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起一阵清凉的香风,他撵着指腹,一边感受她身体的余温,一边探究地看她准备做什么。
女孩子古灵精怪的,每一步举动都不在他能意料的范围内。
她先是在茶几和餐桌椅周围晃悠,逛集市一般逡巡着,最后哒哒哒走到窗帘前,把那微不可查的缝隙拉严实,站着检查完,这才肯转身看他。
傅程铭扶着腿坐回床边,拍拍膝盖,“到我这儿来。”
她踩着地板的光圈,站在他双腿之间,自然地垂下眼。
两个月,六十多天了,他好久没体会过把她抱在怀里的感觉。
人就在他面前,只是单纯往那儿一站他都要忍不住。
更别提她主动问了一连串,又乖乖跑来跑去想帮他点什么的样子。
虽然只拉了窗帘,但傅程铭的心依旧痒,愈发难克制。
他搂上她的腰,手指握着柔软,力道不自觉加大。
她身体不禁向前倾,胳膊将搭在他肩上,又局促地收回去。
“回趟家就这么认生,”傅程铭笑,“和我不熟了?”
“不是,”她急于辩解,“你后面有伤,我这样你会疼的。”
他早早猜到,只佯作恍然大悟,哄她夸她,“比以前懂事了。”
“没事儿,你尽管放。”
“真的没事吗。”
“我还不至于那么娇气。”
她僵持着轻轻揽上,“你要问什么呀。”
“菲菲是怎么来北京的,爸爸送?”
一听他盘问,她眉间敛紧,警觉地嗔怒,“你要告状吗。”
“那就是不听话偷跑出来的。”
“我的人生自由。你别管。”
她一扫进门的生疏,不再拘谨,眉眼变得骄矜起来。
他问,也笃定,“季崇严和你说我在这家医院的。”
唐小姐眼睛朝天花板看,“不是他。我单纯猜得准。”
她多有契约精神,坚决不泄密,是个好的合作伙伴。
“如果想我尽早出院,你最好还是从头到尾说一遍,不然我一直想着,晚上失眠,伤就好不了,又得多吊几天的水。”
她飞速地看了下傅程铭的脸,又低着头,默默待了片刻。
“是我打电话问的,然后坐朋友的私人飞机来找你。”
“唐永清给的解释我不信。他哄谁啊。”
他无奈一笑,“你爸爸还真不会说谎。”
“你最会了,”她算起帐,“我还没怪你专门瞒我呢。”
“是怪我。”傅程铭轻拍她的腰,“所以这次来住几天。”
她竖一根食指,悻悻地,“一天,我除夕得回家——”
“嗯,对,”他喃喃着感慨,“我天天闷在病房,日子过糊涂了。”
重逢的时间仅不到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都值得珍惜。
唐柏菲揪他的领边,迫切想解颗扣子,“我看看你的伤。”
她手快,已松开一颗,露出他冷白皮肤上显眼的锁骨窝。
傅程铭挡她的手,一把握住,不让她再动,“不要看。”
她面露不解,一双清棱棱的眼锁着他。
“不好看,”他沉着声线,将人紧紧搂住,“看你就可以了。”
唐柏菲被箍得站不稳,失了重心,顺势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你还在乎好不好看呀,”这奇怪的关注点,她短暂笑了声,“那,那人家医生要看也不配合吗?”
“还比我多活十几年,”女孩子嘟囔着,教育他,“原来连这点道理也不懂。”
她只目视前方,说得尽情,并没发现有个男人在端详自己。
傅程铭抬眼看她,具体讲了什么他听不进,视线一味地落在她张合的红润唇瓣上,沉浸在久违的轻甜声音里。
他把院长的叮咛抛诸脑后,用尽了手臂所有的力气去抱她。
力大到生出一丝占有欲,仿佛她下一秒就要走,之后再也不见了似的。
她腰腹有点儿憋胀,凝眉看向他。
由于她是坐着,所以两人的视线齐平。傅程铭凑近,脸一歪,直奔她的嘴唇。
她低头躲开,微微喘着不匀称的气,推他的前胸。
一截纤细的手腕横亘在中间。
他正住院,不能这样子,傅程铭清楚她在想什么。
暖流充沛的室内悄无声息,没有言语交流,皆心知肚明。
唐柏菲抿住唇,耳边红得厉害,扭过脸继续躲他再次的吻。
他大概丧失了耐心,空出一只手拢她的脑袋,似贴似堵地亲上。
傅程铭的掌心顺着她头发滑下去,抚着她的后颈,拇指左右摸摸。
她身体因冲力而后仰,被不通畅的呼吸挤出一些鼻腔声响。
舌尖长驱直入,他吻得急,完全没个轻重和章法。
才半分钟,她四肢开始发软,从前能扶他的肩作支点,但今天不行,她只好揪扯他的衬衫,结果第二、三颗扣子相继崩开。
傅程铭亲着,抓住她的手,让她手心压在身前的皮肤上。
钟表的秒针连带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帘的缝隙外,玻璃黑漆漆一片,映着屋里叠坐纠缠的人。
偶尔驶过一辆车,刺眼的远光灯冲淡了虚影。
她舌根麻,指关节都脱力般地微微颤着。
是傅程铭觉察了,渐渐和缓下来,终于肯放过她。
但他始终将亲未亲,不亲时离得极近,几乎是挨着贴着,亲时或上或下磨她的唇。
借这段温存,他忍着后背的伤痛,不紧不慢地单手系好扣子。
等他喷薄的温热鼻息,和唇上的触感彻底消失,她才睁开眼,也回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早衣冠齐整,神情姿态恢复如常。
傅程铭僵坐,不敢再轻举妄动了,“菲菲先下去。”
她哦一声,安稳踩到地上,站在他腿边怯怯地看着。
“有陪护的地方,”他指了指,“你晚上睡那儿?”
她的视线随之望去,看见有个小房间,相当于次卧室。
“或者你觉得小,睡我这里,我和你换一下。”
傅程铭看她过分乖的站姿,两手交握,腿直直并拢,脸颊残存着一抹红晕,反应有些迟缓,双眼讷讷。
他太了解,是她还在那个吻得不可开交的状态里。
还好及时刹住车,否则以目前这病况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不用选了,你睡我这边,去洗个澡,我给你换被子。”
“哦。”
“行李箱带睡衣了吗。”
“带了,我其他洗发水那些也拿了。”
他笑笑,抬下巴,“想得很全,去吧。”
唐柏菲拉箱子到小阳台,横放着打开,半跪下翻拾东西。
毛巾睡裙抱在怀里,沐浴露洗发水之类的暂放地上。
他远远地看,“晚上有没有吃饭。”
“啊,”她结结巴巴,“没,没有呢。我不是很饿。”
“是你着急到我这儿,所以连饭也顾不上吃了?”
傅程铭瞧她单薄的背影,迟迟不回应,八成是了。
他涌起一浪推一浪的心疼,揭开座机话筒,“有夜宵,我叫一份儿。”
“想吃什么。你说,我看能不能做。”
“都行。”
傅程铭稍倾身,手肘抵在膝盖上,金属腕表擦着电话线。
他失笑,“你这么说,我不知道该点什么好。”
女孩子心不在焉,步伐匆匆,“诶呀都可以。”
她被暖气热出一身汗,急需洗澡。来回往返浴室两趟,洗漱的全搬进去了。
门一关,咔吧落上锁,淅淅沥沥的淋浴声断断续续。
傅程铭点完夜宵,独自坐了半晌,照旧撑着腿起身。
估计是抱她太久的缘故,这回站得分外艰难。
餐送到时,她正好洗过澡,携一身水汽推门而出,潮湿的长发披散着。
“菲菲,来吃饭。”
她用毛巾捏着发尾,“没干呢。”
“我给你擦,你来吃饭。”
唐小姐原本的计划是照顾他,但到头来,自己终究变成被照料的那一个。她在傅程铭腿上,端小碗,小口小口咬着花胶鳇鱼,他则一手搂她,一手替她捻发尾,擦得极细致。
他点多了,三碟小菜一份主食,她吃不下,嚷嚷着好饱。
傅程铭摸着她漂亮的蝴蝶骨,耐心地哄她抱她,不是个很爱夜里偷吃的姑娘吗?不如现在吃,再吃一口绿菜,不然累一天要生病。
芹菜少盐,清淡得刮嗓子,“好了我真的要吐了。”
他看她一脸排斥,“没办法,医院总不能做太油的东西。”
“想吃什么明天带你去。”傅程铭要她早点休息。
仅是见了他几小时,她的作息就调整成健康模式-
次日早晨七点,天全然亮起,电子门锁滴滴滴响几声。
谭连庆熟练地推门,手机往鞋柜上一撂,边换拖鞋边说,“诶,来看看你。”
谭部长来医院复查,人大夫说恢复得不行,你是不是写字了。他说是,可问题伤在握笔吃饭抓厕纸的手,假又不能一直休下去。难不成因为骨折,一辈子的公职人员别当了。无奈,他重新打了石膏,脖子都被绷带勒出红痕,比傅程铭狼狈。
“你那伤不外露,在别人跟前儿倒是装得住,我这样,连逞强都不行。”
他走到床边,看鼓起的被子,心说怎么还睡着呢。
本想一手掀开,却发现如瀑的黑发隐约耷在白色被单上。
谭连庆下意识捂眼睛,老实地转身退回门口。
傅程铭从次卧出来,和他脸对脸。
“你这,”谭连庆左看右看,指了下床,“谁啊。”
“菲菲来找我了,”他不理会那大惊小怪的脸,“你有什么事儿。”
“哦,我说呢,吓死了。要开始查了,最晚年后有结果,你可没白等。来,签个字。”
谭连庆心情不错,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像你说的那样,抓替罪羊容易,揪保护伞难啊。”
写下名字,傅程铭将笔帽盖好还给他,淡淡说,“他女儿也涉事了,人在美国,我为什么没听说要引渡的消息。”
谭连庆嘴角上扬,举了举手中的纸。
“上面如何命令,底下如何执行,你放心,该抓的,一个不会少。”
他太太在,谭连庆不便久留,只聊两三句正经事就识趣地走了。
傅程铭简单洗漱后,踱步去看某个睡觉的小姐。
不知何时她踢掉了被子,怀中抱着枕巾,四仰八叉地大字型躺着。
他款款坐下,看她在梦里不停转身,蹙着眉,额头脖颈满是汗。
其实唐柏菲一夜都睡不安稳,是因为这陌生的环境,旁边没人她害怕;也是她不敢、更不舍得睡踏实,担心一觉起来中午十二点,就该离开北京离开他了。
以至于他给盖被子时,她意识猛然清醒,紧接着睁了眼。
傅程铭诧异地笑,“今天起得这么早。”
虽说睡觉时常不多,可该有的起床气仍是存在。
她手脚并用趴到他身上,搂着他脖子,脸埋到他的颈窝间。
傅程铭抱着她,听她说,“我下午什么时候走。”
“两点。让小冯送一下你。”
“坐他家的飞机吗。”
“嗯。”他俯首,低低吻她的发顶,“这样我更放心。”
大概是睡忘了他的伤,女孩子不像昨晚刚到时那样谨慎,反倒满口耍赖的语气,两手拍他的肩,“我不走。”
傅程铭嘶声,轻易把她束缚在怀里,一句不接,安抚地亲她侧脸。
她横坐着,抬手转他衬衣的纽扣玩儿,“你能不能陪我去香港呀。”
“你一个人回就行。”说罢,他作势放她到床上。
她死活不肯走,扒着,缠着他,“你要陪我去香港——”
“或者,你可以晚两天。初三,初四初五都可以。”
她蹭蹭脑袋,发丝起了静电,“你想看我当主持人吗?”
