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父亲, 母亲。”
柏简行余光扫过门前呆若木鸡的夫妻俩,神色未起波澜,连揽在温向烛腰间的手都未收回。
温向烛闻言笑意凝固在嘴角, 箭离弦似地迅速绷直了身体。
柏文兴咽下满肚子惊恐, 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开口道:“温大人, 好巧啊。”
温向烛垂眸盯着脚尖, 清了清嗓子强行稳住声线:“好巧。”
气氛死寂, 连盘旋在树上的鸟儿都掐住了脖子不叫了。
温向烛此刻恨不得生八条腿跑回去, 他顶着令人窒息的沉默道了句告辞,化作一阵红色残影刷刷地逃离了战场,独留将军府四人大眼瞪小眼。
赵琴兰回过神来,小声试探:“小行啊,你喜欢温大人?”
柏简行的目光从温向烛匆匆逃离背影收回, 黑沉的眸中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疑虑:“很明显吗?”
赵琴兰:……
眼睛恨不得粘人家身上了,你说呢?
赵夫人的思维向来跳脱, 转瞬间已经接受儿子从孤寡一生跳跃到断了袖的事实,提着裙摆上前用帕子掩住唇,神秘兮兮开口:“到哪一步了?”
“什么?”
赵琴兰心中着急,比划着:“就是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柏简行定定道:“亲了。”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 炸的夫妻俩连退三步, 武安侯一个手滑还把胡子扯了根下来,疼得龇牙咧嘴。只有明渊摆着深沉脸, 一副尽在我掌握之中的样子。
赵琴兰呆愣地眨巴眼睛, 她本意是想问两人的感情发展到那一步了, 例如是互有好感还是已经捅破了窗户纸,结果他儿子冷不丁甩出了“亲了”。
“那……那要成亲吗?我是不是该给你准备彩礼了?”她顿了顿,又道:“还是说先去拜访亲家?”
赵琴兰原地踱了两圈, 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着急了:“哎呀,怎么不早说,眼下准备是不是晚了些?”
柏简行不咸不淡来了句:“不晚。”
“他还不喜欢我。”
赵琴兰琢磨透这句话的意思后没忍住惊叫出声:“你强迫人家?!!”
柏简行凛冽的眉眼稍敛,略微思索:“算是吧。”
留下这句话后定远将军也不管父母精彩纷呈的脸,带着明渊把箱子抬出院子往温府送去。
*
自打那日后,武安侯每次上朝都不敢直视温相的眼睛,一下朝便举着笏板脚底抹油跑没影了。他实在没想到自家儿子性格生得那般不近人情,竟是个霸王硬上弓的主!
柏文兴心中有愧,朝堂上一个劲跟着温相站队,温向烛说好的他便跟着说好,温向烛不认同的他便跟着说不,指哪打哪。
温大人瞧着武安侯沧桑的背影在视线中缩成一个小点,心道感叹果真是武将,一把年纪了腿脚还如此灵便。
他没跟随群臣出宫,脚下拐了个弯去了长秋宫。
裴觉远远瞧见他入殿,猛地起身出殿相迎。他话中的颤抖无处可藏,激动到眼眶红了一圈:“老师。”
“您怎么来了?”
“我先前去找您,您……您没见我。”
“您的身体好一点了吗?”
温向烛清隽的眉眼凝结,抬眸睨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话多了。”
“还有,叫我什么?”
宛若一桶淬了冰的凉水从头浇灌而下,裴觉心脏骤然被人捏紧似的发疼。他小心翼翼地、几近贪婪地看了眼温向烛依旧精致漂亮到不像话的脸,扯出一抹苦笑来,把姿态放得更低:“温大人。”
温向烛没应他,径直往殿内走去。
裴觉跟着他身侧,为他拖椅斟茶:“是您喜欢的君山银针。”
温向烛抿了一口,忽而道:“裴觉,其实我从来不爱喝君山银针。”
他的语气太过凉薄,听得裴觉心脏狠狠一跳。他当然知道温向烛不是在讲茶叶,他只是在说:
裴觉,其实两辈子加在一起这么长的时日,你从来没去真的了解过我。
他匆匆低下头,喉咙痛的像是在吞针:“您爱喝什么,我拿去换。”
温向烛撂下茶盏,恹恹道:“没必要了。”
裴觉不敢去细想这个“没必要了”其间是何深意,强行逼迫自己将思绪收回,道:“您下次来,我会准备好您喜欢的东西。”
温向烛没接这茬,细长的手指轻敲桌面:“要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裴觉忙不迭递出一沓文书:“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联系了不少朝臣,眼下手中已经有了不少势力。”
“二哥最近的动作也很猛,不过您放心,我手中的东西能和他碰上一碰。”
“您想要的东西。”他的眼神临摹着温向烛侧脸,声音放得轻缓,“我一定会给您。”
温向烛垂眸翻阅案上的文书,该说不说裴觉不愧是真的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的人。他离京前点了几个大臣朝他递了橄榄枝,他不仅都顺势抓住了,还接着那股子力疯狂敛势,短短几月队伍便壮大了不少,隐隐有和二皇子分庭抗争的架势在。
“你手上能用的兵太少了。”温向烛抬首和他对视,“护军统领那边,我帮你打过招呼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裴觉身体一僵,忽而忆起前世来,上辈子的温向烛也是这般,守在他身前为他挡住了所有,又站在他身后为他铺好了路。
“老师……”他不自觉地轻喃出声,身体也往前倾了几分。
温向烛“啪”地合上文书,眼睛轻眯:“裴觉,又想挨踹是不是?”
裴觉动作没停,甚至还往前凑了几分:“如果您还愿意碰我的话。”
“呵。”
一声冷笑自喉咙溢出,温向烛抄起案上的文书猛地甩向裴觉的脸。
力气之大让他的脸迅速蔓上可怖的红痕,纸张纷飞簌簌掉落在地上。他被这下甩的头一偏,乌黑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连同眼底翻江倒海的情绪也一同隐去了。
“不愿意。”
温向烛施施然站起身往外走,996跟着他飞,试图用两只金灿灿的翅膀给他捶肩:“恭喜大人,剧情推动七点,当前剧情进度为二十八点。”
“一直和神经病周璇大人辛苦了。”还是个抖.m神经病。
温向烛转了转发麻的手腕:“不辛苦,有了进度你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996感动的一塌糊涂,飞过去亲亲宿主小脸:“有!我的翅膀都更亮了!”
温向烛轻笑,好脾气的用脸蹭蹭它:“你吃得饱饱的就好,小蝴蝶。”
*
景帝的身子每况愈下,早朝一连罢了三五日,连带着朝野上下一块震荡不安。
之前没有站队尚在观望的官员被这事打了个猝不及防,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上蹿下跳。
本是二皇子在争储的路上遥遥领先,可近几个月十七皇子宛如异军突起,活生生撕开了一条路来。明眼人都知道这其中少不了温相的掺和,毕竟一开始往十七队伍里站的都是同温大人私交甚笃的大臣们。
半年前温向烛破例收了六皇子为学生,加之景帝寿臣出的岔子,众人本以为这小十七是被温相彻底放弃了,没成想现下好一个峰回路转,让他弯道超了车。纵使对十七有一万个不服气,也不得不承认有位好老师就是什么都不用愁。
北宁朝堂掀起了一片诡谲风波,万万让人没想到,北方的蛮族在这个时候横插了一脚进来!
听闻蛮族率兵夜袭北宁边城,消息传入京城的时候北边已经被连破三城。景帝气火攻心,在寝殿呕了一地血强撑着病体上了朝。
早朝毕后,柏简行领了出征的圣旨。
……
这事温向烛还是从炽阳口中听到的。自打在江南染了疾,他本就不算好的身底子又被磨了一层去,再加上近日为着立储的事奔波的厉害,换季之际不幸中招患了风寒,已经卧床好几日了。
炽阳把早上的消息告诉他后,他才艰难地从烧的混沌的大脑中分出几丝清明来。
蛮族入侵上辈子也发生过,不过是在裴觉登基后,算算日子竟整整提前了一年。
……前世柏简行便是死在了那场战役之中。
温向烛被搅没了睡意,他也没什么精神,披着一袭月白色的披风倚在床头发愣。乌黑顺滑的长发被炽阳编了条长辫搭在颈侧,小少年手艺不好,编的松散,有几缕发丝还漏在了外面,斜斜划过温向烛的胸口。
他眉眼低垂,耳朵上戴着的红玛瑙耳坠轻轻晃荡着,那是他嫌弃自己病怏怏不好看戴上压病气的。但显然没压下去,那朱红反倒衬得他整个人更加脆弱了。
柏简行推门进来时瞧见的便是他这副样子,一颗心登时揪起来了。他脱下外衫坐上床边将人慢慢抱到自己腿上,还不忘扯了扯被子给他盖得个严实。
“好一点了吗?”
