔但是带着某种幽寒的坚定:“留在这里不好吗?他的寿数已定,在这个幻境里,他将得到永恒的生命。”

大概百年前的一个春日,神明绯樱在信仰与香火的暖意中苏醒,她坐在樱花树上,饶有兴致地看神社来往的人群。

朱红色的鸟居之下,拎着供奉的男女来往不绝,他们穿的木屐踏过青石板,发出“哒哒”的热闹声响,孩子们举着各类求好的签纸,挤在许愿架子前挂好,笑声漫上了翠绿的山巅。

绯樱偶尔收起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也穿着振袖在人群中晃荡,那些美食摊位从鸟居一直铺到山脚,她喜欢在木盆里捞金鱼,扭头放生进溪水;也爱吃油炸豆腐。

日子就这样开心的过着,绯樱喜欢清酒、油炸豆腐,但是最喜欢的是人们在钱箱前许愿时眼中的光,那是信仰凝聚的暖意,也是她诞生的原因。

有一年春之祭典来临前,神社来了个奇怪的人,不同于扶桑人的黑发,这人有着灿烂的金发碧眼,虽然穿着破败,但是温和的很像春日的阳光,他背着一个同样破旧的琴盒,挑了棵杉底下的阴影盘腿坐下,而后开始写谱子。

他时而眉头紧皱,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对着蓝天唉声叹气,时而对着大地频频点头。

绯樱坐到他头上的那棵樱花树上,手支着脑袋,就低头看这个有趣的男人。

“哪儿来的异邦人,在我神社里坐着又不去参拜。”她抬手,苍白的指尖对准他手上的稿子。

一阵风从树梢袭来,吹散他膝头的乐谱,那几张乐谱像蝴蝶一样打着旋儿飞走,里奥双手在空中徒劳抓了几下,赶紧站起来去抓。

一向打理平整的金发随着他的动作翘了起来。

绯樱在树上晃着腿哈哈大笑,里奥把乐稿救回来,他也不生气,只叹口气:“这是神明看我坐得太久,让我活动筋骨了。”

有时他拿出小提琴试着弹奏,绯樱嫌难听,让神社的铜铃吹响干扰他,他也不生气,只一遍又一遍弹奏。

绯樱觉得这个异乡人真有意思。

终于在春之祭典快来临之际,温和的里奥先生还是没能得到灵感,坐在树下伤心难过,绯樱歪着脑袋想了想,指尖轻点一下天空。

细密的雨丝立刻从空中飘落,满地的樱花被积水冲走,里奥被淋湿地十分狼狈,他却十分高兴:“我知道了!我的灵感回来了!”

他在雨中张开手臂转圈,笑得跟小孩子一样:“我可以作出让大家喜爱的乐章了。”

他甩甩脑袋上的雨水,躲进连廊在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绯樱突然就想跟他见一面,于是她出现了雨中,走过他的时候忍不住提示了一句:

“雨水要停了,阳光要出来了。”

那年春之祭典举办的十分成功,绯樱高坐在树上,听着鼓点、三味线发出婉转轻快的曲子,那曲子令人感到十分感动,仿佛面前出现无限生机。

可自那年春之祭典过去后,扶桑人却在城里建了新神社。

“这里实在是太偏了,又没有直达的交通工具。”他们最后一次对着这个神社祷告、道歉,而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新神社更加气派,鸟居也高大,扶桑人想来是跟市政厅交了不少税,有许公共马车可以直达那儿。

绯樱就坐在树枝上,看着信徒们默默走远,神社的美食摊位也撤掉了,许愿架上的签文也褪色成灰白,最后神色的钟声也止息了。

绯樱叹口气,从此以后,只有漫山的樱花、溪流还有鸟儿陪着她了。

狸猫先生戳戳她的胳膊。

“哦对不起把你忘了。”她摸摸狸猫脑袋:“以后就是我们相依为命了。”