“今年有个慈善晚宴,就是我主持,妈妈给我买特别漂亮的晚礼服,我穿上很好看。你愿意自己先看,还是叫其他追过我的少爷一起看。”
“激将法没有用,”傅程铭无奈地笑,“你听话。”
“那我就让他们看,”她抬高声,“到时候你别吃醋!”
他眼里闪过晦涩的情绪,沉沉看她,“越来越会气我了。”
下一秒,这姑娘又柔着腔调,“所以陪我去你就不会生气了。”
“好不好傅程铭。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会对你很好的。”
一套一套的,软硬兼施,他毫无定力,偏偏就吃她这套。
“你去嘛,我家人会接受你的。我朋友也会,我把你介绍给他们。”
傅程铭把不住笑一声,眼含着笑意扫过她,“我看你还没睡醒。”
“啊?”
这话一经她的嘴,瞬间充满八卦色彩,好像他被金屋藏夫多见不得人。
实则不然,“我怎么记着,一开始不接受我的是某个小姐。”
“嗯?”他若无其事地戴着腕表,“你搞混了。”
她两颗门牙在唇瓣上咬了咬,“我太激动说错了嘛。”
“但是菲菲,”他指尖绕进她的头发里,摸着,“我年前和你讲过,年底很忙我抽不开身,这才把你送到香港去的。你当时答应得很好,不能现在就反悔,要说话算话,对不对。”
“这件事我和你商量了小半年。”
“你是个讲道理的女孩子,不要为难我。”
傅程铭打算动之以理,却窥见她变红的眼眶,积攒了一弯泪。
那么此刻,他所谓的道理与原则,因她的泪而崩塌得一干二净。
他明显怔了下,喉结滚动着,替她拭去那淌落的一滴。
往年的春节他都过得寡淡,若奶奶有空,顶多初二或初三叫他去吃顿饺子。不过,多数是没空的。前些天奶奶专门打电话告他,说她今年毫无闲暇,他不必来,更别叫人送年货,她吃不惯。
因此,理论上讲,他能从百忙之中挤时间去香港。
她推傅程铭的手,周身环绕着失落委屈,“我不闹了。”
“我再睡一会,”她啜泣几下,“到两点叫我。这总行的吧。”
他眼睁睁看她爬回了被子里,可可怜怜的。
“你哪天主持,我抽两天,看能不能赶得上陪你。”
第57章 除夕,八卦和不贪欲
除夕当天中午,香港大街小巷比平日热闹,富商们的小姐少爷在某家米其林三星老字号聚餐,位于弥敦道,曲面落地窗能看到三百六十度的维多利亚港。
周欣仪踩着高跟鞋,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坐在席间,脱下包给了侍者。
眼尖的人问,“睇周小姐一面兴奋,撞到咩好事嘞。”
“唔系好事,系八卦。”周欣仪一字一顿,“同唐菲菲有关嘅八卦。”
十几人纷纷好奇,周欣仪摆架子吊胃口,被哄了半天才肯张嘴。
“我哋菲菲出门口一趟带咗(了)个男人返屋企(回家)呀。”
“唔系佢嘅老公。(不是她的老公)官仔骨骨,一身西装,好高腿好长。”
事出有因,周小姐昨天接到管家电话,说远在北京的唐小姐并未按约定时间登机。这就和她们的计划不一样了。
她心下诧异,以为出了什么差错,赶紧联系唐小姐,结果菲菲说要另乘一架回来。
人平安无事就好,周欣仪松了口气,但满腔的八卦不减反增。
走着来餐厅的途中,周欣仪与一辆黑色迈巴赫擦肩,亲眼看见轿厢里坐着唐小姐。
而驾驶位握着方向盘的是个陌生男人,身姿挺拔,侧脸轮廓硬朗。
一派不沾烟火的样子,怎么想都不会是她那丑老公啊-
他们下飞机后,没来得及联系接应司机,索性租了一辆。
这一趟,傅程铭走得匆忙。他昨天下午强行办理出院手续。医生护士们哪敢拦着,只能默默照做,顶多在一旁干着急,十几人,半句劝阻的话都凑不出。
老院长听说,即刻给他打电话,语气焦灼又捎带质问。先生这样不爱惜身体,就算神仙来了也没办法。常主任托我务必照顾好你,眼下你人莫名其妙消失了,我向谁交代去。
傅程铭一边开车,一边回。他已经好得差不多,行动自如,只是既定的疗程过于保守了。整日闷在医院,好人都能硬生生熬病。
尤其是他发现和女孩子在一起,对她或亲或抱也好,单纯说说话也罢,后背的痛便完全感受不到了。她像一剂麻药,深刻地流进他血液里。
所以有菲菲在,他这伤就好了大半。
一通电话打了十几分钟,结束时,车正好抵达唐家。
傅程铭解了安全带,将车子停在花园前的一颗常青树荫下。
左右车门推开,唐小姐从副驾钻出来,看刘叔站着迎接。
他是职业素养极高的管家,今天突然见傅先生到访,失去了表情管理。
“先生好,小姐好,今天是除夕,祝你们新春快乐。”
刘叔笑着,微微鞠躬,依旧难掩目光中的惊讶。
傅程铭和刘叔简单握了手,“您好。很久没见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上次先生来香港还是我们小姐刚成年呢。”
他望一眼后备箱,“我带了点东西,麻烦您叫人帮忙搬一下。”
“好,我来操心,您和小姐进去坐。唐先生唐太太都在。”
唐柏菲跟在他身后,摸着手掌渗出的薄汗,刻意放缓步调。
关于怎样和家里人坦白他们目前的关系发展,她措辞了一路。
以至她那全程灵魂出窍的神游状态,让傅程铭几番失笑。
她则苦着脸,哆哆嗦嗦地补口红,抹了又抹,像永远也涂不满。
虽说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相处模式如朋友一般,但终究是长辈,讲起感情上的事到底会有代沟、会别扭羞怯。
由一位佣人的带领,两人进了僻静处的独栋别墅。
欧式建筑风格,唐永清腾来给自家人住的,外客不能叨扰。
两扇门推开,她甫一踏入,看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差点叫出声。
以为空荡无人的客厅却坐满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在。
他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一致地朝门口看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悄悄挪着小碎步,整个身体藏在傅程铭安稳踏实的背后。
一片黑色西装占据她的视线,暂且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
先讲话的是爸爸,“小傅,你真是给了我好大的惊喜。”
妈妈的高跟鞋哒哒响,说新年好时,一把将她揪出来示众。
唐小姐蹙起眉,“妈妈你干什么呀。”
曲令仪挽上女儿的胳膊,“不要任性,躲着像什么样子。”
随后,爷爷奶奶起身,走到近前迎接。老人家还发蒙,特别是奶奶。
奶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心虚,飘忽躲闪着。
“今天突然来访,实在冒昧,”傅程铭四平八稳地说场面话,“我过意不去买了点礼物,不算贵重,权当为这没边界的行为陪个不是。”
她唇角不自觉勾起,抬眼瞥他,不亏是应酬惯了的人。
唐永清摇头,“不会不会,多来一人多一份热闹。”
“是啊,快进家,”曲令仪招呼佣人,“给傅先生倒杯热茶。”
尽管唐家人热情,但他该有的礼数不减,换鞋脱大衣,道了谢。
傅程铭脱袖子时手往出伸,动作明显迟缓,她见状,马上去帮他。
她手比心快,嘴比脑快,满目关切地来了句,“你还难受吗。”
“好多了,不用担心。”
唐柏菲双手交握,低低应和,“哦。”
是自己缠着他来的,倘或人有个三长两短,她得自责了。
其余四位家长瞧他们这样熟,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饱含深意。
奶奶操着港普问,“你是叫傅程铭?和我儿子关系近的朋友。”
他说:“我是。”
“哦,你去年这时候,和菲菲领的结婚证,是吗?”