温向烛摇摇头:“晕。”
听他这么说柏简行更紧张了,放松了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怎么不好好躺着?”
“睡太多了,一时睡不着。”
柏简行唇边漾起了点笑:“我可以自作多情认为小烛在担心我吗?”
“那确实很自作多情。”温向烛淡淡道。
他不会劝柏简行,就像柏简行当初没有阻止他下江南一样。
当年他放弃了在江南闲散贵公子的生活入朝为官,柏简行也放弃了承袭爵位握剑上了战场,他们都有自己心里道要遵守。
“小烛。”柏简行俯身含住他的嘴唇轻轻啄吻,见他没有拒绝便得寸进尺的撬开唇缝向内入侵,一点点描摹他的唇舌,“我会回来的。”
“你还需要我。”
“我说了,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温向烛清冽的眸中浮上了一层淡淡的水光,溢出来的生理泪水浸湿了睫毛,看着无端让人生怜。
他微微张开唇喘匀了气却没说话,而是抬手勾住柏简行的脖颈仰头又吻了上去。定远将军倏然睁大眼睛,浑身血液奔涌逆流,肌肉崩成了块玄铁颤抖战栗。
温向烛吻得很轻,顺着他的唇一路吻到下颌。他每落下一个吻,柏简行的身体就热一分,他燥热难耐,却舍不得避开分毫。
“小烛。”他没忍住喘了一声,宽大的手掌攥住那截细腻的腰身。
温向烛的披风被蹭掉,从肩头坠了下来,里衣也不知何时大开,露出一大片白到晃眼的锁骨,那对红玛瑙就在一片玉色中荡漾着。
他跪坐在柏简行腿上,双手撑着他的腰身,轻声道:“继续吗?”
他的眼中分明没沾情。欲,眸色清冷如水,柏简行却被勾了三魂六魄去,喉间又干又烧,身体崩成一柄出鞘的剑。
他的声音似砂纸擦过案几:“小烛,你生病了。”
温向烛眉梢轻拧,手下的动作施了重力:“要不要。”
“……”
“要。”
一阵天旋地转,温向烛被压在被褥之间,轻纱床幔随之落下。
……
……
温向烛侧着脑袋喘气,五指紧紧攥住垂在枕侧的纱,如上好的玉料打磨精雕的手指深深嵌入朱色纱幔,腕上的翡翠手镯滑动流转,泛出莹润的色泽。
“柏简行……”他涣散的瞳孔映着床顶灼目的红,“你之前说,想同我成亲。”
“若你回来,我便嫁给你。”
柏简行瞳孔骤然紧缩,心神大乱间动作也粗鲁了起来,他把人紧紧扣在怀里,咬着他的耳廓,语气说得上是凶狠,蓄着挥之不去的幽深:“这是你说的,温向烛。”
“不许反悔。”
温向烛口中溢出轻哼,脖颈后仰拉出一抹脆弱的弧,五指也泄了力疲软地下垂,手镯和床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良久,他道:
“不反悔。”
第82章
蛮族这事一闹景帝本就不太好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听宫中伺候的太监们说陛下夜里吐了三四道血,人都不太清醒了。
但立新皇的事始终没个动静,整座皇城被笼进了一层沉闷到喘不上气的死寂。奴才们佝偻着背脚步匆匆, 宫里的娘娘个个静如止水, 各宫皇子蠢蠢欲动, 大有种山雨欲来的架势。
不知是京城近日的风水不好还是怎么的, 温向烛同景帝一样缠绵病榻下不来床。
自打那次染了风寒, 他便一直没好透。断断续续的发作, 如今天气转寒,更是雪上加霜,整个人都灰败了下去。
996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金翼扑腾地飞快:“大人,您别看了, 好好休息吧。”
温向烛病得厉害,但该做的事一样都没落下, 同朝中的大臣们往来的书信堆了半人高,对眼下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扯了扯肩上的氅衣,冲996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没事,不用担心。”
小系统拿他没办法, 只能调高自己亮度, 好叫他翻阅那些小指甲盖大小的文字来得更轻松一些。
等温向烛处理完手上的事,天色已然擦黑。他稍稍动了动僵硬的腰起身挪到窗前, 窗外是浓稠的夜色, 北风裹挟着雪花飞舞其间。
“下雪了。”
“嗯。”996悄然停在他肩头, 轻声道:“一年了,大人。”
这是它陪伴最久的一位宿主大人。
温向烛偏头蹭了蹭它的翅膀:“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一天比一天冷,温向烛的病情也拖的越来越重, 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他甚至会想该不会柏简行从刀光剑影中活了下来,他却扛不住一个小小的风寒吧?
想着想着又生了点埋怨,都怪柏简行伺候他伺候的太周到了,如今人不在京城,害得他的病怎么也好不了。
等下回柏简行来信时,他定要晾个七八日再回,急死他。
……
罢了,温大人自诩心胸宽厚,大手一挥减轻了定远将军的处罚。七八日还是太多了,免得真让人着急了,还是三日吧,三日正好。
思绪间他的意识混沌起来,迷迷糊糊正要入睡之时,一股巨力将他摇醒了。
炽阳只穿了件里衣便钻进屋子,神色焦急:“大人,宫中传来消息,太和殿遇刺,整座殿都烧了起来!陛下也在里面……怕是,怕是已经……”
温向烛猛然清醒,撑着床榻起身。他来不及束发,只抄了只玉簪一挽,匆忙套了件外衣披着大氅便出了门。
炽阳本要备马车送他进宫,岂料不止皇城,整个京城已然乱成一团。街道上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马蹄踏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刺耳,乌泱泱的士兵骑马握剑朝皇城去。
“别备马车了。”温向烛按住炽阳,话语中带着几声闷咳,“马车走不动,我自己骑马入宫。”
“那怎么行!”炽阳急了,“您身子衰败的这般厉害,一人去我放心不下!”
“听话。”
温向烛接过他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府门关好,等我回来。”
*
二皇子裴遗率着大批兵马在皇城集结,他立在太和殿前,眸中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烈焰。眼中丝毫没有半分父皇离世的悲痛,充斥着无穷尽的贪婪。
他奋力吞咽润了润干燥的嗓子,眼神倾斜看向同样持剑而立的裴觉。
裴遗玄色的靴子碾过猩红的雪地,走到裴觉跟前,用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十七弟,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了,该换我坐一坐了。”
裴觉眼睛倏然瞪大。
怪不得,怪不得这一世裴遗跟疯了一样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意夺位,原来是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裴遗是前世下场最凄惨的皇子,被流放到犄角旮旯的地方过得猪狗不如,没活过而立便自行了断了。
“那九五至尊的位置,你坐的可还舒服?”裴遗容色扭曲一瞬,握着剑柄的手骤然紧缩,“你可知你皇兄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裴觉回神,淡声道:“拖皇兄的福,我过得不错。”
裴遗脸色一变,双目几欲充血,紧咬牙关下颌紧绷成直线。不过两息之间便平静了下来,甚至还笑出声来:“好?”
“我看未必吧?听闻温相死后,十七弟过得人不像人鬼不似鬼呢。”
裴觉眸光迅速冷了下来,透露着刮人血肉的是凛冽。裴遗见状笑得越发开怀:“蠢货,你以为你上辈子坐稳那个位置靠的是谁?”
“温相死后你想必肠子都悔青了、日日去他坟前啼哭不止吧?”