但还有一个人,每周都坚持来。

他从王都坐火车过来,到了站台还要往回走好多路,再上一个长长的、长长的坂道,气喘吁吁走到神社。

里奥已经是王都很出名的作曲家了,可他仍然很简朴,穿着当时那套破败的衣服、租住在小旅馆,每次攒到钱就去银行的金库存着。

但他每次来神社,都往废弃的钱箱子里塞银币,有时会带些食物供奉,月见团子、清酒、油炸豆腐。

绯樱就坐在树上听他喃喃自语,有段时间爱说什么亡灵歌舞团,他在那里遇到的团员,就像他的家人一样。

能看出来里奥在这个团当作曲家很高兴。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再来,很伤心地说亡灵歌舞团起了火,汉斯先生的脸被烧伤了

他就坐在石阶上,双手埋住脸,低声地哭。

绯樱也很难过,也略微为难,正巧手上有一盒狸猫新做的樱饼,她唤来一阵风,送到里奥手上。

里奥看到食盒愣了一下,而后把盒子拿起,里头是满满的粉色樱饼,粉白的饼皮上堆着盐渍的樱花。

他拿起一块吃下,糯米做的饼皮在舌尖化开,豆沙甜润,像是春日的和风温柔包裹着舌尖,是一口咬下的春天。

里奥抬头,目光落在绯樱隐身的浓密树枝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了然,似乎真的透过层叠的绿叶看到了藏在树影里的绯樱:“谢谢你。”

再后来的某一天,里奥兴高采烈地跑来神社,告诉她亡灵歌舞团重组,汉斯先生也恢复了元气,他带了一盒炸得很好吃的天妇罗。

“这家藏在蜂蜜巷的小酒馆非常温馨热闹,东西也好吃,有一种迷人的魔力。”他说,目光又温柔投向绯樱坐着的那棵树:

“如果有机会,能跟你一起去那该多好。”

里奥走后,绯樱从树上下来,跟狸猫一起去分那盒天妇罗,里面是满满的虾、白鱼、青椒、芦笋、南瓜

那盒天妇罗从油锅里出来到现在为止过去了一个小时,早就软掉凉掉了,吃起来也是油腻腻的。

但是绯樱全吃掉了。

“笨蛋。”她想。

再后来,有两周他都没有再来。

“怎么还不来。”绯樱想。

她蹲在溪水边捞鱼,猛然发现手臂那一段变成了透明的颜色。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世界上她所拥有的最后一个信徒、生命在流逝,很快当这唯一的信徒离开了,她也要跟着离开了。

绯樱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一百多年,但是她接受不了,亲眼看着那唯一的信徒走向死亡。

唯一的办法是、将他困在自己的幻境中,让死神永远找不到他。

第79章

“把人困在幻境中,跟把人关起来有什么区别。”叶晚说。

“你的行为已经构成危害公民自由权。”尤安在一旁拿出剑:“请你及时破开幻境。”

琪拉雅没带武器,四处寻摸了一下挑了个粗大的木棍:“我来帮你。”

他们与绯樱对峙起来,她一脸被冒犯到的愤怒, 连蓬松的狐狸尾巴都像钢针一样凌厉竖起。

她抬手,卷来的风刃把树枝都削掉一半。

尤安率先冲了过来,一剑劈在她面前的屏障之上,那些风刃朝着尤安冲过来,把他逼得往后退开,只得硬生生接下她的这一招,尤安被震到手臂发麻,只好借着反力侧身滚到一边。

琪拉雅趁机从后面绕过来,拿着木棍与尤安相配合,绯樱很快就发觉背后有人,尾巴向着身后抽去,琪拉雅慌忙避开,那尾巴很是坚硬,把木头做的地板砸得稀烂,木屑飞溅开来。

琪拉雅大喘一口气:“这是真厉害啊。”

叶晚躲在树后面看他们三人缠斗, 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 她也没有武力值或者魔法值,只能急中生智, 靠嘴遁试试:

“你这样把里奥先生里困在幻境里,征求他的意见了吗?觉得他会开心吗?一直都在这里的话,没办法创作新的音乐让人们欣赏,作为一个音乐家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痛苦的了吧。”

绯樱的动作有了刹那的迟滞,尤安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很快跃起将手上的剑劈向绯樱,她反应也快,手上的风刃与尤安的剑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的声响。

叶晚觉得朱红的鸟居、澄澈的天空就连神社本身都扭曲了起来。

是幻境正在扭曲。

她只好继续说一些话来分散绯樱的注意力:“里奥先生最宝贵的东西的他的音乐不是吗,你应该也了解啊。”

琪拉雅趁机从回廊的栏杆偷偷绕到她身后,那只粗大的木棍带着破风之势砸到绯樱背上。

沉闷的撞击声以及压抑的痛哼响起。

那木棍的力量并没有落在绯樱的背上,而是落在一个消瘦、苍老的脊背上。

他硬生生挡在了绯樱的身后,扛下了勇者琪拉雅全力的一击。

琪拉雅惊恐地扔下木棍:“里奥先生!”

