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崇严看刑亦合,“把他拉出去。”
他的意思很明确,刑亦合该走,客人们也该各回各家了。
反正不宜久留,其余的,是傅程铭家事了,不便叨扰。
人们全走后,冯圣法随之离开,偌大的庭院只剩三人。
唐小姐看成姨越来越近的泪眼,握住她的手,“您别哭呀。”
“太太没事就好,今天全怨我。”
傅程铭挽袖子,沉声,“今天这种低级错误,希望以后不会再犯。”
成姨频频颔首,弓着背,“我明白。谢谢先生包容。”
“你热好洗澡水,拿医药箱,就放在卧室。”
“好嘞。”成姨走远。
她睁大眼睛,有意指责,“你不能这么对成姨说话,她年纪大了。你那样说话跟指挥人有什么区别。”
傅程铭脸上落了一道阴影,语气沉笃,“蒋净芳和你说什么了。”
“她,”
“她带你去了什么地方。”
“我,”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儿,在什么地方磕碰的。”
他余光瞥见她的伤口,不禁拧眉,担心得过头了,神色自然不好看。
她呼吸一滞,不敢看他可怕严厉的脸,“你这是,质问我吗。”
“我在好好问你话,”傅程铭强迫自己冷静,“菲菲,告诉我。”
她鼻子和眼一齐发酸,直愣愣地仰望他。
傅程铭看出女孩子的委屈,掌心贴上她的脸,“是不是什么人都能把你骗走,你完全不带想,直接就和别人走吗?你不能一直当小孩子,不能没有防范意识。”
“不是,”湿热的泪流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不是。”
唐柏菲急于辩解。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她答应蒋净芳,因为那是他妈妈。
那是和他有关的人,她可以从他妈妈的口中了解他。
仅此而已。
要怪,就怪她太迫切地想和他真正站在一起。
她一点都不笨,只是遇到他的事,会失去理智。
他为她抹泪,拇指重重划过她细腻的脸,“以后不能这样,听话。”
她以为,她进门的第一时间一定会被他抱在怀里。他还像从前那样哄着她,心疼她,听她慢慢哭闹着陈述,他听完了温柔笑笑,说,菲菲,这没什么。
但现实是,他不断地抛出问题,分外严厉,好像做错的是她。
她曾说过不止一次,他不笑的时候会吓到她。
“你不要问我这么多了,”她推他的手,“你为什么不先看看我受的伤,反而一上来就教育我,说我不听话。我去的原因根本不是没有防范意识,我不是什么人都能骗走,是你潜意识觉得我笨我傻。”
傅程铭眉间的结愈发紧,攥她的手腕,“菲菲,你听我说完。”
“你先放开我。”她继续挣着。
她挣脱了,他继续握住。
来回往复了两次,她脾气大,打他的手臂,动辄上嘴咬。
他忍着疼痛,单手搂住女孩子的腰,“唐柏菲,先不要闹了,分清主次!”
第46章 北京北京
即将中秋的这些日子,北京的空气总凉沁沁地砸人,尤其是入夜后。
傅程铭这句话说得也很冷,厉声严辞到像是批评一个下属,警告她分清主次。
她不懂他口中的主次指什么,她又不为他工作,还需要对他毕恭毕敬?
唐柏菲不再咬他,不再打闹,一时间懵住了,怔忪地仰视他。
他一只手臂还搂在她腰上,她顾不得挣脱,眼眶里的泪又涌出一批。
泪珠滚烫地划过脸颊,痒痒地挂在下巴上,坠落后,石砖湿了小片。
她眼里泛着水光,啜泣着,鼻音很重,“傅程铭,傅程铭。”
其余的她不知道怎么说,明明她最会吵架,最会放狠话了。
她想起自己在陵园的感慨,他们年龄差得太多,太多。
傅程铭的阅历和年纪摆在那儿,致使他一旦严肃起来气场特别强。
那种久居高位的凌厉感,足矣将她压得喘不上气,更别提回嘴。
此时此刻,唐小姐总算理解,为什么大家见了他都十分尊敬、拘谨。
亏她以前还不信,因为他始终温温柔柔地,一句重话没有,哄她时会叫菲菲。
刚结婚尊称她唐小姐,在一起了,一口一个菲菲,菲菲。
而刚才他说的是唐柏菲,她的大名。
傅程铭的手僵持住,望着女孩子不可置信的眼,心口一阵绞痛。
他双手扶住她的肩头,低声说,“菲菲,先不要哭,我是太担心你了。”
“不要哭,没事了,”他声线复又柔和下来,替她拭泪,“是我没控制好情绪。没事了,没事了。菲菲。”
刚擦干,泪再流,源源不断如决堤的洪水,他的指腹到掌心,都湿了。
他头脑猛地发了热,耳朵嗡嗡响,“我错了,我错了,你继续打。”
她没动作,双臂垂在腿边,只是哭。
他咽口唾沫,深呼吸几次,“菲菲,来,抬起头看我。”
她木讷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听成姨说她跟蒋净芳离开后,至这么晚没回来,电话联系不上,他快急死了。一晚上如热锅蚂蚁,心如火焚。
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人,不能再失去了,特别是她。
他止不住胡思乱想,精神紧绷着,生怕她出差错,怕她再也回不来了。
两日前,小冯的人查出蒋净芳手里不止一条人命。
之所以没闹大,是被他丈夫给压了下去。
他不敢细想,如果真的失去她了该怎么办,没有她的日子该怎么活。
倘或把他的生命比作天平,她就独占一端,另一端才是剩下的一切。
那么,一旦她不在,他的生活便会失衡,陷入乱序中,不复平静。
面对女孩子委屈地哭,傅程铭罕见地手忙脚乱,一会儿给她抹泪,一会儿又是抚她的脸。
他承认自己有错,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情绪发泄到她身上。
一个他平时连眉都不舍得对她皱一下的女孩子,今天却被他这样喊。
傅程铭欲要抱起她,她推开,“菲菲,先回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不冷静的是你,”她眼睛酸疼,揉了揉,“是你先吼我的。傅程铭,你为什么要吼我,我做错什么了,我又不是你的下属凭什么被你教育被你吼。”
她心脏跳得愈发快,泪再次堆满眼眶,他的身影瞬间模糊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轻声,“是我做错了。”
“外面太冷,先回去好不好,乖,听话。我求你。”
唐柏菲见他姿态放得极低,有些恍惚,“别抱我,我自己会走。”
“让我抱一下。菲菲,一天没见了,让我好好抱抱你。”
她刚哭完,正伤心难过着,不肯叫他抱,“不要。”
他看她抽噎两三声,说话断断续续,心疼地,“还在生我的气?”
“我有点怕你了,”片刻后,她压住胸口,“现在还跳呢。”
傅程铭垂眼,看她流了满脸的泪,简直可怜到家了。
纵使他后悔至极,可世上不卖后悔药。
周围人常说,傅董您有时候一严厉,真挺可怕的。
他长呼一口气,眼神深邃,声音沙沙地,“怪我,都怪我。”
奶奶从小告诉他,一个男人在外面如何厉害,如何说一不二,回了家都得丢掉上位者的架子,变成没脾气的。他无比赞同,之前还在酒局上骂过一位男属下。
炫耀太太怕你,很光荣?让女人怕你,那是混蛋。
以至于女孩子一个“怕”字出口,他脑子轰隆一声,觉得自己是混蛋。
傅程铭余光瞥见她穿两只小白鞋,椭圆的鞋头蹭脏了。
他蹲下,单膝跪地,从西装内衬里拿出帕子,为她擦鞋。
她震惊地注视他低垂的眉目,向后收那只脚,又被他握住脚踝拉回来,定在原地,仔细地,一寸寸地擦。
“菲菲出去一趟,皮鞋刮了几道,明天再给你买一双,好不好。”
他擦得干净,把帕子一团放回裤子口袋,但并未起身,就这么仰头瞧她。
唐柏菲两手互相掰着,呼吸慢慢平稳了,“你这是干什么。”
今天才发现,她对傅程铭的喜欢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她分明在生气,却还想和他说,地上冷,起来吧,膝盖会疼。
张了张口,她克制着不去说。
“来,坐我腿上,抱你回去。省下你走那么远的路了。”
“我不,”她摇摇头,轻声细语地,“不想看见你。”
话虽如此说,她仍是站着不动,不迈步,绝无丢下他的意思。
傅程铭看出来了,心稍放下一点,抬手捉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过来。
他拍拍另一只屈起的腿,“先坐,休息休息,把我当成椅子。”
她半推半就地,坐下,脚死死扒住地面,替他分一点身体的重量。
他笑笑,视线聚焦在女孩子绷紧的脚背上,手绕过她腰后,大力搂紧她。
“让我看看,”他盯着她扭转的侧脸,“菲菲最近是胖了还是瘦了。”
唐小姐身体倾斜,一副与他割席的姿态。
“想摔东西么。”他问。
她终于肯看他一眼,疑惑地皱眉。
“还打我么。”
她不明所以。
“都还想的话,那先回去,暖和一下补充体力,再摔什么东西再打我就轻松了。”
傅程铭摩挲她的手,低低吻在唇边,“是不是觉着冷。”
她不答,皮肤酥酥麻麻的痒,往回抽手后,默默环抱他的脖子。
极其默契地,他单手拖着她站起来,她的额头顺势抵在他肩颈上。
他俯首,鼻尖挨着她的发梢,将亲上她额角,“可不可以。”
她的头摇了又摇,拒绝他,不让亲。
傅程铭嘴角勾起小弧度,感受脖颈被她柔软的发丝蹭出的痒。
即便不让亲,他依旧闻着她头发的香气,永远贴不够的样子。
他看她闭上眼睛,呼吸轻轻浅浅,“回去再睡,外面有风。”
受了委屈的人是疲于吭声的,热烈如唐小姐也同样。
“往里靠靠,别吹着。”
她没睡着,听他的话,朝里钻,确实暖和得多。
傅程铭抱她一路,迎风走回卧室里。
大灯和台灯都开着,床头柜上有他用的医药箱,浴室关着门,热水应该蓄满了。
他走到床边,先稳稳地放下她,看她脱了鞋子要爬进去,“不要动,菲菲。”
女孩子口型回,“哦。”
唐柏菲坐在床头,双脚悬空,目光追随他的动作,观察那箱子里的药。
酒精、碘酒、医用棉棒,一打开刺鼻的味儿就往出窜。
傅程铭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一面拧松领带,挽着袖口,一面进卫生间,洗了三遍手。
他看了会儿镜子,细细回想着,也在自责,怎么能说出那句话呢。
放出热水,他湿了块儿毛巾,绞到半干不湿的再走出去。
她脸上挂着两道泪痕,乖乖地坐好,看他半蹲着脱她鞋袜,毛巾盖在掌心,捂着她脚踝上一些稀碎的划伤处,把伤口周围的脏都擦干净了。
唐小姐嘶声,“疼。”
他迁就地嗯了下,“不怕。”
傅程铭一身正装,黑衬衣板正得伸不开胳膊,领带也不时掉下去,蹭她的脚背,他嫌麻烦,左右扯了领带扔床上,一手解两颗纽扣,放了毛巾,撕开棉签抽一根出来,蘸满了碘酒。
药被棉花吸得很饱和,唐柏菲不禁哆嗦,脚无声地躲着他。
他握住她的脚腕,眼看要亲在脚面上,她一惊,再躲开。
傅程铭笑笑,不容辩驳地,“长痛不如短痛,马上就好。”
他以女孩子挣不脱的力道攥紧,棉棒在伤口那片反复按压,碾了几个来回。