“说来也是他活该,挑中个不中用的白眼狼,真是瞎了眼了。”
“铮——”
裴觉手中的剑出了鞘,泛着三点寒芒的利剑登时朝裴遗脖颈间袭去。
裴遗往后连退三步才堪堪躲过,躲了一剑下一剑又似疾风突击而来,他拔剑相抵,低低骂了一声:“疯狗。”
两人双双拔剑,双方的兵马也躁动起来,兵戎相接的声音乍响,温热粘腻的血流四处飞溅,腥气漫天。
裴觉的剑死死抵在二皇子身前,用力到剑身发颤。他喉咙间的字眼像是一个个挤出来似的带着浓郁的戾气:“谁许你说他的?”
裴遗奋力挣开了他这一击,提剑而上转眼间便过了数十招:“你眼下倒是他一条好狗。”
“怎么,你这皇位是给他争的不成?”
“有何不可?”
他朝裴遗的胸口来了一狠脚,踹的人闷哼一声偏头淬了口血水:“你想要我裴家的江山改姓温?”
裴觉挨了他一剑,肩头涓涓流血,神色却未起波澜:“只要他想。”
裴遗冷笑出声:“真是条疯狗。”
*
温向烛纵马急行,纤长的细睫盛了一弯雪。他对今日的情况早有预料,只不过他先前猜测的是二皇子会在景帝死后发难,没成想他连这一会也等不及,竟然直接一把火烧了太和殿。
裴遗也算是个聪明的,挑了个好时候。定远将军不在京城,温相一病不起,北宁王朝两大顶梁柱倒了个彻底,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也不怪他等不及,毕竟北边捷报频出,指不定哪天柏简行就回来了。
只可惜枉费景帝精明一生,最后在自个儿子身上栽了个大的,连个全尸都没捞着。
罢了,左右局已设好,早来晚来都是一样。
箭矢穿透空气之声擦过耳畔,温向烛眼疾手快地勒马躲过那只来势汹汹的利箭。
他瞧着眼前拦路的黑衣人,还有闲心苦中作乐:幸好上辈子遭的暗杀多的能就饭吃,让应对这种事简直是轻车熟路。
温向烛抬手正欲打响指,另一波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蒙面人蹦了出来,为首之人朝他行了个礼:“大人,我们是将军派来保护您的暗卫,您放心进宫。”
“一路上都有我们的人,定不会让您伤到分毫。”
他这段日子足不出户,还是一次和这些人碰面,若不是今天这一遭,恐怕等柏简行回京了他都不知定远将军留了这么多人护他安危。
温向烛略一颔首,握住缰绳的手收紧扬长而去:“多谢。”
果不其然,一路上遭到了埋伏不计其数,却连他的身也没挨到尽数被神出鬼没的暗卫抹了去。
太和殿的纷争已经到了白热化,倒地的尸体堆砌成了一座小山,蜿蜒的血液浸透了两掌宽的积雪。裴书的人来晚了一步,加入混战后本就凌乱的场面变得更加可怖,嘶吼哀鸣尖叫声盘旋在四四方方的天空经久不散。
裴遗和裴觉身上都挂了彩,他伤我腹我攻你背,你来我往谁都不肯先低头。
裴遗将自己这个面目可憎的十七弟狠狠按在地上,拼了命的往下压剑:“放弃吧,十七。”
“也许你现在确实有着满腹的治国本领,但是论武,你比不过我。”
“我虽是说没得到定远将军的亲自指导,但好歹也是孙提督一手带出来的。温向烛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能教你什么?”
裴觉脖子涨的粗红,嘴巴大张着不断往外溢血,冰冷的雪落在他脸色融成透色的液体混杂着血水流过他的脸侧、耳廓、颈窝。
“你……没有,”他踹了口粗气,“没有资格,喊他的名字。”
“你真他娘的是疯了。”
裴遗的剑又往下压了一寸悬在了他的额前。
因失血过多裴觉眼前泛起密密麻麻的黑点,他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温向烛。一身红衣,在日光下牵起他手的温向烛。
明明是在一片冰天雪地中,他却觉得手心中有了他的温度。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和温向烛说,想和他说我错了,想说我后悔了,想说皇位和他比起来真的不重要。
他还想再认真去了解一次温向烛,了解他到底喜欢喝什么,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好想再有一次和温向烛重新相处的机会。
只要今天晚上他赢了,温向烛就可以再看他一眼,再听他说说话。
思及此,裴觉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吊在他眉心三寸的剑。锋利的剑刃划破他掌心的皮肉,鲜血如注倾倒而下。
他提膝顶上裴遗的心口,趁他吃痛之际抄起落在地的剑刺穿他的大腿,将他狠狠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裴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颤颤巍巍伸出手使劲掐住裴觉的脖颈:“给我放手!”
裴觉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丝毫没有收力,乃怕视线里的人已经出现了层层叠叠的重影也没有泄半分力。
裴遗熬不住大腿上传来的巨痛,胳膊一软松了手。
就在这时,太和殿殿门大开——
裴觉向门口望去,只见温向烛策马而来,一袭白衣几乎与雪色相融。宽大的氅衣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风卷雪粒掠过他清绝的眉眼,一人一马撕破血腥的残杀局面,像不慎落入人间的孤月。
“老师……”
裴觉轻喃出声,唇边扬起笑。
我做到了,你能看看我,再和我说说话吗?
底下有士兵给他开路,温向烛拽着缰绳直上高台,居高临下,冷声道:“陛下尸骨未寒,诸君是要造反吗?”
裴觉一愣。
温向烛稳坐马背,掏出一物高举,在他五指间的赫然是北宁王朝的国玺:
“国玺在此,诸君还不听令?”
突如其来的巨变打的所有人个措手不及,稀里哗啦的一阵扔下武器的声音响起后一种武将士兵跪倒一片。
温向烛强忍着胸腔翻涌的翻身下马,一步步挪到裴书身前一撩衣袍跪下,双手奉着国玺道:
“臣温向烛叩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83章
“陛下万岁万岁, 万万岁!!”
隶属于裴觉队伍中的半数人跪了下来高喊万岁。
随后是死一般的静。
没人知道温向烛手中的国玺从何如来,更没人知道上一秒还在为十七皇子浴血奋战的士兵为何转瞬倒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浑身血液的裴遗忽而仰天长笑,到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他那位好父皇,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 从来都不想让他当皇帝。他就说为何他的动作如此明目张胆, 他的父皇从始至终没有动作。
他转向脸色苍白的裴觉, 语气讥讽:“你给他争江山, 他拿你当血刀。”
如此情景, 裴遗不得不承认温向烛果真是玩弄朝堂的好手。先前都快死在江南了,眼下又病恹恹的下床都难,北宁的朝廷还是被他牢牢捏在手心。为了防他一家独大,用疯狗似的裴觉放在明面上和他争,以制衡天平。
最后他们争的个头破血流, 竟全是给背后的裴书做了嫁衣。
裴觉从温向烛拿出国玺的那一刻就宛如被冰封般僵在原地,漫天飘零的雪花给他覆了层薄薄的霜。
一双幽深的眼睛如鹰擒着跪地的白衣丞相, 上辈子温向烛也是这么跪在他身前的。白皙修长的手指捧着圣旨,嘴角漾着笑意喊他陛下。
蚀骨之痛顺着心脏涌向血液传至全身,他疼得呼吸不能。他想问问温向烛,是不是从来就没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 是不是再也不会再原谅他了, 是不是无论他做什么都换不来一个回眸。
怎么会这么疼。
裴觉一寸一寸弯下脊柱,僵硬的骨节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想, 原来被人作刀的感觉是这么这么的疼。
仰面躺在雪地上的裴遗挣扎着坐起身, 他还不想认输。今夜过后他会是什么下场他再清楚不过, 他还不想认输——
井然有序的马蹄声打断了他正欲发号施令的动作,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精兵骑马踏过宫巷,在寂静的宫城传出振聋发聩的回响。
为首之人赫然是提前归京的定远将军。
温向烛看着来人, 眸光懒懒地扫过仍在负隅顽抗的二皇子一党,又轻飘飘落在打的两败俱伤的二位皇子身上,语气平淡漠然:
“乱臣贼子,还不伏诛?”
裴觉和他对视,几乎是要落下泪来,重来一世,他早就不想再坐上那个皇位。他只想再和温向烛说说话,如果……如果不愿再给他机会,为什么还要给他希望呢?
