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槎的船身很高,高到足以让薄倦意他们站在甲板上就能俯瞰大半个白崖岛。
白崖岛名字的由来也正是因为在岛的边缘有一块很大的、颜色呈乳白色的悬崖,据当地人所说,这白色的悬崖在他们的地志记载中是由鲸骨所幻化而成的。
万年以前这里曾有一头巨鲸搁浅,它一半的鲸骨化成了悬崖,而另一半则被路过此地的炼器师用来锻造出了镇海洲最有名的猎妖海船——灵槎。
灵槎在设计之初就模拟了那头巨鲸的形态。
当它进入水中,轻盈而又优雅的弧线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头翺翔在海面上的白鲸。
而这头白鲸眼下也成为了当之无愧的领航者。
它将带领着数千鱼群,浩浩荡荡驶向那广袤的海域。
“扬帆——!”
风吹鼓起一张张巨大的白帆。
甲板上,捆绑着红腰带的壮汉举起一枚枚巨大的犀角。
下一刻。
古老而苍茫的号声响起,从船身流淌开来,回荡在这片海面上。
要是在万年以前,每每听到类似的号角,距离这附近海域内的海兽都会被吓得惊慌逃窜。
在它们的耳中,这道犀角的号声俨然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这意味着那些人类要来捕捉他们了。
然而在无边海封禁了以后,被隔绝的何止是海民,还有这些海兽,它们在安逸了上万年以后,对号角声早就变得没那么敏感了。
甚至在听到这些声音后,有不少海兽还好奇地往声音传出的方向游去。
而不出意外的话,这群好奇心旺盛的海兽也会成为船队出海收获到的第一批猎物。
当然,眼下薄倦意还不知道有一群美味的大餐正准备送上门来,他站在甲板上,从上往下俯瞰,能把周遭的景象一览无遗。
号角声就像是一个号令。
当它响起来的那一刻,停泊在海面上的船只陆陆续续开往向大海。
白色的风帆延绵了数百里,浪花轻拍着舷侧,这些船只同时掠过海面,留下无数道长长的波纹。
这千帆齐发的场面何其壮观。
连天上徘徊的海鸥也被底下的动静给吓了一跳。
它们并不知道人类的这突如其来的大动静是要做什么,但这些模糊开了灵智的海鸟却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在这片海域上……有什么要改变了。
在船只离开港口的时候,薄倦意听到了一阵歌声。
他抬头看去,发现是岸边站着不少身穿白衫的海女,她们的衣袍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歌声也被风带着传向遥远的海面。
与此同时,海面上也传来了鲛人的歌喉。
空灵、婉转的腔调虽不如海女的歌声那样充斥着炽烈饱满的热情,却带着鲛人对故乡的思念。
他们离开了大海已经太久太久了。
在感受到海水重新包裹着身体的那一刻,他们就像是回归了母亲的怀抱。
成年的鲛人率先忍不住放声歌唱,尚且还懵懵懂懂的幼鲛也紧随其后,稚嫩的童声丝毫没有鲛人捕猎时那种可怕的魅惑感,反而吸引来了很多的小鱼跟随在他们的身边。
“快看,是鱼狸!”
