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忽而扯唇一笑,抬眼,婴儿蓝的双眼已变为金眸,锐利十足。
“都是我,你不习惯吗?”
万敌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恍惚一瞬,床前突然出现了四个白厄,一拥而上齐齐盯着他。
“万敌/迈德,那现在呢?”
白厄、神厄、黑厄和……小白,四人的注视让万敌心中有些发毛,每一只白厄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记忆。
“我……”
小白上前抱住他的腰,脸颊在他有力的腹部蹭来蹭去。
“小敌哥哥,见到我你难道不开心吗?”
哀丽秘榭的小白如旧,稚嫩而调皮,万敌却下意识后退,突然撞入了身后神厄的胸膛。炙热的温度烘烤着他的后背,独属于创世神的安心感觉包裹住了他。
“迈德漠斯。”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被左边的白厄抓住左手放在脸颊。
“万敌,你看看我,我的好伙伴。”
是奥赫玛学院的室友白厄,黏糊糊大狗,万敌下意识用力掐了把他的脸,白厄夸张的痛哭一声想以此吸引他的注意力,然而万敌却被右方所吸引,因为黑厄正蹲在床边将他的手心放在头顶。
“迈、德……”
他连话都说不全,只能小心翼翼捧着右手求安抚。感受着手掌下石制的皮肤,万敌心疼得一塌糊涂,却又被捏着下巴强硬抬头,与后方的神厄对视。
“迈德漠斯,你选谁?”
“小敌哥哥~”
小白说撒娇就撒娇,偏偏万敌真又被他惹去了注意力,问:“怎么了?”
“为什么不和我拉拉手,不亲亲我?”小白问。
万敌下意识抽手,却引起了左方白厄的不满,手腕被紧紧握在白厄手中,他对着小白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然后抬起万敌手腕落下一吻。
“啧,小屁孩,万敌你别选他。”
神厄还在凝视,黑厄则像只弃犬一般蹲在一边,万敌的单核处理器彻底死机,呆滞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四人又同时问:“为什么不看我?”
万敌:“……”
一只回旋镖正中眉心,万敌想起自己曾夸下海口——“我能应付他们”。
他顿时不妙了,甚至第一次产生了退缩的念头。
能应付……吗?
他只是接受了一个室友、一个伙伴、一个小孩,一个伴侣,怎么突然就冒出了四个人?塔兰顿在上,这公平吗?
这不公平。
两根高于正常体温的手指抬起万敌下颚,万敌的视线随之向上,对上了神厄那双金眸,无悲无喜。
他缓缓低头吻在万敌唇角,问:“选我,或者,所有人。”
眼见着神厄亲吻自己的小敌哥哥,小白又开始哭闹,白厄抱着万敌的手臂不撒手,黑厄则依旧静静蹲在旁边惹人怜,万敌强迫自己做出抉择,却发现谁他都放不下。
他摇头,“所有。”
神厄终于勾唇轻笑,道:“迈德漠斯,你果然从未变过。”
与此同时,所有的“白厄”都缓缓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为了庆祝万敌终于落入陷阱,全世界的“白厄”都吻了上来。
万敌:“……?”
第45章 卡厄斯兰那“卡厄斯兰那,你还会哭泣……
44
冥海水波荡漾,死亡的气息蔓延在每一个角落,却又交织着其余半神的权能,强行将这一片天地从混沌里撑起。
万敌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停留了多长的时日,半神之躯不需要进食,但他还是每日都准备了五人份的餐食。然而那四位神人却时不时缺少那么一两位,归来时浑身染血,金红交织。
兴许是担心污染住所,受伤的神人回来之前会直接跳入冥海冲刷身躯,然后曾被尊称为“海王”的万敌就会将神人打捞起来,借神厄提供的火焰烧水,用温水挨个擦拭他们身上的血迹。
纷争半神能轻而易举感觉出他们身上的火种波动,驳杂和恐怖的力量贯穿整个身体,但他从不询问,温柔如斯。
今天头破血流的是哀丽秘榭的小白,小白在万敌面前从来都没有攻击性,但对于其他人而言,他就是个难以把控的孩童,只要哭闹必得吸引走万敌的注意力。
此刻,小白泡在水里一脸茫然。
“为什么温柔的缇宝老师要用炸弹炸我呀?还有阿格莱雅,她非割我衣裳,还差点把我耳朵割下来了,好凶啊!”
炸弹真是又烫又痛,小白十分委屈,湛蓝的双眼里甚至闪过一抹红光。万敌伸手合上他的双眼,说:“你又在阿格莱雅面前穿了什么衣裳?”