倘若想用他做血刀给裴书铺路,只要是温向烛亲口说的,哪怕只是利用,他也会答应的。
为什么要骗他呢?
明明无论温向烛想要什么,只要开口,他都是愿意去做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为什么非得要骗他呢?
眼眶中溢出来的泪和雪水混成一团划过脸颊,裴觉五指稍动想要放下手中的剑,可被伤到见骨的掌心和剑柄紧紧黏合,他垂首硬扯下来带起一块皮肉,血液登时喷洒而出,剑也随之落地。
他双膝一弯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轻声开口:“臣弟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见状,裴觉队伍里剩下的半数人也随之跪地。
柏简行已经行至殿前,跪在温向烛身侧跪身行礼:“臣柏简行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遗党派中权势最高的提督孙茂早在柏简行率精兵来时便放下了武器,眼看着定远将军都已认了新皇,环视打的个七零八碎的下属认清了现实,妥协地跪地给新皇行礼。
孙茂一低头,余下的人纷纷缴械投降,一时间高呼万岁的声音响彻四方天。
裴书终于从一片混乱中找回了心神,躬身接过温向烛手中国玺,颤着声开口:“诸位平身。”
……
尘埃落定之后便是要收拾烂摊子,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还有太和殿内外满地的狼藉都等着处理,况且连先帝的遗体都尚未找到。
这不是温向烛该做的事,柏简行轻手轻脚地扶起他,低声问:“怎么样?我听明渊说你断断续续病了好几个月。”
温向烛倚着他,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的不成样子:“我没事。”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柏简行瞧着他这副模样便难忍心疼:“陛下给我传了信,我便带着一队人先行回京了,大部队还在后面。”
“你先回府上休息,剩下的我来处理。”
温向烛没逞这个能,他实在难受,胸腔中嗡鸣不止,喉咙里也泛着铁锈味。被人护送回府后倒头就睡,说是睡也不尽然,完全是昏了过去,昏了个两天两夜。
再睁眼时只觉得乏的厉害,头晕眼花。
柏简行在他边上,见他醒来就凑了过去:“怎么样?”
温向烛撩开眼皮,含糊着道:“……饿。”
小厨房一直备着吃食,柏简行听他喊饿,端了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喂他。
一碗热粥下肚温大人才缓过劲,泄了力靠在定远将军身上:“外面怎么样了?”
“很好不用担心,外面都传那夜温大人天神降临稳定了局势。”柏简行大掌覆上他的脸,怜惜地摸了摸,“眼下六皇子坐稳了皇位,二皇子和十七也关进了天牢,先帝的遗骨也找到了。”
“倒是你,小烛。”他俯身轻啄温向烛的额头,“怎么病的这般厉害,小可怜。”
温向烛伸手圈住他的脖颈蹭了蹭,小声:“都怪你。”
柏简行一愣:“为何?”
“你不在,没人伺候我,我才好不了。”温大人声音闷闷的,却把无理取闹发挥的淋漓尽致,分明温府上上下下百余人,哪里有没人伺候的理?
柏简行没感受到半分麻烦,只觉得身体浸在了暖泉里止不住的冒泡。一个人病的那样久,真是可怜的让人心脏都蜷缩起来了。他收紧胳膊抱住人:“以后都在了好不好?天天伺候我们小烛。”
“……好。”
*
温向烛被柏简行按在府中养了大半个月,不得不说定远将军真是养温大人的好手,半个月抵旁人照顾三个月。
他能下床走动的时候,朝廷的局势已经彻底稳定了下来。温向烛挑了个没落雪的好日子去了趟天牢,他要去见裴觉。
倒不是因为想见,而是那该死的任务进度还差一点。
上辈子景帝崩逝之时,也是他杀入宫中帮裴觉夺了皇位。在一切事了,裴觉那惯会伪装的人趴在他膝头可怜巴巴地说害怕,怕人心不稳,怕异党频出,怕坐不稳这个皇位。
温向烛心软地揉了揉新帝的发说:“陛下永远是臣最爱的学生,臣会替您清扫一切障碍。”自此,他便当了裴觉的刀。
狱卒打开大门,恭敬地请如今北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丞相进了裴觉的牢房,蹲坐枯草上的人看见他来,隐在发丝下的眼睛猛地一亮:“老师……”
温向烛垂着眼:“我的学生只有当今圣上一位。”
裴觉嘴唇紧抿,涩声道:“温大人。”
“……我能和您说说话吗?”
温向烛没有作声。
裴觉早就千疮百孔一颗心又开始溃疡流脓,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他撑着胳膊奋力向眼前的白衣人爬去,到了他跟前甚至不敢伸手碰一碰他的靴子。
“老师。”他哽咽道:“我这把刀……当的也还算合格吧?”
“倘若还算合格,那您满意否?”
“满意的话……求您了,再看一看我,再和说说话……求您了。”
“你想要我说什么?”温向烛自喉间溢出一声讥讽的笑意,语气嘲弄:
“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恭喜大人,剧情推动五点,当前进度四十点!】
996飞在他身侧撒花,宿主大人好聪明,就这么巧妙的完成了任务。眼下加上那夜杀入宫帮学生夺位的剧情推进的进度,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四十。幸好上个世界结束,它能屏蔽的天道感知提升到了六十。
乍一听到这话,裴觉心中还未来得及欢喜,就听见温向烛冷冷道:“裴觉,你做梦呢?”
他的神色凝固在脸上,半晌,他嘴唇蠕动:“我没……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奢求您对我说这些……”
可这些话分明是他以前唾手可得的。
裴觉心下大恸,拼命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眼泪蓄了满眶:“您说什么都好。”
“只要是您的真心话。”
温向烛眉梢一挑:“你要听?”
裴觉热切地点了点头。
“好啊。”
温向烛眉眼稍敛,寒意一点点侵染面颊。他蹲下身直视裴觉的眼睛,漂亮红润的嘴唇轻张:“你听好了。”
裴觉呼吸一滞,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脸。
温向烛一字一顿道: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那日在长秋宫牵起了你的手。”
两世交替。
剜心挫骨也不过如此。
“霹雳巴拉——”裴觉心里头好似有什么东西碎了个彻底,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偏头狠狠呕出了一口血,身体抖如糠筛糠,下一刻便会粉碎般。
温向烛施施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老师——”
凄厉的叫喊响彻天牢,温向烛脚步未停,置若罔闻。
只有狱卒喝斥着:“喊什么喊,温大人是你的老师吗?”
*
“大人,您这是在干什么?”
996瞧着自家宿主自从回府就在厢房上上下下捣鼓着,语气疑惑。
温向烛伸手捂住它的眼睛,小声道:“不许看我小蝴蝶,我要更衣。”
996乖乖闭上眼,听着耳侧悉悉索索的动静:“那您好了叫我哦。”
“嗯。”
这一闭便是好几柱香的时间,久到996都快睡着了,才听见温问烛道:“我好啦。”
小系统瞪大眼睛,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失语。
只见温向烛换上一袭朱色的嫁衣,金线绣成的云纹自襟口盘旋至曳地的裙摆,如夜色中暗涌的潮。他身形清瘦,腰身极窄,戴上繁琐的腰饰也不显臃肿,反而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摸揉捏。
领口微敞露出一段修长的颈,肤色如月泛着点点莹润的光泽,比织金云纹来得更灼目。
他并未上妆也未束发,只站在那便让人挪不开眼睛。
“大……大人……!”
“好看吗?”
“特别美!!”996翅膀扇出残影飞上去,仗着自己是只蝴蝶在宿主大人脸上香了好几口,“特别特别!”
温向烛被它逗笑:“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直到温向烛绾好发戴上金冠,小系统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真人,好帮宿主大人盖盖头。
它瞧着端坐在床上的人心中感叹,连它都被美成这个样子,还不知道定远将军会被迷成什么样呢。
柏简行晚上照常来温府,殊不知有什么样的惊喜在等他。
他踏入昏暗的房间,轻声唤:“小烛?”
