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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程铭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十分和缓地吻她,类似羽毛扫过她的眼尾,颧骨,与下颌。

小心翼翼,像教徒圣洁的顶礼。

她静静坐着不动,由他去亲。

可能是一阵阵的痒,让唐小姐更受不了他这样,心脏比从前哪次跳得都快。

傅程铭将人搂紧,几乎承受不住身体的难耐。一团火燃起,火势加大,纸包不住。

他停下动作,注视女孩子的眼,往下牵引她的手,“人的身体可开不了玩笑。”

她被电到似的,赫然往回缩。

及时离开了依然有电,电流从头皮蹿到脚心。

以前遇上这种情况他会迁就地放她走,但今天不仅没走,还摸到了。

唐柏菲呼吸加快,还有意调整,所以一呼一吸参差不齐。

气息丝丝缕缕细细密密地,顺着他这件黑衬衫的领口溜进去,凉沁沁,却灭不了火。

反倒是引得傅程铭安静了,表情庄重严肃,与她互相看着。

眼神交流,眼神官司,在和她商量重要的事。

从没被他这么看过,她有些无措,怯怯地收下巴,翻抽屉找事情做。

翻出一把小刀,划开,“你不是让我开箱子吗,我现在去。”

本来想缓缓情绪的,刀一刮,结果一箱子应景的东西,她惊得把刀掉地上。

她一直主动,真要面对了又像个胆小的猫科动物。

傅程铭去抱她,打横抱起,在书房,在卧室,最后在床上,她都没半点不愿的意思,乖乖地没说一句话。

他关掉两盏壁灯,屋里一瞬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如此,听觉会更突出更明显,他轻轻褪她的衣裤,还征询,“怎么不说话。”

脉搏杂乱,她侧脸贴住枕头借此降温,否则比发烧还厉害。

怎么回事呢,冷气是足够的,汗却一身身的出。

又恍惚听他说了几句,都没进耳朵,只感觉干燥的床单被打湿了。

傅程铭怕她因为初次经历而过度紧张,耐心地,轻声同她聊天。

“那个箱子什么时候到的。”

女孩子懵了,不回应。

“是你签收的?还是成姨,当时看见没想问问我买的什么?”

“我倒没那么着急让你看见。”

“不知道买什么,索性都买了。”

“别吓着你,可能只有一部分能用。”他解释,全是为了她石化的表情。

她始终安静得可怕。

只说话不成效果,傅程铭温吞地啄吻她脖颈和侧脸。

这么着她还有所回应,牙齿轻磕他的指尖。

他耐心逐渐消失了,慢慢地在边缘突破阻碍,不敢粗鲁一点儿。

是以换来她清晰压抑的调,两个人,都变得失控,坠入深渊。

她很朦胧,只觉得被火烧似的,自己又浸在水里,听着水声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冯父昨夜发来的短信说,会安排他与蒋净芳见一面,早晨八点左右,地点在集团。

这是专挑人少的时候。蒋净芳的消息被掘地三尺,包括现居住所,她没必要藏下去,自然同意了见面。

到天快亮了,傅程铭去洗澡。

室内的光昏昏沉沉,他侧眼看女孩子枕在自己臂弯上,脸颊和嘴唇嘟起,睡得很熟。

他谨慎地抽出手,揿亮台灯,一束浅淡的光照着她。

让他得以看清,她碎发和后颈皆被濡湿,皮肤白皙,脸上有仍未褪去的潮汐红。

唐小姐半梦半醒察觉他不在身边了,但四肢发软,累得不想动,只是将怀里被子一团,权当枕头睡上去。

意识还残存着,她声音轻柔,说梦话似的叫他,念了两遍名字又再次入梦。

梦见她和傅程铭爬山,山高而陡,一趟下来她全身酸疼气息不匀,腿像绑了铅一样。

傅程铭洗了澡坐回床沿,一手托起她的脸,一手将枕头拽来,让她枕着。

她眼睛半睁,下意识抓他的手,攥住他的拇指。

他没再睡,只靠在床头看她,也听着平缓沉重的气息。或是俯身去吻她,徘徊在她颈间和湿润的鬓边。

睡眠由深至浅,她睁开眼,语气略微埋怨,“你别动了。”

傅程铭的嘴唇停在她耳边,极度耐心地,“是在让你起床,先洗个澡再睡。”

她艰难地睁了会儿眼,又闭上,轻轻摇头,“不去。”

他一再迁就,“那待会儿我走的时候抱你进去。”

她急慌慌地皱眉,“我自己会洗。”

“我知道,”她手渐渐松开,傅程铭用指节刮刮她的脸,“只是抱。没其他想法。”

傅程铭留她休息,自己去书房看手机,开了台灯,双腿交叠坐椅子上。

他发梢没全然擦干,有些湿漉漉的耷在眉梢。

老年人觉少,这个点儿又发来不少照片。

他眯起眼,审视着蒋净芳的装束,眸中带着冷谑。

几十年,亲生母亲变化如此大,也可能他本来就与她不熟,根本记不得母亲的样子。倘或蒋净芳只要钱,他陪着她演母慈子孝,而要权的话,也别怪他翻脸。

随别人怎么怀疑他不守孝道,权当是六亲缘浅好了。

等天完全亮起,傅程铭回卧室换上外衣,衬衫西裤,随手打个休闲领带。

北京的早晨干燥清凉,菱花窗外响起脚步声,人声隐约,应该在忙活早饭。

只剩一位小姐还在睡着,他垂眼,掀开她被子打横去抱。

唐小姐即将被抱起,大惊失色地看他,一把夺回被子盖到身上。

“该去洗了,这样会难受。”

她打他的手,“那我得披点东西呀。”

“菲菲,就几步远,”他不禁笑,“水已经放好了,进去就能洗。”

她使劲儿摇头,“不行。”

傅程铭不强迫她,也由此放开,从衣柜里拿一件白衬衫递给她,“披上这个。”

她缩在被窝里,警惕地抢过衣服草草穿好,衣摆刚巧能遮住大腿。

穿衣时响动窸窣,与他隔了层被子上下望着,两人安安静静,半个字没有。

静得她心慌,但还是钻出来,主动朝他伸手。

是要他抱。

他一手勾起她双腿,一手搭在腰间。

她身体很快悬空,本能地环抱他脖颈,脸埋进去。

鼻端是那阵清淡的木质香,她心脏仍然快速地跳动着,提示她昨晚木已成舟,什么都发生了。

傅程铭步伐迈得大,怀里低低的声传上来,“你走慢点行不行。还疼呢。”

已经到门口了,他空只手推开门,把人慢慢放进池子里。

水位一涨,她靠住边缘半躺着,看白衬衫随水浮上去,又赶紧将它按下。

浴室顶灯亮如白昼。

傅程铭看她一直掖着衣摆,低哑地笑,“一个人可以吗?”

“嗯。”

“你洗完先别睡觉,我叫成姨把床上的东西全换了。”

她是有难为情的,却也只得点头。

他垂手,伸进水里撩撩,试试温度,“你慢慢来,我先走了。”

唐小姐看他转身,都顾不得掖衣角,趴在浴缸沿上目送他离开。

有想把人留下的企图,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张了张口-

早饭摆一桌,成姨拉开椅子,傅程铭只站着拿个小笼包塞嘴里,喝豆浆往下顺。

“头发还有点儿湿啊,不能就这么出去,给您拿个电吹风。”

成姨要走,傅程铭拦下她说不碍事,“外面太阳大,一会儿就干了。”

“哦,那行。”

临行之际他嘱托,看好她,不要躺在脏床单上睡。

“知道了先生,”成姨不多过问,“那我先换批新的。”

他想起今早她说的,还疼,“如果您看出来她不舒服,但她没说,也要告诉我。”

是早晨急着出门,他步调快了,导致她腿磨擦着又疼起来。

愧疚有之,细细回顾昨天,他没做得太过分。甚至不敢、也不舍得用力,只带她跟上节奏,慢慢地填。

问题可能是在她身体里他被紧紧裹挟着,偶尔控不住力道,进得深了。

傅程铭一路走一路分析,已经把蒋净芳的威胁抛诸脑后,她成了最重要的事。

早上七点出头,车停在院外来接他,傅程铭一拉车门,看冯圣法心安理得地坐着。

他斜身坐冯圣法旁边,拉上门,“你怎么要跟着我。”

“是我爸他怕你们吵架,你会落下不好的名声,非要叫我来看着。”

一个不稳重的子弟,去管一位久经世事的男人,也算挺荒唐。

傅程铭摇下车窗,整理袖扣和腕表,“我不至于那么蠢。”

“呵呵。”冯圣法冷笑。

“你笑什么。”

“不要低估蒋净芳气你的能力,你们俩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她是你亲妈。”

冯圣法划重点,“几十年没见的亲妈。”

傅程铭姿态轻松,“不会有问题。”他的阅历,足以支撑这点情感波动。

车飞速前行,一片光照进来,他低眸看右手的虎口破了皮,是她咬的。

后半夜她扯枕头垫在身后,腰向他去,那感知瞬间发生变化,剥夺他最后的清醒,分不出轻重缓急。

像端着易碎品似的,傅程铭一直小心抱着她,吻她眼尾流连的泪,同时,也听自己的名字。

从前他的名字刻板严肃地出现在任何地方,办公室、会议厅、公务车内。

还是头一次,被女孩子一遍遍地唤,在床上,绵绵的,没其他话要说。

——只是名字。

他经历了持续恍惚的眩晕感,抽离片刻的清醒后,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又扣她的手腕,带着她重坠云端。

傅程铭揉揉鼻梁,告诫自己不能再想。

困意渐涌上来,他一夜没怎么合眼,于是枕着靠背勉强憩一会儿。

睡到车停,冯圣法看他状态反常,推了推,“怎么了你今天,是血压高得晕过去了?”

“那正好,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我也觉得挺麻烦呢,起这一大早的。”

傅程铭皱眉看他,意在认为他聒噪,可后者理解成了起床气。

“真是活久见,你还有睡不醒的时候。”

被指摘的人不辩驳,随冯圣法一道下了车。

秘书小跑来接,说蒋女士已经在等了,并向前伸手,引他们去见面。

傅程铭快冯圣法几步,走过楼底广阔的空地。

大楼一层距地面有四段台阶,共九十九阶,他拾阶而上,衣摆在干燥的微风里扬起。

到第二段时,他看见最上面站了位女人,只露出半截小腿和高跟鞋,其余被楼梯堵住了。

直觉告诉他这是蒋净芳。

随着不断往上走,她慢慢浮现在眼前,黑高跟,肉色丝袜,黑包臀裙,上身是白衬衫,款式正经,没一点儿花边,外面套着女士西装,舒一条简单的领带。

傅程铭迈过最后一阶,彻底看清了蒋净芳的脸。

确实如女孩子说的那样,保养得宜,妆容得体皮肤细腻,皱纹只在眼角和嘴边,完全不像将近六十岁的女人。

唐柏菲遇见她,只是感叹长得年轻。

傅程铭习惯审视推测,蒋净芳私奔后生活不错,基本没辛苦过,离柴米油盐很远。

很多次,他都在想这辈子还会不会见面,如何见,哪里见,以什么目的去见,见面了作何表现。

三十年后,真重逢了竟然这么平静,两人仅是互相看了会儿,没半分情绪起伏。

都冷静得像局外人。

几人停在最顶层台面的挑檐下。

蒋净芳对他客气得笑,弧度标准,“外面儿多热啊,进去说话吧。”

他也回应一个笑,眼神滑到她身后的男人身上。西装革履,戴着工作证,双手交握提着公文包。

蒋净芳解释,“哦,是我的律师朋友,今天刚打完官司,陪我来一趟。”

见亲儿子还随身带律师。

秘书诧异,冯圣法更是差点儿嗤一声。

男人比傅程铭矮一头,他垂眼,看男人的衣领被风掀起,只一瞬,露出别着的微型录音机,闪了下红光。

他并不想即刻揭穿,选择亲切地叫,“妈,您确定,这是您的朋友?他是律师?”