她指甲抓皱了床单,终于等他抹完了,轻轻呼着气。
“菲菲,还是那几个问题,”傅程铭扔了脏棉棒,“现在能不能说了。”
她晃着脚,后跟在床底座磕了几下,“我和她去了你爸爸在的陵园。她和我说了几句话,让我买花,我回来她人就不见了。我一个人害怕,就往门口跑。”
“问了保安,保安说,她早十分钟就先走了。”
她撇嘴,轻声轻调,“反正,我特别生气,她在欺负我。”
“嗯,还有,”他摸摸她的头,“后来的事情也说了。”
“后来,刑亦合恰好来接我,他说他没看清路,差点撞到我,我一躲就摔倒了,上车以后,他发现我手机没电了,非要让我去他家充电,我饿了,那里的阿姨就给我做了两碗云吞。”
他问,“怎么不回家吃饭。”
“坑他一顿,”她指尖抠抠床单,“不吃白不吃嘛。”
他失笑,拿她没办法,“以后不能这样,好不好。”
她含糊地说好,“没有了,就这些。”
傅程铭重新洗了脏毛巾,拧干,开始擦她的手肘。
这里的伤重,擦了两遍才不见血迹,她一直咬着牙,敛眉看他给自己抹药,再没说一个疼字。
傅程铭把她揉进怀里,想亲亲她,想说菲菲真勇敢。
可将要吻上时,她手心死死捂住他的嘴,闷着气,“走开。”
他偏过头,摆脱了温软细腻的手,指节划了划她的脸颊,“走去哪儿。”
“去一个能分清主次的地方。找一个,在你眼里能分清主次的人。”
她满是赌气的架势,仿佛要将“分清主次”进行到底。
这一番诡辩、强词夺理的言论,傅程铭差点笑了,“什么时候能亲你。”
“下辈子吧。”她推搡他,手放在他胸前,可惜半天推不动。
“去洗个澡,菲菲,水正热着。”
唐柏菲合拢眼,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我想睡觉。”
“你别管我,你走开。”她冷硬地下了逐客令。
傅程铭看她眼睛红肿,拧着眉,微不可查地叹气,“好。”
让这么好这么乖又乐观的女孩子哭成这样,你真是够混蛋。
他暗骂自己,也不敢再说劝她洗澡的话,只静静地看她。
他叉着腰,头一次这么小心翼翼。
深深看了好久,转身去阳台时,到底忍不住要嘱托她几句。
“你听我说几句话。”他柔声,她紧闭双眼,呼吸平稳。
“第一,你答应我,以后谁带你也不能轻易跟着走了,尤其是去郊区陵园这种偏僻地方,太危险了。”
“第二,以后,你和朋友出去可以,但是得提前告诉我,我让司机接送。”
“第三,你的行程我得了解清楚,”他苦口婆心地,说个没完,“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人,莫名约你出去,只管和我报备。”
正准备补充些,女孩子扯被角蒙住头,翻了个身,背对他。
他心里没着没落,不再絮叨,踱步到小阳台里,看夜幕下的枯枝。
很快立冬了,近些天,北京展现出一年中所有的萧索。
唐小姐全身闷在被窝里,想起他罗列的要求,不自觉地偷笑。
傅程铭嗓音好听,普通话标准,讲起正经事来字正腔圆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刚在和她开双人代表大会呢。
傅程铭在露天阳台抽了半截烟,一手斜插进裤子口袋,一手拨电话。
廖佑均提前走一步去调监控,大概不清楚菲菲已经平安到家了。
等电话接通的这段时间,他看着慢慢飘起的烟,心说真是白戒了。
过不久,电话通了,他先开口,“您现在在哪儿。”
听着,廖佑均略显疲惫,“哦,回家了。”
“她平安回来了,我这,没来得及联系你。”
廖佑均诶呀一声,说他见色忘义,“小冯打电话告我了。”
“什么时候,”他感慨,“看来他还是能靠得住。”
“小冯刚出你那院儿就向我汇报了。是比你靠得住,不像你,一结婚,什么都不顾了。”
傅程铭笑,笑里发苦,“您就不要挖苦我了。”
他身体前倾,小臂搭着栏杆,烟凑嘴边,吸一口,吐出浓密的白气。
“反正肯定是让您多绕了几条路,我挑个日子登门拜访一下。”
“嗯?”
“不是喜欢搓麻将?送您个金钱龟。”
“不养。”
“纯金的,”他笑,“没事儿干摸摸龟背。”
傅程铭举着手机,退两步,看床上躺着的人,掐了烟。
聊了几分钟,他合上阳台的玻璃门,迎接室内乍然的暖气流。
身上有烟味儿,他拎起睡衣进浴室洗澡,边走边脱衬衣。
他洗完澡,加上在阳台吹的那好一阵干冷的风,胸口的郁结消散一些。
当然,仅仅是一些。
傅程铭靠坐床沿,借着月光端详女孩子睡去后的侧脸。
可能是她哭过,睡着了喘气还一抽一噎地,很轻,很低。
他俯下身,凑近去听,嘴唇悬停在她稍稍凸起的脸颊之上。
她呼吸不平稳,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他将亲未亲,手绕到她的小腹前,紧贴她温柔的皮肤。
要论只认识一年就对他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人,只有她。
她以前真挚地问过,傅程铭,你会对我发脾气吗?
他个混蛋当时答的是,不会,没可能,永远不会。
才几天,转眼就冲她说什么分清主次。
这四个字他倒经常说,是在大会上,针对某些不服管的人。
傅程铭吻她,细细密密地,一下接一下地亲。
中间毫无停顿,从她耳边亲到下颌、唇角附近。
那股又急又内疚的情绪卷土重来,他扩大了亲的范围。
唐柏菲是被他一口一口亲醒的,她脑袋沉,半睁着眼。
黑暗里,正对他上方晦暗不明、情念满溢的双眸。
“你干什么。”
她伸手打他,打到一半被他捉去,放到嘴边亲。
“继续打。”
他松开,任她打一下,又捉回去亲。
“继续。”
她不打了,打一下,被亲一下。
“摔东西,菲菲,”他引导她,“想摔哪个。”
她带点儿起床气,把傅程铭的枕头扔了。
他亲她的脸,“继续。”
“我不摔了,”她抱怨,鼻音重,“你老亲我。”
他捋着她的头发,“不亲了,你摔。”
她半信半疑地,够床头柜的手表,作势要摔。
可转念想,摔坏了怎么办,她顿住了。
傅程铭呼吸沉沉,深吻她耳后,“摔。”
她最敏感的皮肤被他亲,弄得很痒,扔的同时,缩脖子赶他。
“继续。”
她抬肩,抵住他的下颌,“不摔了。”
“摔完了?”
好像是嫌她摔得少,脾气甩得不够大。
唐小姐懵懵懂懂,搞不清他大晚上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压下身,彻底遮住了光,手扶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扣压她的手腕,情动到极致地吻她,一直亲,没完没了地亲,最后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喷薄着她的胸口。
她大脑宕机,全程不反抗,只是呼吸不畅,四肢软下去。
“重复一遍我刚才讲的那三点。”
傅程铭布置了任务,亲她的鼻尖和脸。
“什么啊。”她迷迷糊糊,扭脸时,与他鼻尖相碰。
“忘得这么快,菲菲,我更不放心你了。”
她被他禁锢在方寸之地,没法转身,半点动不了,连腿都不能屈。
“让我想想。”
“嗯,”他啄吻她的脖颈,数不清是第几下,“好好想。”
“我想起来了。”她艰难地尝试翻身,无奈,动弹不得。
“第一,不能被人骗走。第二,和朋友出门让你的司机接送,第三,有奇怪的人向你报告。”
“可以了吧”
她试探地观察他眼中的反应,都没看清呢,他又落下吻。
“好,很棒,”傅程铭夸她,附赠连绵不绝的吻,“很好,”
唐柏菲实在没脾气,被他亲得没脾气,嗓子里溢出短促的笑。
“你别亲了行不行,我本来不生气了,你再亲,我就生气了。”
傅程铭听她似央求似警告的话,“一天没见,想多看看你。”
她耷拉着眼,打个哈欠,“你不是一直在看吗,从我回来开始。”
只看不行,他现在急切地想抓住实在的东西,以此来确认,他的女孩子已经平安回家,只是受了点小伤,并无大碍,她业已原谅他。
他也算是人过三十,体会到一点点劫后余生,失而复得。
傅程铭剥下她的衣服,内衣,在她急吼吼地抗议、叫嚣、鲤鱼打挺时,他朝她那里撞。她即刻安静了,软绵绵地并着膝盖。
好歹隔着一层布,他没太狼狈,从后面抱住她,双手双脚锁着-
次日清晨,早上七点不到,傅程铭去书房接了通谭部长的电话。
彼时两人还睡着,她差点被铃声吵醒。
他小心地抽出胳膊,看她双肩冻得发红,替她掖好被子。
最近天冷了,书房更是阴恻恻地,还不到供暖的月份,他开了电暖。
坐转椅上,听谭连庆说,“听兴蕙说你家昨天的事儿了。”
“你消息挺快。”他交叠双腿,指骨揉按着太阳穴。
“他们疯了,知道为什么疯?”
“如果要被你这么一问,我好像猜到了点儿。”
谭连庆要他说,他不,把这口舌之快承让出去了。
“调查组来南京了,今天早上,不然我干嘛这个点儿给你打电话。”
“我着急什么,你也不用急,”他悠哉哉,“我是在盘算个事儿。”
“嗯?什么事儿。”
“我和菲菲没办婚礼,年底是办不成了,不如小年前办个订婚宴,你说呢,谭部长。”
“这不是你决定?我没那个权。你但凡意已决的事儿,谁又能左右。”
傅程铭笑笑,缓缓放平腿,“通知你半个月后回北京一趟。备好礼金,只多不少。”
谭连庆不跟他客气,直言让他备好回礼,饭不好吃退钱。
第47章 北京北京
由于昨夜睡得早,唐柏菲半上午就醒了,醒来时,卧室空荡荡的。
她拽着被子坐起来,裹紧了靠在床头,侧眼看向窗帘缝隙。
外面是阴天,太阳都躲进云层里,光线泛着独属于初冬秋末的冷调白。
咔哒一声。
金属把手压下去,门被推开,一道黑影伴随沉稳的脚步走近。
傅程铭看她睡得脸红扑扑,拉椅子坐到床边,将水递给她。
她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啜,喝了小半杯。
“今天醒得很早。”他笑笑,交叠起双腿。
唐柏菲伸手,把杯底垫在他膝盖上,懒洋洋地摇头。
他指节碰碰杯沿,“再喝点。”
她又是摇头,撑着惺忪的眉眼看他放了杯子。
傅程铭换了身衬衣,是冗沉的墨色,领边大而宽地耷拉在肩颈上,衬得他整个人舒朗清闲,姿态一如往常,仿佛他们昨夜没有小插曲,一切什么都没发生。
他见过太多,经历太多,消化一件事的能力太强,翻篇也快。
所以这点小摩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她算,如果她还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那么一定会记录下来,感慨上洋洋洒洒两页纸。
但她不再生气,心里荡漾的一些难过也尽数消散了。
可能是傅程铭太好、太细心太温柔,那句话在他给她无限的宠溺里,几乎微不可查。
唐小姐身体倾斜,他了然,坐在床上揽住她的腰,让她靠着。
她闭上眼,模糊地抱怨,“你们这里好冷啊。”
他隔一层棉被拍拍她,“冷就穿上衣服,和我出门一趟。”
“嗯?”
“不是答应给你买皮鞋?”