他花白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连呼吸都很微弱,琪拉雅眼泪都飚出来:“对不起都怪我。”他艰难地转头,脸上还是那幅温和的表情,他似乎想拍拍琪拉雅的肩膀,但是手臂太疼,只能无力垂下:“完全不是你的错,请你一定不要自责。”

他又重新转向绯樱:“隔了这么多年,我又见到了你,我已是白发苍苍,而你似乎永远都不会老去。”

少女的狐尾紧紧圈住他。

“我是自愿留在你的幻境里,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清楚,其实,这些年来,每次来神社,虽然你不愿意见我,但是我每次都能感受到你的存在,你喜欢坐在最高的那棵樱花树上,有时召唤一阵风吹跑我手上的乐谱,有时送我好吃的樱饼。”

里奥先生剧烈咳嗽两声:“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度过很多的春秋,那真是无边的寂寞啊,就像神社漫天的樱花,开得时候那样热闹,花儿落得的时候也只有风知晓。”

“我是真心觉得,留在这里与你一起看来往的人群、看满阶的樱花,这样也很好”

他带着释然的温柔:“真的很好。”

叶晚在一旁上蹿下跳:“现在进疗愈院还来得及,你赶紧把幻境解开,让我们把他送过去。”

琪拉雅眼泪滚滚下来:“这儿离疗愈院可远了,而且还没有直达的马车,我们还要抬着他走好远的路。”

尤安在一旁冷静的说:“首先把幻境解开,我们再想办法,轮流背他去。”

“不必了。”说话的是绯樱。

她的手臂再次透明了起来。作为依赖人类信仰存在的神明,她明显感受到最后一位信徒的生命在急速流逝。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她坚定地说。

结界如同玻璃般崩落,那些气派的鸟居、喧嚣的人群全部随着结界的崩落而扭曲、消失不见。

结界消失了,他们重新回到了现实中,还是明媚的春日,漫山遍野的绿意,残破的神社正殿和鸟居。

绯樱静静站在阳光里,在这稀薄的春日阳光中更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浑身散发着微弱的、仿佛很快就会熄灭的微光。

她再次看向躺着、已经没有知觉的里奥先生,看着他满头的银发、深陷的眼窝,以及即将燃尽的生命之火。

而后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里奥额头中间,一股看得见的金色光芒从她指尖传出来,进入里奥先生的身体中。

琪拉雅大惊:“那是?”

“是什么?”叶晚很快问道。

“她在把她的生命之火渡到他的身体里。”尤安在一旁解释道:“但是这样的话”

她的身体变得更加稀薄透明。

几人在一旁沉默的看着这场跨越漫长时光的重逢。

“谢谢你在这荒草蔓延的寂寞时光里一直陪着我。”她温柔看向里奥,又抬头去看叶晚。

尤安赶紧向前一步。

“我在很多年前见过你,东方来的小姑娘,你做的食物很好吃,一如既往的好吃。”

叶晚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

很快她反应过来:“你见的应该是我妈妈,她跟我长得很像,但是比我高一个头”

绯樱摇摇头:“我们狐狸能辨别人类的气息,我当年见过的就是你。”

她顿了顿:“请收留一下狸猫先生好吗?它感受到我即将消失,就想去王都赚钱,重新修葺神社,让信徒们再次回来,这个傻孩子”

她的身体绽放出纯洁的白色光芒,温暖却不刺眼,像是春日温柔的暖阳。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与你一起,再坐在石阶上数地上的樱花;在树上听你奏响的美妙乐章这样的心情你能理解吗?”