船上有人忽然惊呼道。
众人顺着他的示意往海面看去,只见一只只体型圆滚滚的、身上有着白黑灰三个颜色的鱼兽围绕在船边。
它们被鲛人的歌声吸引而来,又对眼前这一个个‘庞然大物’起了兴趣,干脆跟随在船边,仿佛是在跟周遭的船只竞速一样。
还有调皮的鱼兽故意喷出水浇在海鸥的身上,不堪骚扰的鸥鸟们咆哮着飞开了,它们飞到船队的前面,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这些海鸥在带领着船队往深海驶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青鳐一直跟在灵槎的旁边。
他的下半身已经变回了鱼尾,碧玉般的鱼鳞跃出的海面的时候,在阳光下呈现出恍若琉璃的光泽。
青鳐的鱼鳍很大,足足有两米多的长度,一看就很健硕漂亮,长长的尾纱也犹如飘带,像极了雨后天青的那一抹浅翠的颜色。
事实上,在鲛人一族中,青鳐的尾巴也绝对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看。
只要他想,他可以在求偶期的时候赢过一众雄性获得雌性鲛人的芳心。
但在这一刻,他的目光却紧紧落在了那站在船边的少年身上。
他嘴里吟唱的歌声蓦然转变了一个调,变得有些缠绵悱恻。
这是成年鲛人求爱的歌声。
这位雄性鲛人当着大庭广众的面,鼓起勇气在海洋的见证下用歌声追求着自己的心上人。
他把爱意都凝聚在了歌曲中。
而鲛人的歌喉几乎是天底下最美妙的音乐,当他们全心全意求偶的时候,那歌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动听。
只可惜,青鳐却是选错了对象。
不管是什么曲调,落在薄倦意的耳中都近乎是一个样儿,他听到青鳐的歌声有变,还以为是对方唱累了想要换一首再唱。
少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是鲛人在向他求偶。
如果神霄降阙的鸟儿能看到这一幕,它们估计会忍不住狠狠嘲笑那个鲛人,从小到大,它们给薄倦意唱了多少首歌。
然而不论它们怎么唱,薄倦意就是没开过窍。
他一直觉得家里的那些小鸟时不时跑到他面前唱歌是因为这些鸟儿爱唱,薄倦意压根就没有往别的方面去考虑过。
自然,青鳐试图用歌声来打动的少年做法也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鲛人缠绵的歌声还回荡在海面。
薄倦意听不出,但秦悬渊却没有遗漏掉青鳐看向少年的眼神,甚至对方有意无意朝薄倦意显露出自己尾巴的举动也被剑修给收入了眼中。
秦悬渊眯了眯眼,试探性地向薄倦意询问道:“月伴儿喜欢这鲛人的歌声吗?”
“还行。”薄倦意给了一个比较中肯的答案。
剑修沉默了一下,他强行按捺住杀意,选择故作平静地开口:“那月伴儿是要接受他吗?”
“接受?什么接受?”
薄倦意听到剑修的话脸上还有些茫然。
“你一直在看着他。”秦悬渊抿了抿唇,似乎意有所指地说道。
薄倦意:“……”
他眨了眨眼,口吻犹带着几分不解:“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胸前……竟然是平的诶!”
“……”
这会换成是秦悬渊的脸色开始茫然了。
剑修迟疑了片刻后,终于在少年严肃的目光中发现了一件让他有些哭笑不得的事情。
那就是……月伴儿根本就没有听出来对方是在求偶,甚至!少年连那鲛人其实是个雄性都不知道!
在薄倦意的印象里,青鳐都是以一副女子打扮的,因此在无意间瞥见对方那平坦的胸口时,他当然会感觉到奇怪了。
青鳐还不知道他为了方便贩卖珍珠选择扮作女子的举动最终也把他自己给坑了。
而秦悬渊在察觉到这一点后也是无奈地松了口气。
至于薄倦意……
他则是在后知后觉中反应过来,刚刚剑修的态度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妻子,在面对丈夫出去花天酒地的时候,含酸拈醋地质问其有没有被外面的狐狸精给勾走了心。
不对!
什么妻子,什么狐狸精,他又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薄倦意摇了摇头,连忙把这个有些荒唐的想法给甩出了脑外。
为了不让剑修继续误会,他匆忙地就从船舷边离开了。
而看着少年的身影从船边消失,青鳐眼中的光也黯淡了下去。
他停止了歌唱。
在族人赶到他身边的时候,青鳐低声道:“走吧。”
“就这样放弃了吗?”
“不。”青鳐再次往薄倦意刚刚站着的位置看了一眼。
“只是目前更重要的事情是回到我们的属地,然后想办法去面见龙君。”
“我们得知道,这万年以来无边海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87章 船上钓鱼
或许是之前进行过一番海祭的缘故,船队这一路上都没有遇见过任何问题。
海面风平浪静,广袤无垠的蓝天也是个难得的艳晴天。
很快,船队就来到了结界的附近。
这是龙族在万年以前就设下的结界,他们为了不让海族再卷入陆地的纷争,干脆将无边海彻底封禁,断绝了海陆之间的联系。
而有了这一道结界,海族无法离开大海,岛上的海民也没办法再进入真正的海域。
他们只能在浅海处捕捞一点鱼虾,可这些收益对比起海兽能带来的高额巨利几乎不值一提。
镇海洲的没落几乎是必然的。
因此,不管是出于自身的利益,还是对于先祖出海的执念,镇海洲内的海民对这次的出海都寄托了太多的希望。
当船只缓缓靠近了结界的所在之处时,船上变得无比安静。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这趟出海究竟能否成功。
薄倦意被周遭的气氛所感染,也不禁有了些许的紧张。
灵槎的速度并未放缓,它依旧稳重可靠地往前行驶着。
淡蓝色的灵光拦在它的面前。
而灵槎的船身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白光。
两道光芒对持着——
最终是白光胜利了。
灵槎穿过了结界,它没有被阻拦,迎接它的是一片更广袤也更宽阔的海域。
“海兽!”