小白委委屈屈:“哎呀……”
万敌无奈,把人从冥海提溜起来,然后“唰”一声扯掉了他的破烂衣裳。
小白大叫一声,护住关键部位:“小敌哥哥?!”
万敌:“这里就你我两个人,况且你哪里我没看过?”
小白:“呜!”
他羞耻得人性都要回归了,被万敌搓洗干净后飞快逃离。万敌也由他去,低头在冥海边浣纱,哦不,洗毛巾。
纷争半神勤勤恳恳,然后就被神厄连人带盆一起端走。
万敌:“?”
神厄瞬移把人放床上,手中的毛巾被神厄扔出窗外,他挣扎着想要去捡回来,却被神厄强硬按在床上。
神厄手指的温度这段时间从一开始的高温逐渐降低,甚至逐渐变成了像灰白石膏那样的无机质。他体内燃烧的火焰正在熄灭,逐渐变成黑厄的模样。
而黑厄至今无法拥抱万敌,因为他的拥抱冰冷刺骨,他舍不得。
“迈德、迈德、迈德……”
神厄把人抱在怀里,不停地叫他的名字,那一声声呼唤充斥着不舍和癫狂。即便是创世神也在贪得无厌,此刻只求长久的相伴。
“卡厄斯,待会儿还要做饭,别——”
卡厄斯执拗地将他按在自己怀里,万敌知道这次逃不过,但还是想挣扎一下。只是在挣扎中,万敌却不小心瞥见窗外静静站着的白厄。
白厄站在窗外,一双蓝色的眼眸已经全然被染红,他就这样一言不发了全程,在万敌精疲力尽时,翻窗走到床边。
“万敌,我也要。”
疯了。
快疯了。
万敌:“……你说什么?”
白厄试图握住万敌的手腕,他说:“我也要你。”
神厄哪里会给他这样的机会?是以窗外突然冲入一条海怪触手向他袭来,白厄错身躲过,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直至化为不详都黑色模块。
突然出现窗外源源不断流入触手,将白厄整个人卷出与海怪对峙。
“白厄!”
神厄握住万敌的手腕将他强硬拉回,低声说:“不用管他。”
白厄在外与海怪缠斗天崩地裂,万敌这时才知之前神厄的触手对他有多温和。此刻窗外狂风暴雨,屋内却温暖如旧,床上两人在缠绵悱恻。神厄强硬掰开万敌的唇,柔软的触手与他唇舌交缠,万敌逐渐放弃了对外的探究,直至失去意识前,白厄都没能再次闯入屋内。
万敌迷迷糊糊地想,明明外界疯狂围剿的是这四个神人,他却要被这四位神人围剿?他难道才是食物链最底层的人吗?
骇人至极。
还好黑厄只会躲在角落窥视,而小白则早早就被送往千里之外,否则万敌根本不敢想自己会经历什么。
万敌再次醒来时外面风平浪静,周围一人都没留下。他知道十一枚火种已经集齐,只有自己的纷争火种还未给出,哪个白厄都不愿意对他出手,结束所有。
所以他来。
万敌在一棵会结蓝色果实的树下找到了黑厄,他正抱着腿蜷缩在角落。万敌靠近,黑厄空洞的眼神转向他。
黑厄已无法发声,其余三个“白厄”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磨损,而他这个早就应该废弃的躯体更是腐朽不堪,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
“卡厄斯兰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万敌问。
黑厄缓缓举起双手,将一捧藏起来的蓝果捧到万敌面前。他就这样僵硬地看着万敌,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
万敌伸手,蓝色的果子咕噜噜滚入他的手心,在这过程中他触碰到了黑厄的指尖,已经失却温度的皮肤轻轻一碰就裂开裂,脆弱无比。
万敌在他身旁坐下,黑厄没动,像从前在幻境里一样,一如往常静静陪伴着万敌。
万敌将蓝色果实塞入口中,纯甜的果子此刻却泛起了苦涩的滋味。
“我发现你们无论哪个时期都一样。”万敌说。
黑厄看向万敌,然后缓缓拿起放在一旁的月环仪式剑递给他。
万敌接过来握在手心,不知为何忽然想到哀丽秘榭那位昔涟,白厄偶尔会挂在嘴边的玩伴,十分温柔的粉发少女。
他问:“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发觉所谓的奥赫玛学院、活着的歌耳戈、阿格莱雅身边的赛法利娅都是假象,这不过是一场源自于记忆和诡计的骗局。
神厄选择了悬锋城和冥海,他便被永久的困在了这两个地方;小白选择了哀丽秘榭,就无法踏出哀丽秘榭一步;青年白厄则失去所有记忆来到奥赫玛,再次与他相遇。
而黑厄,从始至终都背负着杀黄金裔取得火种的使命,即便身负十二泰坦的神权,能够肆意游走在这片大陆,他也只是变成小怪物停留在万敌身边。
黑厄依旧静静凝视万敌。
“应该是我们离开哀丽秘榭的时候,那时你们便已互通,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这只是个幻境。”万敌说。
黑厄已经握住万敌持剑的手腕,对准自己的胸膛。
杀死所有同伴的他已然陷入疯癫,其余三人为了避免亲手杀死爱人而选择躲避,但他却不闪不避,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命运。
“杀、我。”黑厄的声音沙哑难辨。
万敌却轻而易举睁开了他的手,仪式剑发出点点微光,他忽然大笑出声。
“这场梦……还挺美。既然是你我共同编织的幻境,那么由谁先醒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万敌在黑恶没反应过来之前将仪式剑放入他手心,然后握着他的手,从自己的胸膛往下刺入了第十节胸椎,一用力,整个人被仪式剑彻底贯穿。
“唔。”
黑厄僵在原地,仪式剑滑落,万敌笑着拥抱了自己的爱人,头靠在他的肩膀缓缓低下。
“那位天外来客……是穹?还有他的友人丹恒,他们曾说过梦终将会醒来,醒来也是为了更好的明天,那么白厄,你呢?”