女孩子长吁短叹,“太冷了,不想出门。”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梢,“一会儿让成姨加个电暖。”
雨一场接一场,加上冷气流,温度猛然就降了。
空气安静,窗外萧瑟的风声和他的呼吸在她耳边交错着。
傅程铭的怀里暖和,她将要睡去时,他开口问,“菲菲怎么突然想起来去陵园。”
由于耳朵贴着他的前胸,他一说话,胸腔震动着,声音发闷。
“我想看看你爸爸长什么样,你也从来没让我看过呀。”
“你应该和我说,让我带着你去。”
她抿了下唇,“这不是怕你想起之前的事情难受吗。”
他吻她的发丝,低哑地笑,“又把我想得很脆弱了。”
“主要是,”她指尖捏着发尾,顿了片刻,“想多了解你一点。”
“了解什么。”
傅程铭有意问询,她目光闪躲,重新钻进被子里,蒙住头。
他笑容未散,看这鼓起来的一团。
“想了解你小时候的事情,她和我讲了讲你爸爸离世的原因。我知道,他走的那年你五岁,”她说,“我又问她走得时候有没有抱抱你之类的,她不说话了。”
“她不想回答,我就没再问。”
“毕竟你根本没和我讲过,我也不好直接问你,只能去问她了。”
仿佛只有把全身都遮住,话才能讲得出来。
他眼神变得沉重,看她不断往上扯被子,露出小腿,脚背交替着拍打床单。
女孩子以玩笑的语气说,“傅程铭,我小你好多岁啊。我要不问别人的话,怎么补上咱们差的十几年。”
傅程铭笑不出,五味杂陈地看了她很久,“先补一个订婚宴。”
以前的他不屑办这些世俗的红白喜事,无非喝几杯酒,客套几句。
形式主义太重了,口头祝福而已,听个好听,又成不了真。
所以周围人问他为什么不急着办婚礼时,他都随口应付,轻飘飘揭过去了。
现在的他开始迷信。
仿佛被人们无意义地道几句贺、被见证一下,这段婚姻就能长长久久、顺顺利利。
之后的小半月,傅程铭全交给成姨去准备。
他只嘱咐在家里办,最近低调点,不用太复杂,请一些经常往来的朋友就行。成姨罗列了宾客名单,雇来布置的团队,把院子简单装饰了。
厨房的人手肯定不够,冯圣法帮着从他爸那儿要来几位老师傅。
小冯和傅程铭玩笑,别看人老了不中用,手里那两三本儿菜谱可是祖传的。
傅程铭笑,“当心被你爸听着。”
彼时,两个人在傅程铭办公室里。
冯圣法大喇喇地在皮沙发上半躺半坐,“一页纸,一道菜的步骤能卖上百万。”
他一边忙手头的事,不忘动嘴问他,“那为什么不卖。”
“非遗啊,文物啊,别看我爸退休了多爱财,这个可是给多少钱都不换。”
四下静了半晌,他拧开钢笔吸墨水,不时应和一嘴,“什么时候的。”
“反正不是努尔哈赤在沈阳那会儿的,”冯圣法眼睛往上看,想着,“好像是乾隆。”
“诶?我嫂子呢。”
“她还小,”傅程铭皱眉,“不爱听你这样叫。”
冯圣法瞧他不悦的脸色,即刻改了口,“嗷,唐小姐哪儿去了。”
“和朋友出去玩儿了。”
聊到半中间,秘书轻轻敲门,傅程铭沉声喊,“进。”
年轻小伙子进来时,抱着一页单薄的纸,小心地放在桌角上。
傅程铭笔尖悬停,瞥了眼,“什么东西。怎么进门一句话没有。”
秘书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他冷不丁笑了,“要我猜你的意思?”
冯圣法的视线来回摆,指尖划着太阳穴,观察着。
“傅董,蒋净芳女士以个人名义发来律师函,要起诉华鸣。”
傅程铭眯起眼,秘书说,“开庭时间排在了十二月份。”
三人陷入一阵沉寂,他探手翻桌面的日历,还剩不到一月。
冯圣法问,“那这,你这订婚宴还办不办了。”
傅程铭不答,抬起手,秘书立刻把纸放在他掌心上。
他顶着毫无情绪变化的脸,将纸一摔,“办,不影响。”
“啊——?”
“啊什么,难不成因为她,咱们都不活了?”
秘书弯腰捡纸,傅程铭拦下他,“你先出去吧。”
“诶,好。”秘书慢慢后退,合拢门。
他在日历的某个数字上画了几圈,深深地看着。
照他刚才所说,生活不会有太多变化,只是,某个女孩子得提前回香港了。
最起码得赶在开庭前走,拜托唐夫人来接她一趟-
很快离开北京的唐小姐对此毫不知情,还在期待着自己的订婚宴。
毛晚栗离婚成功,为庆祝,两位年轻女生去附近自驾游。
此时此刻,她刚和毛女士逛完兵马俑,找了家饭店填肚子。
次日上午九点左右,她们坐上了飞首都的航班。
开飞行模式前,她接到了傅程铭的电话,止不住笑,“你要来接我嘛?”
毛晚栗扭头看她,被大小姐蜜里调油的语调弄出一身鸡皮疙瘩。
她大概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献给了某个男人。
毛晚栗凑近听,电话那端说,“乖。今天小冯去接,你坐上车给我报平安。”
唐柏菲眼睛瞬间黯淡了,“你不来啊。”
“有点事情,菲菲,晚上就见面了。”
“好吧,嗯,那先这样,我得把信号关了,”她不舍得挂电话,“再见。我马上就回去了,我真的挂了。”
“我真的要挂了,挂了啊,再见。”她终于肯按下红键。
毛晚栗学着傅程铭的腔调,贴在她耳畔,“乖。菲菲。”
唐小姐拍她,“你在嘲笑我是不是。”
“没有啊,我只是想,听你这话说的还以为咱去了趟月球呢。”
冯圣法闲来无事,早早在地下停车场等着,将两位一并接上了。
送走毛晚栗,行李少了一半,她一脚踩一边,坐得宽宽敞敞。
“你和他说了吗?我回来了。”
“嗯,唐小姐放心,你这飞机动态我随时看着呢,一落地就告他了。”
她晃了晃脚尖,看着去西安前他送的白皮鞋,“他最近很忙吧。”
冯圣法握紧方向盘,坑坑巴巴地,一时不知怎么应对。
唐柏菲倾身过去,手扒着副驾座椅,“他是不是会挺多的啊,我怕打扰他,还没给他打电话呢。你告他就行。那他开会有没有不吃饭,有没有生病有没有累着。”
真实原因冯圣法只能瞒下,就敢回几个无关痛痒的,“怎么会,他按时吃饭了,没生病,好着呢。”
她灿烂一笑,“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他虚心,自认骗了人。
冯圣法哪敢说,表嫂啊,你老公官司缠身,几名律师和他忙得不可开交呢。傅程铭对她溺爱得过头了,丁点儿不舒心的事都不让她知道,他就喜欢看他太太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无忧无虑,比洋娃娃还精致,今天去这玩儿明天去那,今天熬夜明天睡到自然醒的。
他原话是,他爱她的孩子气。
孩子气是好的,说明她没受过委屈,我要做的,是让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过一辈子。
开着车的小冯啧啧,听听,一辈子。
傅程铭如此夸下海口,也确实做到了。
比如这回订婚宴,他焦头烂额成什么了,还要装没事儿人似的,耗时间、人力物力财力,替她补办宴会,只为了哄她开心。
车停在院门前,冯圣法折身,“唐小姐,回家了。”
她正看美甲,慌忙收起指头,攥成拳,“哦,谢谢啊。”
“不谢,有人帮你搬行李吗?”
“有的。”
唐小姐下了车去叩门,是成姨开的,“太太回来啦。”
“回来啦!”她勾起唇角,“行李有点多,谁能帮我一下。”
“好嘞,稍等啊。”
成姨叫人搬东西,全腾下来了,后备箱一关,她对冯圣法摆手,“再见。”
冯圣法也回个招呼,摇起车窗离开。
成姨笑着,挽上她的胳膊,带人进院,“先生也在。”
她两眼发亮,“真的!他不是忙吗?他都顾不上接我。”
“可能是给你个惊喜吧,”成姨笑笑,“不过忙归忙。再忙也得回来看你。”
穿过第二进院,正房屋檐下挂了一排大红灯笼,她视线聚焦在上面。
里头的灯都没开,就足矣在青天白日吸引眼球,入夜的热闹可见一斑。
她顿步,成姨跟着停下,同她介绍,“几百只呢,前天就布置好了。”
“那今天晚上打开看看吧。”
成姨却摇头,“恐怕不太行,先生说,最好低调一些,等当天再开也不迟。”
“好吧。”她悻悻地,“那您先忙,我自己去找他。”
与成姨告别后,唐柏菲顶着凄寒的风走完剩下三进院。
一到冬天,院内有些品种的树就光秃秃,粗壮的枝干或齐或乱,以清淡的天为背景,枝丫托举起一轮不亮的太阳。
她穿一身白色长款呢子大衣,圆头矮跟白皮鞋,背包、内搭全是纯白,只剩头发是黑色,分两股,浓密地铺在胸前。
独自走在偌大的庭院里显得她格外单薄。
以为傅程铭在书房,结果推门一看,没人,地板上反着寒冷的光。
去办公厅,不在。快吃午饭的时间,她断然不会觉得人在卧室的。
他作息一向规律,睡觉时间只有晚上十点半到次日早晨六点半。
但她携着寒气踏进卧室,发现他就在床上躺着。
他手背覆在额前,没盖被子,宽肩窄腰的,屈起一条长腿。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床边的圈椅前,站着换睡衣。
傅程铭觉出动静,缓缓睁眼,放下手,侧目看她脱。
“回来了。”
她一惊,下意识用睡衣捂住自己。
他笑,嗓音有刚睡醒的哑,“菲菲才走了几天,就不让我看了。”
“我还想问你,”她遮得更严,“你怎么大白天的睡觉。”
窗帘紧合着,昏暗的房间里,四目相对。
傅程铭仔细看她好奇的眼,跟从没见过他睡觉似的,“昨天忙得晚。”
“那我问冯圣法他还说好着呢。”
女孩子极轻细地喃喃,他听不清,蹙眉看她小嘴动着,神神叨叨。
“过来,”他一拍床单,“趴我身上。”
“我不要。”
“就一会儿,一分钟。”
他白皙修长的手上下动着,无名指的婚戒反着光,但不见腕表。
她心觉奇怪,看了眼床头柜,空空的,“你的手表呢?”
“不走字了,”他稀松平常地,“我让人送去修了。”
“我给你摔坏了?”
傅程铭笑。
“是不是啊。”她着急。
他依旧不答,她明白了,就是她弄坏的。
气头一过,怪不好意思的,她穿好睡裙,慢慢爬上床。
手被傅程铭握着,她全须全尾地趴到他身上,一股暖意将她围绕。
唐柏菲把他当暖炉,脚钻进他双腿之间,侧脸枕在他胸前。
他垂眼,掌心压着她后背,“不是不想上来?”