“好多海兽啊!”
甫一越过结界,船上有不少人都看见了那浩浩荡荡朝着他们游来的,不正是消失了上万年的海兽吗?
久违的号角声再次在这片大海上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它代表是血腥而又残酷的杀戮。
大海的生存法则崇尚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海兽之间也会彼此厮杀,强的吃掉弱的,弱的再去吃比自己更弱的,一环一环,构成了一条等级分明的食物链。
而人类在这其中既然是猎手,也容易一不小心就成为了某些大型海兽的猎物。
他们在追求海兽带来的巨大利益的同时,海兽也对人体内那血肉蕴藏的精纯丰厚的灵力蠢蠢欲动。
只不过这一群海兽着实有点倒霉。
它们遇见的是一支由上千多艘船只共同组成的大型船队,而船上站着的是早已经磨好了刀锋,渴望来一场大丰收洗清这万年憋屈的人类。
送上门来的肉岂能不吃?
船队的众人自然不会错过这群海兽,在金万宝的眼中,此时朝他们游来的那哪是海兽,分明是一笔笔金钱!
“你们要一起来参与捕猎吗?难得有这样的机会。”金万宝开口道。
谷麟觉得这事确实稀奇,不免也有些心痒痒的。
但薄倦意和秦悬渊已经杀过不少海兽了,这件事情对他们吸引力不大,两人就都拒绝了。
金万宝也不勉强,
毕竟他心里想的都是,像小少主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去干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呢,至于秦悬渊……作为道侣,对方就应该随时随地保护好小少主才对-
谷麟跟着金万宝离开了。
船上的人也都开始忙碌起来,拖网的拖网,搬运灵石的搬运灵石,力工们口中不停地喊着号子,头上挥汗如雨。
其余修士也严阵以待,准备在海兽来临的时候将它们牵引进早就设好的阵法内。
一时间,没有参与捕猎的薄倦意和秦悬渊反倒成了这条船上最闲的两个人。
薄倦意想了想,拿出两支鱼竿分给了秦悬渊一支。
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少年和剑修就在这里钓起了鱼。
海兽的到来也带来了大量的鱼群。
薄倦意的目的正是这些没人看上的小鱼。
当然了,他也没想着能钓上来多少条鱼,主要还是找个事情给他和剑修来打发打发时间。
因此,薄倦意连饵料都没有下,只是往下方丢了团灵气,随即就慢悠悠地把杆放在身前等鱼儿自己来咬线。
秦悬渊倒是中规中矩,挂了饵料也先用谷物打了窝。
只是……
薄倦意那边都已经上了十来条鱼了,剑修这里却还是一条鱼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不知是秦悬渊真的没有动物缘,还是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鱼群往往一靠近,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主动绕开了剑修所在的位置。
以至于薄倦意这边鱼满为患,而秦悬渊那里却诡异地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四周哪里都有鱼,偏偏就他面前一只都没有。
这样怪异的场面,让薄倦意也觉得很神奇。
少年试图把杆子往剑修那边挪动,鱼群跟着他移动,然而在即将靠近剑修的时候,鱼群却死活也不肯靠近。
它们舍不得薄倦意丢下来的灵气团,可又明显不肯凑到剑修的面前,只能是在周围不停地徘徊。
薄倦意诧异道:“它们好像很怕你。”
秦悬渊对此却已经习惯了。
他自小就不受这些动物的待见,鱼群的反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不过他没把这件事情给放在心上,薄倦意却起了劲儿,他看着剑修身边空空如也的鱼篓,想着怎么也得让对方钓上来一条鱼。
然后就这样空着手,阿渊得多难受啊。
这么想着,薄倦意当即就把自己的鱼杆塞到剑修的手里,随后又用灵气引诱着那些鱼群过来。
等到这些鱼儿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它们已经进了少年特意为它们布置下的陷阱里边了。
惊慌失措的鱼群瞬间炸开。
海面沸腾了起来。
要是这些鱼能够开口说话,它们眼下都恨不得朝少年大喊道:“卑鄙的人类!”