蒋净芳笑笑,“当然,不信去看工作牌。”

傅程铭的手靠近工作牌,没有去看,反而向上移,一把揪住录音机,大力地扯下来。

律师踉跄站稳了,看向蒋净芳,后者从容地笑,目不斜视。

东西在掌心里,他左右看看,摆弄着关了,“带设备来的时候,了解过里面是什么地方?”

男人哑然,只一味上前抢,傅程铭随手一甩,录音机不知道掉哪儿了。

他一手揽住蒋净芳的肩,带她进大门,笑着解释,“如果您真带进去要追责的。”

蒋净芳对他道谢。

秘书引两人到休息室,端上茶具,新沏了壶明前。

傅程铭与蒋净芳面对面,冯圣法也要坐,蒋净芳却说,“诶,公平一点,我的朋友没让进,那我儿子的朋友也不方便在吧。”

冯圣法提一口气,话将说未说地,又咽下去。

蒋净芳说,“我只想和我儿子,两个人,一对一地谈。麻烦你了小伙子。”

他使个眼色,冯少爷闷着气拉门离开。

相对坐了很久,傅程铭表情和煦,问她,“您最近刚来北京吧。来往路费,酒店费,待会给您报销了。”

“妈妈的行程你不是最了解?你什么都知道,住址,电话,最近七天去过哪些地方,”蒋净芳抿嘴笑,“既然都知道,干嘛还要问呢。”

“你好像非常恨我,当年的事情妈妈有苦衷。原谅妈妈。”

“而且,妈妈对你也很上心,很了解你。我走之后你有奶奶照顾啊,还有老廖,常院长。去年,你结婚成家了,太太是香港地产商的女儿,唐柏菲,今年二十一岁,来北京一年多。”

“目前,”蒋净芳竖起一根指头,“是一家m的签约模特。正经模特,不是什么内衣秀的,这点我很放心。”

“你这些年活得很出色,妈妈也一样呀,现在是一家企业的股东,资产百亿。”

傅程铭恭喜她,“那可能不需要我报销了。”

“是啊,但钱太多了也很麻烦,钱多也没意思。”

他抬眉,在听她说原因。

“资产过亿,就想要其他的了。有钱,和一直有钱区别可大了。相当于我和你比,你们那些人会骂我臭商人、无权无势的小贩。所以你看,只有钱可不顶用。”

他摸摸婚戒,“所以你要调查我太太?”

“没你了解的多,我连住址和电话都查不到呢。还是我儿子厉害。”

傅程铭没应和,但仍是有笑。

他打电话给冯圣法,让送来一张支票。

冯圣法没敲门直接进,把一沓子按桌上,傅程铭扯一张推给蒋净芳,“这是为您来北京的一点儿心意,数字随便填,权当这趟行程的报销,您趁清闲,好好逛逛。”

如果填了数,代表今天这事就此了结,他不计较,当她来闹着要钱的。

但蒋净芳无动于衷,又推回去,“都讲过了,妈妈不缺钱。”

冯圣法伶俐地注意到,傅程铭嘴角扬起,眼里却变得冷淡了。

统共没谈几分钟,但事已至此,都不顾亲缘和血缘,无需再谈。

到半上午,他才有空看手机,竟然显示十几条未接来电,全是她打来的。

傅程铭拨回去,被果断挂了三次。

她不接,他就一直打,不是刻意纠缠,是怕她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

终于接通了,那端迟迟不说话,傅程铭先开口哄她,“我手机没办法开声音,以后尽量多看几眼,给你回消息。”

唐小姐在床上躺了大半天,脚搭在床架上,对他冷言冷语,“不麻烦,我以后不给你打就行了。”

她正赌气,他倒是问早晨的事儿,“你那时候说还疼,现在呢,有没有好点儿。”

“没什么感觉了,但是,”

“怎么。”

“但是腿很疼,”她牙齿在唇瓣上磕了磕,“大腿侧面抽筋了一样。”

不算很严重,唐小姐也不娇气,但她就想让他回来。

毕竟哪有人第二天早晨七点不到就走的,好歹陪陪她呢。

所以,专门把情况描述得很严重,她摆出病入膏肓的语调,“一动就疼,全身疼,现在动都动不了,感觉要瘫痪了。”

“怎么办,要不你回来看一下?”

第37章 北京北京

有人说唐柏菲被爸妈宠坏了,导致脾气特别大,想怼谁就怼谁,不分场合轻重。

她承认,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和爸爸参加晚宴,有个大佬想抽雪茄,于是客套地问:不介意我抽半支吧。其余的富商、阔太、小姐少爷纷纷点头,只有唐小姐反对:我介意。话是捏着鼻子说的,听上去更轻细,也更有攻击性。

人们面面相觑,大佬尴尬得脸红颈粗,但碍于她的身份不敢回嘴。

其二,有嫉妒的男仔骂她花瓶、什么都不会全靠脸,并且挑衅她,有本事弹首钢琴曲听听。

她接下战书,借酒店的钢琴弹了首李斯特的《“西班牙走私犯”幻想回旋曲》。

弹罢后甩手走回去,不顾那人震惊的表情,直接把一瓶子红酒全扣他头上。

唐小姐边倒边说:记得洗洗你那聊胜于无的眼睛。自此名声远扬,难以摆脱骄蛮的标签。

当然之后还有太多例子,她渐渐淡忘了。

她身上那些罕见的温柔与耐心,都悉数交付给了傅程铭,主动贴他,完完全全信任他。

比如刚才那通电话,他说会尽快回来,言外之意是不确定时间,得等着。

她不仅不生气,还带着失落大喇喇平躺在床上,盯着吊灯开始等待。

片刻后困意上涌,进入浅睡眠。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翻身时侧腰会酸痛,她眉一皱,只能平躺。

躺到后来腰背难受,脖颈浸了层薄汗。

傅程铭驱车进院子已经十二点多,骄阳似火,成姨见他突然回家很是诧异。

他平淡地说,“来看看她。”

成姨如实汇报,“太太没有不舒服,就是太累了,什么时候去看都闭着眼睛呢。”

“好,知道了。”

点头应下,傅程铭往里走。

卧室的门半开,他甫一踏入便看见她正躺着,一手耷拉出床沿,蜷缩的手指动了两下。

屋内帘子拉得严实,只开了壁灯,台面的香薰还是昨夜那个。

看一眼,回身将门合拢,他刻意放缓步调,皮鞋磕着木地板的声音轻而闷。

傅程铭慢慢坐在床上,看她黑发如瀑地四散平铺开,一身清凉的睡裙松松垮垮勾勒着身体轮廓,也露出纤细白皙的四肢。

裙子边缘刚好遮住大腿,他看不到,又撑住床观察一会儿,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对。

电话里说得多么要紧,傅程铭听之信之,此刻还在着急,于是伸手撩她的裙摆。

径直掀到前胸。他只用眼看,不再上手。

空调冷气直直吹着,这阵突然的凉意让唐小姐眉心微动,恢复意识,随之睁开眼。

视线朦朦胧胧,发现他正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看。

她双腿猛地屈起,把衣服拉下去,带着埋怨的眼神瞪他,挪着身子坐起来。

他疑惑,问怎么了。

“你回来怎么不和我说,第一时间就盯着我腿看。”话落,她朝他扔枕头。

傅程铭不躲,被实打实砸了一下,又调笑她,“不是说要瘫痪了?”

对于真实目的她缄口不提,嘴硬说,“我那是,夸张,但确实行动困难呀。”

“所以更要看了。”

她左右挪动身子往后退,手支在身侧,摇摇头。

他拍拍床,“听话,离我近点。”

左右僵持几分钟,傅程铭探身,想把人拉过来,后者一缩腿,脚尖划过他的袖扣。

面对她的倔强,他无奈地笑,“昨天能看,现在就不行了。”

“昨天没灯。”

“是你闭着眼,不知道能看清。”

唐小姐的脸僵了又僵,她依稀记得自己被他撞,力气在一次次后消失殆尽。

他或轻或重地吻她,吻一切能停驻的地方,以此给她喘息的时间。

而她被巨大的情浪驱使着,选择了配合,腰向他去。

脑子里这些断续的画面让她脸红,傅程铭暂且放过她,站起来脱了外套,摘下腕表,一并放在床头柜上。

握住领带左右扯松了,他复又坐下,伸手抓她的胳膊。

女孩子放松警惕,轻易被带去,双膝顺势跪坐在他腿边。

一本正经地,傅程铭低头扬裙子,她两手压死死住往前拽,与他作对。

他不再动,手扣在她膝前,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拨开她脸侧的头发,从浓密的发间绕到后脑,搂着她,轻轻含她的唇瓣。

她环抱他的脖子,放缓呼吸,下意识张开嘴。

可傅程铭没深入地吻,将亲未亲的问她,“现在连我也不能动了。”

唐柏菲嗯一声,“也不是,因为,已经没感觉了。”

“那你在电话里说,”

她打断他,怪不好意思的,“骗你了,我故意瞎说的,怎么严重怎么来。”

如此,睁着无辜的眼睛看他,一副撒谎后主动承认的坦诚。

“猜到了。”他笑笑,继续含着的同时垂眼看她。

接吻不闭眼的,她受不了,将眼紧闭上,默默跟着张合嘴唇。

他舌尖进来,呼吸交错着,吞咽幅度明显加剧,和她的纠缠在一起。

几分钟后,是她先离开了,抑制着喘息脱力般躺回去。

傅程铭伏低身体,扣住她在耳边的手腕,与她胸腔离得近,“你现在动动腿,看怎么样。”

她皱眉,“都说没事了。”

他没有吻,只擦过她的双唇,啄吻了下脸颊,手抚着她的膝盖,“我看一下就放心了。”

视线中,他挡住了天花板的灯。

她清清嗓子,有些难耐,却仍在傅程铭的注视下照做。

腿屈起时膝盖左右动,恰好碰着他敏感的地方,唐小姐觉察到,红着脸,慢慢将腿放平了。

她眼神示意他,看见了吗?一点事儿没有。

傅程铭像没明白似的,只笑着看她,笑意浓得可怕,用目光困着她。

“好了吗,我要坐起来,”她推搡他,“就是在骗你的。”

他半点不动,温温柔柔地,“嗯,为什么要骗人。”

因为——因为——她一直在打腹稿。

他拇指划着她的眼尾,“你不是一向直言直语?有什么话不好意思对我说。”

“因为,你早晨走得太早,”她屈腿,膝盖打他的腰,“只是想让你回来而已,我白天还没在家见过你呢。”

“前两天不是在。”

“那是你病了,你但凡能动都走得很早,是谁之前说地球离了你也能转。”

她眼风怨怼地扫他,看向斜上方的墙。

傅程铭一再压低身体,亲亲她唇角,“那我再休息几天。”

淡淡的烟味扑面,她又凑近仔细闻垂下的领带,丝丝缕缕的,“有烟味。”

“嗯,上午有人抽烟,”他低语,“沾到我衣服上了。”

几小时前,蒋净芳走后冯圣法回家和冯父汇报,冯父急吼吼地告诉林婉珍,这些人一通气,把他人叫回三里河。

送奶奶去医院的事儿按下不表,先分析蒋净芳要干什么。

不需要分析,傅程铭说,无非想靠血缘打官司,目的是官商相护,先去查查近二十年的产业,涉及哪些方面,她丈夫之前是做什么的,现在又是什么职级。她名下的风远集团有什么灰色产业,假如有蛛丝马迹,那就是准备和他挂钩的,一旦被查,他必须保她,否则所有人都受牵连。

这浑水,蒋净芳要别人蹚。冯父记起,“她现任丈夫不是在南京?”