黑厄眼神空洞无法聚焦,他的灵魂在哀哭,在身体却一动不动。
已经化为灰烬的人还会哭吗?
他缓缓低头,这一次眼泪未被高温而蒸发,因为……
一滴也没有。
……
时间倒回至盗火行者刺向万敌致命部位前一刻。
奥赫玛公民的悲鸣依旧在耳边回荡,万敌一步也不能后退,因为他的身后是白厄和开拓者穹。
再见盗火行者,他还戴着他那破面具,万敌凛眉一横,大喝:“卡厄斯兰那,你又忘记一切了吗?!”
盗火行者进攻的动作停滞,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人能念出自己的名字,此刻的他记忆混沌,幻境中的一切没入万万年的记忆长河,最终被封存。
“迈、德,你……”
就在他动作凝滞的那一瞬间,万敌找准时机召唤出自幻境带出的仪式剑圣凶恶的面具阻挡了盗火行者所有的面部表情,但万敌却透过面具看到了他的惊讶。
“想不起来是吗?”万敌问。
盗火行者欲要回答,下一秒,仪式剑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刺入他的胸膛,痛感传入大脑的一瞬间,他手中黑剑也刺中了万敌的弱点。
“唔。”
两败俱伤,万敌更胜一筹,因为他又要死了。
万敌倒在地上,生命迅速流逝,盗火行者拔出仪式剑站在原地,似乎还有些茫然无措,万敌见状自嘲:
“果然是你,疯子。我们一起进入幻境,留存记忆的只有我,对吗?”
盗火行者蜷缩手指,问:“……幻境?”
“卡厄斯兰那,你还会哭泣吗?”
盗火行者僵在原地,脑中竟出现了一些从前从未有过的画面,他抖着手拔出黑剑,然后转身开门,逃之夭夭。
根本不愿面对这一切,也不敢。
“你还记得他吗?卡厄斯兰那……”
——黑厄势力猛攻呆猫篇、完。
第46章 涡心“与我一同,下地狱去吧!!!”……
45
万敌躺在地上静静等待生命的流逝,迎接他的要么是冥海再一次拒绝死亡,要么就是真正的死亡。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重生在了收获月的哀丽秘榭,一派宁静祥和。昔涟在秋千上哼着歌摇动,听见万敌的脚步声,她回眸一笑。
“你终于来了,睡得好吗?”