鱼群苦啊。
试问在这海域中,有哪条想不开的鱼敢不要命地去靠近龙族?
不是它们不愿意聚集在剑修的面前,而是龙族的气息压得它们根本就不敢靠近。
而本该待在海洋深处的龙族为什么会和人类厮混在一起?
鱼表示它们哪里知道!
要是知道这里有个龙族,它们就算是被海兽吃了也绝对不往这边跑。
然而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在薄倦意的‘作弊’下,秦悬渊的鱼篓总算不再是空的了。
剑修收获满满。
而少年替自家的道侣找回了场子,终于也是心满意足了。
这些被钓上来的鱼结局也不例外,秦悬渊用它们好好烹饪了一顿,薄倦意喝着鲜美的鱼汤,吹着凉风在甲板上望着日落下的海面,别提有多惬意了。
海上的狩猎还在进行着。
天空聚集了一大批的海鸟,被它们吸引而来的还有鱼群。
在大海上生存的鱼类都知道,只要有这些海鸟徘徊的地方,就会有食物。
而人类与海兽的厮杀也让这些海鸟和鱼群从中获利,来不及被收走的海兽会成为它们的晚餐。
这个举动也不是没有风险的,一不小心很有可能它们也会陷入进阵法之内。
从天亮到天黑,船上的修士就几乎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
巨网捞了一批又一批,光是把这些海兽收起来就足以让不少力工干的热火朝天。
薄倦意也在参与捕猎的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之前他在摊位上买过对方海螺和贝壳的海女。
她手握着鱼叉,矫健的身手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凶猛的猎豹,鱼叉落下,往往就会有一头海兽丧命。
似乎是感受到了薄倦意的视线,海女转过头,见到是那两位出手大方的客人,她当即眼前一亮,把鱼叉一收,带着自己的猎物就来到了薄倦意的面前。
“鱼,交易。”
她指了指筐里面的收获。
薄倦意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被海女带回来的鱼是一种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小鱼。
这些小鱼的身体是透明的,还有像飘带一样的鱼鳍。
海女形容了一下,大概意思就是这些鱼的味道很好,也很稀少,她捕了一天也就只捞到了这么一点。
这还是进入了海域的结果,要是在岛上,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抓得到几条。
价格卖得非常昂贵。
不过这笔钱对薄倦意来说不算什么,买来尝鲜也无妨。
又做出了一笔交易,海女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
不过这个笑容没能持续太久,海女的脸色就骤然沉了下来。
她大步朝一群力工的方向走去。
而在经过秦悬渊身边的时候,海女停顿了一下,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往甲板上走去。
只留下剑修眸光中闪过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薄倦意还在看着筐里面的鱼,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等他回过神,身后就传来一阵咆哮的声音。
“巫神在上,谁允许你偷偷跑到船上来的?!”
海女在一众力工中精准地找到了某一个人,她二话不说就捏起对方的耳朵。
而那人薄倦意也不陌生。
对方正是之前在港口的那个有着小虎牙的力工。
他这会儿被海女拎着衣服,脸色羞得涨红。
“是阿幸啊,这孩子怎么来了?”
“没听阿雅说是偷偷溜上来的?这小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书也不念每天就嚷嚷着要到船上干活。”
“嘿,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白崖岛的儿郎就该出海,念什么书!都把人给念废了!”
一旁闲聊的力工吵了起来。
从他们的口中也能得知这位阿幸是偷偷溜到船上来的。
估计也正是因此,对方当时才会急急忙忙的,导致肩上扛着的包裹倒了下来。
薄倦意看了一会儿就没再看了。
而叫阿雅的海女也被其他力工给劝开了。
这件事情还惊动了金家的管事,最终这位叫阿幸的孩子还是留了下来,船已经离白崖岛很远了,总不能再把人给送回去。
第二天的时候,薄倦意在甲板上刚好撞见了对方。
第188章 天有异象
阿幸似乎对外面的世界很感兴趣。
他问了薄倦意很多有关于岛外的事情,比如太衍神宗,又比如大陆内的人是不是都和少年一样皮肤那么白皙。
“宗门大比就是有很多人一起在打架吗?”
“师兄……师弟?原来你们称呼人都这么拗口的?”