没人应。
柏简行心下疑惑,抬脚往更深处走去。床榻边的烛台点上了烛火,暖黄色的火光轻轻晃荡着在床幔上泼洒下一层细碎的光影。
他的视线被一片灼目的红侵占,那是一位身着华服的……新娘。
柏简行呼吸陡然凝固,血液疯狂上涌竟生生逼出了些窒息感。
他喉结滚了滚:“小烛?”
温向烛声音含着笑:“不来给我掀盖头吗?定远将军。”
“腾”一声,柏简行身子麻了半边,几乎是要站不住。温向烛甚至没有露面,光是坐在他便让他目眩神迷。
他迈出僵硬的腿,手触碰到那绯色的布料时仍旧不可置信。
“小烛。”
他难耐地垂首隔着,盖头吻了吻温向烛的脸,轻柔又眷念。
温向烛感受到他动作,弯了弯眼睫:“这是做什么?”
柏简行蹲下身来,紧紧拽着那双搭在腹上的手。他额角渗出了薄薄的汗,在烛火下泛着零星的光。“小烛,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尾音止不住的颤,“谢谢愿意把自己交给我。”
“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永远爱你,呵护你。”
“我愿意做你的剑,也愿意做你的盾。”
他眼角泛红,偏头吻了吻手中微凉的指尖,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宝物:“小烛,谢谢你愿意让我爱你。”
温向烛心脏一软,抽出手拍了拍柏简行的手背,柔声道:“记得我之前问你,心悦到底是什么。”
“你说会想同他成亲,同他一起消磨人生剩下的时光。”
“现在我说,”他顿了顿,道:“我愿意。”
一滴滚烫的泪水滴落指尖,又在朱色的嫁衣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渍。柏简行半跪在地,牵着那双白皙修长的手细细吻遍每一个角落才止住泪。他起身,双手攥住盖头的一角,缓慢地、珍重地掀了起来——
盖头下的脸映着流动烛火,狭长的凤眸点上了层薄薄胭脂,坠在薄薄的眼皮上像是汉白玉上透出的一抹飘渺的红。形状娇好的唇也涂上了口脂,衬得如春日娇艳欲滴的月季花。
温向烛那张脸每一处都是精心打磨精品,缠绵病榻之时都不见狼狈,如今更是美的像勾人心魂的妖仙。
柏简行胸腔起伏愈发急促,他平生第一次恨极了自己匮乏的语言,以至于形容不出来眼前这副惊撼世俗的景象。
温向烛和他视线相接:“怎么还看傻了?”
回应他的是铺天盖地的吻。
柏简行将他压在被褥间狠狠掠夺,炙热的吻从嘴唇一路蜿蜒向下到了颈窝。
温向烛唇上的口脂被他吻花又斜斜蹭到唇角,一身金贵的嫁衣不知不觉中散乱开来。温大人怎么也没想到定远将军会这般如狼似虎,他推了推男人的肩,喘了两口气:“你别着急……”
柏简行撑在他身上执起他的手,说出来的每一字都带着沉重的闷喘:“今天本来是给你送这个的。”
他往白皙的腕间推了只镯子:“我母亲给未来儿媳的。”
温向烛被他吻到的眼前模糊一片,只能隐约瞧见那是只朱色的玉镯,很衬他今天的衣服。
“你……慢一点。”
他受不住地躬起身,整个人像一把被拉开的弓,身体紧绷的曲线流畅利落。
柏简行俯身把他紧紧扣在怀里,像是要被他嵌入骨血般的:“小烛,我爱你。”
温向烛眼角溢出泪,洇湿那一颗红色的小痣。胳膊无力地搭在他肩头,圈住朱镯的手在男人宽阔的后背攥紧又松开,不慎落下一道道抓痕,喉咙带着细碎的啜音:
“……我也爱你。”
这句话说出的后果便是永无止境的“再来一次”。
*
本次世界的任务结束后996没急着走,它想看的东西还没看见,便在这个世界停留了很久。
看着温向烛被柏简行一次次惹恼;看着柏简行抱着人说下一次一定说停就停;看着温相和定远将军关系越来越如胶似漆,群臣目瞪口呆;看着温向烛的首饰屋子从一个到两个到三个;看着温向烛一年四季都穿着不同的漂亮衣服;看着温家生意越做越大开到了京城,温家一家人团聚;看着温府和将军府一起过年、过上元节、过中秋;看着温向烛的身体被养的越来越好,一年到头也不会生病……
它还看着温向烛辅佐裴书处理政务;看着温向烛废除弊政,推出一个又一个新政法;看着温向烛再下江南,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皆唤他为“小神仙”;看着北宁四海升平,百姓富足,温向烛享百姓爱戴。
看着史书如此评价这位北宁王朝最年轻的丞相:
内安黎庶,外御强敌。革除弊政,厉行法度。其忠勤体国,鞠躬尽瘁。
堪称社稷之桢干,千古良相之典范。
第84章
三个小世界的任务996都圆满完成, 在总部被视作优秀员工给予表彰。小系统得了一波泼天能量,把自己吃了圆滚飞都飞不起来。与之同时它屏蔽天道感知能力提升到了70%,下一任宿主只要保证30%的剧情还原度就没问题了!
996乐呵地点了传送键, 拳头大的圆球“嗖”地消失在总部。
巨大的失重感让它直坠地面摔了个瓷实, 它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好半天没缓过劲。
好不容易挨过去, 虚虚睁开电子眼, 便看见一根长棍状的动作在它身侧比划着。
……这是什么东西?
靠!!!
高尔夫球杆!!!
996也顾不上疼了, 眼看着再不跑要被当球打, 疯狂扇动翅膀化身成一颗金光炮弹直愣愣冲上去。
“唉哟喂……”
它整个球陷入一片柔软,又被狠狠弹了回来。
小系统哀嚎着捂住自己的脑门,心中怒吼着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才刚来就遭受两次重创!!!
它愤怒的放下翅膀,瞪着眼想看看自己到底又撞在什么东西上了——
黑色T恤的领口松散地敞着,两粒圆形纽扣解开, 布料向两侧划开一道慵懒的弧度。锁骨线条锋利地横亘在颈窝之下,随着呼吸的起伏若隐若现。
它视线往下, 看见让它遭到二次重创的罪魁祸首。
衣襟阴影下半掩着胸肌的轮廓,在日光下透出深浅不一的沟壑,肌理走向流畅而饱满,像是被精心雕琢一般。因为小系统那一撞, 雪白的皮肤泛出了浅淡的粉色。
……好白, 好大,好漂亮。
996:……
原来是是撞宿主大人胸肌上了, 你看这事闹得。
金光团子呵呵两声, 一甩翅膀笑得极为谄媚:“宿主您好, 我是系统996,您可以叫我小九。”
宁酌眼睁睁看着他眼皮子底下的球变成了一颗金团子,又看着那肥嘟嘟的一团长出一对小翅膀猛地扎向他胸前, 现下竟然还开口对他说话了。
……他眨了眨眼,产生了自己还没睡醒的错觉。
作为优秀员工的996俨然对自己的业务十分熟练了,电子嘴叭叭地好一番口若悬河。
“大概就是这样的。”它朝宁酌发送了一个wink,“宿主有没有兴趣和我做任务呀?”
宁酌眉眼稍敛,淡色的薄唇轻动,声音清冽低磁:“你说的原著,可以让我看看吗?”
“当然。”这还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要看原著的宿主,996顿感惊奇,“原书以及读者评价都可以看哦,宿主大人现在要看吗?”