宁静悠远的村庄空无一人,田野被微风吹拂发出沙沙的响声,高过腰的金黄麦子摇摇晃晃,似一场白厄永远都追逐不到的梦境。
“那把仪式剑应该是你的吧,昔涟?”万敌问。
万敌在秋千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再次回到哀丽秘榭,此刻,他的内心一派平静。
昔涟点头,“很高兴真正与你相见,迈德漠斯。我是昔涟,最后一位岁月半神,你与白厄的幻境轮回由我主导。他现在的样子你也清楚,我的本意是借此引回他的神志,但……不行。”
黑厄终究杀死了万敌,就连昔涟也阻止不了。
昔涟跳下秋千,带着万敌来到迷路迷境,幽蓝的花和深绿的树干蔓延,她一人走在前面,轻声说:
“既然你的记忆都已经恢复,那应该猜得到我就是迷迷。这里是迷路迷境,远离翁法罗斯的一处绝对领域,亦是白厄每一次轮回都无法踏足的地方。”
万敌站在迷路迷境里,身上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竟然离奇消失,像是绑附在身上的锁链被隔绝在外,从而感受到了生命最初的重量。
“伙伴说,在外面有一处地方叫善见天,进入善见天的记忆行者会得到净化,找到本真自我。我想迷路迷境对白厄也有这样的作用,只是他一直进不来。”
昔涟找了一处妖精为她与白厄准备好的小凳子坐下,然后指指另一个,示意万敌坐下。
万敌打量着这处地方,问:“白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昔涟眉目柔和地看着他,只是那表情却透露着深沉的哀伤。万敌心中升起了不妙的预感,他知道那必定是沉痛无比的往事。
“还记得穹吗?他说他们来自天外。”昔涟抬头,伸手指向树顶,“他们确实在天外,而且在天外之人看来,我们仅仅是权杖中的因子,正如石板上的数据。”
万敌心神俱震,对昔涟说的话已经信了个七七八八,因为他也发现自己身上似乎有很多奇怪之处,比如飘忽的时间,比如注定被抛弃的命运。
“你们做了什么?”万敌问。
昔涟轻笑,“你一向很聪明。我和白厄最初发现在创世不过是骗局后,作为岁月伴神的我献祭了自己,他则开启了永劫轮回,试图通过轮回寻找破局之法。”
两人的声音吸引了迷路迷境的妖精们过来,但它们却完全看不到人,昔涟伸出手指触碰妖精,手指却穿过了它们幼小的身体。
在此,她如唱诗一般,讲述了有关绝灭大君的所有。
“听起来是个勇者斗恶龙,但却最终还是变成恶龙的故事呢。白厄一次又一次重启,至今,他已重复轮回三千三百五十五万零三百三十六次,心智已完全被磨损。我发现,他正打算毁灭整个翁法罗斯进行最后一次重启,并非往日轮回那样摧毁,而是直接毁灭,以他从夺取的所有火种为燃料。”
她娓娓道来了一个类似于西西弗斯的故事,但这并非故事,而是实际发生在白厄身上的真实。万敌沉默了很久,直至消化完所有产生的情绪才沉声问:
“那他呢?”
对啊,以火种为代价摧毁所有再重启,最后,白厄又能剩下什么呢?
昔涟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正是我想告诉你的事,如若白厄这样做,从此一切属于他的痕迹都将会被抹消,翁法罗斯迎来的不过是又一场新的轮回。他现在的精神状况已经经不住再次重启,即便翁法罗斯彻底毁灭,他成为绝灭大君后也只是一具空壳。”
妖精们在两人周围打转,不明白空旷的凳子上为何会时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万敌心脏密密麻麻地疼,他用力握拳看向昔涟: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权杖因子里,属于战争、约束的因子PoleMos600最先发起反抗,之后便是卡厄斯兰那。万敌,你与他注定是击破权杖内核的关键点,也是拉住他的最后一个人,倘若连你也没办法,整个翁法罗斯就没有人能够阻止白厄,你明白吗?”
她从小凳子上站起来,抬手召唤出那把象征着死亡与交替新生的仪式剑。
万敌接过来,仪式剑没入掌心,一道温润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了他,似乎在他的灵魂上刻下烙印锚点,保证他不被岁月的洪流冲走。
“就这样吧,以你为锚点作为束缚他的界限,即便他已失去理智,却依旧会为你而停留。他接下来的目标是所有黄金裔和火种,万敌,你能挽救吗?”
万敌身后出现一道光门,他转向光门,表情严肃地问昔涟:
“倘若我阻止了白厄此次重启翁法罗斯,那之后呢?他将会继续轮回吗?”
黑厄的模样成了万敌心中永远避不开的伤疤,万敌此刻眼中灼烧着炽热的火焰,似乎要焚毁一切。昔涟甚至在他身上见到了白厄的影子,她恍惚一瞬,然后轻笑着摇头。
“这一次的轮回迎来了三个新伙伴呢,那将是我们破局的关键。想必你应该也发现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为他们的到来铺路,迈德漠斯,即便你我的无数次死亡只能减缓权杖内部运算的0.01%,我们都不算失败。”
万敌转身,皱眉:“三个?”
昔涟笑着点头:“对,三个。”
她的粉色长发消失在迷路迷境,只留下带着笑意的声音:
“三重命途交织的权杖,窥伺之人,亦或是神,又岂止三个呢?”