光芒中,绯樱化作了万点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光的樱花花瓣,是一场无声的、绝美的樱花风暴,在破败的神社庭院里卷起来,轻盈地、梦幻般地旋舞着,升腾着,温柔地席卷过每一寸荒芜了的土地,覆盖了斑驳的鸟居,淹没了残破的石灯笼,轻柔地拂过里奥苍老的面颊,而后消失在澄澈的蓝天之下,

叶晚喃喃道:“她消失了。”

神社重新恢复寂静

知道绯樱消失以后,狸猫先生还是老样子,默默在厨房干活,有时推车小餐车出门赚赚外快,可叶晚还是注意到,当酒馆打烊,万籁俱寂以后,它的身影会出现在后院的回廊上,端正地坐好,两只前爪并拢放在身前,眼睛盯着那架开得正盛的紫藤瞧。

它不哭也不会叫,只是静静盯着瞧,叶晚知道,它是想念春日的樱花和神明绯樱了。

琪拉雅寄来信件说里奥先生已经苏醒没有大碍了,叶晚就想挑个时间去看看他。

厨房还有一坛盐渍的樱花,但是她不敢再做樱饼,怕里奥先生触景伤情,只好胡乱带了一份紫藤饼,跟尤安、狸猫一起前往圣玛丽疗愈院。

里奥先生坐在轮椅上,但是精神头很好,正在奋力在乐谱上写着什么,叶晚把那盒紫藤饼递给他时,他很高兴,乐呵的说:“我还以为你要带樱饼给我。”

叶晚结结巴巴想解释,被他打断:“知道你怕我难过,但其实我不难过,我正在创作《樱落时神明的回信》,我敢打包票这个音乐剧会轰动这个王国!”

他高兴地说完,脸上又显出一丝落寞:“然后信徒会回来,她也会回来,对吗?”

叶晚跟尤安赶紧保证,在狸猫先生强烈的诉求下,叶晚把它留在这儿跟里奥先生住几天。

他们两个往回走,已是初夏,六月的风滚过荒原的草尖,草色是新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芒,小溪从远处蜿蜒而过,清澈的能看到底下悠游的鱼群。

天空是矢车菊般的蓝色,是初夏特有的清澈的蓝,几朵白云懒洋洋漂浮着。

叶晚懒得再走,挑了个干净的大石头坐下,而后叹口气。

“你这些天看上去都不怎么高兴。”尤安坐在她身边问道。

“是因为绯樱吗?”

她摇摇头:“我与她萍水相逢,纵容有对生命消逝的惋惜,但也不至于这样伤心,我觉得让我难过的是也,大概是亲眼看到两个在岁月里相互依偎的人,他们直接的羁绊就这样被斩断,而感到很难过。”

叶晚悄悄看一眼尤安:“如你所见,我是从异世界来的,如果说,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

他拉住她的手,对上她的眼眸,那双漂亮的烟晶色眸子在影影绰绰的阳光下格外清亮。

“如果你要离开的话,”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的坚定:“我会随你走,或者就在蜂蜜巷等你。”

他看上去很诚恳:“我们之间,没有羁绊断掉的可能。”

第80章

今年夏天格外热, 就连天空的云絮也像被晒化了,阳光倾泻在油绿的树叶上然后洒下来,蝉鸣不知疲倦的从小巷深处传来。

在这样的天气中,来一些清新爽口的美食最好不过了,叶晚变换着水凉面的各色吃法,什么柚子虾滑冷汤乌冬、傣味酸菜柠檬冷汤米线,但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最受食客欢迎的竟然是番茄炒蛋打卤面。

西红柿要炒到起沙出汁,鸡蛋炒得蓬松柔软,白胖面条往碗里一堆, 再把鲜红酸甜的汤汁往上一浇。

方便快手但是极受欢迎,莉莉尤其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面条, 酸甜汤汁与滑溜劲道的面条拌在一起,呼噜呼噜嗦几下面就吃完了。

很快没能办成的飞天扫帚赛事要恢复了,莉莉的压力巨大,纯靠吃饭缓解压力, 每次来都吃一大碗面配一个酱大骨,还能再吃一份香橙巧克力派, 脸也日渐圆润, 比以前看上去更可爱了。

今天她又扛着扫帚来了,上来就要三大碗西红柿打卤面。

叶晚表示今天没挑到好番茄, 不好做西红柿面,但是有炸酱面要不要, 莉莉忙不叠点点头:“要,先来两碗。”

叶晚这回选的是四分肥六分瘦的五花肉炒干和酱一起炸,劲道面条裹着浓郁酱汁,再码上爽脆的黄光丝儿、胡萝卜丝儿、豆芽之类的,看着就好吃。

莉莉接过大海碗:“叶晚姐,这回比赛你会来看吗?”