宁酌:“稍等,我先去洗个澡。”
他并不想在高尔夫球场顶着大太阳、和一身的汗看一本一听起来就不怎么样的小说。
996跟着他走,这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在对外开放的球场,这里是一个大到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私人庄园。其中往来的侍从很多,每一个人看见宁酌都会稍稍躬身,喊一句“家主”。
宁酌带着996进了庄园最中心别院,屋中的陈设简直是壕无人性,令统膛目结舌。
“小球。”宁酌伸手戳了戳它,“你可以随便逛逛,我去去就来。”
996迷瞪着点点头,它可不敢乱逛,太大了完全有迷失在这座庄园的可能。
宁酌没让它久等,十来分钟便下了楼。他刚洗了个澡,一头浓密的黑发被水汽浸湿随意拢在头顶,没了发丝的遮挡,脸也就看的分明。
轮廓锋利精致,没有半分冗杂。眉骨高而分明,眼窝深邃。睫毛生的极长,在屋顶的水晶吊灯的映射下投掷出细碎的阴影。
“久等。”宁酌拢了拢身上的暗红色睡袍遮住半露不露的胸膛,他动作很快,但996还是看见那抹未消散的红,在如雪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金光团子生出了愧疚,开始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撞的太用力了点。
宁酌只一眼便看穿了996的情绪,开口道:“没你没关系。”
“我自己的体质原因。”
996可怜兮兮凑上前,想看看自己到底把宿主大人撞成什么样了,忽而被一个纯黑的项圈抓去了注意力。
修长的脖颈扣着一段皮质项圈,水珠从发尾坠落滑过金属扣没入背脊消失不见。
如果它的知识储备没错,这个东西应该叫抑制环。
“小球?怎么不说话?”
996的视线终于从那滴水珠挪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的宿主,现在我为您介绍一下原著小说。”
原著是一本基于ABO设定创作出作品,主角攻宁酌是宁家三房长子,也是现任宁家家主。主角受叫谢栖,是即将要和主角攻的联姻Omega。
说来这位谢栖的身份还有点意思,他是谢家的长子,但也是“私生子”。
谢老爷和其夫人是联姻,三年后生下一子,五年后谢夫人离世。在离世不满一年,谢老爷便接回一女子回家,同行的还有谢栖,最让人不齿的是,谢栖只比谢夫人生的小孩长两岁。
这一来还有谁不清楚,谢老爷婚内出轨有了谢栖,等谢夫人离世,小三便带着孩子登门入室,当时在宁城豪门可是掀起了好一阵茶余饭后的谈资。
再说宁家,宁城的宁,是宁家的宁,但从这一点便足以证明宁家的地位。
宁家不是普通的豪门,它是整个宁城的权力中心,说一句呼风唤雨也不为过。宁家家主位置的争夺也同九子夺嫡无二,宁酌父母早亡,只留下了年幼的弟弟妹妹给他。
按理来说,他在这场家主争夺战中不占优势,但宁酌在十二岁那年分化成了Alpha。还是Alpha中顶级的存在,他的分级是S级。在这个信息素为最高统治的时代,宁酌凭借这一身份登上了家主的宝座。
但他父母早亡,就算有S级Alpha的加持当上家主也并不容易,一路上拉拢了不少人,借了不少力才爬上去。
在那些助他登顶的“力”中,以谢家名列前茅。这也是宁酌和谢栖婚约的由来,不然只凭一个谢家,是万万够不上宁家的大门。
996道:“您应当知道您的未婚夫谢栖吧?”
宁酌颔首。
“他暗恋您。”
原著小说的基调是“酸涩暗恋”,写了主角受谢栖对主角攻宁酌长达十年之久的暗恋,那叫一个深情那叫一个真挚。
中间的酸涩拉扯虐的读者嗷嗷叫。
当然,身居好攻榜第四位的主角攻自然不会放任这种情况发生。他主动靠近主角受,护短示好追求。这本小说洋洋洒洒足足有六十万字,主角攻在十万字的时候便开始主动靠近主角受,换来的是主角受的逃避。
没错,就是逃避。
主角受性格自卑拧巴,面对主角攻狂热的追求觉得自己不配,便如同缩头乌龟般躲了起来。而后他逃他追,主角攻用整整三年将自卑的私生子受养成明媚温润的性子,并且大手一挥分出了宁家的权势为他铺路,自从宁城再也没人敢非议谢栖的身份一句。
主角受被列入深情受行列,主角攻也凭借着伟大的引导型恋人上榜绝世好攻排行榜,读者夸他苏炸天活该有老婆,说他天生好命,S级Alpha就算了还是宁家的家主,宁家家主就算了还有个暗恋他十年的老婆。还说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老婆躲他的那三年。
宁酌眯了眯眼,疑问几乎凝结成实质:
“你的意思是说,他暗恋我,但是得我追他?”
“是,您还追了三年。”
气氛诡异的静止了。
996幽幽补充:“您还因为在故事进行到十万字的时候才发现主角受的心意差点喜提火葬场。”满屏都是你不要你老婆我就抱走了。
宁酌:……
宁大家主情绪实在过于稳定,听完这个足以用诡异形容的故事后只稍稍愣了愣,连半分气恼的神态也无。
他抬手拢了把垂落至额角的发丝,低声笑了笑,意味不明道:“原来这个联姻我是要去追人?我本来以为我是去扶贫。”
996:……
好毒一嘴。
“您都不生气吗?”
宁酌拖住悬空的小系统:“不值当。”
“再说。”他屈指摸了摸996的脸,“而且你不是来帮我了吗?”
996老脸一红,扭捏地蹭了蹭宿主大人的掌心,打满鸡血立下壮志:“宿主大人放心交给我吧!”
“哥——”
“哥——”
996被这两声冲破屋顶嚎叫吓得飞了起来,壮志霹雳巴拉碎了一地。
一身红裙的女子大步而来,脚下的高跟鞋踩的咚咚响。娇俏的面容爬满了怒意,垂至腰间的波浪卷也跟着飞扬。
管家跟在她后面递拖鞋:“小姐,您别生气了。”
宁昭取下肩上的包包扔在玄关,砸出霹雳巴拉的响动。她怒气冲冲地踹下高跟鞋换上拖鞋噔噔蹬地跑向宁酌,一个飞扑倒上沙发紧紧抱住宁酌的腰,抬起头:“哥!我真的要气死了。”
宁酌被她这一下撞得脖颈不受控制后仰,睡袍都被蹭开了几分。他屈指拨开宁昭脸上凌乱的发丝,轻声问:“怎么了?”
宁大小姐瞧见哥哥怒气便消了大半,多了几分委屈:“拍卖会上我看上的耳环没抢到。”
她很少去拍卖会,一般由助理代拍。前几天她看上了一对耳坠,那对耳坠最多拍个一百个,她留了三百个的预算让助理去拍。谁知道有人疯狂加价,冲破三百万的数值后助理打电话问她是否还要再加价,结果她有事没接到错过了去。
本来只是对耳坠宁昭也不会这么生气,可故意抬价拍走的人是宁城苏家的苏轻絮。她和苏轻絮不对付多年,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东西被她拍走了,这让宁昭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我找宁弦,他竟然还说这能怪谁?!明明是姓苏的故意和我抢!”
话中的宁弦这时进了屋,他同宁昭有九分像,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身黑西装剪裁合身,板寸干脆利落,垂首在玄关换鞋,闻言道:“难道不是你没接到助理的电话?”
“还有,别一口一个宁弦的叫我,我是你哥。”
宁昭气坏了,抱着宁酌的手收紧了几分:“哥!你看他!”
宁弦坐了过来,抬手把宁大小姐掀开,淡淡道:“你别抱哥这么紧,没看见哥都你压到喘不过气了吗?”
“哥!你看他!!”
宁酌嘴唇漾起了一丝细小的弧度:“好了好了,别吵了。”
“听话,都乖一点。”
宁昭安静下来,趴在他怀里不动了,宁弦也倚上他肩头闭嘴不讲话了。
“小昭,还烦吗?”宁酌泄了力软下身,任兄妹俩靠着。
“烦。”宁昭小声嘀咕,“下次见面苏轻絮又要在我面前臭显摆。”
宁酌轻笑出声,揉了把妹妹的头发:“她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宁昭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宁大家主眉梢轻挑,“那对耳坠现在在你房间放着。”
“你可以在她面前显摆了。”
世界上没人比宁酌更了解兄妹俩的脾气,他早就知道若是宁昭想要的东西被苏轻絮抢先一步定然会气到抓狂。得了这个消息后他就联系了苏家家主,和对方简单谈了两句生意,那对耳坠还没被苏大小姐碰到就被送到了宁小姐房间。
“哥!”宁昭登时多云转晴,埋进人颈窝好一顿蹭,“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宁酌怕痒,笑着躲了两下:“好了。”
“还有你忘记买的限量裙子也在房间了,去看看吧。”
小姑娘蹭地起身,三两步就跑没影了。
送走宁昭后,宁家主又看向弟弟:“小弦?”