……
昔涟把万敌送回翁法罗斯的时机很尴尬,他来迟一步,彼时黑厄已经杀死所有黄金裔取得火种,正在创世涡心逼杀白厄和开拓者穹。
他的目标是穹身上的岁月火种。
“你到底是谁?你这个疯子!畜生!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白厄看着黑厄身上属于同伴们的金血,气红了眼。黑厄已经许久没见过自己这般生机勃勃的模样,他一时间竟有些触动。
最终,黑厄站定在两人面前,缓缓取下面具。
“你?!”
白厄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那和自己极为相似却毁坏的面部,令他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
“我、即是你。”黑厄说,“但,你无法成为我。”
未来的自己成为了敌人,这就是黄金替罪羊的解法。
趁着两人对话,穹对黑厄接二连三使用其他命途的技能,但兴许是存在内部的削弱,他的能力也大幅度缩减,无论是记忆还是毁灭都撼动不了黑厄向他们走来的脚步。
他一系列动作终于吸引到了黑厄的注意力,他剑指这位他等了三千万转的异常,亦是在他今日未曾崩溃时疯狂祈求的希望,唇齿间泄出一声悠远的叹息。
“异常,但……太晚。”
穹一脸懵,指着自己问:“你说我是异常,你知道我妈是谁吗?你知道我干妈是谁吗?你知道我身后站着哪几位吗?!”
穹忽然又觉得黑厄这副模样有些熟悉,于是仔细打量他与白厄,突然回想起来了在幻境里的记忆,大叫:
“我说怎么一直有种既视感呢?原来是在差分宇宙见过你俩!黑厄,我吟游诗人啊,你小时候我还去过你们村呢!”
虽然刚到没多久又走了就是了,毕竟谁没事儿在[事件]停留那么久,还逐帧分析文本啊?
白厄和黑厄同时一愣,懵懵地看向他:“哈?”
穹却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艺术里,既然他之前在差分宇宙的[事件]里开出过有关黑厄和白厄年少的回忆,那么就说明他曾去到过岁月长河中的哀丽秘榭。
既然能去,那离开的方法……
穹握紧了手中的粉色羽毛笔,看向迷迷。
迷迷:“迷?”
白厄这边还没弄懂他的脑回路,黑厄就念着“多话”然后冲了上来,黑剑与他的分身挂着无数buff加技能排山倒海般从四面八方袭来。
穹出于肌肉记忆,下意识想拉开面板看看有没有救人狗命的换境桂冠,拉了两下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差分宇宙。
穹大叫着躲技能:“原来他之前朝我们攻击时都在放水啊,不儿,谁惹他了?”
白厄连忙将他拉到一边,用尽全力挡下黑厄的攻击,迷迷一边躲避一边说:“感觉拴住他的那根线断掉了,刚才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小白,除了在创世外,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白厄再一次被狠狠击飞,然后又迅速从地上爬起,电光火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难道……万敌?!”
话音刚落,创世涡心门口居然飞入一支天遣之矛,直接穿透了黑厄的胸膛。
万敌从天而降,对着白厄说:
“叫我?”
白厄睁大双眼,“太帅了吧万敌!干他!他杀了所有人!”
万敌转头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冲向黑厄,黑厄拔出了胸口的天谴之矛,致命的洞穿伤对他来说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万敌见状心知此战不敌,但他并未退缩,只大喊:
“带穹先走!”
然后就和黑厄缠斗在一起。
白厄当机立断把穹推出创世涡心,关门、用侵晨抵门一气呵成,穹在外拍门大喊:“白厄,开门!我们一起。”
万敌:“你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赶快离开!”
穹:“可是……”
迷迷倏然抓住他的手指,穹下意识转头,却看到粉色头发的少女出现在眼前,将他推入突然出现的光门。
她说:“再见伙伴,人家会一直等你,你一定要归来哟~”
穹:“等等!粉色小狗这一块谁给我补啊!!!”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白厄松了口气,然后转头加入战斗。他虽然不知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但杀黑厄准没错,哪怕万敌和黑厄的能力与他不在一个水平线,他也尽量在旁辅助攻击。
火花四溅,创世涡心化为一片废墟。直到万敌身上伤痕累累,黑厄的攻击终于有了短暂的停滞,白厄趁着这个机会猛攻他的右臂。黑厄却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动作,微微抬手,无数金丝便破空而来,将白厄紧紧束缚。
万敌撑着身体艰难道:“白厄、你先走。”
白厄的身体被缠得乱七八糟,也艰难大叫:“我都被绑成这样了……怎么走?你休想让!我!离!开!”