“阿嫲,”她甜甜叫了声,“你不要像审犯人一样啊。”
“不好意思,怪我老糊涂了,什么事都记不清。”
傅程铭礼貌一笑,客气道,“这是我应该告诉您的。”
“好了,妈,”唐永清搭了下他的肩,“我们有正事要说。”
他转身前,得体地颔首,“抱歉,少陪。”
唐家人对这逢年过节很是看重,除夕当天不同亲戚一块吃饭。其中包括什么弟妹姑婶,叔嫂伯侄,自唐小姐记事起,围坐桌前听鞭炮声吃年夜饭的,永远是五个人。
而今年要多一位傅程铭。
她仰头望了望二楼,走廊空荡荡的,他还没跟爸爸聊完呢。
下午时,她百无聊赖,坐在漆皮沙发上喝冰镇的荔枝汽水。
电视里正播综艺,超级奖门人,各种游戏万变不离其宗。
唐小姐走了神,双目呆滞,当欢笑搞怪的声是背景音。
她机械地咬着吸管,忽感沙发凹陷一块,身边坐了两个人。
左右看一番,是妈妈和奶奶。她淡淡收回了眼。
曲令仪肚子憋着火气,死劲戳她脑袋,“说你什么好。”
“做咩啊,”奶奶阻拦,护着她,“唔好打仔。”
她摸着太阳穴,眼尾泛红,“你怎么上来就戳我。”
“那我问你,不是说去周欣仪家玩吗,为什么回来是和小傅一起。”
唐柏菲默默低头,自认理亏。
“说话呀,你这孩子,喜欢闯祸就算了,现在学会骗人了?”
“别不吭声,把你昨天干什么了,去哪儿了,一五一十地和我说清楚,”曲令仪拍拍茶几,“快点。你还想瞒着妈妈不成。”
“你承认是我妈妈啊,”她埋怨,“哪个妈妈这么凶自己女儿。”
她一扭脸,毫不遮掩大小姐脾气,兀自噘着嘴静坐了半晌。
“他受伤了我不可以去看看吗,所以就和欣仪商量好,从北京到香港往返都坐她的飞机。”
“是我一定要傅程铭来的,行了吧,我解释完了。”
曲令仪被气得说不出话。
“你啊,你真是,真是,你和周欣仪真荒谬。”
“你一个女孩子家,出那么远的门坐别人飞机,出了事怎么办。”
“你爸爸说得太对了,咱们女儿是缺心少肺!记吃不记打。”
“北京,香港,可没差了大半个中国,”曲令仪后怕,捂着胸口,“还有啊,你不远万里义无反顾的‘壮举’,就为了去找小傅,说难听点,去找一个男人。”
“你稍微矜持一些,别下回人家月球出差,你坐火箭追去了。”
唐柏菲猛地站起来,“我想去就去才不管那么多呢。”
“妈妈你的观念真老旧,谁说女生就要矜持,感情里不分男女尊卑。”
撂下话,她踢踏着拖鞋跑走,掌心滑过扶手,噔噔噔上了楼。
路过一间房时,门虚掩着,她猫腰往里看,发现傅程铭正站在窗边。应该是和爸爸谈完了,在聊个人私事。
他背对着她,右手举起,手机贴面,一些断续细碎的沉稳音色传进她耳朵,格外的好听。好像说什么断联、合同、法务,确实是很大的事啊。
她感慨,听他不萦于怀的语气,看他披着灰黑色马甲的高挑背影。
宽肩下的肩胛骨撑起昂贵细腻的面料,到腰部再收紧,显得他身形挺阔。
一抹夕阳的橙黄色光,让地板刻上他的影子。
这道影将他的四肢和身材无限放大,本就长的腿,此刻更是占了半个屋子。
唐小姐垂下眼,她脚边是他的发梢,经风一吹,微动着。
想冲过去从后面抱一下他,她纠结一会儿,算了,免得他受影响。
“傅董,”电话里,秘书问他,“您后天早晨能来会堂吗?”
“可以。”
“香港到北京,需要我们派人接您吗?”
“不用,我赶飞机去。”
“明白,您辛苦,因为,我接到文件说,这次行动需要您提供证据。以及,第二次开庭时间又延迟了。”
“蒋净芳还是联系不上?”
“是,不过您放心,我们会联系律师查清楚,绝不给您造成麻烦。”
傅程铭听见有脚步声,警觉地踱着步子,向门边望了眼。
是穿一身白睡裙的女孩子匆匆跑过,跑出一段残影,像小鸵鸟。
他当即笑出声,想来刚扒了墙角,不敢进,一个人逃了。
晚上得盘问盘问,她到底认什么生,干嘛和他在乎这么多规矩。
那端的年轻人愣住,磕巴地崩了两个字,就此不说话了。
傅程铭打一剂定心丸,“没有在笑你,继续汇报,别走神。”
这晚吃饭时,唐永清让人去院子的空地上放爆竹。
在噼里啪啦的吵闹里,一桌子菜渐渐摆满上齐了,在亮如白昼的灯下泛着浓郁晶亮的光。花雕酒醉罗氏虾,吃得出香醇的绍兴黄酒味,虾头一应切开,一分为二,露出蟹黄似的虾膏。舒芙蕾鹅肝日式温泉蛋,师傅专门做给唐小姐吃,剩下全是香港附近的菜系,广府黑糖楠肉叉烧、酥糖蜜汁鳝球。这是她能叫得出名字的。
奶奶提早递她红包,厚厚一沓子,砖头一样,“菲菲,拿好。”
她咽了虾肉,站起身双手接过,“阿嫲你每年总是最早给我。”
爷爷说,菲菲的红包要领一辈子。结了婚回家也是小孩子。
她捏着红包纸,偷摸看了看傅程铭。
某个人比爷爷奶奶更甚,有时连吃饭都要喂,或者抱着她。
傅程铭没吃几口,一点菜,一点蛋白质,一勺汤。
再来,唐永清敬的酒不好推辞,他喝了两杯。
他但凡喝了酒,哪怕一滴,便不会有丁点儿的胃口。
唐小姐瞧他合拢筷子,架在置箸上,知道他这是不吃了。
而他手边还冷落着人手一碟的巴黎布雷斯特泡芙。
她顺势抢过来,拿小铁勺挖了口奶油,绵密地融在口腔里。
“菲菲。”妈妈叫她。
“嗯?”
曲令仪抬了些音量,“人家是客人,你怎么能抢客人的东西。不够再做嘛,不能抢,你懂事一点不要任性。我看小傅一晚上没吃什么。一个甜品还要拿走啊。”
因下午妈妈戳疼她的头,她心下委屈,一直在和妈妈闹别扭。
她故意端着夸张灿烂的笑,看向傅程铭,“我给你夹菜好不好。”
她生气了跟小时候别无二致,妈妈越说她越来,听话得“过头”。
傅程铭带笑的眼睛扫过她,手腕压在桌布上,指尖敲打着节拍,欣赏这姑娘的反常举动。
她夹一筷子,告诉他,“把它吃了啊。”
有时候用手拖着,凑近他嘴边,“呐,我喂你呀。”
他压下她的手,让自己保持淡然,“我自己来。”
一顿饭结束,傅程铭借口醉酒,先行回了客房休息。
她则留着陪爷爷奶奶看电视,三分钟一个哈欠,频频流泪。
曲令仪进餐厅一趟,再回来手上拎着表,“这是谁的啊。”
唐柏菲抱膝而坐,迷蒙地望去,“是他的。”
“谁?”
她小声,“傅程铭的。”
曲令仪举了举手表,“去,菲菲把这个送给他。”
“哦,”她站起来,揪了下裙摆,“他在哪间房啊。”
“二楼右拐倒数第三家。”
她拿着表,上楼去。
傅程铭暂住客房,和她不在一张床,这主意是奶奶出的。
老太太推测,孙女刚回家那天对他的态度还是讨厌,那么,眼下喜欢也就近两月的事。时间如此短,肯定不能睡一起去,她老了,保守有之,更多是保护菲菲的身体安全,不容任何男人胡来。
好在她提这要求时,傅先生并无任何异议,老太太的心稍放了点。
孙女嫁的男人还比较靠谱,不是个心急如焚重色贪欲的。
唐小姐踩着松软的地毯,走过一条长且宽的廊道。
在门前顿了步,她象征性地敲两下门,直接推开进去。
屋内昏沉,黑漆漆,没一丝一毫的光源,半空中弥漫着带沐浴香的水汽,在鼻端萦绕着,湿度比外面大。
“在吗。你的表落在桌子上了。”
她的手在墙面胡乱摩挲着开关,顺道将门合拢。
“你刚洗过澡吗?”
人靠在门上,弱着声调:“你在的话开一下台灯。”
“太黑了我害怕。”
“我走了,”她待不下去,手向后压住门把,“你睡吧。”
好像就顷刻间的功夫,黑暗中陡然伸出一双手箍紧她的腰,她来不及叫,被力道带着滚进床被里。
她乱了呼吸,感觉周身笼罩某个男人骨血间躁动难耐的热气。
傅程铭含着女孩子的耳边,空出手拿上表,扔在一旁。
“谢谢菲菲。”
她缓了缓,等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过了,声若蚊吟地,“不谢。”
“今天很听话,”他笑,压低声,在她耳边沙沙的缱绻着,“原来你在家是这样的,吃饭不需要哄,不用我喂,也不坐我腿上了。合着欺软怕硬,只欺负我一个?”