冯圣法说,“诶,谭部长就在南京啊。”

傅程铭敲定了,让谭连庆去查。

全程,林婉珍气色不佳,没多说。傅程铭有意慰问,奶奶摆手,说自己瞌睡了。

一行人下楼,冯家父子搭他的车回家,冯父抽了一路的烟。

人家是替他操心,所以不好说什么,他只得将窗子打开。

原定四点多有几十人的会,幸亏不是要紧事情,他便随意找个借口往后延了两天半。

消息让秘书一发,他拔腿就走,借车回这儿找她。

身下的女孩子侧转,想从他双臂间钻出去,左边的睡裙带子一滑,肩膀露出来。

该想的想完了,眼下又得空逗她,他拦着不让人走,扳正她的肩。

她愤愤的不仅如此,前襟的两颗扣子还被他解开,一直敞到内衣半中间。

“你衣服没换还有烟味,”她再扣住,“成姨刚洗的床单被你弄脏了。”

傅程铭再解,“下午重新换就行。”

“不讲道理,给别人增加工作量呢,有本事你去洗。”

他低眸,看领带正被她攥着,皱得不像话,“好。”

唐小姐“诶”一声,“你会不会啊。”

傅程铭扯掉领带,随意丢一边,“会,上学那会儿都是自己洗。”

“那现在就去吧,手洗啊,反正你也不觉得累。”

“心疼我一下,好不好,”他笑着叫她小名,问得很轻,“已经忙多半天了,连翻消息的时间也没有,跑了三个地方,要不是你打电话,下午还得开个会。我临时推掉跑回来的。”

她以为那场会很重要,眉梢一紧,思考后到底还是劝他,“那你下午走吧。”

“不能因为我骗人就把会给推掉。”

语气恹恹地,好像要忍痛割爱了,“你不能不分主次。”

傅程铭任凭她教育,忽然问,“是吗。”

她诧异,“什么。”

“万一没在骗我呢。”

唐柏菲不明所以,却发现他在笑,眼里的暧昧源源不断往外溢。

她嘴唇翕动,“真的没事。”

“就是在骗你。”

“刚才不是看了吗,腿能动。”

“你别听我夸大其词。”

“那是在让我走的意思了,”傅程铭坐直身,手肘搭着床尾栏杆,斜靠住,对她玩笑,“原来我赶回家的结果就是,被太太催着去开会。”

他搬出一套“眼见为实”的理论,探手去剥她内衣,“看看才知道。”

从前他的刻板、正经和分寸,在发生关系后渐渐淡化了,领证当天的冷肃更是不再见。

大概这样才算一段婚姻的开始。

都来不及感慨,腿中间一凉,眼睁睁看他俯身,朝那里去,她紧张得心脏快跳出来,齿间咬着唇瓣,又本能地屈膝,手扯过裙边,仓皇换它咬在嘴里。

她躺着,看不见,只能感受。好像是他高挺的鼻梁划过,她不禁哆嗦一下,脸颊被火烧了似的,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有多红。

对面墙上挂着钟表,她想看时间,可惜整个人被他弄得昏昏沉沉,瘫软着呼吸,眼前模糊,精神恍然。

最后,唐柏菲看得清楚,表盘时针指到一。跨开的腿也放平了。

他去放水洗澡,拿出睡衣。

门关上那刻,看她大热天捂在被子里,面颊红得不行,像高烧不退。

对于女孩子的羞怯界限,傅程铭大致能摸清楚了,他这么一闹,又要换她躺好久。

“下床走走,不然要生病了。”

她摇摇头,转身背对他。

先由她睡会儿,傅程铭简单冲个澡又走到床头叫她,看她睁着大眼睛,亮晶晶的。

他一身墨黑色长浴袍,垂到脚腕上,领口和普通款式不同,是系扣子的,所以看起来裹得格外严,只有脖子露着。

唐小姐穿好衣服,以指作梳理头发,他指节蹭蹭她的颧骨,“这么容易脸红。”

“不是因为你吗?都怪你。”

她斜眼看他,像动画片里的一条线,末端一个加深加粗的黑点。

“是谁叫我回来的。”他问。

她一怔,强词夺理地,“那也怪你。”

还补充:“我说怪谁就怪谁。”

他笑出声。

“你笑什么。”

你很可爱。他没说,笑意慢慢敛去。

果然应验了那句:喜欢一个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傅程铭把头发吹个半干,晾晾卧室。

窗户打开通风,帘子刺啦一下也拉到两侧,冷气暂时关了。

下午两点的太阳最烈。

她一天憋闷在屋里,需要泡泡这种强度的阳光。

唐柏菲就站傅程铭身边,看他清清爽爽,一绺头发遮住眉尾,耷在眼皮上,缓和了平时过分的持重。

他垂眼点香薰,没注意被她注视了。

其实他不像三十多岁,很年轻,一点皱纹没有,冷色调的皮肤里血管隐约可见,倘或没刻意保养,那就是天生的。

结合浴室里功效简单的瓶瓶罐罐,她推测是后者。

她像没见过他一样,从上到下地看。

傅程铭把香薰推到窗口,侧眼看她,“怎么了。”

她收回眼,做贼似的。

刚才的目光像是落在了手上,傅程铭检查指甲,“划伤你了?”

一本正经地问她昨夜细节,她含混着说没有,绕过他去书房。

傅程铭之前没家庭,不需要把时间浪费在谁身上,而今时不同往日,他答应她,多陪她几天。

陪自己的太太不算虚度光阴。

唐小姐一下午霸占着他的书房、电脑,要么看小说、追剧、追番,要么随便找张纸画画,她闲着无聊就开始设计,没灵感的撕掉,有灵感的留下,还展示给他看,一副炫耀姿态。

傅程铭搬来椅子,坐在窗边陪她,有时用手机办公,因为电子设备全给她用了;有时聚精会神地看,不如说是欣赏,看女孩子坐姿多变,腿窝卡在扶手上,后背依着另一只扶手,或是盘腿坐,手机横着,像在打游戏。

阳光透过百叶窗,一条条地照着她。

她中途还抽空画了简笔,两个半圆一横线,兴冲冲告诉他,“这个是你。”

傅程铭端详好一会儿,“眼睛不该是圆的?怎么我不是。”

“因为这么画显得你很冷。和你很贴。这是我对你的初印象~”

而且她反驳,我的眼睛才是圆的。说话时,她嘴角眉梢的小骄傲要满溢出去。

在平淡的午后,他和她探讨圆、半圆的卡通眼睛。

天真,纯粹,一个他结婚前私以为不可能接触的问题。

时间推移,她面颊的光由浅至深,位置渐渐移到腿上。

成姨说晚餐好了,她想和他在这儿吃,傅程铭由着她,把电脑画纸推开,碟子碗筷摆好。

唐柏菲边吃边回忆,“我从小到大都喜欢在不是吃饭的地方吃。”

过于拗口了,她笑笑,“我在客厅吃过,电脑前,喷泉前的大理石上,还喜欢在床上吃。”

“要不咱们去床上吃吧。”

他又在笑着皱眉,摇摇头,拒绝她。

她眼皮瞬间耷下来,眼睛变成“半圆”,“那如果我去的话你能把我怎么样。”

傅程铭夹菜,被她逗得笑出声,“这话我只在小学听过。”

“谁和你说的。”

“忘了,一个同学。他说了以后我没再接话。”

她嘿嘿地笑,“那你也吵不过我了。”

他语速慢,是无限地纵容,“不是吵不过,是拿你没办法。”

她将筷子搁置在箸置上,托着脸,指尖一点一点,“傅程铭,你这个人会发脾气吗?”

“会。”

“没见过诶,我觉得你打架那次也没生气,就是单纯教育他。”

吃完饭,她再问,“那,你会和我发脾气吗?”

傅程铭直截了当否认,“没可能。”

“我说的是脸很冷,嗯,也不说话那样子。”

“不会的。”平白无故的,这猜疑太孩子气了,傅程铭忽然笑着把她抱怀里,“菲菲,是昨天梦到什么了,梦里我什么样子。无论什么样,梦都是反的。”

唐小姐靠在他肩上,觉察他垂眼看,死劲儿低头,藏住皱起的眉,“可能是患得患失。一个特别开心的事情人们总害怕失去,于是不停地假设幸福中断的可能性。”

“像你现在这样?”

“可能和你在一起特别特别开心,傅程铭,因为我太太太太喜欢你了,那天我和奶奶说,为什么去看她呢,因为我喜欢你到,你关心的人也是我在乎的。”

结婚第一年的夏天,傅程铭连着请假陪了她几天,不到一礼拜。

院子里那把秋千派上用场,有次她要站着荡,被他严厉地叫停了。

她怄气好几分钟,你凶我干嘛呀,原话是这么说的。

惹得傅程铭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去哄,被冷眼相待了一上午。

吃喝在一起,睡也仅是字面意思,她初次经历,需要修养几天。

唐柏菲去了三趟奶奶家,拿回一袋子豌豆黄,分一块儿给喜鹊窝。

距傅立华周年还剩不到四个月。

八月中旬,北京仍旧很热,很闷。

傅程铭早早离开,她起床后接了通陌生电话。

人还困倦着,一手摸在他睡的位置,语气惺忪地问,“谁啊。”

“咱们应该见过,就是有点儿小磨擦。我是万兴蕙啊,最近刚从南京回来。”

“万兴蕙?”

“谭连庆的太太。”

第38章 北京北京

原来谭连庆的太太叫万兴蕙,正如时小姐所说的,我有名有姓,怎么就成谁的太太了。唐柏菲差不多清醒了,深深哦一声,“那,你找我什么事。”

万兴蕙干笑着,“是傅老先生周年呐。咱们经常走动的几家得帮忙呢,我和时小姐前几天把纸钱清点了,剩下的主要靠你。”

唐小姐掀开被子,一头雾水地,没回话。

两人沉默良久,万兴蕙解释,“你是傅董太太,关系最近,其他人管太多不合理法啊,顶多搭把手。我来南京也是为这个。”

她一想也对,如果傅立华没去世,现在得叫他一声爸。

万兴蕙说,她午饭后会带人来南池子。

唐小姐没参与过这种事情,但一定很辛苦的,爸爸每次去吊唁都得走上半个月时间。

而且,万兴蕙说今年要效仿首年忌日来办。她不明白,几十年前的事了,不该一应从简吗?

谭太太一通电话让她懵懵懂懂,不了解的地方太多。

到下午四点左右,万兴蕙赴约,身后零零散散地跟着几个人,男女都有。

成姨带客人进前厅堂屋里,门半敞,端冷萃茶和点心。

她双手交握站在过道上,看左右两边的人,共七位,六位不认识,完完全全的生面孔。

唯一认识的万兴蕙她也不知该如何相处,电话可以,面对面就难了。

人情不练达的唐小姐只剩尴尬,眉眼弯弯,客套的笑僵在唇角。

反观万兴蕙成熟得多,转头张罗今天的活计,把金元宝的物事搬来。

一部分人不愿碰这些的,觉着不吉利,脸色愈发难看。

“今天是不叠五百个不用走了。”

“都是有正事儿的人,还得抽空被拽过来。”

“可不呢,谁会叠,费力费心的事儿雇人办不好吗?”