黑厄:“……聒噪。”
万敌却依旧在拼命反抗,打算再和黑厄战个天崩地裂,然而黑厄却不让他近身,万敌只好运用了他从前最瞧不起救世主的技能——打嘴炮。
“翁法罗斯已经出现了天外来客,卡厄斯兰那,你为何不愿再试一次?”
他的话语却无法对黑厄起效,此刻的黑厄已听不进去任何话,只重复着:
“重启……一切摧毁……幻境都是假象。”
万敌终究忍无可忍被激起战意,哪怕知道这人是自己的伴侣,眼神中却也已经充满了杀意。
“你说都是假象?!”
他强行冲破黑厄的金丝束缚,凡人身躯被崩裂,金血洒落一地,转而化为钢铁不入的鎏金身躯,威风凛凛往那一站。
“假象?”
“可笑至极,既如此——”
“我,天遣之矛迈德漠斯,邀你一战!”
天谴之矛几乎刺穿长空,就连创世涡心的穹顶都几近破碎,白厄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万敌与黑厄搏命一击。
“与我一同,下地狱去吧!!!”
“万敌!!!”
第47章 蜜果羹迷“小白,小白,你是不是已经……
46
纷争半神的搏命一击,最终还是在黑厄身上留下了难以复原的伤痕,黑厄也毫不犹豫对他痛下杀手,无数分身化影连同黑剑一起将迈德漠斯定死在原地,杜绝了他复生的所有可能性。
直至一切尘埃落定,黑厄才缓缓靠近万敌,低声问:
“万敌、为什么……明明你……为什么、不能伴我到最后?”
万敌变回人形猛然吐出一口血,将黑厄一身破烂黑袍染成金黄,虚弱地笑一声,念他的名字:
“白厄、卡厄斯兰那……”
黑厄已然记起幻境中的记忆,即便心智被磨损严重,终究不忍恋人就这样无助的倒在地上。他弯下腰让万敌靠在自己臂弯,声音沙哑地说:
“嗯,我在。”
被金线束缚的白厄猛然睁大双眼。
万敌他在……叫谁?
万敌又喷出一口金血,黑厄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抽痛,下一刻,他倏然抬头。
因为万里手中的仪式剑已经刺穿他的胸膛。
“去死吧你!”万敌怒喝。
黑厄看着万敌,然后漠然拔出胸口的仪式剑,他没有问万敌为何会拥有这把剑,而是说:
“下地狱?我、一人足矣……”
万敌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最终连一点余烬也不剩下,他漂亮的金眸逐渐失去生机,只能低喃着问:
“为什么不愿再试一次?分明希望已经显现,朕、迈德漠斯,从不惧死……”
万敌的头逐渐低垂下去,直至悄无声息。
又一次目睹爱人死去,黑厄空洞的人此刻却不似从前那样麻木,他猛然站起,踉跄一下,差点倒了回去。感觉到胸中火种狂烈燃烧,甚至汹涌的几乎动摇他心中的信念。
不,不能动摇。
黑厄提剑指向白厄,他用的是黑剑,而非代表轮回的仪式剑,他要结束永劫轮回,让未来的自己不再重蹈覆辙。
白厄目眦欲裂,他猜到了大概。
“你……我为何会变成你这样?阴沟里的老鼠、树干中的蛆虫!你终究会被大火焚尽,卡厄斯兰那,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黑厄对上从前自己的目光,在每一次杀死昔涟时他都会露出这样充满恨意的眼神,鲜活无比。
而自己,早已在永劫轮回中烧为枯骨。
白厄眼中那灼热的恨意瞬间席卷了黑厄全身,他欲解除假象,却忽然听到耳侧有人厉喝:
“救世主,告诉我,何为真何为假?!”
黑厄一顿,他微微侧身,却未见人影,再转回头,忽而看到万敌身上的印戒掉落在地,咕噜噜滚向白厄。
黑厄胸中怒火更甚,前往截停印戒,蹲下握在手心,那是他和万敌之间来不及说出的爱意。狂风暴雨伴随着浓烈情感席卷而来,在冥海之上打捞的无数个夜晚,他都在想万敌看到这枚印戒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会喜欢吗?他能感觉到吗?他……能接受自己的心意吗?
白厄也看到了这枚印戒,毕竟这也是他打了无数个日夜换取的定情信物,他嘲讽地扯起嘴角,吐出的话语扎心至极:
“是你杀死了万敌,你也配碰它?”
那枚印戒似乎散发出灼热的温度,烫得黑厄猛然后缩,却又被一股坚定的力量托住手背。
“有什么不配的?”