宁弦也不装了,和宁昭一样抱着人就是一顿拱,声音发闷:“……累。”
如今宁家的生意都是由宁弦在管,明面上瞧着好似宁大公子已经退居幕后了,大小事都由兄妹俩出面,需要宁酌出面的情况少之又少。但宁城人人心中明清,掌管宁家的一直都是宁酌。
宁酌熟练地给人顺毛:“明天在家休息。”
宁弦摇摇头:“不要,我不出去出去就是你,我不放心,宁昭也不会同意的。”
旁人都道宁酌现在不出面处理事务是因为给弟弟妹妹锻炼的机会,只有兄妹俩知道,宁家主患有信息素不耐受症。
S级Alpha能压制所有人的信息素,但宁酌敏感的身体让他谁的信息素都闻不了。
“我抱着哥睡一觉就不累了。”
宁弦咕哝着侧躺在宁酌的大腿上,双臂圈住他的腰脸埋进小腹,没过一会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宁酌好似早已习以为常,没觉着半分不自在,姿态闲散地抄起一本杂志翻阅起来。修长的指节松松圈着杂志,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抚过弟弟的头发又漫不经心收回来翻过一页书。
纵观全程的996叹为观止。
它要是没记错……是长兄如父…吧?怎么它家的宿主看着更像……
第85章
宁酌虽然很少出门, 但每天要处理的事不少。尤其是宁家本家,上一任宁家家主在世的时候,宁家共有五房, 各房再开枝散叶如今人口达到令人咂舌的数目。
宁家有每月十五开大会的传统, 凡十八岁以上家族成员必须到会, 在会上向家主汇报这一个月干了什么, 好则奖, 坏则罚。
自宁酌上位以后, 赏罚机制格外分明,如若干的好,手上的生意便还是你的。干的不好,便直接收回,任谁来求情都没用。说白了就是一种残酷的优胜劣汰。
他这种作风引起了家中不少人不满, 上任宁家主虽然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主,但好歹会给家里人几分薄面, 不至于叫人太过难堪。可宁酌不一样,半点情面都不讲,只要干了不好,便直接当着全家人的面夺了你的权。
宁酌还是宁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 家族中多是年纪比他大的长辈, 在会上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一张老脸直接被按在地上摩擦, 叫人如何下的来台?
今天正好十五号, 二三十来号人在大厅等了半个小时, 仍旧不见宁家主的身影。四房有人沉不住气了,宁正德靠在沙发椅上,道:“他莫不是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迟到也就罢了, 三房竟是一个人也没到场。兄妹们借着他风作威作福,现在族会都敢不来了。”
“年纪小就是不懂事。”
说来宁正德还是宁酌的四叔,上个月族会他的儿子被宁酌收回了一处产业,连人带铺盖卷一块发配到了宁城分市,他眼下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地发。
没人敢接他的话,宁正德更加恼火了:“大哥,你说呢?”
大房宁达海睁开了眼,幽幽道:“你若是真想给你的儿子鸣不平,就去找他,和我们说可没人帮你把人从分市捞回来。”
“我……”宁正德被戳穿了心思,登时脸上挂不住,脸红脖子地狡辩,“我哪是说那件事,我只是单纯看不来,这才当上家主几年就这副做派,等我们不在了剩下的孩子们在宁家还有说话的份吗?”
不知是谁接了句:“你以为我们在的时候就有他们说话的份吗?”
这话说的不好听,把在场所有长辈都骂了进去,就连自己也没放过。
宁正德气上心头,“腾”地站起身:“没出息的!宁家真要成他一言堂不成?”
“四叔这是说的什么话,您要是想说话可没人捂住您的嘴巴。”
明朗含笑的女声乍然入耳,宁昭依旧穿着身红色长裙,精心打理的波浪卷披在肩头。她化的妆很浓,却丝毫不让人觉得不适,反倒是衬得小姑娘明眸皓齿异常吸睛。
宁昭步子迈的大,裙边扬起的弧度似盛放的玫瑰:“抱歉各位,我来晚了。”
宁正德听见声音心脏骤停,看着后面没跟着别人一颗心才揣回肚子里,摸了摸脸端出长辈的架势来:“小昭啊,怎么说族会迟到这么久也太不像话了。”
“大家伙等你这么久,我们还是你的长辈——”
“久等。”
他话音未落,一道清冽低磁的男声再次横插入席。
众人脸色齐变,纷纷站起身来。
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宁弦,而后才是这道声音的主人。
宁酌缓步而来,暗红色的衬衫裹着修长的身躯,西裤下包裹的双腿又长又直,走动间宽肩窄腰的轮廓被裁剪利落的黑色马甲勾勒得淋漓尽致。腕处的袖口随意翻折着,露出小半截白到发光的手臂,比手上扣着那块价值千万的手表还要夺人眼球。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低头躬身:“家主。”
宁酌随意挥了挥手上资料示意众人坐下,穿过人群在首位落了坐:“让四叔久等。”他垂首翻起了资料,抽出其中一份看了起来:“今天先从四叔来吧,毕竟四叔看起来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呢。”
他什么都听见了,意识到这点后宁正德冷汗都要下来了。年近五十的男人向首位踱步,每走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似的沉重缓慢。
那沓资料很薄,几息间便看完了。宁酌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看人,几缕黑发垂在额前,唇边噙着抹淡淡的笑意:“四叔果然是年纪大了,公司管理的一塌糊涂就算了怎么连路都走不动了?”
宁正德心里咯噔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人面前。宁酌兀自点头,道:“原来走得动啊,正想给您联系疗养院呢。”
宁家主两指并拢敲了敲桌上的资料:“如果四叔实在想念堂弟,您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把您平调到分城……”他顿了顿,意味不明道:“不用把项目做得这么烂,让我给您扔过去。”
“大家都看着,也太丢人了些,不是吗?”
宁正德脸色精彩纷呈,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紧,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了去:“家主说的是。”
宁酌将资料往他面前一推:“今天回去就收拾行李去分城吧,正好去帮衬把堂弟,我听人说他分城的生意都干的一塌糊涂,别到时候让我直接把他调离宁城了。”
“您说呢?”
“宁酌你不要欺人太甚!”
席间有人暴怒起身,正是宁正德的小儿子。他上个月才刚满十八岁,拢共参加了两次族会,两次间四房都被按着打!正值气盛的年纪,这叫他如何能忍?
宁正德脸色大变,猛然回首:“混账东西,坐下!”
宁兴然道:“爸!凭什么他一句话就把您和哥哥一起调离本城?!他只不过才当了几年家主,他——”
“啪”地一声,四房太太起身甩了儿子一巴掌,她下手极狠,鲜红的五指印占了少年大半个脸庞。她满目歉意对首位的人弯腰:“家主,是我们夫妻俩管教无方。”
四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宁酌神色未变,姿态闲散地换了只胳膊撑住下颌遥遥望过去:“宁……兴然,对吧?”
宁兴然被妈妈那一巴掌打昏了头,听见喊他的名字才呆愣地点点头。
“我看看啊……”宁酌再次拿回那沓资料,这次他看了很久,“找到了,你上个月干的事就两三行位置,差点以为你呆在家吃了一个月干饭。”
“哦?一个月亏了八位数,还不如在家吃干饭。”
宁昭实在没忍住笑出声。她这一笑宁兴然更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的厉害:“骂完我哥骂我爸,骂完我骂我,你凭什么这么羞辱我家?!”
宁正德心都死了,面上灰白一片,只恨刚刚自己没在席间,亲自把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抡到说不出话。
“家庭荣誉感这么强?”宁酌淡声道:“跟着一块去分城。”
“什么时候一个月能赚个八位数再回来。”
“你他妈——”
一股浓烈的信息素席卷而来,不过瞬息便侵占大厅每一个边角。在场的除了Alpha就是Omega,这股子信息素一出,数位Alpha被激的释放信息素抵抗,Omega们深受其害,个个捂住腺体萎靡了下去。
一时间各种味道的信息素挤满大厅,呛得人恨不得遁地。
这下宁正德是真的绝望了,宁家规矩的第一条,便是公共场合不许释放信息素。
“混账东西!把你的信息素收起来!!!”