这几句唐柏菲不想怼,懒得再吵架,反正自己也挺赞同的。

她和万兴蕙坐一起,两人胳膊支在桌面左右,中间是茶盏。

一沓子黄纸,分光涩面,她随意折了半天都没成型,最后还是照着视频一步步地来。

没想到万兴蕙却驳他们,“时老先生要办的,你们以为傅太太想这么麻烦。”

唐小姐差异,和她交换了眼神。

大概应了那句话,人性复杂,没有永远的敌对,万兴蕙是在帮她,“你们没功夫舞到时本常面前,就上下嘴皮子一磨破坏气氛,让别人难堪。”

有人不乐意听,白眼相待。

万兴蕙只当没看见,“我开玩笑嘛。与其和我们这些没话语权的抱怨,不如多折几个回家。”

那些人不言语了。

她扬眉,感慨谭太太会帮自己说话。

年轻女孩子的表情写在脸上,万兴蕙扫一眼但没解释。

什么人该得罪,什么人该结交,她学了将近半辈子。

随时间推移,太阳慢慢隐匿,接近秋天的缘故,傍晚不热,天高云淡。

门外一片茵绿的树开始掉叶子,麻雀跳上去就碎了,叶片变得很脆。

今天差不多完工了,人陆续散去,成姨帮她挨个送出院外。

唐小姐叠得手酸,数了数,统共二百只。倒也不白累,几个小时里她听了好多八卦。

比如谁和谁私下奸情,谁的孩子不是亲生的,谁插手影视圈包明星。

这些还好,在接受范围内。

唯一炸裂的是,某个人说时本常身上背着刑法,只不过花钱找人顶替了。

在去北戴河巡视的前夜,他的属下枉死途中。话讲得真,表情更真,关键没人反驳。

成姨收拾茶盏,扔了吃剩的点心,“太太想什么呢。”

她伸个懒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时菁的爸爸时本常害死过人?”

成姨脸色瞬间变了,压低声,“这种事儿不好乱说啊。”

“就咱们两个。不怕吧。”

她一直盯着成姨,想听听故事,后者酝酿半天,说得依然模棱两可。

“谁检举,谁包庇,谁顶罪,谁又权力大。可以这样概括,但具体的我肯定不清楚。”

“好吧。”她放空,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到晚上彻底入夜,墨黑的穹顶挂着月亮,唐柏菲吃饭时才知道傅程铭已经回来了。

成姨说在书房,她随便应付几口,去找他。

傅程铭最近比较清闲,前段时间,季崇严说奶奶同意检查。

今天上午季母拿结果给他看,各项都正常,气喘是累着了,也和肺炎后遗症有关。医生开的药林婉珍不喝,于是拜托老常写了中药方子。

他放下一颗疑神疑鬼的心,中午往三里河跑了趟,没坐五分钟奶奶就不留人了。

林婉珍嫌小辈们爱折腾,一天来一个的,到底让不让养病。

她甩一摞藏书,让他装订好。

原话是这样:既然你时间多得不行就帮我做点事儿。

几十年前的书了,能订就订,不行的扔。

这些书年纪比他都大,一直在最顶层放着,小时候从不让碰。

末页的标价还是几角钱,纸面泛黄发脆、字迹不清,修整也该是针线、或是叫专业的来。

他一筹莫展地,怕弄坏了,问秘书能不能找人去做。

年轻人连连答应,傅程铭淡声应下,挂断电话。

手机落在桌面,唐柏菲恰好推门冲进来,目不斜视,径直砸到他怀里。

她铆足劲了,跑得快出残影,整个人像火箭发射。

椅背朝后仰了片刻,他像是习惯这样一惊一乍,平静地把人接住,亲她额边的绒发。

近几天,唐小姐喜欢这么抱,要么冲上去,要么跳,反正每次都得助跑一段。

他次次都能八风不动、平稳接住,笑她像个小孩子。

傅程铭搂着她的腰,“看过动物世界的小鸵鸟没有,你再跑快点儿就像它。”

她忽略这调侃,正脸贴在他胸前,双手垂落,声音闷闷的,“累死我了手要断了。”

“累死我了手要断了”重复三次。

他笑了一息,“听成姨说了,下午家里来一批人,要叠什么东西。”

“叠那个元宝,给你爸爸过周年用的。二百个,我叠了二百个。”

女孩子抱怨着,傅程铭握住她的手,揉了揉,“以后不要让他们来做这些无用功。”

她抬眼,和他对视,“可是谭太太专门从南京回来帮我啊。”

“而且她说,这次是时小姐的爸爸替你办,自己家的事让外人插手不好。”

“不管他,”他的手在腰间拍拍,“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意思。”

傅程铭说,“时本常在乎的不是这个,准备、或者撂挑子不管都没区别。”

他捏她的指骨,一点点地揉着,“手还在疼?”

她点头,发丝在他衬衣上蹭出了静电。

揉了会儿,“好点儿了?”

她手指蟹钳似的张开,大拇指动动,让他揉虎口。

傅程铭迁就地看她,照做。

那天在伦敦aldric的办公室,冯圣法曾告诉他,老一辈办红白事最麻烦,需要操心得多,到时唐小姐跑前跑后肯定累。

他抛诸脑后,等着年底再考虑。

但没料到这么快,是某些老滑头等不及。

“对了,你妈妈打电话给我,”他语气平淡,“要我年底送你回香港。”

唐柏菲就没他淡定,猛一抬头,震惊又失落,“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怎么能私联你呢。她说让我自由决定啊。”

傅程铭被“私联”逗笑了,“她也想你,何况只是年底待一个多月。”

“你答应她了?”

她也忘了手的酸疼,推他,借力从他身上下去。

站在一旁,愤愤的眼注视他,“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啊。”

“还没有决定,这不是来问你的意见。”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会尽量劝你回去,”傅程铭看她怒气满溢脸,笑着哄,“是客套话。”

“但是菲菲,虽然只是客套,我和你妈妈一样,也想让你年底走。”

她唇角向下撇,“为什么。”

“多陪陪家人,到时候你奶奶就能出院了。”

唐小姐垂眼,发现他正转着无名指的婚戒,他们朝夕相处,她了解他的习惯。这动作代表傅程铭在思考,在打算。

果不其然,他说,“我联系了orion先生,让他准备好邮轮,等你今年冬天随时去坐。”

“航线他定,从渤海绕到香港。保证你除夕前能回家。”

她抬眸,倔强而固执地判断,“你还是替我做决定了。”

“你们私底下商量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

她气他云淡风轻的态度,香港可以回,但他不能说‘我也想让你年底走’。

更不能瞒着她定了几月后的邮轮,好像他多盼着她离开一样。

他那份理智的镇定从未消失,叫她没看出他一丝一毫的不舍和挽留。

可能区别在于,二十岁的她把每天当成恋爱日常,恨不得时刻贴着他。

谈恋爱是热烈的,可婚姻要平淡得多,他们不是在恋爱,是已经结婚了。

但她是陷入感情的女孩子,只一味地、不管不顾地扑向热烈。

他比她,像婚姻比恋爱更成熟,把分别看得不重,分开一月、两月都没什么。

又或许是他经历太多次分别,和父亲、母亲、朋友、其他亲人。

因此她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她那点恋恋不舍不会激起他的情绪波动。

他只当她是小孩子丢了玩具,哭一哭,闹一闹,这点小事儿哄哄就好。

唐柏菲定定地望着他,眼中有两股情绪交错着,委屈、不可置信。

傅程铭怔了片刻,随即带着笑意开口,“你妈妈只占一部分原因。”

“我的打算是,不想让你参与我爸的周年。事前准备加上人情往来,会很多很杂。”

“比你下午叠东西更累。”

她抬起手,低头看,指尖蜷缩,“现在已经没感觉了呀。”

他收整桌面的书,没看她,“那是谁跑进我怀里,让我揉揉手。”

唐小姐沉默,不是认同这话,而是委屈一来听什么都刺耳。

像在嘲笑自己娇气。

狠狠掐了下虎口,她闷声,“一下午,我没向别人喊累,只是要你抱而已。”

“你抱也不行吗?和你说累也不行吗?”

他说,“可以,当然可以。”

女孩子不会藏匿情绪,明晃晃地摊开,委屈根本遮不住。

傅程铭探身拽她的手腕,被躲开,又去拽,最终紧紧攥着,“所以我不想让你再辛苦。”

“我们菲菲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累,不能在我这儿待一年就忙杂七杂八的白事。”

“你妈妈会怨我,我也要自责了。”

他和刚才似的,揉她的指骨,将人带到腿上,重新坐回来。

她板着脸,腰背脖颈蹦得很直,一副和他割席的姿态。

“傅程铭,你笑我娇生惯养什么也不会吗?”

“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可快呢,在奶奶家我一下就学会怎么烧开水了。”

他指节划过她脸颊,耐心地,“有些可以学,有些没必要。”

“我的太太可以学画画,可以学打游戏,但不能学怎么干活。”

唐小姐眼睛迅速眨两下,打他的手,脸一扭,“说得好听而已。”

“你敢说我不敢信。”

许久后,傅程铭看她唇角撇着,不知酝酿了什么问题,眼眶红红的。

她问:“那我问你,如果我要走两个月,我走的那天你会想我吗?”

毫不犹豫地,他答,“会。”

她语气在哽咽,傅程铭着急地哄,拇指指腹摩挲她的眼尾,看看流泪没有。

“那你要怎么想,光靠嘴吗?一个想字就够了吗?”

他的手还没放下,借以端详她,“我怎么会这样对你。”

“可你刚才,”

他打断,“好,不提了,是我表达有问题。”

“你刚才上来就说,”

他又一连串的好好好。

“像通知一样,着急赶我走呢。”

我不说了,菲菲自己做决定。傅程铭说一句,让她伏在他肩上。

唐柏菲用力扯他领口,擦擦发酸的眼睛,换来头顶低沉的笑。

想可不是嘴上一句,七岁那年,妈妈出国见朋友,她站门口哭得惊天地泣鬼神。

或许对他来说,想只是内化进心里吧。她太喜欢他了,喜欢到主动替他辩护。

甚至会为了他学着怎么烧水,怎么叠纸钱。

喜欢一个人容易多心,好在,唐小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傅程铭低眸看她呼吸渐渐平缓了,拨弄她的发丝,“你不用急,慢慢考虑。”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抵触这个事情。”

“怎么说。”

她沉吟,“嗯,因为会听到很多八卦。”

“应该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

她急匆匆地抢话,爬起来,跪坐,勾着他脖子,“不不不,我今天听的绝对不一样。”

他眼里笑着,“哪里不一样。”

“时小姐的爸爸杀过人。”女孩子声音低,不知道的以为讲鬼故事,“他的属下莫名其妙死在去北戴河的高速上了。”

“真的是他吗?”