叶晚还在对付一堆黄瓜:“啊,听说这回赛场还保密着,票也很难买,票价也很高。”

莉莉有些失望。

“不过如果外面还有摊位的话,我们会在外头支持你们的。”叶晚真诚的说。

莉莉这才开心起来。

酒馆门又开了,这回来的是琪拉雅:“先来三碗炸酱面,哦?你酿了荔枝酒,那再来一桶。”

叶晚从玻璃罐里盛一杯冰镇荔枝酒给她:“只有一杯,不能卖你一桶,不然我怕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琪拉雅痛饮完一杯荔枝酒:“实在是太累了,他们雇我去勘察赛事附近有没有可疑的魔法生物,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小酒馆嘈杂的喧哗声也明显小了下来,显然大家对新的这场还未公布场地的赛事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琪拉雅像是被卡了脖颈的鹅,话卡在半途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最后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无奈道:“别打听了,我签了保密协议的,赔偿金可高了。”

叶晚把拌好的面拿给她,大声说:“我知道个好办法,先把大家集中在某个区域,区域里开一些传送点,直接把大家传送过去,这样不就又安全又保密了。”

她大声说完,获得了四处一片叫好声,这个想法很合理,毕竟《哈利波特与火焰杯》里,大家也是靠门钥匙传送走的。

尤安一直在柜台边没说话,听到她这么说难得认真夸奖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叶晚很骄傲:“对吧。”

在天气热到连地上都开始冒烟的时候,叶晚终于斥巨资买了个别人不用的冰淇淋机器,先试着拿了几个通红的大芒果和砂糖、牛奶、奶油做冰淇淋,再放进冷藏室内,拿出来的冰淇淋是明黄色的顺滑膏体,像是熟透的流蜜芒果。

她用玻璃碗盛了一份给尤安尝尝,尤安用勺子挖了点,是口感醇厚的甜润,比新鲜果肉多了奶油的香气,味道很好。

叶晚兴奋地说:“如果那个飞天扫帚锦标赛外面还能摆放美食摊的话,我想去卖冰淇淋,大家一定都很热,需要冷饮”

松饼眼巴巴看着,叶晚也给它一小份:“只能一点点哦,这个很冰的。”

松饼开心点点头,而后小口吃起了冰淇淋,被冰得浑身发抖。

叶晚哈哈笑起来。

尤安坐在一边看她开心的神色,嘴角也勾起来,而后他想起什么,低头看怀表。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他想。

果然如他所料,一只信号鸟从远处飞来,它的鸟喙里紧紧叼着一封信,而后扔下就走,松饼蹿过去抬爪接着,接住后在地上打了滚儿。

“干得漂亮松饼。”

叶晚从松饼手中接过□□:“可我最近没订购任何东西啊。”

她打开信,里面是两张飞天扫帚锦标赛的邀请函。

“嘿,尤安,看我收到了什么!”

她把那两张邀请函举给尤安看:“哦实际上我真的很想看看飞天扫帚比赛是什么样子的,肯定很精彩。”

那两张邀请函上还详细写了前往赛场的方法:

飞天扫帚锦标赛邀请函

叶晚亲启:

飞天扫帚锦标赛即将再次开启。为补偿您上次的损失,现诚邀您于赛事前一日前往虹彩山谷,抵达后,请凭此邀请函前往帐篷区,我们已为您备好带有防潮结界的帐篷,帐内备有热水,可安歇一晚静待赛事来临。

第二日会有工作人员提醒,您将通过传送门抵达赛场外围,赛事全程将有骑士团确保每位游客的安全。

请妥善保管此函,它是入场的重要凭证,虹彩山谷的风已盎然吹拂,我们赛场见。

赛事组委会

“哦居然真有一个传送点,我不得不说,可能是谁来我的小酒馆吃饭窃取了我的创意。”叶晚翻了两遍邀请函说。

虹彩山谷已经有不少人驻扎在那,叶晚久违地看了卫兵团的莱森,他领着一队人在严肃巡逻,看到叶晚朝着他们点点头。

“卫兵们可真够辛苦的,这么炎热的天气还要巡逻。”