她反驳,“那,你在我家人面前也很正经。就像,”
他细密的鼻息喷薄到了她脖颈上,酥酥痒痒,“你说。”
她各种反应变得敏感,仿佛一股气流从头钻到脚。
“你把门锁一下好不好。”
第58章 吞噬,老公和晚礼服
傅程铭不应她的请求,鼻尖抵在她耳后,闻着一阵阵的清香。
她本能缩了缩脖子,艰难地回头,在黑暗中瞥了他怯怯的一眼。
她声音极小,像探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那我去锁”
傅程铭笑着说了两个字,不怕。
话刚落,他手掌托住她的后脑,轻慢地吻上去,不急不缓。
唐柏菲合紧眼,两手拽着他的领边,嘴唇小幅度开合着。
面对女孩子这样安静的配合,他头脑充血,不自觉加深了吻。
从开始的吮到长驱直入,带了压倒性的、不容推就的气势。
傅程铭回想,他的自控力是什么时候变差的?大概是遇到她。
晚饭时分,菲菲反常地给他夹菜,举到他嘴边时,笑容灿烂语气殷勤,让他实在按不下浑身的燥动。哪怕知道是和妈妈闹别扭,他也很受用,情愿吃这一套。
他胸口闷着翻涌的情绪回客房,在花洒下刻意冲了个冷水澡。
皮肤上的水珠滴淌着,蒸发一些热气,不过片刻体温又恢复如初。
“唔,”她指尖在发颤,攥皱了他的衬衣,“你不是喝醉了吗。”
傅程铭暂且放了人,含她的耳垂,“你觉得我两杯就倒?”
她既紧张一楼坐着的家长,怕隔墙有耳,又不舍得离开他半步。
在这个左右纠结的别扭状态里,她蜷缩着侧躺,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上楼呀,不想和我爸爸妈妈待在一起吗。”
他平淡地回,“拿冷水洗个澡。降降火。”
“不要命了伤还没好呢,你要严重了我回北京该怎么,”
她意识到大声,马上捂住嘴,心脏砰砰砰地捶打着胸腔。
傅程铭拍了拍她紧绷的身体,“菲菲最近很关心我。”
她笑他那副老人家长吁短叹的调,“很奇怪吗,你被砸伤了呀。”
“砸得好,”他一手箍住她,一手不老实,“没有白遭这罪。”
她睡裙被掀到腰间,脸颊猛地烧起来,泥鳅似的滑溜溜躲进他怀里。
傅程铭下巴挨着她的发顶,调侃道,“因祸得福,干脆别好了。”
女孩子着急,“我以后可以天天关心你,但你不能再出事了。”
“那你今天乖一点儿,”他略微诱哄,“我没好全,不能跟以前一样趴着。”
“不行,”她感觉腿间仅存的料子褪去了,忙制止,“你等一下。”
“你等,等,他们都睡了,就快了。除夕这天一般十一点。”
唐柏菲慌不择言,“我现在去洗澡,去锁门,然后你想怎么样都行。”
听那最末一句承诺,他忍得难受,遂自嘲一笑,“去吧。”
她得了赦令,四肢并用地匆匆爬下床,径直跑到门口。
将门严严实实锁了三道,检查几遍才肯放心进浴室。
后背靠着磨砂玻璃门,她蓄上热水,掏出手机看消息。
妈妈问:[菲菲,爷爷奶奶找你呢,送个手表这么费劲啊。你走哪去了。]
唐小姐再次骗了人,指尖飞速敲字,脸不红心不跳。
[我太困了早回房间躺着了,妈妈,你也和爷爷奶奶早点休息。]
妈妈:[什么时候啊,我连你人影都没看见,倒回去了?]
[所以说你困了,精神恍惚了呀。而且我是siu一下回去的。]
妈妈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你这什么形容。]
聊天框的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她捧着手机,等了三分钟。
[宝贝,不要生妈妈的气了,妈妈不该那样子,晚安宝贝。]
妈妈一主动示好,她那骗人的愧疚感即刻如洪水决堤般涌来。
走神之际,池子的水满溢出去,唐柏菲关停了,再和妈妈说晚安。
她今夜做了回乖女儿,在被他顶得受不住时,哽咽地埋怨着,“都怪你,就是和你在一起才总骗人的。”
傅程铭一点点抵进,耐着心脏周围神经急剧的酥痒,他合上眼抽了口气,紧接着去磨她的唇瓣,将亲未亲地说,“还是个好孩子,起码我看着很懂事。”
彼此间气息是滚烫的,她整个贴着他,一身薄汗,脸颊染着红晕。
他把她抱稳了,手牢牢扶着她的背,在不清醒中动得深重,早忘了伤势。
如此,一贯的克制与沉稳,尽数被她吞噬了,就像她正一寸寸紧裹着一样,随汹涌的起伏而彻底完成闭环。他大概要在这一次次的混沌里上瘾。
到第二天凌晨,被子单子是濡湿的,各处有迷乱可疑的渍迹。
唐小姐顾不上有多热,以他的臂弯作枕,眼皮沉重地泄了力气。
他去清理前只一味压吻她,女孩子虽困极累极,但也努力回应着。
幽暗里,响起半晌微弱细致的淋漓水声。
傅程铭揿亮台灯,看她正环着自己的胳膊,呼吸沉沉,“菲菲先松手。”
她一动不动,眉梢微微敛了下,嘴巴迷糊地翕张着。
他的笑有无奈,啄吻她的额头说,“那抱你一起去了。”
某个姑娘似是乍然醒来,松开他,兀自钻进被窝里继续睡。
从浴室推门而出,正是凌晨四点多,傅程铭背后痛得躺不下,客房里应该没止痛药,或许有,那也在抽屉备着,他不好翻来找去的弄出动静,别再吵醒她。
他披拂夜色躲在小阳台,手搭着栏杆,俯瞰外面的花园。
香港的温度比北京高得多,一丛丛翠绿常青的灌木在凉风中沙沙响着。
唐柏菲翻身,手臂耷拉在旁边,摸见床单空空冷冷。
她缓缓睁了眼,首先看到的,是他在不远处的挺拔背影。
推拉门打开半扇,月幌如银,轻薄的白纱帘层层飘动着,与冬天时阿那亚海岸线的白浪别无二致。
他像澎湃潮头的领航者,只一站,便意气焕发,霁月光风不萦于怀。
可能这正是吸引她的地方,因为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
她很确信,不是她年纪小眼界窄,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见再多的异性,她也只会心念不移,坚定地冲向他。
她随意套一件他扔下的衬衣,草草系三颗扣子,小跑去找他。
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背上,“你怎么站到这了。”
傅程铭拍拍她交握的手,“不是很困。外面儿冷,你回去。”
“那我也不睡了,”她环得更紧,“现在几点了呀。”
“不到五点,还早。”
“更不敢睡了,怕醒不来。我家里人初一早上七点就起床,然后八点叫我。”
“每年固定的这天不许我睡懒觉,所以我得赶在他们睡醒前回房间。”
傅程铭语调微扬,“然后?”