阿幸问了很多的问题。
薄倦意口中所讲述的事情,都是阿幸以前从未听过的,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接触到了岛外的世界。
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而言,这无疑是新奇而又刺激的。
“巫神在上,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去亲眼看一看就好了。”
“你们一直生活在岛上吗?”这下子是轮到薄倦意好奇了。
从阿幸的语气中也能得知,他们这些海民似乎是对岛外的生活了解的很少,甚至是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阿幸倒不觉得这有什么:“海民的归宿是葬于大海,纳巫说过,我们很重要,镇海洲也很重要,这里必须要有人留下来,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意思,可我的阿妈阿爸也是这样做的。”
白崖岛的贸易繁华,然而除了源源不断赶来的商人,岛上的海民却很少外出。
这其中最重要原因当然就是纳巫的态度了。
在阿幸的印象里,纳巫总是显得很沉默,他的眉头似乎永远都在皱着,眺望海面的时候,这个老人的眼底也带着满怀的忧虑。
年幼的阿幸还以为纳巫和他阿爸阿妈一样,都是在为了不能出海而担忧。
谁知纳巫听见他的话后却是摇了摇头。
“我是在担心海底下的东西。”
“海底下的东西?”
“是啊,一旦它们苏醒,我们就要有麻烦了。”-
海边一栋并不起眼的竹屋内。
这里是纳巫的住处,作为备受海民尊敬的纳巫,他的住所可以用清苦两个字来形容。
竹屋的颜色已经在风吹日晒下变得黯淡陈旧,地上只摆放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屋内的墙壁上还挂着描绘有古老的海洋图腾的编织物。
除此之外,竹屋内的陈设破陋至极,让人难以想象这会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者住处。
纳巫跪坐在屋内,他的周身有规律地散落着一些陶瓦残片,以及不知名的鱼骨,远远看上去,整个地面就像是一个有些奇怪的祭坛。
门外,贝壳制成的风铃被风吹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门内,纳巫从静默的长叩中起身,他看着面前毫无变化的龟甲,终是叹息了一声。
“天欲不渡,灾厄何息?”
“海上的风浪又要起了,希望这一次,巫神能再次庇佑它的子民。”
海上似乎要起风了。
这一点不仅镇海洲的人有所感觉,身处在中央大陆腹地的望星台上,一群穿着星纹长袍的弟子在注意到天象的变化后,脸色骤然一惊。
他们快步往宗门内赶去。
这还是头一次,这些辰星楼的弟子表现得如此失态。
“速速通知门内长老!天有异象,是为祸劫将至!”-
远在万里之外的从极幽渊,茫茫的大雪覆盖着整片大地。
这里是被世间所遗弃的地方,伴随着这终年风雪的就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恶劣的气候条件加上贫瘠匮乏的资源,使这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绝境险地,一眼望去,森冷荒芜的冰原上几乎寻觅不到任何的生命迹象。
就连最大胆的魔修也不会踏足这处无人之地。
千年万年过去了,无论大陆内发生了多少变化,只有这极寒的冰原就像是时间被冻结了一样,刺骨的风雪依旧在不停地呼号,终年不化的冰川日复一日,在风雪的笼罩下显得高大、缄默而又无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里永远都将不会被打扰。
然而就在今天,一如既往呼啸的风雪声中似乎掺杂了某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它们极其富有规律。
由远及近。
很快,声音就变得清晰了。
“铛——”
那是铜铃的声音。
铃声清脆,穿透力极强,哪怕是咆哮的风声也不能将它淹没。
忽然间,茫茫的雪中逐渐显现出了一头庞大的身影,而在它的身后,还有数道和它一样体型巨大的影子。
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象群。
但它们的样子却有些奇特,这群大象的肢体格外僵硬,眼睛空洞无神,若是有人凑近仔细去查看的话,会发现这这群大象俨然已经没了呼吸和体温。
它们已经死了,却还在听从铃声的指挥往前走着。
操控它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坐在这群象背上的‘人’。
说是‘人’,他们却有着和正常人类迥异的外表,高大的身躯,头顶还有着牛羊般的犄角,队伍中无论男女老少,身上皆绘有大面积的彩色图腾。
结合他们的样貌和冰原的特殊性,不难猜测出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应该是当年三族之战以后,被放逐到这里的魔族。
他们自战败以后,就像是流放一样躲在了从极幽渊的深处,上万年来,他们从未再踏足过中央大陆,一直待在这苦寒之地。
世人早已经把这群魔族给忘记了,就连他们自己也沉眠于冰下,不知山河更替日月轮转。
队伍中有两个人是最为特殊的。
他们没有犄角,也不像其他魔族一样,将身上的图腾显露出来,反而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