“看你手表坏了啊。”
“今天这么乖。”
她抱怨道,“不是你让我摔的吗。坏了就坏了,我只内疚一下。”
傅程铭的手顺着她腰臀滑下去,够到裙边,碰到她冰凉的大腿。
“外面冷,多穿点儿,看你冻成这样。”
她想挣脱他的手,像毛毛虫一样扭啊扭,“嗯你别动我。”
他不收手,就此贴着她的腿后。
“我看你今天穿的什么。”他假意严肃,摆出审查的架势,说她,“阔腿裤,里面白衬衫套一件薄大衣,还没扣子,就这么敞着怀。”
“冷风一吹,全吹进去了。”
“这是北京不是香港,这些天最低几度。知道么。”
她脸埋着,闷声闷调,“傅程铭你又凶我。”
被指摘的男人破了功,抚着她,“在问你,几度的天。”
她只一味地怨他,似哭似闹,“傅程铭你还在凶我。”
他知道她这是玩笑,撑住床起身,她猝不及防地跌落。
拨开挡住眼睛的碎发,她怔怔地看着半躺半坐的傅程铭。
他在上方,占据了她多半的视野。
唐小姐伸手四处摸索着,没被子就算了,也没任何能盖的东西。他深邃的眉目,搭上笑意渐浓的眼,仿佛早已把躺着的她里里外外、干干净净地看了个遍。
她愈发局促,双脚仍是冷的,脸颊和耳朵却热。
总觉着身前太空,她不敢大口呼吸,不动声色地往上揪领口。
傅程铭把不住想笑,笑她欲盖弥彰的样子,“你去玩儿了几天。”
“你忘了?”她疑惑,“五天呀,你当时还说要接我来着。”
“我怎么觉得是五十天,菲菲,”他目光一沉,“是五十天。”
他说完,径直压身吻下去,把她的唇吃在嘴里,细致地吮和磨。她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承受他探进的舌尖在口腔里不知疲惫地搅弄着。
她四肢软掉,鼻腔发出些窸窣的音,嘴巴张开再合上,幅度不受控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急促的呼吸中,傅程铭自嘲,他之前可不认为分开五天有什么,别说五天,五十天、五百天都无所谓。因为分别了太多次,他学会了自处,看轻了人与人的关系。那天,他甚至还轻描淡写地对女孩子说,你去香港,只是分开两三个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是他高估了自己。
他自诩淡漠,到头来是不如她的,才五天,他就成这副狼狈样了。
她用余力捣他,示意他,自己有点缺氧。
傅程铭想不到她真正离开北京的那天,他会是什么心情。他现在不愿去思考,掰手边的膝盖,往起提她的小腿。
她脚踝卡在他的胯骨上,断断续续地抽气、吸气。
眼前是那双白色皮鞋,边缘逐渐变得模糊了,忽大忽小的。
刚进门时还很冷,此刻,两个人都热。傅程铭看她修长脖颈上起伏的侧筋,汗涔涔地反了一小片光,一滴汗顺着流下去,到了那对漂亮的锁骨上。
唐小姐想,他今天没有度,五下有四下都进得太深,特别满。
另剩的那一下,进了但不出,待了五分钟,她没力再去配合他。
她好像出了很多水,听傅程铭失笑地问,“这五天过得快不快。”
她点头。
他无奈地吻了吻她的头发,“完全没想我是不是。”
她想说不是,但早已脱了力,一时半会儿讲不出了。
傅程铭忍着再次进犯的冲动眩晕,等那阵感觉过去,瞥了眼挂钟。
宽敞的房间暗沉沉,窗帘罅隙里也没了日光。
唐小姐清醒一些,摸过睡衣将将盖上,虚弱地问他,“几点了。”
“快到五点半。”
他指腹一揉她的发尾,去浴室,关了门。
她一个人浑浑噩噩睡到晚上九点,傅程铭早洗了澡,但没舍得叫她。
他吃了晚饭,复又往返回卧室,女孩子还睡着,呼吸沉重。
极具耐心地等到十一点,他在圈椅上回消息,顺手开了大灯。
约莫十来分钟后,她半睁着眼,第一句话就是,“我好饿。”
“起来洗个澡,让成姨给你热。”
她迷迷糊糊地发现,不知何时,身上盖的脏睡衣换成了厚棉被。
“我好饿,”她嚷嚷,指派他,“你去把晚饭端过来。”
傅程铭扣放手机,笑看她,“你现在吃的是夜宵。”
“给我件衣服,”她朝他伸手,“我要穿你的衬衣。”
他去衣柜前拨开衣架,拿下一件给她,调侃着,“反正我这些衣服穿脏了也不怕。是不是,每次洗澡前穿一次,比浴袍都方便。”
唐小姐顾不上听正反话,诚挚地点着头,无比赞同。
在被窝里穿好,她手脚并用地站起来,与傅程铭一般高。
她双脚踩在床沿,一倾身,放心地朝他怀中倒,被他稳稳地抱住。
抱了一会儿,她带着困倦的声音,“说实话我好想你呀。”
“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想,五天呢,怎么可能不想。”
听这么多特别,傅程铭笑了一息,“不用再强调了,我信。”
她额头蹭蹭他的肩,“我和朋友出去玩,肯定不能和你打太多电话。”
“嗯,”他眉梢敛起,温柔地摸摸她后脑,“有什么说法。”
“如果我和朋友出去旅游,总和你聊天发消息,在我们香港,叫有异性没人性。”
难得地,傅程铭笑出了声,“那你今天可以多说会儿,补回来。”
“我不想说话了,我累,而且,”她控诉他,“再说你又要嫌我作息混乱。”
“傅程铭,其实你比我爸都管得多,比我爷爷还麻烦。”
他俯首低吻她的额角,“为什么和我类比的人,年纪都这么大。”
“你不满意吗,”她使劲仰头,看他,“他们懒得管我,是因为我不听他们的话啊。”
言外之意是,他的话于她而言还是受用的。傅程铭的一颗心软趴趴。
他听过多少人说的多少话,她却总能不经意迸出哪句,让他也难招架。
“你这个作息不错,今天凌晨睡,明天下午起,正好参加你自己的订婚宴。”
光下,他眼眸像一面哈哈镜,照着她变圆变凸的脸。
唐柏菲和毛晚栗玩儿疯了,差点忘了,明天是大日子。
是她来北京、二十一年来的大日子。
结婚前,她完全没想过他能这么有仪式感,她以为他是刻板至极的人,什么订婚,什么补办,都免谈。
她眼睫眨几次,急促羞怯地吻他的嘴唇,蜻蜓点水地快速吻。
之后立马下了床,小跑着躲进浴室,砰一声,关紧门。
第48章 北京北京
傅程铭嘴角挂着笑,望了会儿紧关的浴室门,听里面响起隐约的水声。
直到唇边那阵温润的触感和暖香消散了,他才回头,转身去了阳台。
夜风清寒,院里的四季桂被吹得来回摆动,不时遮掩住天边的一弯月。
他单手扶着栏杆,手机贴面,罕见地给唐太太打电话。
那边接听时也比较意外,客套地笑,“小傅,是有什么事儿吗?”
“应该没有打扰您休息吧。”
“啊,没有,你尽管说。”
“是这样,”傅程铭垂眼,在思考,“拜托您明天给菲菲打个电话,劝她月底就回香港。”
唐太太没回话,感叹他叫得亲昵,却又疑惑,为什么让提前走。
两三个月前,她确实是和菲菲讲过回香港的事儿,但约定的是下月。
傅程铭这么一说,左右早了足足二十多天。
“最近的官司比较棘手,还有不到一月开庭,”他解释,云淡风轻地,“年底事儿多人杂,还是不要让她参与进来的好,您说呢。”
唐太太并未多问,“你和我想法一样。”
他笑笑,“只是我不太方便对她说,所以才来麻烦您。”
傅程铭怕女孩子生气。
上次他提过一嘴后,她委委屈屈,眼眶憋红的模样现在还记忆犹新。
他把人抱在腿上,柔声细语地哄了半天才算完。
唐太太乐意听这个,她想女儿了,“不麻烦,我明天抽空给她下通知,不由她闹脾气。对了,是你送,还是我去接。”
“都可以,您要时间排不开的话,我让秘书陪着。”
她答得毫不犹豫,“我去接吧,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好。辛苦您跑一趟。”
两人简单道了再见,傅程铭挂断电话。
唐小姐洗过澡,换了条较厚的棉质长睡裙出去,“你和谁打电话呀。”
她稀松平常地随口一问,看他时,眼眸如清澈见底的湖水。
傅程铭停顿片刻,合拢阳台的推拉门,将手机搁在小木桌上。
她歪着脑袋,手握毛巾擦着发尾,下意识觉得他是深夜忙工作。
“是聊你们开会的事情吗。”
“不是,”他佯作轻松,很好的隐藏了情况,“在说明天的订婚宴。”
“哦,”她手臂僵在半空,眼睛发亮,“有多少人来啊。”
“不到三十个,”傅程铭上前半搂住她,给她擦头发,“不算多。”
“其实也挺多的。那我都得站起来给他们敬酒吗?”
他垂下眼,看她一脸好奇,不禁笑,“他们多大的架子。”
“啊,不是?”
“你坐着,让他们去找你。”
“你的意思是我坐,他们站,那每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我长什么样,太社死了,我晚上要睡不着了。”
唐柏菲终于体会到了幸福的烦恼,头抵着他,蹭呀蹭。
额前的碎发起了静电,毛茸茸地翘着,“那我要穿什么衣服。”
发尾差不多干了,他由此放开她,看她急吼吼地拉柜门。
她拨开一件件,挑来挑去,这个吧,那个也挺好,选了半天。
“这个旗袍好不好,但是已经穿过一次了,不对,上次的人和明天的不一样,明天的人没见过,那就这个吧。”
“不行,这个裙子吧,我喜欢红色。”
傅程铭叠起毛巾,看睡饱觉的女孩子正亢奋,精神气很足。
他抑制着冲上去抱她亲她的劲头,给成姨发了短信,让送夜宵来。
等送来后,他连碟子带碗放在桌面,浓郁的香气溢满整间卧室。
自从那天允许她在床上吃点心,就此开了在卧室吃饭的先河。成姨叫人送餐进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多到数不清,大家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甚至认为,哪天太太要在卫生间吃,先生也是让的。
“来吃点东西。”傅程铭喊菲菲,握汤匙搅着粥。
某人像没听见似的,置身事外地抱着衣裙纠结。
“不是饿了?”