“然后等他们推门进去,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妈妈已经因为我撒谎去北京生过一次气了,可不敢被发现第二次。否则就是知错不改顶风作案,下场会很惨的。”
他被这心思弄得笑了一息,不禁揶揄,“我们菲菲也会有怕的人。”
唐柏菲闹着,“你别笑了。”
他迁就地连说三个好,“不笑。”
静静待了会儿,傅程铭不想让她吹风,把人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他靠坐床头,看她睡下却毫无困意,最后,兴奋地爬到他身边来。
女孩子穿着他的衬衫,像小朋友披大人衣服,松松垮垮晃晃悠悠的。
这样瞧着很危险,仿佛稍一碰那柔滑的面料就会从她身上褪去。
她分膝跨在他大腿上,腰背笔直,扶着他的肩,“我和你说。”
“你明天晚上去拍卖的时候,一定一定选第一排正中间啊。”
“那是我专门给你安排的,你能离我最近,看得最清楚。”
傅程铭的手指伸进她发丝里,掌心压在她后颈,“给我走后门了。”
她扒着他往上挪动,头顶抵住他的下颌,“反正不给别人。”
他笑,偏首去吻她的额角,“了不起。小小年纪话语权这么大。”
唐柏菲受用这话,骄傲地说,“嗯,那当然。他们都得听我的。”
她被箍在怀里,做不了大幅度动作,只能仰脸轻轻吻他。
傅程铭知道,她是闹着玩儿,但呼吸过于细密,吻也是酥痒的。
他受不了这样主动的贴,闭了一阵子眼,“你先好好躺会儿,行不行。”
“你不想听吗?”她坐直身,睫毛眨了眨,“我还没说够呢。”
看她恳切直白的眼神,傅程铭又拿她没办法,“想听。你继续。”
她年轻,表达欲和分享欲旺盛,尤其是见了他,一开口就刹不住车。
“我告诉你哦,其他人就算求我多讲几句我也不会说的。”
傅程铭笑了一声,尊享她喋喋不休、口齿伶俐的殊荣。
她喜欢在半夜对他讲一切,讲她认为新鲜的事,或琐碎或重要。
大到地球,小到她昨天弄丢的发卡、她跟妈妈是怎样和好的。
只因傅程铭是很好的倾听者,他的迁就让她惬意,他的所见所闻和知识面那么宽泛,他偶尔点评接话的观点那么一针见血,次次戳中要害、说到点子上,当然,也肯定能说到她想听的地方。
他永远是一副可依靠的长辈姿态,而不像同龄男生,有时会反驳她、惹她生气,最后两方幼稚地吵起来。
忘了聊到哪句,她四肢酸软,坐不稳,在他身上本能地动。
“嗯,”她想出声,又胆小谨慎,只好把气憋回胸口。
唐柏菲收着下巴,小心翼翼地抬眸,和他对视一眼。
他一扫寻常的刻板模样,眼里爬满了难以压制的占有。
她端着涨红的脸不由自主去夹,目光中所有的担忧关切都飞奔向他。
“傅程铭,”她的声音一轻再轻,“你这样真的没事吗。”
被提醒的男人此刻是失去理智的,他只管哄,“你乖点就没事。”
没力气质疑,她真就听之信之,抱着他,听话地说好。
那件黑衬衫随着驱纳推接,必然离开了她,堆叠在她脚踝边-
次日,计划泡汤,唐柏菲那打着的如意算盘彻底失败。
她太累了,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还是被窗外花园的爆竹声吵醒的。
拖着疲惫困倦的身体下楼,她揉揉眼睛,看餐桌前的妈妈奶奶。
她鼻音厚重,满腔睡不够的起床气,“早晨阿嫲,妈妈早晨。”
曲令仪稳坐不动,看自家女儿穿了件男人的衬衫,扣子系了三颗,露着大腿和锁骨。她指节敲敲桌面,“起晚了,坐到我对面来。这件事情呢,你爸爸和爷爷主动回避。你是女孩子,就由我们来和你谈。”
她大脑正宕机,一屁股跌在椅子上,手拿一块虾饺塞嘴里。
曲令仪打掉她的手,“不要再吃了。清醒一下,快点。”
唐柏菲腮帮子鼓鼓囊囊,半睁着眼,目光讷讷的。
“我和你说啊,以后做什么都别瞒着家长,你想和他睡一起,”
她醒了,“我没有。”
“还没有呀,还编啊,还骗啊,自己低头看看穿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先是怔愣,再大叫一声弹跳起来。
“坐好。妈妈不会说你,你已经结婚了,这是你的自由。妈妈想说的是,以后能不骗奶奶不骗我了吗?你的感情状态,我们有权知情吧。”
曲令仪看她疑惑,“小傅和我讲得很清楚,我们都知道了。”
“昨天刚说了就又骗人,真是的,不能有再三再四了。”
她手冷得发抖,看着奶奶,内疚地咬嘴唇,“阿嫲对不起。”
奶奶脾气一向很好,捋着她头发,“话明就好。奶唔嬲(生气),就系注意安全,唔好意外佗人(怀孕)丫。”
她耳边迅速发热,抬手捂着,温度却只增不减。
曲令仪看女儿这样想笑,撇撇手,“上去把衣服换一下。”
唐柏菲一溜烟跑进房间里,靠着门板,平缓了很久的气息。
到傍晚,她换上妈妈送的礼裙坐在副驾,侧眼看向左边的他。
原定司机接送,她有话想和他说,这个方向盘便交给了他。
“你早上为什么不叫我啊,”她兴师问罪,摇晃他的手臂,“为什么。”
傅程铭悠哉哉递去一眼,握住她的手,“不舍得叫。”
她愠色加深,狠狠瞪着他,眼都不带眨,仿佛要瞪出两个窟窿。
他笑,手背划了下她的脸颊,“多睡一会儿长身体,别吃不消。”
“我不管,”菲菲不生气,只在撒娇,他知道,“你道歉。”
“好,我的错,”他指腹压在她眉心,“今天很漂亮,先不要做这个表情。”
她绷不住又突然笑,推他的手,抚了抚裙子的香云纱面料。
“那我走了,”下了车,她弯腰看他,“你记得坐第一排呀。”
他嘴角扬起微小的弧度,眉目温柔,“去吧。慢点儿走。”
傅程铭转动着无名指的婚戒,目送一抹纤亮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是主持人,需要比宾客提前两小时进场。
去后台简单补过妆,她披了条蚕丝方巾,看周欣仪闪烁着星星眼走来。
周小姐始终觉着,菲菲不打扮也漂亮,化妆品对她无用。她骨相好,鼻梁挺翘,修容免去了,睫毛浓密,嘴唇红润饱满,连口红都能省。
“今日你老公会嚟呀。”
唐柏菲拍了点定妆,把粉饼放盒子里,关了化妆镜的灯,“系呀。”
“哎呀,”周欣仪撇嘴,“好可惜。大小姐咁好睇真系平(便宜)佢(他)喇。一朵花插喺牛粪上。”
她不明白,卷起稿子揽上欣仪出门,“点解啫。(为什么)”
拍卖开始前的十分钟,周欣仪在场地内逡巡安排好的座位。
视线滑过第一排中间时,她明显顿挫一下,望向那个很眼熟的男人。他一身肃杀的黑,长腿交叠,坐姿随性,似乎在看手机的信息,皱着眉,带了些上位者独有的不耐烦意味。
其次,周身绕着一股温雅的矜贵气,是经过岁月洗礼打磨后具备的那一种。
也难怪会对唐小姐有强效吸引力。周欣仪收回眼,坐在第二排。
傅程铭联系秘书,叫他订好明早八点飞往北京的机票。
那年轻小伙子汇报,覃湛生在机场被捕,手铐卡上那刻还大骂他是混蛋。
场内变暗,聚光灯亮起,他识趣地按侧键息屏。抬头看女孩子站在台中间,眼眸里浸润着欣赏和慰藉。
第59章 拍卖,雨夜和最般配
每年的慈善拍卖由港岛各富商轮流举办,今年到了与唐氏亲近的一家,董事会自然要请唐小姐来主持。
傅程铭看她一身红色抹胸拖尾裙,长发如瀑,肤白胜雪。
她口条清晰,握着话筒大大方方,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很久的。
唐柏菲扬起一抹笑,说了结语,“话唔多讲,等爱心变现。”
在接连不断的掌声里,她飞快地扫了眼台下黑压压的宾客席,和他对上视线。
薄雾一样的聚光灯边缘笼罩在他身上,他眼含着笑,鼓掌时,袖口露出半截腕骨,手表闪着冷白的寒芒。
她收回眼,呼吸不自觉放轻一拍。
后半场,她把话筒交给专业人员,自己则待在一旁,偶尔出来介绍展品。
她站在舞台角落,全程目睹他听着乏味的竞价,坐姿却始终端正。
唐小姐捂着嘴悄悄打个哈欠,必须承认,他真能熬得住,两小时没散过架子。
竞拍结束后有一整晚的活动时间,大厅两侧陈设着精致繁复的酒水茶点,侍应生端着香槟在人群中来回穿梭。
这里可以成为大佬谈生意的土壤,可以是年轻人攀谈结交的契机,点头哈腰敬酒,说一堆,就为了得到厉害角色的一份余光。
其余的少爷小姐养尊处优,不会有社交的烦恼,只管举着酒杯说笑。
她提起裙摆走着小碎步,和欣仪打过招呼便去找他。
傅程铭刚和某个男人轻轻碰杯,他象征性抿了口,算是寒暄。
“那是谁,”走到近前,她望向那人的背影,“你们认识?”
他说,“你爸爸的朋友,之前来香港认识的。见面点头的交情。”
她空摆个“哦”的口型,看他神色如常,眉目间不带半分的疲态。
傅程铭发现她满面探究,眨着一双乌黑的眸子,“你想问什么。”
一盏水晶铜黄吊灯下,照出女孩子胸脯前那颗费兰德斯切工的钻石。
“从八点坐到现在,一晚上了,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累。”
她饿得肚子疼,弯腰拿一块司康饼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囊囊。
眼前伸来白净修长的指端,捏着纸巾擦了下她的嘴角。
她视线上移,看见他浮着轻笑,“之前有一次开会,坐了十个钟头。”
“那次的议程很长,汇报人数多,每个人都想多发言,多表示。”
他们延着长桌慢慢踱步,她一边听,一边在中西合璧的点心里逡巡,看准哪个,顺手用牙签扎上吃一口。
“但又不好说什么,不能打消了积极性,总比懈怠强得多。”
“所以我不喊停,就是鼓励底下人这种行为。只要有一个不累,那我也不累。”
唐柏菲被抹茶粉苦到,皱着眉,端起手边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酒液清甜,从喉口到肠胃滑过一股暖流,随即往鼻腔反着酒精气。
她呛得咳嗽两声,他听见,把空杯递给侍者,手压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下抚着,“不要喝醉了。”
“继续呀,”她挽上他的胳膊,眼眸晶亮,“我想听你讲故事。”
“我能熬得住,有些上年纪的不行。后来几百人的会议厅,肚子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像蝉鸣一样。”
她噗嗤一下笑了,手背挡住嘴,“你这是什么比喻啊。”
傅程铭抬眉,欣赏她这样明媚的笑,“不准确么。”
“还有还有,”她搂得更紧,笑容未散,“你的意思是你没上年纪?”