黑厄已经确定这是万敌的声音,他恍然一瞬,认为自己的精神状况已经接近癫狂,竟然在脑海杜撰出了一个万敌。
但这样……也不错。
黑厄任由那股力量拖着自己手背将印戒握住,抬手一剑捅穿白厄胸膛,然后离开了创世涡心。
白厄临死前,无数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他彻底被绝望包裹,最终化为一道光飞入了黑厄体内。黑厄感受着方才自己濒死的绝望,心中却畅快无比。
他……做到了。
一双温柔的大手从背后拥住他,他的恋人轻声说:
“卡厄斯兰那,你做到了。”
……
黑厄的目的是冲击权杖核心中枢,带着三千余万次轮回的火种,以自焚的目的换取一线生机。即便最后失败,只要十二因子源代码还在,黑厄也有足够的把握再创世能再次开启。
因为他的一切都会随着火种的自爆消灭,权杖需要黑厄,倘若祂放不下这么多场试验,就必得开启再创世,在余下的黄金裔中寻找接替者。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耳测,恋人虚幻的声音温柔得不真实,黑厄再次确定这不过是自己精神崩溃的情况下捏造的声音。他回看这一路走来的满目疮夷,翁法罗斯大陆已没有几块完好的土地,金黄的麦穗无处扎根,人们的怒吼消失不见。
“我……”
一只巨大的手出现在半空,黑厄眼神闪动,任由那只大手抚平自己的眉眼,直到一切都化为血红色的残晶,他再次踏上旅途,终至童年家乡中的迷路迷境。
迷路迷境没有受到外界影响,小妖精们待在各自的房屋,记忆让它们陷入美梦,时不时传来一声幼嫩的梦语。
“小白、小涟……有礼物,等等迷!”
“小白,小白,不乖哦迷。”
“为什么还不回来迷?”
它们还在做着那男孩回到妖精王国的梦,而现在男孩终于回归,黑厄却站在原地不敢前进一步。
他还在害怕,害怕心底的动摇会摧毁自己的信念,直到爱人在脑海中催促:
“去吧,哀丽秘榭的卡厄斯兰那,它们一直在等你。你轮回了多少次,它们就等了你多少次。”
村庄里的男孩误闯了妖精王国的大门,他把人类的知识传授给妖精们,教它们怎样平安度过冬天,从而成了妖精们最好的朋友。后来妖精王国的所有妖精欢送的男孩,他们约定好再次相遇,然而,在男孩三千余万次的轮回中,他没有一次回到过妖精王国。
黑厄伸出手试图触碰一只妖精,枯朽的手指却穿透了妖精的身体。
它们与他已经不在一个时空。
“树根处有一口大锅,或许你只是饿了,需要为自己补充能量。”恋人说。
黑厄找到了自己年少埋藏的大锅,在恋人的提示下盗取了妖精们的面粉、蜂蜜和各种配料。
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心中很是愧疚,恋人又说:
“都是断头饭了,妖精们应该不会介意。”
黑厄:“……”
他幻想出的这位恋人,为什么嘴依旧那么毒,未免也太真实了吧?!
黑厄照着恋人的指引,为自己做了份简易版本的黄金蜜饼。但到底是他亲手做的,哪怕有万师傅在旁隔空指点,咬下第一口时,黑厄差点没落下泪来。
哦,他已无法落泪。
万敌:“好吃到疯了?”
黑厄不语,默默吃完了半份黄金蜜饼后就放弃了,他把蜜饼放在桌上,祈祷有哪位味觉出问题的妖精能帮他解决完剩下的半份。
收拾完餐具,黑厄站起身来,打算往迷境深处走去。
万敌:“不与它们告别吗?”
黑厄:“不必。以我,换它们、你们存续。最大代价不过是,消耗我。”
万敌:“……”
这人咋就那么倔呢?
黑厄路过了迷路迷境的秋千,万敌问:“昔涟总爱坐在秋千上发呆,你难道不好奇她在秋千上是什么感觉吗?”
被恋人的声音怂恿,黑厄试探着坐了上去,没想到年久失修的秋千瞬间断裂,他也因此跌坐在地,头还被坚硬的木板敲得邦邦响。
万敌笑出声。
然后黑厄的头把木板敲断了。
万敌不笑了。
黑厄坐在地上茫然了很久,他试着站起来,却感受到了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气息。四下张望,黑厄发现不远处的树洞里走出了只形似蜜果羹的妖精。
走、蜜果羹、妖精。
黑厄的大脑飞速运转,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将这三个形容词用到同一生物身上,但事实就是如此,形似蜜果羹的妖精太肥太圆,这也可能是它飞不起来的原因之一。
它拖着柔软的大肥尾巴来到黑厄面前,橘红色的尾巴不自觉缠绕住黑厄的脚腕,一双红红的大眼睛就这么看着黑厄。
“蜜果羹迷,蜜果蜜果迷~”
黑厄:“……你的名字,是蜜果羹迷?”