说罢,她仔细观察傅程铭,想从他的微表情里看出端倪。

但他眉眼毫无波澜,让她一头雾水。

“真的假的。”

“而且时小姐爸爸有刑法在身,是让属下替罪了?最后调查,判定是意外死亡。”

“下午那些人都说是枉死。”

“你说话呀。”

傅程铭嘴角勾起,抽本旧书,力所能及地把书脊的线抽出来,重新捆好,“菲菲想得太简单了。”

她眉间一紧,“为什么。”

“有些事情还是不了解的好,”一本书拽扯完,打个结,他放了,侧首去吻她那块儿脸颊肉,“就像你现在这样。”

唐小姐拖长音,“我想知道——”

他欲要离开,却停顿,鼻尖碰住她的鬓角,呼吸酥酥麻麻喷薄着。

这么一弄,她刨根问底的思路被打断了,心跳变得不稳。

她低声而频繁地喘气,下巴往里收,看傅程铭靠回椅背上,对自己笑。

入夜,帘子拉着,她在他腿上,两个人面对面。

刚刚为了看清他的表情,于是凑近,她左右伸展腿,从跪坐变成跨坐。

在这种氛围中,她全身一软,本能地往他身上贴。

傅程铭垂眸,看怀里的人闭着眼,是等待亲吻的样子。

他戏谑地,指尖扫过她纤长的睫毛。

唐柏菲眼睛一眨,大喇喇地看他。

他用手强行将她的眼合住,她不听话地睁开。

他又合。

她今天的睡衣是吊带加短裤,成套的,清凉的纯棉白布上有粉红色小印花。

傅程铭像回忆起什么,掀开她的衣摆看,腰侧有他留的痕迹。

已经不太明显了,浅浅淡淡的,他拇指重重地擦,仿佛要给她拭干净。

闭着眼,触觉占据全部。

她眼睫抖动着,怕暴露自己的羞怯,额头由此抵住他的肩。

“傅程铭,你干什么呢。”

声若蚊吟。他笑笑,一本正经地问,“哪里还有。”

“什么东西。”

“我不记得了,看看褪下去没有,你皮肤薄,容易留痕迹。”

唐小姐迟迟不吭声。

她微微睁眼,看他把自己的短裤边缘往上拉,指腹盖住那片淡红。

呼吸即刻僵住,她旋即坐直身,推他的手。

得以让傅程铭扶牢她的脖颈,脸一歪,鼻尖错开,先是含着,再直直深吻下去。

他的吻很凶,她觉得天旋地转,钟表的指针都坏了,无止境地倒退着。

唐柏菲“嗯”了几声,毫无喘息时间,只能轻轻咬他的舌尖,示意他停。

慢慢地,傅程铭放缓了,也放开她。

她埋在他的胸口一呼一吸。

他斜眼扫过日历,绷紧的全身搂着她,不敢轻举妄动。

“菲菲,先从我身上下来。”

傅程铭拍拍她。

女孩子抬眼,像看一个卸磨杀驴的人。

“今天不行。我记得你最近两三天要来生理期。”

她眼睛在说:是你先亲的。

他倒演得很禁欲,全程半推半就一样。

他声音清冷,像冬日里的雪松,又刻板地拿来日历,拨开笔帽在数字上画圈,“这些天要注意,不能吃冷的,不能用冷水洗手,”不能,不能,罗列了N多不能。

“乖,下来。”

唐小姐撑住他的肩,左右挪动着,双脚落到地面。

被一道埋怨的目光注视着,傅程铭不禁笑,如实说,“我比你更难熬。”

他是偏向传统的男人,古板、或怕她受伤,所以这些天一直忍着,不敢再和她过迷乱的一夜。

她垫上薄卫生巾,先去睡了。

傅程铭多留了会儿,一是平静,二来,把病历单烧掉。

打火机一按,从一角开始燎。

这意味着过往病史将消失,林婉珍会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两三天后,唐柏菲为了多听点八卦,答应万兴蕙(谭太太)在处暑时写名单册子。老地方,你家前院堂屋见。

是日,北京下起小雨。

*庭户有馀凉。

一场秋雨一场寒。

原来八个人,到场的只剩四个,其中就包括万兴蕙。

万兴蕙带的礼册,横着翻页的洒金纸,名字也得竖着填。

屋檐的雨细细密密,凉风刮进来,三关六扇门前后拍打着。

成姨怕他们冷,每人拿了毛毯,披在大腿上,又端上四盏热茶。

唐小姐握着粗墨水钢笔,听万兴蕙念名字,念一个写一个,每家要挨在一起。

“这个,写后面那页。”

她哦一声,往后翻,正要动笔,听万兴蕙提醒她,“笔画错了,鶵,这个字儿难写。”

对面圈椅上的两位太太正嗑瓜子,完全是换地方聊天。

话题又绕回时本常了,她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迟迟不动笔。

万兴蕙直接把册子拿来,盯对着替傅太太写。

其中一位说起,“实际呢,他才是恶贯满盈的那个。”

“手上间接的案子有多少。”

“现在摇身一变,清清廉廉的了。”

“真可笑。”

“在这儿说也没事,傅先生和他不对付。谁看不出来。”

她双手撑着脸颊,看万兴蕙写行楷,佯装得十分专注。

从前的万兴蕙最喜欢加入这种八卦阵,可世事变迁,谭连庆已经调任南京。

丈夫周围的人换了一批,她需要收敛自己,否则说多错多,牵累全家。

哪怕在傅太太面前也不行,隔墙有耳的。

二位太太背对大门,唐小姐和万兴蕙则低着头。

谁也没发现时菁在门口,跨过三寸高的门槛儿向里走。

成姨一句:“时小姐请。”惹得所有人纷纷抬眼。

第39章 北京北京

时小姐来得唐突,既没提前知会,本身又不在来帮忙的人员范围内。

气氛瞬间尴尬到极点。万兴蕙停下笔,对面的两位太太纷纷抿唇,假装什么也没说。

反观时菁表情平平,像是没听见任何,她略过几道目光,款款地在唐柏菲身边坐下。

时菁的短发长了些,齐在脖颈中间,依旧是浅色调职业装。

“你好,很久没见了。”

她打招呼时顺带点头,精致小巧的细线耳坠来回动着。

唐小姐怔忪片刻,坐直身,也回一个笑。

两盏茶空了,成姨重新添满,再上干果盘。

一来一走的几分钟内,所有人都沉默着。

安静得落针可闻,唐柏菲的耳边充斥着雨声。

时菁拿牙签扎了一小块绿豆糕,将吃不吃的样子,“谭太太也在这里啊。你不是去南京了么。”

万兴蕙笑笑,“是我先生调任南京,我相对自由的,回来帮帮周年的事儿。”

“高太太怎么来了呀,”对面那位说,“工作不是很忙?”

时菁厌恶“高太太”这个称谓,脸色一沉,“您很快就要改口了。”

“官司正在打,我马上会和高蒙因离婚。”

“那就好,”太太干笑几声,“我以为时老爷子不让。原来他是很开明的嘛。”

时菁嘴一抿,皮笑肉不笑地,“您当然不了解了,他一个离休多年的高级干部,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近的。”

“无法接近,自然就很难了解。”

“以及,我们家老爷子不喜欢闲言碎语。啊,没怀疑你们的意思,我今天只是单纯来看看。都放松点,别防我跟什么似的。”

另一位的脸僵住,又强行辩驳,“对哦,高太太可能是为了某个男人来。”

“谁啊,”时菁冷冷地,“我怎么不知道。”

“你离婚为的是谁,今天也是为谁喽。”

她们明知道时菁喜欢傅先生,但苦思多年未果,事业顺畅,感情却多有挫折,嫁给不喜欢的人又难以摆脱。

两难的境地里,逼迫时小姐做出有悖道德的事情,去窥探、惦记有妇之夫。

这是在暗戳戳羞辱她。

如此不耻,也叫高级干部的女儿吗?教养呢,伦理纲常呢。

万兴蕙不语,只收敛地笑,一副隔岸观火的态度。全程她可没参与,火势再大也不会烧到自己头上。

“我就是为老爷子来。您有问题?我爸爸是男人啊。”

时菁云淡风轻地,话里有话,“离婚为的是我自己。因为一个女人的自尊和耐心也有底线。”

六月初的那次事故,让她彻底看清了,她在傅程铭面前是没自尊的。

尤其是一贯平和的他对她厉声厉色,漠视她递上去的一杯杯温水和退烧药。

她固然有错在先,但傅程铭把事做得太绝,将她和冷血画了等号。

那群属下看她时的眼神,分明在审视一个卑劣的女人。于是,自尊和脸面彻底破碎了。

太卑微,太小心翼翼,时小姐不想这样下去。自此,她决心和傅程铭划清界限、专注事业,毕竟一个人过分钻营某个东西会走火入魔。

她本是骄傲的,她的幸福应该依托自身,而非指望感情。

何况这个圈子里没多少真心,父亲是,丈夫是,周围的男人比比皆是。

二十一世纪的一夫一妻制,那些人还叫什么大房二房。

时菁看向唐柏菲。

傅程铭在切切实实地爱着她,只此一份的,罕见的。

唐柏菲察觉出时菁转瞬即逝的落寞。

她以为时小姐生气了,此刻脑子里只装着俩字:道歉。

众目睽睽之下,她站起来拉住时菁的手,“时小姐,麻烦你和我来。”

时菁有些不明所以,刚准备开口,就被她执意拽出去了。

两人绕到堂屋后,她撑一把伞,双手举过时菁的头顶。

雨势渐大,凉风吹起唐小姐的裙摆,发丝也吃进嘴里,整个人略显狼狈,“对不起。”

“什么意思。”

“我是说,对不起时小姐,我替她们、也包括我自己向你道歉。”

时菁一皱眉。

“时老先生是你爸爸,你又是我朋友,我不该对朋友的爸爸八卦,也不能私下议论。”

“我知道你刚才在伤心,我真的做错了,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我们去评判。你是他女儿,你最清楚他了。”

时菁双手环抱胸前,眉梢舒展了,“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啊。”

她疑问,“当然了,这不重要吗?”

“好,我收下你的道歉,”时菁顿了会儿,“其实我没伤心。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特别强,要不然怎么能领导几千个属下呢。”

出乎意料地,唐柏菲说,“道歉就是道歉,和你什么心情没关系。”

时菁的小臂抬起,指腹磋磨着耳坠,“你还挺有原则的。”

因为在家,她穿着单薄的睡裙,只踩一双拖鞋站在雨水中。

裙摆有点滴的雨痕,脚也被淋湿了。

时菁垂眼一看,“行了,我不和你计较,雨越来越大了,你快点儿回去吧。”

“你不回吗?”

“我还有事情,先走一步,而且今天就是来敲打她们的。”

“那我把你送到门口。”

唐柏菲往近靠了靠,和时菁打伞走了一路。

时菁后知后觉,大概能明白傅程铭为什么会喜欢她。

比如某个人在乌烟瘴气的环境呆惯了,偶尔送进两缕清风,肯定要尽力地抓住,恨不得永远攥在手里才是-

因为生理期刚过,加上淋雨受冻,唐小姐困得不行,想早点睡觉。

九点不到就洗了澡,她清清爽爽地钻进被窝里,抱着平板选一部睡前电影。

这时候傅程铭还没回家。

早晨,他临走前凑近亲她,和她说今天会忙,叫她不要等,自己先睡。

她裹紧被子,撑着脸,自说自话道,“谁要等你了。”

事实上她哈欠连天,为了确保看电影中途不会睡着,专门选了恐怖片。

唐小姐永远自诩胆子大,两小时的电影闭眼一小时五十分。

刚来北京认识毛晚栗的时候,她们互相不太熟,有次约在电影院看泰恐。

你不是胆子大吗?闭眼了没?