“总好过六十多岁,”傅程铭摸她泛红的脸,“菲菲喝醉了。”
“我酒量很好的,”她梗着细长的脖颈,“哪有这么容易醉。”
“调和酒醉得快,你那里面儿掺的是伏特加白朗姆,六十度起步。”
唐小姐偎着他的手臂,拖慢了他的步调,几乎是挪着走。
“如果我倒了你负责把我抱回去。”
傅程铭看女孩子钻进自己怀里,唇角涤荡着笑,迁就地说好。
她一惊一乍,又跳到他前面,双手背后,“你说保证完成任务。”
他左右看一圈,四周三三两两站着人,“回家以后补上,行不行。”
“你嫌人多吗?那我带你去个人少的地方,我的秘密基地。”
她手小,握着他两根手指晃了晃,“这里经常办宴会的,拍卖啊,婚礼,我小时候隔半个月就来一次。二楼有小阳台,那儿没人,不会有人进去的。你站到栏杆那,能俯瞰晚上的海景。特别特别漂亮。”
傅程铭勾着一丝笑,她退一步,他进一步,“既然这么好,为什么会没人去。”
“因为全被我轰出去了,同龄人嘛,赶就赶了,能把我怎么样。”
“我的地盘,你别怕。”
这姑娘一副理直气壮罩着他的样子,脸上写着,我保护你。
“快走嘛,”她拉拽他,手腕用了大力气,“去了你就知道了。”
傅程铭瞥一眼那高跟鞋,稳住她,“慢点儿,别崴了脚。”
她穿过稀稀散散的人,在礼裙与西装革履间隙,现出周欣仪惊诧的表情。
周小姐远远望着,看唐柏菲和那个男人格外亲昵,她笑得灿烂,眼里流淌着明晃晃的爱,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两手握着男人的小臂,迫不及待地让他向前走。
像厌烦大人聊天太久的小朋友,调动全身微不足道的力,恨不得拖着家长离开。
而男人脚步慢,走得稳重,却笑得纵容,对她溺爱地说着什么。
一袭红裙,更衬得她长相明艳、性格鲜活,在冬天,类似一把火烤到男人身上。
相比她,男人的沉着和生人勿进,悉数端在深黑色的正装里。
一红一黑,一冷一热,张扬与内敛,周欣仪找到了跟她最般配的人。
周小姐碰了下郑云朝的肩,“喂,郑少爷,睇清楚啦,冇。”
余下十几个八卦的少爷小姐们纷纷凑近,“边个啊。”
周欣仪指了指,“诺。唔好畀(让)我听到你哋嘅(你们的)心碎声。”
无论男女,今晚的唐小姐令所有人陌生,她从没对哪个异性有如此耐心,或者,没人见过她略带怯意的笑,那分明是沉浸在恋爱中,泡在宠溺里的状态。
大家对她的大概印象是漂亮,趾高气昂,嚣张,尤其瞧不上追她的公子哥们。郑云朝记得,他有次送她多头玫瑰,转手被她扔出去,第二天再追问,大小姐说不钟意,好丑,污遭邋遢,说话时正眼不带瞥人的。
有人直言不讳,以她的脾气指定孤独终老,她看不上全地球的男人,眼界高得离谱。别提喜欢了,恐怕没谁能让她有耐心,端正地坐下来,不再用鼻孔瞧人。
这一条坚信至今的理论,在刚才的一瞬被彻底推翻了。
周欣仪乐得开心,喝了口酒,“你哋(们)追唔(不)到手,就唔好眼热(眼红)到嘥佢喇(诋毁她)。”
郑云朝冷冷地瞟她,和几个朋友转身走了,步伐极快,逃避什么似的。
周小姐笑出声,为菲菲开心,也听一些男人在破防地拈酸吃醋。
他们嫉妒,他们不甘心,却只能动动嘴,说这对走不长远,迟早要黄。
周欣仪翻了个大白眼,“切。人哋可以长长久久。”
菲菲说,这场拍卖她老公会来,既然没瞧见哪个丑的,想必那位便是正宫了。
唐小姐从小在蜜罐子里,生长在众星捧月的环境,自然造就了高不可攀的个性。站在顶端,不落凡尘,像高原盛开的绿绒蒿,悬崖峭壁,天地界限之间,无人能摘,无人敢摘。
那么,与之匹配的男人一定和她相同,都站在高处。
女孩子带着他上楼梯,经过几道玻璃门,七拐八绕,终于到了目的地。
类似于轮渡的甲板,离海面很近,周身萦绕着咸湿的海风。
她抬手一指,眉眼弯弯,像挂在夜空的一轮月,“好不好看。”
傅程铭搭着栏杆,顺她指尖望去。浮光跃金的墨蓝色海面上微波荡漾,游走着几座航船,对岸高耸矗立的建筑如茂密森林,层叠交错,万家灯火印在天幕穹顶上,像黑绒布点缀的黄金和钻戒,远比璀璨繁星要抓眼得多。
他二十多岁年轻时至今,看过无数次的维多利亚港,和她爸爸,和一些往来的朋友。第一次看,比较惊艳,慢慢地到后来就心觉乏味,不过那样儿,商业建筑,北京也有的。
但此刻,他观赏着,心里滋味大相径庭。眼前的景,比从前哪次都要适宜。
他不像身旁的女孩子,为了看一处好风景,不惜盘踞一块偏僻的“基地”、不嫌麻烦地走一段距离,再吭哧吭哧爬上来。
三十四年,傅程铭对所谓的景色无感。他虽去过很多地方,但都是出于工作、出差或公务,下属、秘书和当地领导们招待迎接,带他去看看那些标志景点。
全程车接车送,效率第一,司机不会多绕一公里,不做无用功。他在轿厢里,随意瞥一眼,就算看过。
响起一道轻细的声音,“我在问你呀,好不好看。”
傅程铭的目光从海面挪开,侧眼看着她,看她鬓角漂浮的发丝,颧骨泛起的飞红,粉乎乎的,神情已有娇憨的醉态。
“好看。”
她镶碎钻的美甲指向某个大楼,说自己哪年哪月参观过,和爸爸一起。说航行的船,她有次坐过,但那天香港下了雨,黏腻的雾气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那会儿十岁,直接耍脾气大闹,哭出了声。
傅程铭只一味注视她,看她说得尽情投入。
她滔滔不绝,他静静地倾听,时而附和一两句,引出后话。
大楼里怎么样,什么集团?很遗憾,后来呢,雨停了么?
她掌握着话题主导权,他陪衬,喜欢听她分享这些。
木地板上有两条虚虚的人影,眼下,影子重合在一起。
傅程铭从背后抱住她,唇贴到她耳边,“喝醉的人都喜欢讲这么多?”
唐小姐受不住痒,缩起脖子,艰难地转头看他,“你不想听了。”
他寡言,俯身吻住她的唇瓣,把她喉咙里的话尽数吃进去。
她并拢发软的双腿,极力仰头配合着,手扯上他的领带作力量支点。
唐柏菲想说这里毕竟在外面,要不还是等回家吧。
但口腔的舌尖已长驱直入,裹着她的,把她搅弄得混乱。
将站不稳了,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背,牢牢搂着她,给足了安全感。
他像庇护她的港湾,挡下凉风,皮肤隔着西装带给她温热。
她一切的感知触觉都放在傅程铭身上,从此时,直至傍晚。
潮湿的初春,有雨寒凉,滴滴答答,在玻璃窗上淌下一道道雨痕。
她仰倒在床上,不披挂任何,黑长发散开,织成密集的网。
被他深递进去送上云端时,她身心都像雨丝,湿淋淋地化在沥青路面。
鼻端因涌来的生理性泪水而发酸,流到唇瓣上感到一点咸。
于是,她连同泪和将要冲破嗓子的叫声咽下去,压抑在胸腔里。
说的唯一一句,是她惺忪着迷恍的眼,难耐地,“明天我送你。”
“不用起那么早,”傅程铭低沉着嗓音,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休息。”
她伏在他臂弯上睡去,发顶抵住他的下巴,脸色的涨红久久不褪。
第二天傅程铭要走,她没力气起床,只缓缓睁开眼,视线里朦朦胧胧。
好像只睡了几分钟天倒亮了,他神清气爽,身姿笔挺,和昨夜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眼睛,他晚上是不清明的,还爬了些用力后的红血丝。
他看起来像极了清心寡欲的人,一本正经地,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走前给她掖好被角,唐柏菲半梦半醒,望了很久那道合拢的门。
十点起来吃饭,她端着小瓷碗喝生滚牛肉粥,“他什么时候走的呀。”
妈妈说:“六点半不到吧,你爸爸送他出大门的,顺便聊聊项目完工的事情。”
她不禁感慨,“这么早。”
六点半出门六点就得起床,除去穿衣洗澡,他可能一晚上没合眼。
她眼神呆滞地摇摇头,真比不上。如果说百分之九十的成功人士都为“高精力人群”,那他属于剩下的百分之十,“超高精力人群。”
曲令仪看女儿神神叨叨,笑着,“你摇什么头呢。”
“啊,”她猛地回神,赶紧喝口粥,“没有,没什么。”-
傅程铭并非她想的那么厉害,人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落地后,空姐叫他才醒。
这一趟回北京,多了好些麻烦的琐事。蒋净芳失踪,时本常称病入院,逃避调查,整日躺在病房昏迷,呼吸机一阵阵地聚着白雾,其次,他见过时老爷子的秘书覃湛生,需要配合写下协同犯罪的证据。
伏案几天腰酸背困,他和秘书玩笑,“我越来越像个老年人了。”
年轻小伙子给他倒杯茶,“什么话,十岁小孩像您这么辛苦也得不舒服。”
他颈椎疼,靠在椅背上喝口水,“时先生还在医院?”
“嗯,是的。”
陶瓷杯盖一落,他抬眼问,“哪家。”
“附属医院,”秘书别扭地停顿片刻,“您要去看他?”