其中一人的斗篷下还穿着一身紫色的蟒袍,要是秦悬渊在这里,恐怕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人便是当日金银盛宴上和他一样拒绝了各大宗门招揽的南澜国的九王爷。
而这九王爷如今却收敛了昔日的傲气,对着另一位裹着斗篷的人神色异常恭敬。
“大祖,前方就是天悬河了,过了天悬河不日就能抵达漠城。”
而漠城,就是连接中央大陆与从极幽渊的唯一一处通道。
被称为大祖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干瘦的老人,他的面容无比苍老,可奇怪的是他的头发却宛若妙龄女子的三千青丝,柔顺且富有光泽。
他的地位似乎极高,身上戴满了镶嵌有羽毛和宝石的饰品,光是胸前的项链都有十几重。
九王爷说话时,他的手里还握着一串骨头打磨的珠链。
而听到九王爷说的话,老人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瞳竟然是一片诡异的死白。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盯着,饶是九王爷常年浸淫在宫中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心下一憷。
他屏着呼吸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一道嘶哑的嗓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不急,我们先去见一个老朋友。”
说罢,大祖笑了笑,那笑意却阴冷极了。
九王爷低着头,丝毫不敢问对方口中的这个老朋友是谁。
……
发生在大陆内和从极幽渊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与他们相隔甚远的海上。
从白崖岛出发的船队依旧行驶在一望无际的海面。
一连好几天,船队都在不停地捕捞着海兽。
丰收的喜悦让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但有人高兴,却也有人在忧虑。
金万宝找到了薄倦意和秦悬渊。
“情况有点不对。”
他把两人带到了灵槎的瞭望台上。
谷麟已经先在这边待着了,他的身边还站着之前那位叫阿雅的海女。
阿雅见两人来了,也不废话,把身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薄倦意和秦悬渊站在阿雅的位置上,这才意识到金万宝为什么急急忙忙来找他们,又为什么会说情况不对。
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是源源不断正朝他们船只赶来的海兽。
这些海兽有多少?
几千几万?
根本就没办法数得清。
——太多了。
如果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海兽,众人也还会感到欣喜,可他们已经在大海上航行了好几天了,这些密集的海兽群却还是源源不断。
这种情况显然是无比反常的。
阿雅更是直言:“海兽一般很少会浮出海面来,它们的体型太大,海底宽阔的空间才是最适合它们的地方。”
“而且不同种类的海兽往往不会结群,可你们看,这些不同形态的海兽都混杂在一起,其中还有彼此的天敌。”
海兽是没有灵智的,它们只凭着本能行事。
一大群海兽混杂在一起,其中高等级的捕猎者肯定会吃掉比它们自身还要低等级的海兽。
可眼下不管是高等级还是低等级的海兽,它们却全都诡异地游在了一起,这画面就好像是老虎和兔子相安无事,怎么看都怎么荒唐。
薄倦意对海兽了解不多,但阿雅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一下子就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你是说这些海兽可能是在逃命?”
能让老虎和兔子暂时放下欲望和恐惧的恐怕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出现了让它们同时都感到惧怕的东西。
这种惧怕甚至战胜了生理的本能,令它们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逃!赶紧逃!有多远逃多远!
这些海兽选择朝他们船队的方向游也并不是因为傻,而是船队驶来的方向正好是这片海域的边缘。
阿雅的神色很凝重:“我的祖母曾告诉我,在海上要担心的不是海兽,而是风。”
“风?”
“是的,只要一点点的风,就可能会酝酿出可怕的风暴。”
另一边,鲛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了,他们甚至比阿雅发现的更早。
鲛人生活在海中,对海洋的变化要比一个人类更加清楚。
在意识到海兽的不对劲之后,青鳐抓了一直过路的小鱼。
“发生什么事情了?”
“风、风暴!在海域中央出现了一股很强大的风暴!”
第189章 海上风暴
——风暴?!
闻言,鲛人的脸色纷纷一变。
即便他们这万年来一直生活在陆地上,可传承记忆中对海上风暴的描述也足以让这些才刚回到大海的鲛人感到心惊。
他们鲛人一族虽然也能利用歌声掀起海浪,但所造成的规模在真正的风暴面前完全是不值一提。
前者是人为,后者却是不折不扣的天灾。
而青鳐想的则是更多一些。
从这些小鱼的口中也能得知,风暴是起源于海域的中央,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里似乎正是龙族的所在之地。
难不成……这场风暴或许可能和龙族有关?