不理他。
“有你爱吃的。”
还是不理。
“这个不好看,”她越挑越没底,“我没衣服穿了——”
他调侃,“我怎么看见一柜子都是你的。我的衣柜还被你占了半边儿。”
她顾不上回答,抽出几双鞋,眉梢紧锁,“你觉得哪个好看。”
“哪个款式哪个颜色更上镜呀,明天肯定要拍照。”
身后的男人一语道破,“菲菲拍了那么多杂志也会紧张。”
“不一样,”她嗫嚅着重复,“这次不一样。”
唐柏菲的作息彻底乱了,十二点吃完饭,又搭衣服,凌晨才躺下。
她本想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起床趁着好皮肤化上几小时的妆。
但往往,事与愿违。
是她对人类正常的生理需求不了解?还是傅程铭太不节制。
她被吻得喘不上气时,迷乱地给他打标签,他不正常。
他以前不这样的,他向来是克制的,集古板严肃老套于一身,堪称清心寡欲。还常常提醒她,菲菲,今天不行,你没修养好,你生理期快到了,从我身上下来。
寂静的室内,光线昏暗,接吻声窸窸窣窣,断断续续。
两个人在新换的干燥棉被里不停翻滚着,掩盖了亲吻的水声。
像是刚在一起的情侣,精力旺盛,新鲜感满满,永远不会腻。
好不容易洗干净,身上又湿了。
她缓了缓呼吸,脸侧向枕头,躲着他,抬手推他的肩。
“你这样,这样我明天就去不了了。”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声线在颤。
唐小姐试图讲道理,“明天还算是挺重要的日子吧。”
她心觉奇怪,他生活始终有规律、有主次。譬如第二天有会议,那么前一晚他就会早早休息,定好早晨五点半的闹钟起床洗漱。
他们的订婚宴不比开会重要多了?傅程铭竟然差点被这种事情给耽误了。
半晌后,他强压下不平静的情绪,倾身拧开台灯。
一小片淡薄的暖光照在床上,看她半张脸捂着被子,耳边红透了。
傅程铭陡然笑了,笑她的警觉,“你躺好,我离你远点儿。”
“嗯。”
“把被子拿下来,不要捂着脸。”
“嗯。”
唐柏菲照做,微微翻身,面朝他。
目光追随他下床喝隔夜的冷茶,连续灌了一壶,再去洗手间。
水声响起又停止,他回来时,眉眼间残留着未擦干的水珠。
他拿了新被子堆在中间,关灯前,对上她欲言又止的脸。
“你想说什么。”
傅程铭变回了那位清醒冷静的人。
如一尊高高在上的雕塑,不食人间烟火,不具凡人的情-欲。
这是见第一面后,她对他的初印象,当然,她后知后觉那仅是表象。
谁能把他几分钟前做的事情,和此刻这副正经模样联系在一起。
“我的意思是,”她极小声,“明天就可以了,明天我没事。”
“你,忍到明天晚上吃完饭好不好。”
女孩子一本正经地商量,傅程铭笑了下,“留到明天再说。”
“啊,为什么。”
他指腹压在她唇瓣上,“明天再说。”
她懵懵地答应了,拽扯被子,习惯性蒙上头。
“菲菲,把被子放下。”
她默默摇头,假意不听他的,实际在等他后面那句。
傅程铭温柔地,“乖,不要这样。”
对,唐柏菲就等这句。
她偷笑着,将被子拉到胸前,闭住眼-
第二天下午,唐柏菲一点半起床,化妆、试衣服,直到傍晚六点多。
冬季天黑得早,彼时的太阳业已落山,余下空中大片大片的灰云。
客人纷纷进入庭院,成姨和临时雇佣的侍者在大门前迎接。
有些离得近,走着来,大部分还是自驾,院外的胡同停了一列豪车。
几辆实在停不下,不好挡住道口,保安挨个引他们停到前院。
前院后罩房周围空地多,车穿插在十几颗榕树下正合适。
院子里几百只红灯笼全亮了,远远望去,满墙满地的艳红色,过于壮观耀眼,好像一团火把空气点燃了,烧得旺盛。偶尔有萧瑟的冷风吹,一排精致低奢的中式玻璃灯往一面斜,流苏摆动,石砖上的影子也晃着。
乍一眼,让人以为是穹顶上挂了迪厅不断旋转的灯。
从三寸高的门槛开始,经垂花门至二进院正房前阶梯,都铺了地毯。
谭连庆特此批年假回北京,带着谭小姐和万兴蕙一块儿来。
他比之前是更低调,开了一辆全场最便宜的车,加上国补不超八万。
今年九岁的谭小姐风风火火推门,跳下车,眼看要四处乱跑。
万兴蕙一把揪住了她,以警告的口气说,“再跑丢了你。”
“嫂子,在家里能丢哪儿去,就是院子大,这不有保安么。”
一道声音入耳,万兴蕙抬眼看,是小冯跟谭连庆并肩走来。
谭小姐热切地叫,“冯叔叔好。”
冯圣法摸摸谭小姐的发卡,“嗯,你好。”
万兴蕙和冯圣法交换一个眼神,打过招呼。
谭连庆一看表,环顾四周,找了半天,“他人呢。”
“你找谁。”冯圣法跟着看。
“订婚的人不在,咱们先到人家这儿热络上了。”
“诶,找见了。”
“哪儿呢,”冯圣法凑近,“我怎么看不见。”
谭连庆指,“角落里,天井旁边,被假山挡了一半儿。”
假山后,显出傅程铭半条身影,西装后摆让风吹起。
他站在黑色路特斯旁,拉开驾驶位的门,看季崇严从座上下来。
“奶奶不来,”季崇严说,“问过我妈了,她说奶奶有讲座。”
傅程铭替他关严车门,顺手解一颗西装扣子,“不在家?”
“三里河我看了,我妈和你奶奶都不在,两个人不知道是去哪儿了。好了,你也别多想,只是订婚,等你们结婚,我把她俩绑来。”
季崇严拍他的后背,相视笑笑。
两人看到了不远处的小冯和谭部长,并肩朝那边走去。
傅程铭问谭连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他问,“这么清闲?”
“划的年假啊,我还算够意思吧。”
傅程铭宠辱不惊地颔首,仿佛今夜的主角不是他。
谭连庆笑,“诶,你什么意思,领导视察然后肯定我呢。”
“夸人的话我就不说了,”他笑,“反正谭部长也听过不少。”
谭连庆说他,吝啬。
话落,傅程铭感觉有人拽自己的袖口,低头看,是谭小姐。
他身量太挺拔,谭小姐想在近距离处看清他,险些后仰过去。
傅程铭一把扶稳她,对小孩子笑,“你有什么事儿。”
“傅叔叔,好久没见,你能不能抱我起来,我想看看灯笼。”
他半俯身,接住小孩子,让她坐在手臂上,“这么高行不行。”
谭小姐体验到了高空的快乐,不亦乐乎地探手,拨弄流苏。
“叔叔再高一点儿行不行,我坐你肩膀上。”
万兴蕙着急,严厉呵斥,“不行,摔了怎么办。”
谭小姐不敢忤逆,只好听话。
不久后,傅程铭把孩子放下,看谭小姐扑进妈妈怀里。
他问,“你在南京待得怎么样。还算适应?”
谭连庆说不错,“南京的空气比这儿好多了,雨水多,风都是软的。”
“这就嫌上了,”小冯插话,“那你好好待着吧,甭回来了。”
万兴蕙和他们几个一块笑,不经意回头,余光里是唐小姐。
“傅董,你太太来了。”
她这一句也提醒了附近聊天的一批人,随他们一并折身望去。
十几双眼睛像聚光灯,不约而同地投射在那道窈窕靓丽的身影上。
隔空面对面,所有人似欣赏似震惊,呆在看她的这一眼里。
傅程铭也是同样,他不能免俗。
唯一不足,是女孩子穿得太少了,一件勃艮第红的波浪口抹胸收腰长裙,裙摆岔开一个锐角,褶皱地铺散在红地毯上,也露出一双小腿和灰白色尖头细高跟鞋。她皮肤尤其白,被风一冻,更像温润透闪的羊脂玉,整个人苗条利落,在萧索的冬天里,完全是夏季才盛开的大丽花。
唐柏菲冻得牙打颤,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出了他。
第一进院需要接待外客,所以最宽敞。
各处稀稀散散地站了不少人,假山、水池边、屋前,三两成堆。
无论何时,傅程铭在人群中都是最显眼的,因为优越的身形比例和皮相骨相,几乎挑不出缺点来。他穿得倒是一如往常,休闲宽松的黑西装,内衬是同色系的马甲,西裤顺长腿下去,款款搭在薄底黑皮鞋上,折痕在正中。
老派的严肃里,透出一种舒朗的温柔。
她强忍着冷风和僵硬的脚,提起裙摆,故作镇定地走向他。
好看是真好看,没人敢说她穿少了,是不是不应季啊。
傅程铭掌心握住她的双臂,被皮肤凉得一惊,“你穿得太少。”
她轻声喃喃,“我喜欢这个。”
她脖颈间的皮肤渐渐冻红了,“这是夏天的衣服,现在什么季节。”
“冬天。”
“多少度。”
“不到五度吧,又没有到零下。”
她像被抓包的学生,老师纠错,问一句,她答一句,还要抽空顶撞。
“听话,跟我回去换衣服。”
他伸手搂她,被她一躲,“不好看吗。”
傅程铭目光柔下来,“好看,但现在不能穿。”
冯圣法也劝,“唐小姐,您这太冷了,实在受不住冻啊。”
谭连庆随之应和,“好看是好看,也确实不经穿。”
“是啊,”万兴蕙拍拍她,“好歹套个绒大衣,里头穿个裤子。”
傅程铭继续搂上她,带人走了两步,“我陪她披件儿衣服,你们先聊。”
与众人告了别,两人匆匆的步伐隐入月色里。
他一面走,一面松手,脱下西装外套盖在她胸前大片的皮肤上。
唐小姐身上全部的热源有二,一,他的掌心,二,他的西装。
走到半途没外人了,他拦腰将她抱起,一刻不顿地,大跨步走进卧室里。
他轻轻放她坐在床边,到衣柜旁,“套哪一件。”
屋内没有灯,他们来不及,也忘了开,四目借月光对视。
她随手放了西装,双臂交叉抱着胳膊,手上下挪动着。
不回应,反倒先指摘他,“傅程铭,你好没意思。”
他开柜门的手愣住,等她后话。
“你好不懂欣赏。”
“我化了妆,化了三小时,我还贴了假睫毛,你一眼都不看,见面第一句不是夸我好看,是说我穿得少,煞风景,还是我问你你才说的呢。”
她控诉得投入,两脚一蹬,“你到底懂不懂啊,你好古板。”
傅程铭轻笑,“关心你身体也算古板了?”
她辩不过,开始耍赖,“你,你不许反驳我,我说算就算。”
他慢悠悠走近,单膝跪在床上,倾身压将下去,径直吻她的唇。
舌尖温柔地探入,湿热柔软,她本能地抱住他的脖颈,合上眼。
鼻息变得滚烫,她晕乎乎地,类似微醺状态。
偏这时候傅程铭停下,磨着她的嘴唇皮肤,说,“谁家的女孩子这么霸道。”
她喘得重,指腹摸他的喉结,“是你没说我好看的。”
“好看。”他啄吻她的眼。
“菲菲很好看。”
说一下,亲一下,“披一件衣服出去。”
“等晚上穿给我一个人看。”
“好不好。”
第49章 北京北京
到傍晚七点多,天全然黑下来,弯月在鸦青色的云后将隐将现。
傅程铭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带她跨过门槛,迈入第二进院的正厅。
原本略嘈杂的说笑聊天声停下,目光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来。
她环顾一圈,一共四桌人,桌椅都是经繁复工艺雕刻的黄梨木。
内厅宽敞,圆桌从左到右依次排开,和傅程铭关系近的朋友在第一席。
片刻后,错落地响起一阵道喜声,纷纷祝他们订婚快乐。
声音由里及外,如海浪般,高低起伏地推到了唐柏菲耳边。
他们的手臂紧贴着,她比他慢一步,跟在他身后,肩膀挨着他,在光影、人声和注视里慢慢走到桌前。
冯圣法先行起身,高举杯,兀自喝了开胃酒,“敬唐小姐。”
谭连庆也随之倒了三分之一,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包括季总和万兴蕙在内的七八人,都笑着,站起来向她敬酒。
她匆忙回一个笑容,就此把笑挂在唇边,又斜眼瞥他,投去求救的信号。
接下来该怎么办,是不是得回人家几杯?可她酒量不太行。
第一次在婚宴上当主角,唐小姐一时不知所措。
傅程铭的拇指在她脉搏上温柔地摸了摸,看向女孩子难免羞怯的脸,眼里带笑,“你先坐。”
“哦。”
她低声应下,在椅子上坐了,恰好与谭太太并肩挨着。
谭太太和她点头笑笑,算是打过招呼,“你这么穿就很暖和。”
唐柏菲换了身暖和衣裳,一件葱白的修身方领针织裙,棉质米咖色披肩斜跨交叉在胸前,一扎宽的流苏齐齐整整地坠在胳膊上,动作间,摇摇晃晃的。
她长发稍挽起,余下几绺散在肩头,衬得人温婉素净,但那张脸仍是过分的明艳。
唐小姐低头看自己,审视一番,“没有那件裙子好看吧。”
谭太太说不,“我觉得都好看,一个冬天一个夏天嘛。”
没看见谭小姐,她前后找了一遍。
傅程铭问,“看什么呢。”
“谭小姐不在啊。”
谭太太笑一声,“你还记着她呢。她在角落里。”
顺谭太太指的方向望去,一樽两米高的白汝瓷下,一群孩子堆在那儿,头抵着头,不知道玩儿什么。
其中就有谭小姐,正对旁边的小男孩耳语,嘴角带一抹坏笑,似乎密谋着什么。
谭连庆和她笑说,“小孩子就是这样,坐不住的。根本没空吃饭,实在饿得受不住了疯跑过来塞上一口。等大人们吃完了又喊饿。”
侍者来端菜,季崇严瞧这一列人,怪声势浩大的。
“来之前傅董说小聚,我看不然,你也终于高调一回了。”
“这不是为了他太太么,”小冯说,“破个例,顺便让咱们艳羡一下。”
一提到破例,谭连庆来话了,“你们以为他只破这一次啊。”
他至今记得年初时,某人拟离婚协议、拒收礼钱,还说这婚结不成。
“也对,”冯圣法接茬,“这只是咱们能看见的,谁知道背地,”
季崇严打断小冯,有感而发,“不用猜,他早没底线了。”
他是想起了之前傅董的论断——享受性-欲的快感最低级。
被讨论的男人只失笑,不回应,眼神一转,开始欣赏她喝果汁。
菲菲双手握杯,小口小口地啜着,唇离开杯沿时,覆了层水润的光。
如果吃在嘴里肯定是甜的。
傅程铭很想尝尝,但不是现在。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收回眼。
乌泱泱的侍者着装统一,摆好菜后,齐整安静地出去了。
唐柏菲拢起陶瓷筷,观察这一桌,每盘都是她没见过的精致。
她夹一筷子最近的冷盘,仔细品了半天,完全尝不出做法和原食材。
只能说厨师水平很高,卖相比米其林更贵,味道却接地气的好吃。
冯圣法大声强调,“这是我爸底下厨子祖传的菜谱,百万千万都不卖。在市面上吃不到,我长这么大也没尝过几回。”
他热络地问,“唐小姐,好吃吗?”