“嗯。”
“我听说他明天做手术,大夫不让外人进去打扰。怕出事儿。”
“你也信,”傅程铭笑了,起身从衣架上拿下外套,“准备车。”
“哦,是,这就去。”
小林热好车在楼底等,傅程铭斜身坐进去,顺手将门拉上。
到住院楼后,走廊里静悄悄的,房顶悬着电子钟表,黑底红字显示着十一点二十五分。护士来回走动,脚步声极轻,空气中弥漫着未蒸发的消毒水味。
小林引他去某间病房的门前,“我就不进了,在外面等您。”
傅程铭嗯一声,压下把手迈入屋内,折身关严门。
“时先生最近怎么样。”随意问一句,他不见外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时本常躺着,呼吸轻缓,双眼紧闭,双臂压着白色被子。
百叶窗缝隙中筛出几缕正午阳光,床头那株鸡脚木的梅花形叶片隐约掩着监护仪参数。
时本常睁了眼,氧气罩呵出一口白雾,“小傅来了,好久不见。”
“您把这个摘了也能说话吧,声音太闷,我实在听不见。”
“白衣苍狗时过境迁啊,去年我还在饭局上帮你们母子相认呢。今天倒一躺一坐了。”那个秋天,时本常抽着雪茄,看傅程铭被母亲嫌弃,被同母异父的弟弟骂奸生子,他何等神气,那一场戏,他多开心,让傅立华儿子丢尽了脸。
傅程铭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您要想坐,现在就能坐起来。”
时本常摇头,用了最轻的声音,“只是过了个年而已啊。”
轻到如一团气,飘飘然地顶到房梁上去。
他不懂,陈委员马上要和女儿结婚了,这条大腿终究没抱住。
傅程铭看他恍如死不瞑目,“是你太着急,出了太大的纰漏。”
“完工的建筑,书记在场,你怎么敢让板子掉下来砸伤我,和谭部长。”
“我就算不这么做,你也一样要我去死。你在查我,和谭连庆一起查我。”
傅程铭不回答,只双腿交叠,垂眸睨那位矮小的老人。
“但是小傅,你不要年轻气盛,心浮气躁,觉得自己尽在掌握。”
时本常慢慢摘了面罩,“我活不过今年春天,你奶奶也一样。”
“听说,你今年过年去香港陪老丈人了?作为一个小辈,连养你到大的林教授都不顾。你妈妈失踪,或许在三里河,陪着你奶奶。也可能,你奶奶的尸体,早烂在家里了。”
时本常笑得尽兴,有水鬼拖活人溺亡的扭曲快感。
第60章 初春,阴雨和一封信
时本常的一番话,让傅程铭本就匿在阴影里的目光更加深重。
但他仍端坐着不散架子,慢慢放平了交叠的腿,打量着床上的人。
他先是冷寂的质疑,接着涌上几分沉思,其中夹杂了一点紧张。
最后,所有不平静的情绪像蓄势待发的火山,在瞬间猛地释放出去。
傅程铭几乎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起身,径直夺门而出。
躺着的“病人”笑出声,话不是胡编乱造,一切皆有依据。
覃湛生被捕前经常观察林教授的动向,且汇报说,老太太近些天总叫一个陌生女人登门拜访,这很奇怪,毕竟依她那倔强性子,家中是无人陪伴的,也从不叫人久留。
春分前的北京空气冷冽干燥,乌云压顶,昭示一场随即到来的暴雨。
他步履匆忙,三步并两步到了楼底,站在车前敲了敲玻璃。
小林一惊,转头看见傅董那拧在一起的眉梢,慌乱间下了车。
“三里河,”傅程铭嗓音压得很低,“把后面儿的门开了。”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可小林不敢多嘴,只默默照做。
一路上,傅程铭始终端着风雨欲来的表情,化不开的阴郁厚重压抑,如天边吸饱水的黑云。窗外灰蒙蒙的景快速倒退着,小林从后视镜望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渗出汗。
他鼓足勇气问,“傅董,到,到底是出什么事儿了。”
傅程铭在后座缓缓合上眼,刻意隐藏了那份罕见的无措。
“您别吓我,说句话吧。”
他稳着气息,语调反常的冷淡,“你只管开车就好。”
小林识趣,不再问。后半程的轿厢里一片死寂。
轮毂碾地的嘈杂声入耳,击碎了傅程铭仅剩的理智。
他强迫自己镇定,拿起手机拨了奶奶的号码。等待接听的过程是一种折磨,心悬在嗓子口,每一下占线声都格外煎熬。
数不清听了多少次,还是没打通,他凝滞着呼吸按下红键,思绪变得混乱不堪,嘟嘟嘟的机械音魔怔一般回荡在脑海里。
明明前几天还跟奶奶打过一次电话,她说身体一切正常,有按时喝中药,再来是去常主任那儿复查了几次,叫他不用担心,嘱咐他平衡好生活和工作。
如果是蒋净芳找麻烦,那更不应该。林婉珍要有个三长两短,她和她儿子也别想好过。她不至于蠢到自绝后路主动招惹他。
在没见到奶奶前,他实在推测不出任何的可能性了。
车驶离隧道,乍来的光亮照在傅程铭一双茫然的眼上。
他像陷入黑暗的人,伸出手拼命地挣扎摸索着,妄图找到答案。
停在小区单元门口时,小林折身看他,“傅董,咱们到了。”
傅程铭回过神,一声不吭地下车,连门都忘了关。
此刻已滴下细密的雨点子,在地面晕染了一圈圈潮湿痕迹。
大跨步迈进楼道里,傅程铭听见上方传来一阵争吵,声音很是熟悉。
他五阶一段的爬,大衣衣摆扫着楼梯,手不时扶一下铁栏杆和老旧泛黄的墙。
上到三层,眼前赫然站着三个人,蒋净芳、廖佑均和一位穿警察制服的青年。
所有人齐齐朝他看去,默契地闭上嘴,霎时安静得诡异。
傅程铭喘着粗气,额角有汗,左右环顾一圈,发现奶奶的防盗门是锁着的。
他问,“出什么事儿了。”
老廖不言语,蒋净芳懵了半晌,旋即拽住他的胳膊,带哭腔说,“不是我,不是妈妈,你相信妈妈,妈妈一进门就是那样了,是你奶奶要我来的。”
廖佑均勃然大怒,吼她,“那为什么开不了门!是你锁的!”
“不是我,”蒋净芳抬手胡乱抹眼泪,“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没做。”
傅程铭注意到她手里攥了一把的剪刀,刀刃沾着不少血迹。
“这是谁的血,”他指着蒋净芳,狠狠皱起眉,“你到底干什么了。”
蒋净芳忍不住颤抖,把剪刀扔老远,像丢什么可怕的物件儿。
在这一瞬,他积攒许久的不祥预感达到极限,加速加重的心跳声鼓噪着耳膜。
年轻警察搀着廖佑均,“师父,开锁的马上就到了,您再等等。”
傅程铭不再冷静,他一秒都等不及,回头喊了声,“往后退。”
奶奶的防盗门是朝里推的,加上几十年没换修过,锁子老旧松垮,大概率能踢开。他调动了全身的力去踹门,一脚又一脚,一次比一次重,铁门刺耳的震动着,响声遍布整栋楼。
不少老居户悄悄开门,探出头看,和家里人窃窃私语地讨论。
“这不是林教授的孙子吗,平常客客气气的,怎么踹门呢。”
“是出事儿了,你看廖佑均也在,还有个警察。估摸是他徒弟。”
老人们纷纷窥伺他,似是见到了多新鲜的人。
一向温雅有礼的傅程铭变得粗鲁,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数不清第几下,大门猛地开了,把手狠狠磕在墙上。
他顾不得拨开耷在额前的那绺头发,匆匆闯进屋子里。
客厅没人,家具静静地摆着,茶几上有两瓶暖壶,一份今天的报纸,还有零散的小包装点心袋,是奶奶爱吃的茯苓饼。阳台的推拉窗开着,溜进一阵风,君子兰长而厚的浓绿茎叶不断晃动,生机盎然。
照旧是一如既往的安详和谐,完全不像出事儿的样子。
傅程铭松了口气,踱步找了一遍,人不在厨房和餐厅,不在书房,卫生间黑着灯,那肯定在卧室。奶奶家的卧室原本有两间,主卧次卧,后来是装修时改成了书房。
奶奶的原话,她想把爷爷收藏过的书全整理在一个家。
卧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推了下,看见床上躺着一道瘦弱的身躯。
“奶奶,”傅程铭已站在房间内,象征性敲敲门,“我回来一趟。”
他怕惊到老太太的心脏,步调极缓地,坐在床边的木椅子上。
“我今天多说几句,您嫌烦的话,好歹等我说完。”
傅程铭心里措辞,眼瞥向飘动的白纱帘,“我赶到的时候蒋净芳也在门口,手里拿了把剪刀,上面有血,受伤的是谁。你们最近是不是有往来,今天上午动手了?”
“您要是不舒服,先别躺着,和我去医院一趟。”
是在这句话的末尾,他觉察出了不对。奶奶今天睡得太沉,她一条窄小的身体平正规矩,眼皮紧紧地合着,两手交握搭着肚子,而腹部没有一点起伏。
他又叫一声,“奶奶。”
没人应,没听到奶奶的声音,没听到熟悉了三十年的声音。
其实,傅程铭感应到一些,但他不愿信,不愿朝那方面去想。
他宁愿装傻,心急手慢地握住奶奶的手腕,摇了两下。
两根手指就能握全的手腕,皮包骨头,那么轻,那么冷。
他松了手,眼睁睁看奶奶的胳膊重重摔下去,摔得毫无生气。
屋子里静如死水,只有他一个人在呼吸,屋外,是老廖急着跟邻里们解释,混乱的说话声隐隐约约,落在他耳边简直震耳欲聋。
傅程铭蜷缩着食指,凑近奶奶鼻端,这样放了很久。
他多希望能感受到凉沁沁的气息,哪怕微不可查也好。
但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头皮发麻,像被一道锋利的鱼线贯穿大脑,刺得全身一个机灵。
傅程铭僵坐着,面无表情地看床上的人,一切皆是平淡无比。
奶奶躺在那儿像睡着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能和他说句话。
这一幕让他想起小时候,八岁那年,奶奶要求他午休,他留存了丁点贪玩儿的脾性,偷偷起床去书房翻连环画,当时的奶奶就这样躺着,躺在他面前,和此刻别无二致。
后来二十岁,三十岁,他中午抽空来看她,也有几次赶上她午睡。
和今天一模一样,就这样端正地躺着。
回忆起从前的一刻刻,他恍如隔世,三十四年的光阴一晃而过。
他不再年轻了,奶奶也不在人世。
傅程铭撑住床头柜,想极力地站起来,却怎样也用不上力。
这椅子后面似乎伸出几根绳子,将他死死捆在原地,叫他无法动弹。
刚才试探奶奶鼻息的那只手,现在正微微发抖地搭在柜角上。
门外,廖佑均他们跑着进来了,几人站在他背后,喘着急促的气。
老廖高声问他,“怎么了程铭,你奶奶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傅程铭知道,他应该承担奶奶去世的一应后事。但他喉间哑然,久久开不了口。
他竭力调整着失常的情绪,尽力要自己像平时应对工作中的难题和风浪一般理智,可越是如此,那阵压抑的悲痛越是后劲儿十足,以幕天席地的气势涌上去,生生将他吞噬。
廖佑均敏感地意识到了,差点晕倒,好在徒弟搀了他一把。
蒋净芳急于辩白,吓得跪倒在地上,用膝盖走到傅程铭腿边。
“程铭你听妈妈一句解释,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你奶奶叫我来,她把所有积蓄打到我卡里,她警告我不要和你打官司了,不要打扰你的生活,不能再跟你抢任何东西,我答应得很好,我按她的意愿买好了去国外的船票,我马上就能走了。”
她语无伦次,额头重重磕在他大腿外侧,就像是给儿子磕头。
“我本来明天就可以走的,明天就能和你弟弟一起离开北京离开这里。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杀她!”