尤安把邀请函拿给工作人员,后者很快将他们引导到了一个有着竖条纹的帐篷,他们的邻居是一对热情的老夫妇。

老夫妇坐在帐篷前露营,自带了露营桌椅喝咖啡,是那种类似法式压滤壶装的咖啡豆,加树液沸煮,老夫妇热情要给叶晚他们送上一杯咖啡,还有一盘糖浆松糕布丁。

尤安从背着的箱子里掏出他们的晚饭,是一盒牛油果蟹柳滑蛋菌菇恰巴塔,叶晚还带了一大瓶冰镇南瓜汁和几盒冰淇淋。

除了那个用树液冲泡的咖啡味道很刺激外,其他的美食味道都很不错,在这漫天星子的盛夏夜里吹着风听着蝉鸣享受美食,叶晚感慨道:“生活要是一直这么美该多好。”

四周的人都在热烈聊着哪个队伍能赢,似乎很少有人支持浮空队,毕竟他们是今年刚出来的一支队伍,而由于莉莉的缘故,叶晚是坚定支持浮空队的。

“万一有奇迹发生呢。”叶晚挺乐观。

他们还遇到了艾玛跟她的父母,叶晚从保温箱里拿了三个巧克力味的冰淇淋给他们,艾玛很高兴:“我是来给莉莉加油的,尽管我父亲坚持要遵循家族传统支持闪电队,但我还是觉得支持朋友最重要。”

快入夜的时候,那杯树液煮的咖啡起了效果,叶晚瞧会儿帐篷顶,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后准备出门溜达两圈,她悄悄绕过呼呼大睡的松饼起身。

发现尤安也在。

“你也睡不着啊。”

他点点头,向着叶晚伸出手:“睡不着的话,出门走走吧。”

叶晚惊讶看他。

“怎么了?”他问。

她把手放进他向上的掌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昼的山谷像烧红的铁,终于在深夜被夏风吹凉,夜幕缓缓晕染开整片天空,漫天星子在闪,尤安带着她绕过繁复的帐篷区、躲过巡逻的卫兵团,往山谷深处走。

“你带我去哪儿啊?”她被他拉着走,山谷幽幽,只有喧嚣的蝉鸣从树间漫出来,空气里是白日曝晒过的余温,湿润泥土的芬芳和花朵们的清香。

尤安挑了棵大树下的石头坐下,那块石头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温,

“这个地方我以前来过。”他把外套脱下垫在石头上让叶晚坐,叶晚脱了鞋,把脚泡进水中,溪水在脚边潺潺流淌,明亮的月光碎在水面上。

“这个地方真不错。”晚风拂过叶晚的发梢,她的头发长长了点不小心拂到他脸上。

“抱歉。”她赶紧把头发撩开来,露出雪白的颈侧,尤安的目光落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又移开来,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叶晚的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还是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盛放着细碎月光的眼睛。

“嘿尤安,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吗?”她问道。

他一愣,而后笑了:“有人说过的,只是她可能忘了。”

原来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啊,叶晚莫名有些失落。

“它们快来了。”尤安看看天空说,

“谁?你还喊了别人?”她像被发觉的通缉犯赶紧站起来,被尤安拉住手:“我就是带你来见它们的,动静小点,别把它们吓走。”

话音刚落,第一颗萤火虫自草丛间钻了出来,微弱的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无数萤火虫从四周涌来,慢慢汇集成流动的光河。

“哇。”叶晚看着面前飞舞着的光海,抬手想去碰一下,尤安也抬手,指尖相触的瞬间,时间似乎也停滞了。

叶晚听见自己和对方的心跳,那忽明忽暗的光河似乎给了她一些勇气,她终于问道:“上次在那个暗黑巷门口,还有上次在火车里就是经过隧道的时候”

尤安伸出双手托住她的脸:“你是说这样吗?”

他吻了上去,很轻的触碰,带着夜风的微凉,萤火虫的光河围着他们转圈圈,将交叠的身影拉长。

“嗯”她小声承认,那个吻是静静相贴,叶晚甚至都不敢动一下。

“我喜欢你。”他说。

而后微微侧头,吻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