顾不得放筷子,她边吃边点头,“嗯。”
傅程铭用过湿毛巾,手腕压在桌面,“你把喜欢的记下来。”
唐小姐睁圆眼睛,在问为什么。
“以后让家里的厨房也做,每天都能吃。”
她咽下口中的菜,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朝他倾身,极低声说,“可是,冯圣法说他们家不卖。你这样,人家会生气的。”
他不禁笑,缓缓抬起手,欲要当众摸她的头。而她靠住椅背,有意躲开。
傅程铭扑了个空,指尖一捻,之后将手踏实地搭在腿上。
“菲菲坐回来。”
“好多人呢,你千万不要再摸我了。”
“好,”他目光追随着她,“这么容易就害羞了。”
她不说话,只埋怨地看他一眼。
今天在座的都比她大好多,年龄段不同,有代沟,让她放不开手脚。
她喝了口果汁,听他说,“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就买,管他卖不卖。”
从嗓子流下的果汁滴进心头,甜腻腻的,她唇角的笑压不住。
冯圣法早听清楚了,“呦呵,还强买强卖,又没底线了你。”
傅程铭玩笑,“吃你的东西,我和你谈什么底线。”
她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聊,聊天南海北、家长里短,简直什么都说,她和傅程铭一样,不主导话题,不在中心,只偶尔插两句进去,权当参与一下。
唐柏菲跟谭太太开小会,“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再叫我去。”
谭太太搁下筷子,“什么地方。”
“就是他爸爸的周年,你来北京就是帮我的呀。”
“是这样,”谭太太的手虚拢着嘴,“我听我老公说,傅先生不想让你参与,你年底要回香港了不是?所以我没再找你。”
她也遮住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崩出个“哦”字。
大约半小时后,她朝傅程铭探身,问了她一直介怀的事,“一开始他们给我敬酒,那我要不要喝回去啊,当时我懵了,现在还来得及吗。”
“一杯可以吗?我不想醉得这么早。”
他看她一本正经地忧虑,笑了,“不用,你安心坐着。”
“那样会不会不礼貌,”她敛眉,“我架子太大了。”
谭连庆听着了,“不怕,唐小姐,这些酒让他回,你一滴别沾。”
“来,小冯给他倒酒,陪我们喝。”
按谭部长的吩咐,冯圣法新开了瓶白酒,给傅程铭倒了满满一杯。
“今天你订婚,虽说是晚了点儿,但也得有所表示。”
傅程铭无需谭连庆的劝酒词,爽快答应了,一口喝完。
放下空杯,他转头瞥见女孩子忧虑的眼,“怎么了。”
她的手在桌面下拽他衣摆,“一杯就够了,再喝你该头晕了。”
傅程铭没忍住,短暂地摸了把她细腻的脸,“好,听你的。”
这期间,其余三桌的客人陆续端着酒杯来,专程给他们敬酒。
每来一波人她都要起身迎接,以茶代酒和他们碰杯。
敬一次,她喝半杯,最后灌了一肚子水。
其实他早提醒过,可以坐着,是她总坐不住,不太好意思。
与她相比,傅程铭就不同了,他始终坐得安稳,八风不动地受别人的贺词。仿佛这种场面他经历多了,处理起来游刃有余。
面对一张张礼貌客气的笑脸时,他也仅是微笑着,轻轻一碰杯,平淡地说,“多谢。我以茶代酒。”
唐柏菲切实喝饱了,她揉着肚子,以这个角度端详他的侧脸。
他面目周正,一双眉眼清冷而锐利,不笑时,自带庄重严肃的神态,气势强,让人难以靠近。但他平易近人的谈吐,和慢条斯理的举止,很好的中和了前者。
以至于谭小姐和一群小辈抱着果汁来敬,都不怕他。
可能在孩子们眼中,傅程铭是个恩威并济的长辈。
“傅叔叔,姐姐,”谭小姐站着,和他坐着一般高,“订婚快乐。”
谭连庆嗤笑,“什么孩子,叫人家二位还能差了辈啊。”
“无所谓,叫什么都可以,”傅程铭笑着,和谭小姐碰杯,“谢谢。”
谭小姐又酝酿了一句话,“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女。”
唐柏菲正喝汤,忽然呛着了,猛地捂嘴咳嗽几下。
“啊,不行吗,那你们要生男孩子吗?”
“你这孩子口无遮拦的,”谭太太拽走她,“刚订婚,早生什么呀。”
“如果我要有个妹妹的话,”
“好了,跟我去外面吹吹风,清醒清醒,别说醉话。”
谭小姐嚷嚷着,“妈妈,我没喝酒。”
谭太太不由分说地带走女儿,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带泪的眼下意识看向他,吸吸鼻子,“我,我去洗手间一趟。”
傅程铭的情绪毫无波动,下巴一抬,笑了笑,“去吧。”
待人走了,剩下的几个男人相对无言,视线在他身上将落未落的。
傅程铭皱起眉,“想说什么就说。”
谭连庆先发制人,“你们结婚一年,竟然真的没提过孩子的事儿。”
“你看,咱俩一般儿大,我女儿倒马上十岁了。”
他不紧不慢地嗯了声,答非所问,“长大了。”
“没有催你们要孩子的意思,”季崇严说,“只是觉着,你很适合当一个爸爸,就像在门口抱她女儿一样,多熟练,好像小孩子也更贴你。”
“假如你们有女儿,不出意外,她肯定会很幸福的。”
“所以,你抱别人家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一个自己的。”
“不着急,这个事儿不是我做主的,关键在她。”
傅程铭尊重她的意愿,无论要或不要,都随她。
他不会因为个人想法去干涉她,左右她,那是她的身体。
倘或她不想,他会庆幸他的女孩子不用受苦受累。
她想的话,他也接受,并且会承担一个做父亲该有的责任。
这是他作为一个丈夫应有的边界感与教养,仅此而已。
那二两白酒后劲儿挺足,傅程铭往后靠,捏了捏鼻梁。
他眼眸半睁着,模糊的视野里,是菲菲从洗手间踱步走来。
她途径白汝瓷樽,被几个小男孩围起。
一个孩子左手高举吹到最圆的气球,右手拿一根牙签,作势要扎上去。
其他几个孩子起哄,好像等不及要作弄她,看她被吓到的样子。
谁知道她一把夺过气球和牙签,忽然扎一下,砰的一声巨响。
男孩子开始哭,喊妈妈的声音高过大人的谈笑,直直传到他耳边。
她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又连续扎了几枚,专门让他们听。
傅程铭把不住笑,像自言自语,独自喃喃着,也像回答季崇严的话,“过几年再说吧。她自己还是个孩子。”
唐柏菲凯旋,坐下时,脸上的却笑容逐渐消失了。
他发觉她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她眼眶憋红,气鼓鼓地灌水喝,“现在不好说。”
“是吓他们还没尽兴?我把那群兔崽子叫过来,你继续。”
“也不是。”
不顾多少双眼睛看着,傅程铭直接拉她坐到大腿上,手背的骨节蹭她的脸,“那菲菲晚上告我,好不好。”
她颔首说好,且真的和他交代了,只不过是在卧室的床上。
昏暗的房间内,两道交错滚烫的气息,身影起起伏伏。
她脸颊爬满红晕,忍着满身的汗水,难耐地陈述,“我半中间出去,去,洗手间的时候,发现妈妈的未接来电了。”
“我给她回过去,她说,让我月底回香港,她要来接我。”
“月底,不就是下周吗。没几天了,”她昏朦地吻他下颌,“我好想你。”
他受不了她这种坦诚,平缓了半晌呼吸,“还没走就开始想了?”
唐小姐重重地点头,发丝摩擦着枕边,响声窸窣。
“傅程铭,你会不会想我啊。”
她带了点鼻音和哭腔,黑暗里,眼神黏腻地注视他,“我能不能晚几天走。”
对于女孩子真情实感的留恋,他脑子崩的弦瞬间断开,喉结滚动了下,哑着声安慰她,“不怕,菲菲还会回来。”
他丧失了大部分的理智,在彻底溃散前,以抚慰地亲她眼角作尾声,誻膤團對也昭示一场风雨欲来的开端。
傅程铭重重地推进去,像窗外呼啸的寒风,汹涌又暴戾。
她招架不住,喊不出更叫不出,喉咙口失了声,头皮一阵阵发麻。
眼前彻底模糊了,一晃晃虚影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从没这么激烈过,已经是第二次,她身上的汗不够出。
她把自己比作冰块,被他含在嘴里握在手里,早化成一滩水。
他承认,他也是怕分别的。
傅程铭不敢想她离开北京的那天,因为她走后,他的每一天都是变数,父亲周年、那一次次开庭准备,连他这个一贯纵览全局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而不结束,就意味着她暂且不能回来。
她这一去要待多久,他不清楚。
他把一切的思念转变成力道,继续推,一下下地往进顶,死死挤进她身体的狭窄里。
经历十几二十次,她任凭抡圆搓扁,只绷紧脚背,神志不清地抿唇。
唇瓣上有泪水,咸的。
第二天一早,八点,冯圣法从客房推门出来,打了个哈欠。
冬天,小院子里清淡的晨光铺了满地,几只麻雀一蹦一跳。
昨天除了傅程铭,大家都喝大了,不少人醉倒在桌上,睡成一滩烂泥不省人事。
得亏成姨叫一批侍者来抬,架着他们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地进屋。
院落面积广,空房多,腾出十几间待客用完全不在话下。
谭连庆也刚睡醒,身后跟着裹毛绒围巾的谭小姐。
冯圣法叫住他,“诶,这就要走了?”
“不急,我下午再走,”谭连庆下巴一指,“饿得不行,我吃点儿早饭去,你陪我一起?”
冯圣法说好,披上长款大衣,戴皮手套,“傅程铭呢。”
“不知道啊,跑步去了吧。”
他们并肩走着,说话时,白气不断哈出去。
小冯疑惑,“跑什么呐,我根本没见他,何况了,这大冷天儿跑什么步。”
“那应该是在吃饭,去了就看见了,他肯定起得最早。”
结果到下一进院的东厢房,冯圣法掀开棉门帘朝里望一圈,猜错了,他不在。
“那咱们先吃。”
“行。”冯圣法跨步,衣角扫过门槛,揪着指头脱了手套。
“真是难得,”谭连庆笑说,“傅程铭竟然睡懒觉了。”
谭小姐问,“爸爸这么早也叫睡懒觉啊。”
“可能在你们年轻小孩儿眼里,睡到十二点才算?”