正在气头上宁兴然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大股大股的信息素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忽然间,一股带着巨大压迫感的信息素释放而出。
那股信息素闻不出味道,也不是顺着空气扩散。它宛然一座倾倒山陡然压了下来,裹挟了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压得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
宁兴然脸颊血液尽失,“扑腾”一声双膝跪地,捂住腺体哀嚎起来。
宁酌声音发冷:“信息素都控制不住的野人还想留在宁家?”
“我看分城你也不用待了,滚去澳城。”
澳城环境是出了名的脏乱差,用信息素欺压人的黑色势力多如牛毛,去了脱层皮都是轻的。
“家主……”宁正德哆嗦着唇想求情,奈何刚刚那阵S级Alpha的信息素对他也没留手,他此刻连呼吸都困难,别说讲话了。
宁弦宁昭兄妹俩自打宁兴然释放信息素开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此刻更是把四房碎尸万段的心都有了。宁弦用力刮了眼跪倒在地少年,匆匆走到宁酌身边:“家主,现在大厅都是信息素的味道。”
“族会改天吧?”
宁酌不动声色揉了把额角,抽出下一份资料:“不用。”
“下一个,大伯,请。”
宁昭暗暗跺了下脚,一双美目只差黏在哥哥身上了,偏生还是得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听这个该死的会。
一场族会开完一上午过去了,几个小时保持着常态的宁家主一回院便泄了力。宁弦眼疾手快圈住他的腰把人架在怀里:“哥?你怎么样?”
宁酌身体发软,垂着脑袋喘了几口气:“没事。”
宁弦小心翼翼扶着他坐在沙发上,宁大小姐脚上的高跟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冲了过去蹲在他身边:“哥哥?”
修长的脖颈无力后仰躺在沙发靠背上,宁酌单手解开了颈上的黑色项圈,那圈皮肤泛着水红,后颈的腺体肿了起来突突跳动着。
他虚虚阖着眼,长得过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黑玻璃似的眼瞳蒙了层雾气。眼角不知何时泛着不正常潮红,一路蔓延到眼尾,连带着下眼睑的皮肤都透出薄红。
平日清冷的眼神像是被火烧过的琉璃,水光潋滟中带着烫人的温度,就连眨眼时带着颤抖的睫毛都沾着湿意。
他嘴唇张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喷洒而出的尽是灼人的气息。
兄妹都不敢再碰他,一个蹲着一个半跪着像是护着神像的雕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呼吸也轻慢。
宁酌胸腔起伏的厉害,被蹭散开的领口隐约能看见嶙峋的锁骨,弥漫着秾丽的色泽。尚且裸露在外的皮肤成了这副模样,不知隐藏在衣料下的躯体被磨成了什么样子。
好半晌,他涣散的瞳孔终于聚焦。
“……怎么都吓成这个样子了。”宁酌的声音没透出虚弱,只是带着细碎的喘音,“没事,乖,都起来。”
“哥……”
“乖。”白皙修长的五指探入兄妹俩的发间揉了一把,“起来,哥抱着。”
一般人通常是会在十五岁分化,有人分化的早,例如宁酌十二岁那年就分化了,当然不排除他的等级太高的原因。也有人分化的晚,宁弦宁昭都是十八岁那年分化的。
S级Alpha的恐怖级别不仅仅在于信息素的强度,还有其信息素的控制。譬如宁酌在有意用信息素攻击时,旁人感受到的就如同方才在大厅一样,是一股闻不到味道的巨大压迫感。但他要是有意安抚,那感受到的就是一股柔和的、抚慰人心的暖意,也只有这时,才能闻到他信息素的味道。
兄妹俩从五岁起就闻着宁酌的信息素长大,一直闻到如今二十二岁,腺体习惯了那S级的安抚,比寻常Alpha的腺体更受不了同为Alpha的信息素攻击。虽说二人等级都不低,但在大厅那会遭到如此杂乱的信息素攻击说不难受肯定是假的。
“哥……”宁昭委委屈屈地坐起了身,靠在宁酌的左肩,宁弦也随之起身顺势靠在右边,还一人伸出一条手臂虚虚搭在他腹上,另一条环着他的腰,以一个左右夹击的姿态把哥哥挤在中间。
宁酌闭着眼探出还有些发软的手臂揽住他们,缓慢地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那是昙花的香味。
*
996跟了宁酌半个月,每天听到最多的字眼就是“哥”。家里的兄妹俩俨然是两台人型“哥哥”复读机,出门最后一个字是“哥”,回家时还没进门就开始哥长哥短。让996想起了小鸡,天天咯咯叫的小鸡。
还是那种在家就粘着宿主大人不放的小鸡。
听了长达半个月的“哥”循环后,它终于等到了这个世界原著的起始点。
原著中主角攻和主角受是联姻关系,在结婚之前,双方家里人肯定是要吃饭的。不过宁酌无父无母,陪同的人就成了宁弦宁昭兄妹俩。
两个人老大不情愿了,宁弦本就不苟言笑,今个大早脸色就更冷了几分。宁昭更是演都不演了,眉毛皱的能打结。
他们和谢栖打过交道,谁都不太喜欢这个寡言到有些懦弱的Omega,更不觉得这个Omega配得上自家哥哥。
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就没觉着有配得上宁酌的人。
双方选定吃饭的地方是宁宅,宁酌在此之前去了趟大房处理了些事,来晚了些。
屋中的气氛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尴尬,兄妹俩吃着盘中的水果,并未主动和人搭话,弄得旁人想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开口。谢家主见宁酌来像是看见了救世主一般站起了身:“宁家主,别来无恙。”
宁酌伸手虚虚和他握了下手:“别来无恙。”
现任谢夫人也就是谢栖的生母,她显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起身打招呼时没瞧见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气质,倒是很有几分名门贵妇的风范:“宁家主。”
挨个打完招呼后轮到了谢栖,若不是有996,宁酌还真是半分看不出来他喜欢自己。
谢栖只穿了件雪纺白衬衫配着一条黑色裤子,刘海带卷耷拉在额头前,平心而论绝对是不算难看的,只是他老是不正眼看人,气质便落了下乘。
996煞有介事:【读者说这是看见暗恋的人在害羞,还有拧巴自卑的性格。】
宁酌:……
和谢栖的躲避截然相反的是另一道炙热到有几分烫人的视线。
宁酌顺着望过去,看见了另一位男人。
男人生得一副凌厉的骨相,眉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下压,眸光冷峻如刃。尽管眉眼间戾气横生,嘴角却是挂着笑的,割裂非常。
宁酌眉心微不可查地皱了皱,在宁家,他是最不喜欢这种小孩的。
瞧着跳不出错,其实性格烈的像未被驯化的狼崽子,稍不查便会冲上来咬你一块肉去。
男人也盯着宁酌一眨不眨地看,把这个当今宁城最为尊贵的男人打量了彻底。
谢家主看着僵持对视两人脸色变了变,低声道:“谢镜筠,还不叫人?”
谢镜筠浓黑的眉毛稍稍挑了挑,唇角微勾:“叫人?好啊。”
“叫什么?我想想啊,你们总说宁家是放不得手的肥羊。”
“拼了命也要把他绑在谢栖身边一辈子。谢栖是我哥,嗯……那我该喊……”
谢镜筠看向宁酌,含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音:
“嫂嫂?”
第86章
一声平地惊雷炸开, 像是画面定格般的,所有人动作都静止了。
唯有谢镜筠神色自如,唇角上扬的弧度未消, 一双蓄着冷意的眼睛如未被驯化的狼崽子直勾勾盯着宁酌看。
说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当今宁城的掌权人、他这位未来的“嫂嫂”, 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宁家主今天穿了剪裁极其讲究的黑色高领薄衫, 领口刚好卡在喉结的位置, 衬得脖颈修长如天鹅, 隐在薄衫下的抑制环若隐若现, 分明什么也没露出来,却无端勾起人的窥探欲。
容貌也瞧不出S级Alpha狠戾,反倒是生了张轮廓分明又漂亮的脸蛋。皮肤冷白,鼻梁高挺,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最让人忽视不了的是他的睫毛,浓密长直像一对小翅膀扇动着。
不太像只手遮天的家主大人, 矜贵疏离的气质更像哪家的闲散公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