怎么会啊,我恨不得扒到屏幕上看。

两个人话术差不多,都是闭着眼说的。

点进去看,前面还凑乎,十分钟后就不行了,她只能调低声音,用掌心捂住眼。

电影里细碎的尖叫声让她出了一身汗,剧情没看懂,几点了也不知道。

甚至没注意到傅程铭回来。

傍晚十一点左右,傅程铭一脚踏入卧室内,顺势将门合拢。

房间昏昏沉沉,一团被子堆在床上,他凝眉,往近走了几步。

原来是她屈腿趴着,上半身裹住被子,屁股撅起来,一动不动。

他无声地笑,古灵精怪的,不知道这又是干什么。

傅程铭拧着颈间领带,左右扯松了,连同西装外套一齐放在南官帽椅上。

洗净的睡衣在床尾叠着,他拎着走进浴室,执行每次回家的流程。

洗澡、擦头发。

他本来困,一洗漱又清醒了。

今天上午是巡视工作、安全检查,下午开那场被他推迟的会议。中午时,秘书说十几本书都交给一位老师傅,不出月余能修整好。他只顾听,忘了吃饭,傍晚回程时才垫了几块饼干。

小冯六七点打电话来,汇报一下调查蒋净芳的进展。好消息是,确实有蛛丝马迹可以推测她们集团涉嫌灰黑产业,坏消息,也仅是推测,没实际证据,无法立案审查,认识廖处也不行。

冯圣法说,无所谓和产业有关,只要随便找一件足矣介入的事就行。

然后顺藤摸瓜,把她整个人查一遍。

想得简单,做起来难。三十年,三百亿,蒋净芳的缜密不是说说而已。

律师还随身跟着,言行举止根本挑不出错,他们暂且只能等、拖延时限。

傅程铭把毛巾搭好,推门出去,慢慢沿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

被猛地一动,唐小姐吓得睁开眼,恰好电影放到关键时刻,鬼脸赫然贴在屏幕前。

她叫一声,从被子里弹坐起来,大幅度喘着气,看见傅程铭就在身边。

屏幕露出来,屋里有了光源。

他垂眸睨一眼,按了暂停,合上电脑的同时旋开台灯,“这么害怕还要看。”

唐柏菲讶异,傅程铭实打实的看了,语气还一如既往地平静。

“你不怕呀。”

他笑笑,“不都是假的。”

“你就坚信世界上没阿飘吗?”

她表情在说,自以为是的唯物主义。傅程铭不与争辩,将电脑放了,“有可能存在。”

他单手撑住床,看她满目困倦,一本正经地,“看你,这么困也要熬夜。”

“不晚吧。”她狡辩。

“十二点还不算晚。”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那会儿吓得很投入,没注意开关门的动静。

“十一点多。”

唐小姐嘴唇翕动,哦一声,拽着被子躺下。

一躺一坐,她脸上有台灯的光,傅程铭由此注视着她。

女孩子察觉到,眼珠左右动了动,视线与他短暂相接。

“我知道了,”他俯身,替她拨开眼前的碎发,“菲菲在等我回来。”

“我没有。”她转头,欲要摆脱他的手。

“是吗。”

“嗯,我还打算五分钟以后就锁门呢。”

傅程铭低低地笑,顺着她问,“要把我关在外面了。”

“因为你超过门禁时间了。所以不能睡这里。”

他拇指摸着她的手腕,“宽限一下,好不好。”

她正要开口,傅程铭却压低身体,不断地贴向她,唇瓣将要碰上。

唐小姐克制着呼吸,脸扭到一边,露出发丝间的耳朵。

他一阵阵的鼻息细细密密,占据着她的耳膜。

她又往后颈新喷了香水,傅程铭闻出来了,唇绕过去,鼻梁抵在她耳后。

距离过近,呼吸滚烫,她全身瘫软,本能地伸长脖颈让他去闻。

她合拢双腿,潮意不停地往出涌,用肩头推他下颌,声音含混着叫他走。

他声音沙沙地,笑着问,“走去哪儿。”

“反正我要睡觉了。”

“那我呢。”

“你去外面。”

傅程铭难得不由着她,咬她的肩,“我是想知道这香水什么牌子的。”

“你不用给我买,多得都用不完了。”

“不是给你买。”

唐柏菲顿住,朝他投去满眼的问号。

“是我要自己用。”

“你?”因震惊,她嗓音清亮了,“你还喷这个啊。不是,你用这个干什么。”

女式香水,稍微多喷点儿就香得刺鼻。他什么时候有这癖好了。

傅程铭失笑,额头贴着她的锁骨,“不买,只用你身上的。”

“什么意思。”她起初还懵着,一反应,脸烧得厉害。

偏偏胸前的人要解释,“看看明天早晨我有没有这个味道。”

她大腿分跨开,恍惚地听窗外的声音,仔细辨认,似乎是喜鹊叫。

几天前,它们的窠臼被雨打穿了,树枝落在地上,散散碎碎。

秋天要筑巢,没有巢穴,几只鸟可能会冻死饿死,她买了个人工编织巢,还拉上成姨一起,用可伸缩的杆子挑起,卡在树杈间隙。自那以后,成鸟可能记住了她的味道,每天四五点飞去觅食,归来时,叼几十颗稻谷放在窗沿角落,以作答谢。

可惜此刻,她的感知大于听觉,耳边只有杂乱破碎的声音。

被顶出的水声,和傅程铭有意抑制的呼吸,她闷闷地“嗯”着,断断续续。

房间没冷气,她热得出汗,尤其是脖颈,起伏的经络在晨光下晶晶亮。

再醒来是早晨六点,屋内全亮了,窗帘外有小麻雀的影子。

每日,麻雀一家会偷偷抢走那片稻谷,由此果腹渡秋。

台灯还亮着,已经聊胜于无,她披着被子靠坐床头,灭了灯。

环顾四周,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传来,傅程铭在洗澡。

是一夜没合眼,还是勉强睡了会儿,她不清楚,只打个哈欠。

困倦的唐小姐就这么带着被子下了床,按开冷气,站在风口吹。

站了几秒钟开始腰疼,骨头缝里酸酸的,人又蹲下。

蹲下风小了,她又站起来。

左前方的浴室门一响动,伴随脚步声,傅程铭携水汽、穿着浴袍出来。

女孩子正不管不顾地吹凉风,他眉梢一紧,不容反驳地关了冷风。

她斜眼看着他,“我热。”

“我一会儿开窗户,”傅程铭把人重新抱回床上,“不能这么吹。”

被子变得松垮了,她赤条条地,露出肋骨以上的皮肤,“外面就没风。”

她声音干哑地抱怨着,他像严厉的家长,先是拒绝,再给她倒水。

傅程铭握着茶杯,在床尾坐了,向她递去水。

她双臂都在被子里,往前探身,要他喂。

他笑了下,把杯口送到她嘴边,一点点倾斜,直至她喝完。

“我和你说,出了汗不能吹冷风,”他又倒一杯,她又喝,“一旦吹着了能感冒半个月。”

她撇嘴,“你是你我是我,老年人怕吹,我们年轻人没讲究。”

“我什么时候成老年人了。”

“你不是吗?”

他笑意未散,迁就地,“好,我是。”

傅程铭去开窗户,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吹散原本充斥着的浑浊气息。

她坐的是床垫,一半床单被他叠起了,该扔的东西也扔了。

但仔细看,单子上还有可疑痕迹,水渍、两三处灰白的稠状物。

唐小姐咽了口唾沫,睨下眼,发现纵使他擦过,腿侧还是滴了点。

他去洗手间换新衬衫,没瞧见她呆愣愣坐着,脸颊又泛起潮汐的红。

像是白瓷碗上点缀的盛季荷花。

她带着睡衣进去,锁好门,自己放热水。

水位上移,水蒸气漂浮着,白蒙蒙。

放得差不多,她坐在里面,先把那些地方洗干净。

她不明白,是从修养那天起到生理期结束,他压得太久了?

所以才致使他昨天不知疲倦的索求?仿佛把忍的那些天尽数释放在一次。

在她困乏交加时,他一动,示意继续。

唐小姐不再想,往浴花里倒点精华和沐浴液,搓起沫子。

傅程铭原本不打算去集团,也不出门,只在家休息。

但成姨短信上说,外厅有客人来,说自己是时老先生的秘书。

他只得妥帖地束起领带,换了深灰色的衬衣,披上相同色系的外套。

脏衣服丢在床单上,他系领边的扣子,转身一瞬扫过那片混乱。

她昨夜专门咬住被角,不张口,声音只从嗓间发出来。

他把被子一扯,替她拭去眼尾的泪,“菲菲,今天不叫我名字了。”

疑问句,是想叫她念的意思。

但女孩子却不回应,胡乱地抓他的手,咬住掌心边缘。

“还是想从你嘴里听到。”

许久,许久,她松了口,声压得极低,“傅程铭。”

他几乎听不见。

“能不能再说一次。”

她不再妥协,脸朝他的手去。这回不是咬,是唇瓣贴着,像慌乱青涩地吻他的手。

傅程铭临出门前,顺便给成姨打电话,麻烦她换新的床单和睡衣。

在浴室磨蹭很久的唐柏菲竖起耳朵,立马从浴缸中出去,匆匆擦干水渍。

她像无头苍蝇一般,大手大脚地推门,门把磕着墙面,哐当一声。

傅程铭怔了怔,贴在耳边的手机缓缓放回裤子口袋,“怎么了。”

她满眼满心的小九九,把卧室的六面窗户都打开,散散味,又团起床单。

他垂眸,看她“清理现场”,团起来还不够,站远些又检查几次。

确保没问题了才看向他,“你要去哪儿啊。”

“前院儿,时本常秘书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唐小姐还是敏感,“有事吗?”

“不太清楚,”他后退两步,“要睡觉的话等成姨来收拾过再睡。”

她一时哑然。

忍着困跟他出门、和成姨碰面的尴尬,她果断选择前者,“我,我也和你去。”

傅程铭看破不说破,唇角勾起,说个好。

她匆匆换衣,他说,“不急。”

“不能让人家等。”

他无所谓的态度,“等得起。”

最终,经她几番催促,傅程铭先一步去了。

外面儿确实晒,夏末至秋初还要热十天半个月的,院里花草植被的叶子都蔫儿了。

堂屋前后共四扇门,贯通着,他几米远就从后门看见了时本常的秘书,覃湛生。

覃湛生和时本常工作了半辈子,如今年过五十。一身中山装,面朝他而坐。

既然时本常与他关系不好,那覃湛生也同样,表面是笑,背后是骂。

覃湛生早发现他了,只假意没看见,等傅程铭快进来了才堆出笑。

两人隔空点点头。

傅程铭缓缓踱步,跨过门槛,覃湛生坐得稳,丝毫没起身迎接的意思。

一个眼高于顶的老秘书,将年龄等价算成地位,在他眼前公然卖弄。

“傅董早上好。您精神不错。”

“您也一样。时先生怎么样,代我向他问好。”

“我今天就为了时先生来。”

他们的斗争是隐约的,藏在看似和谐的对话以及动作中。

比如,覃湛生不站,傅程铭就不坐,反而背起手,一副领导视察的姿态。

一道高高的黑影压下来,覃湛生气势即刻弱了,干咳两声。

他调整坐姿,后背离椅背远远的,双腿四平八稳、端端正正的。

傅程铭随意走几步,转身看墙上挂的古画,“覃先生不用急着开门见山。”

是时,唐柏菲也来了,和覃湛生对视一眼,上前拽他袖口,悄声问,“没来晚吧。”

他松开背后的手,笑说没有,又搭着她肩膀,和覃湛生介绍,“我太太。”

唐小姐坐下,覃湛生点头示意,“太太好。”