青鳐皱了皱眉,但还是决定先把海域即将有风暴来袭的这个消息告诉船上的人。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场风暴来的会那么快-
在海域的中央,往日平静的海面在风浪中不断摇摆,深色的海水波涛汹涌。
而感知到危险的海兽和鱼群正拼命挣扎着想要往外游去,生怕慢一点就会被卷入进那汹涌的海浪之中。
早在半个月之前,海域就频频出现有异动。
但生活在这里的海兽和鱼类却对此丝毫没有在意。
无边海已经平静了太久,久到他们都以为这片海洋会永远这么一直安宁下去。
直到这一场风暴的出现,彻底搅乱了海域上万年的平静。
海兽和鱼群纷纷疲于奔命,如果有人此刻能站在这海域的上空,会发现这近乎是一场所有海族的大逃亡。
没有一条鱼敢留在风暴的中心。
它们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海域的中心!
……
薄倦意他们在接到青鳐传来的消息时,金万宝已经招来了各个商会的负责人,并且还下令让船队停止继续前进。
然而风暴来的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薄倦意站在船边,他看着有些微微晃动的海面,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周遭的空气似乎好像……变得湿润了起来?
咸湿的海风中隐隐还掺杂着某些躁动不安的气息。
下一刻。
船上开始晃动,薄倦意猛然间发觉刚刚那并不是他的错觉。
——是空气真的变得湿润了!
阴沉的乌云笼罩在他们的头顶,把一连明媚了好几天的阳光都给遮蔽了。
黑压压的天空昏暗无光,骤然转变的天气也让船队开始骚动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惊恐的,很快就有人发现了海面上的异常。
“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海兽?”
“等等……那是——!”
密密麻麻的海兽正朝着船队的方向游来,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就像是一股巨型的黑色浪潮。
而在这道浪潮之后,是真正的、比这些海兽还要恐怖千万倍的风暴。
狂风怒号,海浪翻涌,雷电在乌云密布的云团上爆开阵阵刺眼的白光,有无数条火蛇从天边蜿蜒而下,带着亮白色的银光。
“轰——!!!”
炸开的一瞬间,爆裂般的响声回荡在海面上。
此情此景俨然就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雷劫。
作为一生都要和雷劫打交道的人,在场的修士都知道这些雷电的可怕之处。
还不等他们想办法开船驶离这里,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是海啸。
汹涌澎湃的海浪一层比一层还要高,几乎是铺天盖地,无尽的海水就把天幕都给吞噬了。
海面和天空仿佛发生了颠倒,这宛若末日一般的景象也让船上的人都懵住了。
而这还仅仅只是这场风暴的冰山一角。
“快开启防护阵法!”
关键时刻,剑修平稳冷静的声音将周围的人都及时唤回了现实。
风暴潮虽然可怕,但薄倦意和秦悬渊早就有过类似的经验了。
他们在海底秘境中就曾经历过海浪将船只倾覆的场面,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先开启防护阵法,把风浪隔绝在外。
金万宝让手底下的人照做。
灵槎的体型庞大,开启阵法需要耗费的灵石也是一笔惊人的天价。
然而金万宝对这些花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金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无数灵石砸进去,一张银色的结界很快就笼罩住整个船身。
就在所有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秦悬渊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
不知为何,他的心底依旧还萦绕着一股不安的感觉。
对危机的敏锐让剑修没办法向他人一样乐观。
薄倦意也觉得不太妙。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剑修的掌心。
可没能等他碰到对方的衣角,一道剧烈的颠簸感就从脚下袭来。
“哪里在晃?”
“是船!船在晃!”
突如其来的晃荡让船上每一个人都没有防备,不少人或是跌倒或是摔伤。
而薄倦意只能先紧紧抓着身边的船杆来稳住身形。
“月伴儿!”
颠簸的过程中,薄倦意和秦悬渊的位置也被分开了。
秦悬渊的眸色一沉,当即就想要往薄倦意所在的位置赶来。
“阿渊!”