侍者端来第一道,人手一份小碟子,绍兴倒笃菜丝蒸鳕鱼。
冯圣法挑一点尝一小口,眼睛亮了,“好吃诶,很鲜。”
此刻,不见人影的傅程铭还在被窝里,半睁着眼,瞥窗帘罅隙的光。
视线再一转,他垂眸,看她蜷缩在自己臂弯里,双眼紧闭,呼吸沉重。
唐柏菲累坏了,累得半死不活。
昨夜,在经历数不清多少下的失神后,她整个人浑浑噩噩。
听不见,看不清,快感伴随着哭叫,只有身体是清醒的。
她醒来后,先是动动指尖,艰难地张口,“傅,”
声音太干哑,她立马收了声,咽口唾沫清清嗓子,“傅程铭。”
他一手握住她的肩头,拇指来回划两下,“要喝水?”
“嗯。”
傅程铭放开她,下床倒水。
她侧躺在枕头上,用被子捂半张脸,看他的背影。
他衣裳整齐,满身清爽,应该已经洗过澡了。
喝水时,她盖着被子靠在他身前,手不往出伸。
傅程铭把杯口送到她嘴边,一点点倾斜,让她慢慢喝完。
他放了杯子,半搂着她,低低吻在她额角,“还是累?”
“嗯,累。”
“那你躺好了再睡。”
“不要。”她不停摇头,态度坚决,“我就这么睡。”
“听话,这样对颈椎不好。”
唐柏菲乍一抬眼,带着起床气盯他,似哭似闹地对他叫嚣,“你就是嫌抱着我麻烦,你觉得累。”
“好好好,”傅程铭轻拍她的腰,哄着她,“不麻烦。菲菲就这么睡。”
小冯和谭连庆吃完早餐,她在他怀里睡了短暂的一觉。
日上三竿,她迷糊着爬起来,下意识抱他的脖子,跨坐在他身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蹭呀蹭,双膝还夹着他的腰,像个树袋熊。
今天这位姑娘过于粘人了,一上午都在贴他,仿佛永远也贴不够。
傅程铭只好坐着,让她挂在身上,哪儿也去不了,手机也摸不着。
她一个姿势累了就换一个,一会儿横着坐,一会儿斜着,把他当成了椅子。
他无奈地笑,看她倒腾得不嫌累,伸手护着她,怕她摔了。
“菲菲,你今天怎么了这是,一大早起来就抱我。”
她不抬头,侧枕着他平而宽的肩,一眨一眨的眼睫刮着他的脖颈。
“我会想你的傅程铭。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他说,“语气不对。”
“嗯?”唐柏菲坐直身,怔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傅程铭有意逗她,“怎么和昨天晚上不一样。”
话落,他将鼻梁抵在她的耳后,细细密密地啄吻她颈侧。
随时间推移,吻不再温柔,变得不可控,变得不分轻重缓急。
她察觉到什么,含混地拒绝,“你别,昨天不是刚,”
他哑声,齿间轻咬她耳垂,“再来一次。”
她慌了神,急吼吼地找理由,“我还没洗澡呢。”
“一起。”
“不行!”
“那就现在开始。”
外面一群人上了麻将桌,冯圣法随手摸牌,“还不见人,都几点了。”
“成姨。”他唤。
“诶,怎么了。”
“这傅程铭结婚以后天天睡这么晚啊。”
成姨摇头,“不是,我印象里,先生每天都起得早。”
玩儿到一半,小冯要喝山楂水,“早晨吃太饱了,中午实在吃不下。”
成姨怕他们走,“那就晚上再吃,你们几个好不容易在一块儿,多待会儿么。”
“得嘞,我等唐小姐出来。”
季总码了一排胡了一把,“干什么。”
“我教唐小姐打北京麻将。”
谭连庆笑他,“就你那二把刀。”
冯圣法摸到二筒,思考着,里面的两人早已滚到床被里去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傅程铭换了个人似的,完全没节制。
打到第三局时,成姨领着老廖进院了。
廖佑均提着礼品,放在玉石桌上,“昨天晚上没来,我今天看看他。”
“您坐,”谭连庆问,“什么东西啊。”
“上回小傅送了我个金钱龟,我回个翡翠,给他太太。”
他太疯狂,逼得她哭喊,唐柏菲被撞到精神散乱。
小冯问,“说起这个翡翠,谭部长,你不刚送过一对儿翡翠镯子吗?”
廖佑均嘶声,“坏了,送重了。”
谭连庆太懂说话做事的艺术,“我送的,和您送的不是一个回事儿。钻戒还分好多呢,这不年年有回头客?”
她不成腔调的音从喉咙、鼻子里发出来,又口不择言地叫。
叫傅程铭、叫他老公、叫他傅董。
廖佑均笑笑,“你这么一说我放心了。”
“那留下吃午饭吧,人都齐呢。”成姨挥手。
“好啊。”
第50章 北京北京
太阳升到最高处,悬挂在天际正中央,院子里不时有几声鸟叫。
闷热的卧室内,气息浑浊,遍布水渍的床上,躺着两道熟睡的人影。
唐柏菲趴在他的胸前,呼吸沉重,脸颊泛着仍未褪去的潮红。
满是痕迹的床单来不及叫人换,傅程铭罕见地抱着她睡到中午。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几下,他缓缓睁开眼,探手去摸。
是小冯的微信,问他怎么还不起床,都快吃午饭了。
傅程铭简单回一句,再看时间,十二点半。
他握起她一只手,放在唇边,闻着她清淡的香气亲下去。
她动动眉梢,抽回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他怀里。
这下距离近了,她柔软潮湿的发丝贴在他的颈侧,有些痒。
傅程铭垂眼,替她把头发捋到肩后,露出身前的皮肤,拇指在她锁骨附近几处浅淡的红痕上抚了抚。她的皮肤薄且白,稍微一弄就十分明显,好几天不消。
也幸亏入了冬,厚衣裳一穿,看不出来。
他轻轻拍她的背,叫了声菲菲,“起床了,去洗个澡。”
她鼻腔含混地哼着,丝毫没有睡醒的迹象,好像还在做梦。
傅程铭一颗心软得不成样子,低下头,啄吻她的额角。
说实话,他是愧疚的,全怪他不懂节制,没个分寸没完没了。回想半上午那会儿,身下的女孩子绷住脚尖,在一阵失语后,恳切地求他轻点慢点,对他的称谓也是乱说一通。
可她有气无力,呓语似的,声音太低太细,听得他头皮发麻,更加难以克制。
他不再叫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一个人进了浴室。
外面那波人还等着,时间紧,傅程铭直接在花洒下清洗了。
简单吹过头发,他匆匆推门出去,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唐柏菲半梦半醒,耳边是他穿着皮鞋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随着视线聚焦,床边挺拔的黑影变得清晰。
傅程铭正从床头柜拿起腕表,单手戴好。
他今天穿的不怎么正式,没打领带,深咖色的粗纺羊毛大衣里,套着同色系法兰绒材质的西装和马甲。
准备离开时,傅程铭发现她目光呆滞地盯着自己,“醒了。”
“嗯,”她打哈欠,揉了揉眼,“你要去哪儿。”
“陪他们吃顿饭。”
她带着刚睡醒的懒散和疲倦,哦了声。
“你继续睡,”傅程铭摸摸她的头,“起来记得洗澡,让成姨把床单换了。”
“嗯。”她一拽被子,蒙住半张脸。
他快走到门口,压下把手时,接起冯圣法的电话。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望着他的背影,叫住他,“诶,等等。”
傅程铭顿步,将门虚掩上折身看她,眼神在问,什么事。
“刚才为什么不叫我起床,你们吃饭我一个人睡大觉不太好吧。你怎么一个人就要走,我不用去吗。”
床上的女孩子急吼吼地埋怨他,也不顾身上一点没穿,径直掀开被子,随手披上他扔在枕边的脏衬衫。
他手机还举在耳边,跟冯圣法说着话,眼睁睁看她光着脚往地上踩。
傅程铭眉梢敛起,一副严厉家长的姿态,“菲菲,穿鞋。”
那端的冯圣发听这称呼愣了几秒,随后笑笑,“还不舍得出门呢。你确定唐小姐不来?”
“嗯,不去,她今天身体不舒服。”
唐柏菲刚走两步,双腿-间猛地刺痛一下,疼得睁不开眼。
他心里着急,不禁大声了些,“怎么了。”
她抿着唇,摇摇头,扶住墙一点点往回挪。
冯圣法被那一嗓子吓着了,一个劲儿地问出了什么事。
傅程铭不理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口袋里,大跨步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你刚才怎么了,啊。”
一站一坐,他眼前是女孩子的头顶,她无比沉默,双手支在身侧,一直往里收下巴,死活不肯看他。
傅程铭猜不出,指腹摩挲她的脸颊,“来,菲菲,抬头。”
她扭脸躲开他的手。
他啧一声,“听话,不要让我担心。”
“是哪儿不舒服,实在难受的话我马上叫医生。”
“别,”她马上开口,对上他一双关切的眼,“我没事了。”
“那你刚才是,”
“我现在已经好了,真的。”
傅程铭一头雾水,用目光困着她,看得她不好意思,悻悻然收回眼。
根据她那慢慢变红的耳朵,和一些回忆,他大概猜到了。
约莫一个多钟头前,他每饱胀深入地进出一次,就能听到她哽咽脱力的啜泣,看到她平坦的小腹凸起。
她走路疼,可能是太多次了。怨他做得上瘾,一次又一次地不知道停。
他心疼到极点,单膝跪地,掰她的膝盖,“我看一眼。”
唐柏菲敌对地瞪他,“不行。”
“看一下,看看红了没有。”
她用脚踢他的手,赶人走的意图很明显了。
他柔声细语地责问,“我也不能看了?”