黑厄突然有一种十分诡异的荒诞感觉,他想后退,偏偏蜜果羹迷站在他面前软成一团,随时都有可能“吧唧”一声趴在地上。
于是黑厄试探着伸出手,蜜果羹迷居然慢吞吞地爬入他的手心,大肥尾巴自然而然缠上黑厄手腕。
蜜果羹迷:“小白,不要离开,谁能够代替你呢迷?”
黑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黑厄根本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这水蜜桃似的妖精给掐化了,此刻他居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温度,倘若是神厄那样灼人的高温,小东西估计已经变成一滩水了。
他问恋人:“是你?”
蜜果羹迷看上去太可疑了,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妖精,于是下意识想到了万敌。
没想到脑海中的恋人先是难为情的嗫嚅了几句,然后炸毛:
“你在说什么胡话?它是我?!天方夜谭!”
黑厄确定:“是你了。”
万敌:“……”
黑厄仔细观察手心中的蜜果羹迷,橘色的一只已经软趴趴摊成了橘饼,大肥尾巴甩来甩去,甚至还伸了个懒腰。
孩子还小,不可言说的部分就这样暴露无遗,黑厄默默给他找了一片树叶盖着。
万敌呵斥:“毫无防备,你的战士精神呢?这么一动什么都露出来了!”
蜜果羹迷伸懒腰的动作僵住,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从哪里来,被吓得四处张望,就连大尾巴都夹紧了,尾巴尖动来动去。
黑厄:“……不要吓它。”
万敌:“……”
黑厄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有了个坏想法,他把蜜果羹迷放在桌上,折回去拿了自己剩下的那半份蜜饼,放在蜜果羹迷面前,问:
“吃蜜饼吗?”
蜜果羹迷单纯地凑过去闻了闻,迷路迷境本地产的原材料还是太权威,香甜的味道充斥鼻尖,它压根儿就没闻出什么不对劲,于是凑过去小小的咬了口。
“咿呀迷!”
蜜果羹迷被毒麻了,直挺挺倒在黑厄手中呻吟,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毒药做的那么香。
万敌:“……果然是断头饭。”
黑厄不语,只一味地吃掉剩下半份黄金蜜饼,又倔又狠,看得蜜果羹迷目瞪口呆。
“……迷,毒药迷迷?”
黑厄一直沉默着把餐盘洗干净放回原位,又给蜜果羹迷找了个舒服的棉花小窝。蜜果羹任由他摆弄,窝在小窝里睁着大眼睛看黑厄,小爪子还动来动去。
黑厄就这么看了半晌,手指蜷缩又张开,最终打算抽身离去,如此铁石心肠。却没想到蜜果羹迷的尾巴又缠住他的手腕,小声叫了句:“迷?”
黑厄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的心就乱了,轻轻挣开蜜果羹迷的尾巴,又要走,偏偏这时候身后突然响起许许多多妖精的声音。
“小男孩,你又要走了吗迷?”
黑厄僵硬地转头,发现所有妖精都飞到了眼前,与他隔着半人的距离。可爱的外表可斑斓的色彩在装点了他整个视线,但他知道,自己伸手根本触碰不到它们。
“小白,小白,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啦迷?”
黑厄喉咙干涩,又回想起了曾经在妖精王国外的诀别。
“会有人,和你们做新朋友。”他说。
他死后权杖会培育出新的因子,到时候会有人接替他来到迷路迷境成为妖精们的朋友,铁墓的诞生进程亦会暂停,这是一项很完美的计划,不是吗?
“但他们都不是妖精王国的你,不是带领我们耕地种植的你。”妖精们叽叽喳喳地说。
万敌温柔补充:“也不是会捧着蜜果羹迷的你,倘若你走了,交替的人会怎么对待它们呢?”
谁敢赌呢?
黑厄就能感觉自己已经在动摇,因为他也不敢赌,所以他强硬的转身离去,深入迷路迷境最深处。
踏过那道因子和银河的界限,路过所有黄金裔的尸体,来到中枢的位置。
一片虚空中,中枢静静闪着光,黑厄却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中枢另一处。
在那里,他见到了原初的战争、约束的因子PoleMos600,也是他轮回那么多次而没有遗失的锚点。
那是……沉眠着、等待着接应他的恋人。
迈德漠斯。
PoleMos600和NeiKos496,最初的因子之一,一人沉寂一分为二,一人轮回千千万万次。
“原来,这才是黄金替罪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