“程铭,你最聪明了,你最有能力,你从小就明辨是非。”
“是妈妈不好,妈妈不好,但你得信妈妈一回。”蒋净芳没化妆,显出一副憔悴来,源源不断的泪打湿她整张素净的脸。
她仰望傅程铭,却见他没半分张口的架势。
蒋净芳的碎发铺散开,被泪一黏,就此凌乱地粘在五官上。
“她找了那么多关系威胁我,”她似吼似叫,崩溃着塌下身子,“你觉得我会傻到做这种蠢事吗!傅程铭你看着我!你说话!你要亲手把妈妈送到监狱里去?”
“是林婉珍害我,她当我的面割了手腕,我吓得跑出去,她反手就关了门!”
“不信你看,”蒋净芳对他神经兮兮的笑,“来,你看这个刀口。”
她握起林婉珍细弱的干枯的手腕,将伤口举给傅程铭看。
他并未直视,只从余光里瞥见奶奶的皮肤上有深深的划痕,道子周围腻着半干的血迹。
“这个刀口,法医可以鉴定是自杀,和我无关,和我无关!”
蒋净芳奋力自证清白,却换来一室的鸦雀无声,无人回应。
当然是自杀,傅程铭懂,跌坐在床尾的廖佑均更是清楚。
老廖想,婉珍这么做,是为了程铭能安稳无忧的过完后半生。
法医不傻,必然能查出是自杀,但婉珍很聪明的,她压根儿没指望用这么个拙劣又破绽百出的谎言去骗警方。她明白程铭苦于找蒋净芳犯罪的证据已久,只差一个彻底调查的契机。
婉珍愿意用她的命换这契机,庇护她从小养到大的孙子。
廖佑均之所想,傅程铭必然能猜到。他侧眼,观察奶奶的面容。
奶奶相较于从前瘦了太多,面色蜡黄,脸颊凹陷,还特意带了针织帽。
帽子里有多少头发都不一定。他被烫到似的,急速挪开了目光。
恍惚间,傅程铭终于肯开口,声音如细若游丝的断弦。
“我,回家一趟,准备后事。老廖,这儿交给你。”
蒋净芳拽着他的裤脚,戚戚地哭着,“你不能丢下妈妈不管。”
他撑住腿,艰难地站起来,不顾蒋净芳的哀求走出了卧室。
站在客厅地心,隔着一扇门,他听见老廖大吼着,“我不管什么不在场证明,我不管你的动机,你在这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结果闹出人命,就算要法医鉴定,你也必须得和我走一趟去录口供。”
“你哭也没用!不是什么都没做?那还怕什么,快走!”
傅程铭从内衬口袋掏出墨镜,缓缓戴好,拧开防盗门的锁。
楼道里照样围着好多人,眼神扎扎实实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的探究。
“程铭,没出事儿吧。都还好吧。”
他轻颔首,扶着落满灰的生锈铁栏杆,一步重似一步地下楼。
单元门外的空地上,小林焦灼地在车附近来回踱步。
陡然看见他,小林眼睛一亮,小跑着给他撑起伞,高高举过头顶。
“可算出来了,把我吓死了您,接下来呢,回集团?”
阴沉的乌云下,傅程铭的眉目匿在黑色墨镜中,“不用。”
“啊,那,”傅懂很奇怪,说的话无甚感情,“那您要。”
“我在附近走走,”他声色平平,没有音调,没有生机,“你回家去。”
小林咽口唾沫,不敢多说什么,“那您把伞打上。”
接上小林硬生生递来的伞柄,他道了句谢,随后走进风雨里。
小林望着那道落寞的背影,心下顿感不安。
出于司机的责任,他给冯少爷和季总各打去一个电话。
傅程铭在人行道上走了很久,黑色镜片挡住了他猩红的眼眶。
一滴极细小的泪从右侧的脸上淌下,片刻就被皮肤吸收了。
奶奶是从父亲出车祸那年开始养他的,他太想至亲,搬进老房子的第一天便静静流眼泪,奶奶指着他鼻子教育,一个男孩子别说哭了,就是红眼眶也丢人得很。
不能坚强一点就叫人瞧不起好了,从那之后,他养成了不掉泪的习惯。
没想到十岁后第一次哭,是奶奶离开人世。
现在回头看,奶奶当年要艰苦得多,中年丧夫,老年丧子。
但林教授没红过一次眼,没向他诉过一声苦。
她用逐渐年迈且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他一整个人生。
那时爸爸去世,家底仍是丰厚的,搬去宅院请几个佣人完全没问题。
是奶奶活得清贫又独立,每天中午下了课给他做午饭。
她总喜欢买卷心菜,炒起来方便,容易熟。奶奶做饭,他被要求在厨房门口读书。
走神时,他观察奶奶切圆白菜,横竖一共两刀,干脆利索。
步行到四合院是傍晚六点多,雨也停了,傅程铭收起伞。
成姨来开门,见了他喜出望外地,“先生回来了,晚饭准备好了。”
两人跨过门槛,走在院子里,成姨替他拿着伞,“太太晚上就回来了。”
“太太上飞机前还和我打电话,说要吃哪些菜,还给您点了呢。”
穿堂的凉风拂面,刺痛他那一小片被泪滴浸润的皮肤。
成姨沉浸在唐小姐回家的喜悦中,没顾上看傅程铭的状态。
“太太原本是要明天才回来的,但明天香港有雨,就提前起飞了。”
“对了,太太还说,要先生比她回得早就叫你先吃,别等她,也别饿着您。”
听成姨念叨那女孩子,傅程铭总算有所表示,“不用,我等她回来。”
“好嘞,”成姨指了指眼跟前儿的餐厅,“厨房熬了元贝粥,您先喝点儿垫垫肚子。”
他声音冷,再多说一个字恐怕都要暴露当下的心境,“行。”
傅程铭进餐厅,成姨热络地拉帽椅,“您坐。”
他落座,双手搭在桌面,依旧没摘下墨镜。
成姨觉出些不对,却不好多打听,只端来粥,“您尝尝。”
“新研究的,”成姨解开瓷盅盖子,“挑的是最新鲜最大的元贝。”
他应一声,拿汤匙搅了搅,迟迟不见要喝一口,“您去忙吧。”
“诶,是。”走前,成姨揿亮餐厅的吊灯。
傅程铭舀一只元贝,吃到嘴里,嚼了半晌咽不下去。
三关六扇门敞着,一格一格的露出屋外阴翳的天。
他被框在狭长的一格内,正吃之无味,食不下咽。
那块儿元贝终究是喝了水凑乎顺进胃里。
独自坐了会儿,他准备起身去书房,联系料理后事的人。
此时,院儿里飞奔来一个陌生人,进餐厅险些被门槛绊倒。
目测不过二十的小伙子,弯腰扶住门框,胸脯急剧地起伏着。
他拎着一个编织袋,看起来沉甸甸,“您是傅先生吗?”
傅程铭回,“嗯。”
男生打量着紫檀木桌前的男人,瞧他手握成拳压在桌边,戴一副墨镜,一身肃杀的西装革履,怪凶人的。
“您半年前要我们老师傅修缮林教授的藏书,我们已经完成了。”
“您看,这一本儿得二百,要不您到付”
“去找成姨要,让她把钱打你账上。”
小伙子哦了两声,被男人那低气压弄得喘不上气儿,丢下袋子灰溜溜跑了。
去年他督促奶奶喝药治病,结果奶奶打发他,说太闲散的话,替我修修书。
书修好,人却不在了。傅程铭把袋子提到书房,一揽子全摊在桌面。
他疲倦地跌在真皮转椅上,揉着鼻梁,抱以沉重至极的心情去收整。
每归类两册,他就得闭起眼睛缓缓,仿佛泄了全部的力量。
直到翻最后一本时,掉出一件牛皮纸包装的信封。
傅程铭心头突突跳着,仔细审阅封面上的每道笔画——程铭收。
那天晚上,他看完信的半小时后匆匆驾车离开家。
季崇严连夜赶来,傅程铭已不在,他问成姨,“人呢?”
成姨不明就里,“先生说,他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真是,”季总咬着牙跺脚,“快去追,拦住他,别让他脑子一热做傻事。”
成姨跟上干着急,颤着声问,“我,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唐小姐在吗?让她电话联系,她说的话,傅程铭听得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