她回个笑,望着傅程铭的眼里有疑惑,他怎么不坐。

“咱们说回刚才的,”傅程铭睥睨着覃湛生,“您今天是从哪儿来的南池子。”

覃湛生拿出帕子,按擦额头的汗珠,“天坛那块儿。”

“加上堵车,还是比较远的,难怪覃先生这么累,先坐会儿再接着聊。”

覃湛生勉强一笑,帕子从按压改为不分轻重的擦,末了,草率揉在掌心里。

“我刚才看那副画想起来一句,*虽晋文城濮之师、淮阴拔赵之略,未足比也。”

是在刺他倚老卖老,覃湛生扶着膝盖,颤颤巍巍站起身,“咱们说正事儿。”

“不再坐了?”傅程铭反问。

覃湛生笑着,摇摇头。

“休息够了?”再反问。

“嗯,再累也是坐车来,算不上累。”

傅程铭坐在覃湛生的位子上,“现在说吧。”

唐柏菲侧眼看他,说不清,只觉得氛围奇奇怪怪。

覃湛生颔首,保持着秘书该有的态度,“后天,时先生请先生太太去参加庆功宴。”

他眯着眼,“我怎么不知道最近谁立功了。”

“确切地说是时小姐‘立功’,我们老爷子爱女心切,愿意革新陈腐思想,专门庆祝小姐离婚成功,同时,靠自己顺利拿上了斯坦福建筑学院助教的职位。”

她听着很高兴,就快鼓掌了,傅程铭却说,“还请了几位向我们这样的无关人士。”

覃湛生笑容僵了一瞬,“诶呀,怎么能叫无关人士。除了您二位,还有不少互相认识的熟人呢。”

傅程铭不会信时本常的“好心”,他双腿交叠,啜一口茶,“你们考虑欠佳。”

“为什么呢。”

“我是有家室的人,为什么要庆祝其他女人离婚。”

覃湛生诡辩,“是带着您太太去啊。”

“大家都去。傅董,不要想得太复杂了。”

唐小姐回忆昨天中午,时菁那些落寞难受的表情历历在目。

他侧脸看她,“你说呢。”

她想祝贺时小姐,又打心底畏惧时本常,遂只好摇头,“我不知道。”

第40章 北京北京

农历八月立秋后出伏和处暑一过,温度稍降一些,早晚太阳下去不会热。

那日,覃湛生只待了十分钟不到就离开了,背影匆匆。

唐柏菲强撑着困倦,伏在他肩上问,你和时本常关系好不好。

傅程铭笑,“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我在想,如果我想去的话,但你和他不对付,反而给你添麻烦。”

他摇头,是表明关系不好的意思。

她郑重其事地,“那不去了。”傅程铭看女孩子皱着眉,皮肤素白,脸颊被晒得红润,边缘在晨光下有一排明显的汗毛,像刚长成的水蜜桃。

他拇指指腹摸她的脸,眼神宠溺,欣慰褒奖一句,“考虑得很周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唐小姐已经做好不去的准备了,对时菁的祝福用贺卡代替。

而翌日傍晚,也是时本常约定的日期,傅程铭却改了口。

她在床上趴着,他一身西装踱步进屋,系着领带,“我去一趟。”

“你先休息,早点儿睡。”

她猛地弹坐起来,看他整装以待,“不是说不去吗。”

“打听了一下,他女儿今晚不在场。”

领带束好,走到床头将台灯扭开,光照亮他笑着沉思的脸,“很荒唐,是不是。”

“所谓庆功宴的主人不在,倒叫秘书请我这个外人。几番劝请,说明什么。”

唐小姐思考片刻,“他不在乎时小姐离婚没有,他想请的是你。”

傅程铭唇角笑意未散,抚了下她的头顶,“是这样。”

“万一你想多了呢,时小姐只是没时间。而且,小道消息可靠吗?”

她心里替他着急,他却淡定从容,姿态闲散地戴手表,“季崇严和我说的。”

“季总。”唐柏菲认识。

“嗯,他消息一向不假。我得信他。”

“如果不是针对我也肯定有其他意图。”傅程铭向门口走,皮鞋声沉沉的。

“不是好事儿,也没安好心。我得顺他的意愿去参观参观。”

她十指指尖一抓床单,即刻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

傅程铭已站在门口,“听话,你在家。”

她双脚落地,左右松垮垮地踩上拖鞋,趿拉着去拉衣柜的门。

搬来前成姨专门让人打了座新衣柜,黄杨木的,里面全是她的衣服。

“我不管,”她喃喃着,手拨开几件,挑出万兴蕙赔罪的旗袍,“就去。”

傅程铭哭笑不得地看着女孩子的倔强,重新走回去,“怕我有去无回了?”

她冷声,“嗯。”

“吃个饭而已。”

唐柏菲连带衣架拿下来,剥出旗袍,放前面比划,长长一条垂到脚面。

“你都说是吃饭了,我有什么不能去的,他也请我了呀。”

他失笑,“结婚不到一年,菲菲已经可以替我独当一面了。”

“那当然。”她理直气壮的,“我怕他倚老卖老的欺负你。”

“然后呢,要怎么保护我。”

“我可以骂他们。”她一拨睡衣肩带,看他直直的眼神,“你先出去。”

“这么放心我,”他有心逗她,作势后退半步,“不怕我背着你走了。”

“诶——”她眉梢抬起,纠结僵持了半晌,“那你,就留在这吧。”

得了赦免,傅程铭一手斜插进裤子口袋,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身上。

她避免和他对视,低着头,拨另一边的肩带,胳膊肘再往出钻。

睡裙顺势滑落,她双臂夹着,让领边停在胸前,去解旗袍的盘扣。

扣子精致,她还逆着光,解半天没解开。万兴蕙用心了,老裁缝做的很讲究,也漂亮。

平裁全开襟,鸡心领的中长袖墨蓝色曳地旗袍,面料光滑厚实,有金线缝的暗纹。

傅程铭给她开了大灯。

光瞬间往下洒,两人对视着,互相看得清清楚楚。他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等全解了,她当傅程铭是人形衣架,把旗袍丢给他,自己翻小抽屉找内衣。

她拿出一件来,又飞速看他一眼,在注视中,略显局促地脱了身上这件。

旧的隔空扔到床上,傅程铭视线随之一挪,又看她穿新的。

余光里,是他大喇喇地看着。

唐柏菲双手反绞到背后,边系边问,“你就这么喜欢看别人换衣服。”

听出其中的埋怨,他笑着收回眼,去了书房一趟,回来时,掌心握着首饰盒。

她差不多穿好。

他远远一看,腰是腰,跨是跨,修短合度地修饰着身体,很衬她。

傅程铭打开盒子,里面的黑丝绒软垫上是一串项链。天然的南洋浅金珍珠,一颗有指甲那么大,统共二十来个,每个都一致地圆润,大小相同,闪着细而亮的光泽。前半年定做旗袍那会儿他就买上了,但她一直没穿过,他也忘了这回事。到今天才想起来。

唐小姐眼睛眨了眨,“你什么时候买的。”

“年初,谭太太要给你买旗袍那次。”

她哦了声。

那时候他们还没确定关系,比陌生人还陌生呢。

“你还和我不熟就要给我买东西了。”她多有感慨。

他手往她脖颈前一绕,给她戴上,卡后面的窍口,“送自己太太首饰而已,不奇怪。”

她垂眸,指尖摸着珍珠,“我不信,总觉得是你现编的说辞。”

又小声补充,“当时怎么想的谁知道。”

戴好。傅程铭往远站站,端详了半晌,终于坦白,“其实是怕你再发顿脾气。”

她立马精神了,凝眉质问,“为什么。我又不是喜怒无常的人。”

“万一你觉得旗袍老气怎么办,我只好买个项链,搭一搭,可能会顺眼点儿。”

“万一我不喜欢珍珠项链呢,你买之前怎么不问问。”

“你不是说了,”傅程铭尾调上扬,“咱们还不太熟。”

她哑然。

归根结底,他怕她发骄纵的火气,唐小姐承认,刚结婚的她像个炮仗。

一点就炸难以相处,致使他问都不敢问,下意识地认为她会闹脾气。

她安静了会儿,眼睫低垂,“现在应该比之前好多了,我挺好说话的呀。”

“脾气还是要有的,”傅程铭眼里有笑,给她整整领口,“不然我怎么倚仗你。”

“啊?”

“是谁刚才说要保护我,替我去吵架。”

她脸一下变了,嘿嘿的笑,“你也觉得我吵架特别厉害。”

“所以你看,我得靠你挡在前面。”

傅程铭全身有种疏朗的温柔,哄着她,“菲菲脾气不大点儿可怎么办。”

这话说的,好像他只能靠她,她脾气稍好一点就天塌了,就没法保护他了。

合着以前没结婚的时候,他天天如履薄冰,夸大了吧,她说,“我不信。”

唐柏菲直勾勾地盯着他,在判断真假。

他笑,不再解释,手离开她领边,问她穿哪只鞋子。

她一指,“那个。”是一双凉鞋,大部分脚面皮肤都能露出来。

傅程铭俯首看了看,“不行。”

“为什么。”

“秋天晚上凉。”

“我就要穿。”

他没应,为她选了一双杏仁头的白色真皮矮高跟,“这个怎么样。”

只有脚背露着,她不悦,“你想热死我啊。”

他拎起来,摆手让她坐下。

唐小姐坐在床边,看他单膝跪地,一手握住她的脚腕垫在他大腿上。

他帮她穿鞋,她闷声来一句,“比我爸管得都多。”

傅程铭不反驳,只是唇角扬起,问她,“今天不化妆?”

穿好了,她双脚从他腿上滑下去,由此站起来,“就这样吧,我怕迟到了。”

时本常派车来接,暮色里,唐柏菲和他一并坐在迈巴赫后排。

一路上,轿厢内沉默着,司机也不苟言笑。

她侧眼看去,悄声问傅程铭,“还要走多久啊。”

他掌心抚着她手背,拍了拍,“快了。”

一道道光影在他脸上飞速划过,衬得他五官更深邃,眼睛也时明时昧。

行驶途中,车里忽然有一瞬变得亮如白昼。

唐小姐挣脱他的手,像好奇的小朋友扒着窗沿看外面。

他们正在路过天安门。

回想她初到北京那会儿,先是落地大兴机场,接机的司机也这么载着她,说依照唐先生的吩咐带您逛一圈儿北京,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大栅栏儿、故宫、雍和宫。彼时她怄着气,呛一句,我才不看,浪费时间。

好在司机健谈,说,您一定去天安门看看。这就走起。

她撇嘴,任性地闭上眼,半点余光不给留。

当时的她不愿嫁给傅程铭、讨厌他,连带着讨厌北京,但现在不同了。

她睁大眼睛,不带眨一下地望着。

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朱红色城台,开五座拱门,御道正中是伟人像,路灯也是仿古宫灯造型,严肃高耸着,往外散发暖色调的光。车向前走,灯朝后退,乍一眼如金浆漫涌。

确实壮观,夜景美,路面也尤其宽阔,笔直平坦。

不像美国有些州,路一块补一块,也没香港那样窄、拥挤。

驶离广场后,车开进一处僻静的胡同。

道路窄,只允许一辆车过。

两旁是高矮错落的院子,门口石狮的脖子上挂着led灯牌,写的饭店名字。

她双手拢在唇边,贴近他耳朵,“是上次的地方吗?”