她一再摇头,又踢他的手臂和肩,“你走吧。”
傅程铭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是头大,更是拿她没办法。
他想,如果她小时候看病不配合的话,她父母是怎样管束的。
谁管他们女儿更多点,他真得和那个人取取经。
他摆出严肃的面孔,妄图在气势上压制,“看完你再走。快点。”
效用当然有,就是过头了,她显然怔了怔,脸上写着:你凶我。
傅程铭顿时破了功,无奈地笑,这姑娘真难带,软硬都不吃。
他开始摆道理,“小冯说,今天一个长辈也在,我能不能迟到。”
她摇头。
“人家专程给你送首饰,我是不是得去替你道谢。”
她点头,“是。”
“嗯,所以,菲菲按我说的来,把脚踩到床上去。腿分开。”
唐柏菲不好拒绝,照他说的做,只是动作过于扭捏。
她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扣着床单,看他往那里探身。
“好了,可以了,”她并拢膝盖,“你看完了。”
“没有,”他失笑,“我都没看清。”
她没办法,又打开一次,角度非常小,勉强够应付他。
明明几秒不到,她却感觉过了一世纪。
傅程铭一本正经地观察着,眼神平淡,倒挺像个医生。但那份平淡并不能中和她的难耐,她仰头看天花板,感慨这屋子真亮,他一定会看得很清楚。
之后再看向傅程铭,他在接电话,另一只空闲的手抽了张湿巾,给她按压着擦。
“我替我太太谢谢您,”他对廖佑均说,话里有笑,“送什么都好。”
“那更好了,她最喜欢翡翠,前几天还说少了不够戴。”
他扔了纸,再抽一张擦。
唐柏菲佩服他,眼看在她那样的地方,出口的话却很体面。
他像有两个脑子,可以完完全全平衡两件事情。
“今天实在去不了,抱歉,是,这两天温度降得厉害,她有点儿感冒。”
“嗯,待会儿见,你们不用等,我安顿好她就去找您。”
傅程铭按下红键,看她用手捂着,笑了笑,“可以了,你躺下休息。”
“我早说没问题了,”她嘴里咕嘟着,“是你要看。”
她迅速躺回去,裹紧被子,直直拽到眼睑下面。
微凉的被单给她发热的脸稍降了点儿温,可加速的心跳始终无法平缓。
她想掩饰此刻的窘迫,拖着软趴趴的四肢转过身,背对他。
傅程铭凑近去亲她的脸,一下一下的不带停,像对待一件爱不释手的宝贝。
他嘴唇贴在她耳朵上,“睡醒以后要是饿了就打电话给我。”
唐柏菲连说两遍知道了,“你走吧,他们要等着急了。”
他低笑着,亲她唇角,“不舍得走。”
当天,傅程铭和余下的一部分客人吃了晚饭,成姨跟保安招呼他们开车走,原本满是豪车的院外,复又变回冬日的空旷萧索。院子里的装饰也拆卸了,雇佣的侍者、厨师相继离开,这回的小规模订婚宴算是完整收尾。
冯圣法和季总一道走的。谭连庆直接奔机场去,飞回南京。
谭太太领着谭小姐,暂时留在京里过寒假。
等一切结束,院落清净了,他累得靠在椅背上揉着鼻梁。
虽说是朋友们,但该有的招待礼节半分不能少,傅程铭不愿让她做人情,所以,他一人包揽下两个人的往来。
更别提平常在集团、开大会、出公务,去饭局,他的生活充斥着人际关系。
这回好不容易在家休息两天,也逃不过令他头疼的事儿。
傅程铭问,“现在几点了。”
成姨左右手交握着,站在他身边,“十一点四十多,您去休息吧。”
他难掩疲态,掌心撑在大腿上,将要起身时,又坐下,“诶,对了。我问您个事儿。她今天几点起的床,起来洗澡没有,什么时候吃的饭。”
本来让她饿了就打他的电话,他好监督她吃饭,结果那姑娘一条消息不发。
“太太大概是下午三点多起床洗的澡,后来我让人换了床单,她六点吃的晚饭,没吃多少,吃完就又睡了。”
“好,我知道了,”他指尖抬了抬,“这些天辛苦您。”
“应该的,”成姨笑笑,“先生有什么事儿再随时叫我。”
傅程铭回房间找她,脱了大衣和外套,看她睡得正熟。
她侧躺着,半张脸埋进软枕头里,如瀑的黑发盖在肩上。
他穿好睡衣在床头一坐,拧开台灯,往上拽她的被子。
屋子新加了电暖,她嫌热,皱着眉一脚蹬开,腿重重地落下。
她换了一套明黄色的真丝新睡裙,被暖调的光罩着,柔美得像幅画。
傅程铭俯身去亲她,鼻端是她洗发水潮湿的淡香。
她被亲醒了,模糊地闭着眼,下意识伸手环抱他的脖子。
“你回来了。”
“嗯。”
她挺身,盲目主动地对他乱亲,由于看不见,亲到哪算哪。
“好了,”他及时喊停,喉结急剧滚动一下,“可以了。”
她这才松了手,跌在枕头上继续睡,呼吸又变得沉缓而均匀。
傅程铭端详她一会儿,“你今天怎么不好好吃饭。”
“没有。我吃了。”
“一天一顿也叫吃?你去上称,看看最近瘦了多少。”
唐柏菲抬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光,“瘦了不是正好吗。”
他温温柔柔地诘问,“以后不惯你这坏毛病。”
“你别管我了,”她屈起腿,膝盖推他,“我巴不得瘦十斤呢。”
“再瘦十斤你还剩什么。”
“那,如果按超模的体脂率算,我应该减到七十五斤。”
傅程铭一脸认真,不可置信,“多少?你再说一次。”
“七十五斤,”她有意逗他,“我觉得特别正常。”
“正常在哪儿,”他突然严厉起来,“我不管其他人,你不能这样。”
她专门多问一嘴,“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他摘下手表,“那不叫减肥,叫作践。”
唐柏菲忍不住想笑,笑他太过正经,跟个老干部一样赶不上年轻人的脑回路,把什么话都当真。他明明是那么干练通透的人,竟然听不出她在开玩笑。
她困意全无,精神头来了,手脚并用爬到他腿上,跨坐在他怀里。
“我就要,你别管,我明天就开始辟谷液断。”
他一手扶住她的腰,身体朝后仰,皱眉看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猜。”
他越努力思考,她越笑。
“实在想不出来,你解释一下。”
她十指交叉,搂着他,“就是不吃饭,只喝水。不对,水也不能多喝。”
傅程铭胸口憋闷,被这女孩子气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
“怎么了,”她脑袋一歪,“你还没听懂?”
他看那睁着的两只大眼睛,哭笑不得,“难怪你爸不放心你,我要是他,我更不放心。总之,不能减肥,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中午回家,看着你吃饭,没商量。”
唐柏菲小声喃喃,“啊,我和你闹着玩的,你还真信了。”
“别生气鸭。”她笑容明媚,顺势揉他的肩,只是力气不大,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而且,傅程铭,你自己也得反思一下。”
他不接话,静静地欣赏她无理取闹。
“你活了这么多年,没发现我在逗你玩吗,还有。你老了和我有代沟,都不知道那两个词的意思。”
傅程铭的拇指压在她脸上,来回摸了摸,哄着她,“嗯,我老了,所以菲菲尽量少气我。老年人受不住。”
她很受用,轻快地啄了下他的唇,速速逃回被子里。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笑了一息-
傅程铭让她下周五再走。
在唐小姐离开北京前的这段日子里,他每天中午回家,准时准点雷打不动陪她吃饭。
一来是监督她,不让她减肥,二来,出于私心,傅程铭也想和她多待会儿。
这几天下来,他时常觉得自己像个操碎心的家长,亲自给她鞍前马后的安顿。联系了唐太太,确定人几点到,又和秘书安排接机、借用冯圣法的私人飞机和驾驶员,送她们去港口。包括到香港后谁搬行李、谁开车接,他都事无巨细地打点妥当了。
他留过orion先生的手机号,计算着时差,打了个长途电话过去。
那头问他有什么急事吗?
傅程铭说没有,只是找你确认一下,邮轮会提前开。
电话里的人让他放心,还笑他,你忘了?咱们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既然这么挂念你太太,不如和上次一样,你也来坐一趟好了。
他一笑,说不太行,我年底抽不开身。就是杂七杂八的事儿太多他才要把菲菲送走,否则,他一定会跟她去香港,把女孩子日夜看在身边。
冯圣法说,现在这个局面,不是留你和唐小姐安稳过婚后生活的温床。
反正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小冯的话就像一记回旋镖,让他临到头了猛然想起后,总能一拍脑门感慨半天。
听这话时他不以为然,因为他们还在伦敦,她正坐在他怀里,抱着他,玩他的领子。
他被感情冲昏了头,沉浸在刚确定关系的喜悦里,不以为然地怪冯圣法言重了。
直到今年秋末,她被蒋净芳叫出去一趟,回来就一身的伤,他才开始紧张。
女孩子说,是刑亦合不小心让她摔倒,他当然不信。
他昔日的妈身负人命,她丈夫在职谋私包庇了几十年之久。如今坐不住了,又要和他打官司,把脏水往他身上泼。
这是一件事,其二,调查组回了北京,他希望,年后对时本常的审查能很快出个结果。时家老爷子假清白大半辈子,名声,民意,钱权,什么好处都捞上了,现在又是多少人的保护伞。
甚至在几十年前,一度逼的他父亲降了职级,让一些人怀疑他爷爷的功绩是真是假。那要是假的,就没人是真,那是爷爷用命换的。
傅程铭想,他还年轻,他才三十出头。
他要熬要等,要亲眼看他们一个两个锒铛入狱。
谭连庆告诉他,务必小心,别像你爸搭进一条命。
“我好好的一个人在这儿,他们敢把我怎么样。”
“怎么样,”谭连庆念叨一遍,“不小心出车祸了,不小心着火,不小心煤气泄漏,你说能怎么样。”
他沉默片刻,又问,“时本常他女儿呢?躲哪儿去了。”
“美国啊,已经移民了,拿上offer当教授了。”
傅程铭冷笑,只觉得讽刺,“父女俩一个尿性。”
结束这一通电话,傅程铭动作极缓慢地,把手机放进西裤口袋里。
此时正值中午,窗外雪花簌簌,空气干冷,寡淡微弱的阳光照在屋内,半空出现一束肉眼可见的寒光。
北京的初雪在人心惶惶的这年冬天,落下了。
寒风呼啸着,吹得枯树枝斜斜往一边倾倒。
傅程铭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按压着揉一圈,转身走向门口,跨出餐厅的门槛,站在屋檐下的冷风中,看这一小方天地。
身后的菜都用玻璃罩住,怕凉了。他今天回得早,和成姨一块儿叫她吃饭。
估计等了有五分钟,成姨脸上挂着笑,匆匆地快步走来。
“她人呢。”
“就快到了,太太说,下雪了,她想堆个雪人。”
他抬手看表,成姨说,“不怕,冷了再热。她走之前您陪她堆一个吧。”
傅程铭扫一眼这石砖地上薄薄的一层白,冷不丁地失笑,这么浅,没快点儿化完都算老天爷眷顾。
但想归想,他还是二话不说去找她。
空旷冷白的天地间,行着他这道高挑的黑色人影。
风猛烈地吹起他大衣衣摆,他顶风而上,睁不开眼。
傅程铭放缓步调,一个人默默走了很久,直到发现蹲在角落里的她。
他眯着眼,边走近,边瞧她干什么。
她手里握了把小铁锹,吭哧吭哧地铲雪,把雪聚成一堆,像座小雪山。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她“施工”,嘴角不自觉漾起一丝笑。
铁划拉着有小颗粒的砖,刺啦刺啦响,导致唐柏菲没听见他沉稳的脚步。
“菲菲干什么呢。”
傅程铭乍然一问,把她从沉浸的世界里拽出来。
她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是看那片灰色的影子,再仰头,梗着脖子望他。他笔挺地逆光而站,眉目温柔舒朗。
他朝女孩子施以援手,稳稳拉她起来,拍掉她衣服上蹭的雪。
“不就是飘点儿雪么,”傅程铭看她裹着围巾,脸蛋红扑扑,“至于激动成这样。”
她的嘴在厚围巾里,声色闷闷的,“我走了可就看不到了。”
傅程铭哦了一声,差点儿忘了,这姑娘从小生长在香港,雪比北方稀有多了。
他后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那你要怎么办,堆雪人?”
“成姨和你说啦。”
“是她把我叫过来的,让我帮你堆一个。”
“算了,”她指了指,“太少了,又容易化。堆不起来,我想找个木棍,在上面写点东西,写完了拍个照,我随时都能看。你觉得呢。”
傅程铭当然没意见,他事事都随她,“行,你在这儿站好。”
他在附近几颗枯树前晃了圈,拔下一根长短适中、不扎手的,递给她。
唐小姐把围巾往下拽了拽,哈出一口白气,“你看好了啊。”
她玩儿,傅程铭在旁边看着她,小孩子钟意的东西,他兴趣索然,只认为自己格格不入。
假如手臂上挂个水壶,他就会更像一位百无聊赖的家长。
姑娘玩儿累了渴了,他还得拧开盖子,放到她嘴边求人喝水。
傅程铭想着,不禁笑。在他这一阵走神脑补的功夫,她写完了。
“好啦,你看。”
他定定神,看见雪地上出现三行娟秀的字。
傅程铭:
提前祝你二月十一生日快乐呀。
菲菲在香港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