话落后,又离远一些。

傅程铭垂眸,“不是,上次是西平。”

“我看都长得差不多啊。”

女孩子声音轻细,眼中笑意莹莹。

她下巴点着他的肩,他稍一低头,顺势含住她的唇瓣。

唐小姐慌乱地看司机一眼,伸手推他。

不管用,他还要深入的意思,她又打几下。

傅程铭低笑着,放开她,指腹擦了擦她的唇角。

此刻,车停稳,司机目视前方,什么也没说。

她跟傅程铭一同下了车,正对着大敞的红漆门,两座门当,四个户对。

牌匾是朗月清风。

门前三三两两站着人,陆续进去、或先聊几句。她在稀疏的人群中看见万兴蕙的身影。

万兴蕙也隔空看她一眼,笑笑,转头又和那人聊天。

其余的谁也不认识,她只好捏住傅程铭的指尖,他不动声色握住她的手。

两人没眼神交流,手却越攥越紧。

傅程铭带她跨过门槛一路向里,她应接不暇地参观着,头转来转去。

内院幽深,月光满地。

这里相对人少,基本是端菜的侍者,都低着头,走路声也轻。只有对面的小三楼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声浪此起彼伏,时高时低。从回廊一端走,途径天井小池塘后,就来了楼梯口。

有侍者接应,领他们上三楼。

迈过最后一阶,视野豁然开朗,长长一条露天廊道,两米宽,左侧是白玉石栏杆,右侧密密地挂了一排椭圆黄灯笼,灯穗在风里摇摆着。

傅程铭把她的手放在臂弯,让她挽好,唐小姐照做。

他掀开门帘进去,屋里人声暂停下,目光不约而同地纷纷看来。

圆桌上喝开胃酒的、屏风后沙发上坐着抽雪茄的,不到十五人。

她默默看一遍,太太们年轻,男人衰老发福的占多数。

短暂的安静过后,即刻是一阵问好。

都笑着,叫傅董好,太太好。

唐柏菲把笑挂在嘴角上,斜眼瞥他,他没笑了,她也跟着压住唇。

斜里一位老人起身,慢悠悠地走近傅程铭,开口之际,将含着的雪茄拿下来,夹在指间,看了她一会儿,“这位是你太太吧,很年轻,很漂亮。”

傅程铭说是。

老人感慨,“咱们这批人里面儿,已经没年轻姑娘了。连我女儿都三十好几了。”

她第六感推测,这位就是时小姐的爸爸。

紧接着,满脑子的八卦涌上来。

那些传言令她发怵,于是,不自觉往他身后挪了半步。

但一想,她来这趟可不能怂,毕竟他说,得靠她挡在前面。

她又悄悄挪回去,还往前站了站,遮住傅程铭半边身子。

鞋跟轻轻摩擦着地板,没动静,这小动作只有他能看见。

傅程铭垂眼,无声地笑,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本常的雪茄正飘着烟,他吸一口,“你要不要陪一支,多一个人抽热闹点儿。”

她再右移一步,彻底挡在他身前,没等他开口便说,“他不抽烟,也不喝酒。”

一屋子人笑。

唐小姐不知所措,听到了笑闹的调侃声,脸在发热。

傅程铭发现女孩子的尴尬,搭着她肩膀,“我都戒十年了,让太太监督一下有什么问题。”

有人回应,对对对,是是是。

时本常抬手请他们上座。从门边走到桌前,笑声渐渐消失了。

沙发那侧的两三人也坐过来。

傅程铭帮她拉椅子,看她坐了,自己才坐。

这期间,他的视线始终被她的脸占据,是看、端详,或是欣赏她那份说到做到的勇敢,遇到事情,青涩稚嫩的小姑娘是愿意挡在他前面的。

她走了会儿神,察觉他正看自己,而那道目光落在她嘴唇上。

被发现了,傅程铭不再看。想亲她,非常想,但今夜人多。

唐柏菲怔忪一瞬,指腹揉了揉唇瓣,是不是有点干?

她赶紧抿一下,又喝水,让水沾沾。

时本常提起,“十年,戒这东西十年也真是有毅力。你果然是出生在高知家庭,你奶奶,爷爷,你爸妈,知识分子做事情就这么决断。不像我这些人,狠不下心,烟酒不离手。”

他说,时先生谬赞。

“你奶奶最近怎么样了。”

“还可以,在恢复了。”

“没有大问题就好,只是可怜你爸去的早。”

水晶吊灯下,傅程铭一副老派的稳重,“不是庆祝你女儿离婚的?怎么一上来,主角成我了。”

时本常狠狠点头,“她那个不听话的,坚持不肯来。”

“那这局还有攒得必要吗?”他带玩笑的语气说,“主人公不在,我们来胡闹了。”

“不算胡闹,咱们刚才说起你家人,除了你奶奶,你妈妈还在世,对吧。”

单凭傅程铭的眼色来看,瞧不出丝毫端倪,他照样是笑,“对。”

“前段时间听说你妈回北京了,我就私自做主,请蒋小姐、昔日的傅太太来。”

“权当是成人之美,让你们团聚一下。你说呢。”

她就在他旁边,呼吸猛地停滞了。所以那天遇到的女人,真是他妈妈。

傅程铭抬眼,看空着的两个座位,“那怎么还空了两个。”

他敏锐地,多问了一句,“多出的那位,也和我有关系?”

时本常嘴角不动,眼尾的皱纹堆叠起,先买关子,摆手叫侍者进来,将雪茄灭了。

“聪明。”

侍者上菜,开净烟器和酒瓶。

唐柏菲心悬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这么多年单打独斗,身边也没帮衬你的兄弟。别说什么小冯他们,那不算,你们没血缘的,靠不住。”

他附和,“您说得没错。”

最近调查蒋净芳时,查出她有一个孩子,具体的,没再往下。

“道理不用讲,你们书香世家懂得比谁都多。”

时本常倒酒,两人各一杯,“你妈妈今天会带着你弟弟来。”

“你们只管叙旧。”

唐小姐双手交握,忽然,左边的太太拍拍她,“你怎么了。”

“啊。”

“脸那么白,”太太给她拿颗糖,“是低血糖了吧。”

她心不在焉地道谢,水果糖进嘴里,没品出什么味儿来。

傅程铭主动提杯,碰了下时本常的,仰头一饮而尽。

在座的人诧异,有人问,“傅董不是戒酒了吗?”

他笑笑,“我得谢谢时先生,特意,打破规矩敬一杯。”

杯在手里,他揉握着,看时本常也一口喝完。

“傅太太,”某位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调侃她,“他喝酒了啊。你不管?”

所有宾客都的辈分都在她之上,说话时,自然不用考虑她的感受。

但唐小姐也不是受欺负的主,管他是谁,立刻白了男人一眼。

男人惊讶地张了张口,话堵在嘴边,又咽回去。

“我妈他们怎么还没来,都不敢动筷子。”

时本常说,“应该快了,晚上堵。”

“多等等,好事多磨嘛。”

灯影里,她看傅程铭又和别人互相敬酒,已经喝了四杯。

他平时从不主动喝酒的,今夜很反常,她担心到极点。

酒猛地喝多,他大概有些热,将领带粗鲁地扯开,放到腿上。

侍者见状,问他,“先生,要不要我们替你收起来。”

他手背示人,慢悠悠解了颗衬衫扣子,露出半截锁骨,不语。

她低头看,自己手的纹路里全是细细密密的汗。得像个办法,让那两人来之前叫他走。

关于他母亲和弟弟是谁,她不好奇,她只希望他不要难受。

不想见的人就一辈子别见好了。因为他说过,他们关系很一般。

大约十分钟过去,傅程铭似乎真醉了,眼神不清明,还不时揉着太阳穴。

一桌人,乱七八糟地聊,聊什么她一个字没听。

她把杯里的水全喝光,咽下去时,咕咚一声,也是做了决定。

——决定带他走。

唐柏菲用膝盖碰他的大腿,他视线投来,口型问,怎么了。

她死劲皱眉,弯腰驼背地捂着自己肚子,假装剧痛的模样。

正如所料,傅程铭抬手压着她的背,满目关切,“现在给你叫医生来。”

“不用,”她说得虚弱,“你带我去洗手间。”

“好,”他沉声应下,搂着她站起来,对席间人交代,“她不舒服。”

“傅太太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叫大夫来吧。”

“先不用,”他说,“屋里闷,我带她出去透透气。”

众目睽睽之下,她钻进傅程铭怀里,踉踉跄跄地与他出了门。

室外的清风阵阵,空气新鲜不少,由远及近望去,灯笼亮得刺眼壮观。

她挣开他,站直身,拨开被吹到脸颊的碎发,“我没事。”

傅程铭悬在半空的手指蜷缩着,反应过来,笑了,“那就是找我有事儿。”

“嗯,我今天不该让你来的,早知道,在家就死死拦住你。看你敢不敢走。”

唐小姐恶狠狠地,他反将手抚上她的脖颈,“我太太这么厉害。”

“不要和我笑,我警告你,你出来就不能再进去了。”

他问,“为什么。”

“你不想见你妈妈,我知道,时本,”声音高了,她霎时捂住嘴,小声继续,“时本常故意为难你,我也知道。我不想让你难受。”

他头歪着端详她,指腹磋磨她后颈那块骨头,“你怎么确定我不开心。”

“是个人都会不开心呀,而且你喝酒了,喝了那么多。”

“你还把领带扯下来,你还解扣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面对一番语无伦次的陈述,他笑意更深,这是女孩子对他力所能及的保护。

“你说我借酒消愁?”

“不是吗?”她问。

“我怎么可能几杯就醉,哪怕戒了,以前的底子还是有的。”

“可你,看起来就喝多的样子。”

“我要是不喝多,怎么说醉酒的胡话。”

言外之意,喝多了,就什么都能说。说出不妥当的可别怪他,怪酒去。

唐柏菲眨眨眼睛,懵懂几秒,大致明白了。

“但我,”但我还是不想你见他们,万一关系更僵,你该多伤心。

话刚开口,便被傅程铭按住嘴唇,强行打断了,“没有那么可怕。”

“菲菲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之前生病是,今天也是,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鼻息与他指尖的温度混在一起。

各自静了片刻,她推开他的手,“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确实需要你关心。”

他顿了顿,“只是,得求你做一件事。”

唐柏菲仰头,“什么。”

他点点自己的嘴角,暗示得再明显不过。

“不行,”她扭捏,余光勘察周围,廊道没人,但楼下有,“万一被看见呢。”

“没关系,我不强求。”傅程铭作势压门把。

眼看人要进去,她三步并两步冲到他怀里,纤细白净的手臂抱紧他。

僵持良久,傅程铭看她终于有了动静。

她假装咳嗽,又做吞咽的动作,手向上抬,环住他脖子的同时,将自己的唇贴上去,喂给他。他的手扶在她跨上,以此让她有站稳的支点。

而走廊楼梯口的那端,恰好是万兴蕙领两人上来,一位是蒋净芳。

另一位是刑亦合。三人眼睁睁目睹了这亲昵的接触,皆是一愣。

万兴蕙按时本常的吩咐,给二位特殊客人带路,谁知道这么寸。

蒋净芳停驻,“谭太太,咱们还走不走。”

万兴蕙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啊,要不,等等?”

“好,那就等等呗,这种事情不好打断的。”

蒋净芳拍拍刑亦合的胳膊,暗示着什么。

“那位是傅先生和他太太,”万兴蕙介绍,“他们感情很好。”

“我知道。”

“您知道啊。”

“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媳妇,马上就熟了。”

她亲完,耳朵边是红的,正躲在傅程铭怀里休息。

抱得特别紧,身体贴得严丝合缝,和不穿衣服似的。

刑亦合撇过头,刺眼得不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