薄倦意跌坐在地上,他的嗓音闷闷的,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受伤。
秦悬渊的心中愈发焦急。
但他越是想赶回到少年的身边,老天就越是想要阻挠着他一样。
一旁的货物在摇晃中倾倒下来,刚好就堵在了秦悬渊和薄倦意之间。
秦悬渊脸上的神色几乎冷得都快结冰了,他拔出剑就要劈开这些阻拦在眼前的障碍。
然而下一刻。
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这次船身的摇晃更为严重。
甲板上几乎无法站立。
秦悬渊不得不把剑身插入进甲板内,单膝跪立在地。
另一边,薄倦意也注意到了情况的危急。
他现在的位置恰好是在船边,身后就是茫茫的大海。
从船杆处眺望出去,可以看见海面此时并不平静。
汹涌的波涛使得行驶在它上面的船只此刻就像是一片片浮萍,船只完全只能随着浪涛的起伏而起伏。
灵槎是很庞大,这没错,可这镇海洲最大的猎妖船放眼整片海域也不过是一只蝼蚁的大小。
而这场风暴席卷的是整片海域,灵槎以及船上的人类在风暴的面前都显得太过渺小。
剧烈的晃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薄倦意看见了谷麟也看见了傀一。
他们都神色慌张地朝自己赶来,但不断倾斜的船身让这短短的几步路也变得格外艰难。
一阵天旋地转,薄倦意感觉自己掉入了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包围。
他挣扎着想要往上游。
可摇摆不定的巨浪却让他根本没办法找寻到海面的方向。
混乱之中,有谁的掌心紧紧握住了他。
那手掌很宽,还带着粗糙的感觉,薄倦意摸到了对方指腹上的茧子。
……是阿渊。
似乎是为了应证薄倦意的猜想,剑修将他揽入了怀中。
因为是在海里,剑修的胸膛不如以往那般温暖,然而薄倦意还是感觉到了安心,仿佛只要他待在秦悬渊的怀中,外面的风暴便不再狰狞可怕。
他相信,他的道侣可以保护好他。
即便秦悬渊并非是薄倦意所见识过最为强大的人,但他还是相信着对方。
这份信任与任何外物都无关,仅仅只是因为……
——对方是秦悬渊,是他的道侣。
……
喀嚓一声。
薄云烨手中的茶盏骤然跌落。
瓷器碎了一地,但白衣剑尊却并未去关注这一地的狼藉。
他只是望着外面的天空,冷冽的双眸隐隐有情绪在浮动。
忽然间,屋内泛起了一阵灵光。
一道虚影出现在薄云烨的面前。
“我要死了。”
画面中的人一张口,就抛下一个堪称是爆炸性的消息。
然而薄云烨眉目未动,神色依旧冷淡。
画面中的人也不介意他这个态度。
事实上,薄云烨没在第一时间就把虚影打散已经足够让他感到惊讶的了。
因此他这会也丝毫不介意薄云烨的冷脸,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我能感觉到有人破坏了结界闯入海域,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管了。”
“不出意外的话,我死后将进入归墟。”
“……”
这句话之后,便是很长一段的沉默。
薄云烨并未置词,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或许是积攒了太久的情绪,或许也是因为到了临终的时刻,句煌忽然就有很多的话想说。
“当年存活下来的龙族只剩下我了,待我死后,龙族也将不复存在了。”
“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当年之事,是否是我们决断错误?又或者打从一开始,天道就没曾打算要放过龙族?”
“万年前的战争三族皆牵涉其中,就连梧桐境和无边海也不可避免被波及……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可追了,薄云烨,我只想要你答应我,保护好他,凤族千辛万苦才保下了这一道血脉,无论如何,薄云烨,麻烦你保护好他。”
要是放在以前,句煌是绝对想象不到他堂堂一个龙君会放低身段去恳求一个人类。
但时移事迁,龙族已经走向了末路,他也没有任何可骄傲的资本了。
甚至过不了多久,龙族在整个上界都最终会成为一道历史。
此前句煌说了一大堆的话薄云烨都没理,唯独这一句,白衣剑尊回了。
“这句话还轮不到你来说,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去伤害月伴儿。”
哪怕对方是天道。
听出了薄云烨的言外之意,句煌终于是笑了。
他笑得很畅怀。
仿佛要把这积攒了多年的怨气都给爆发出来。
两人的谈话至此已经结束了。
画面的最后,是句煌独自坐在一个王座之上,他面前是空荡的宫殿,身后是破败不堪的残檐断壁。
而那,便是昔日繁华威严的龙宫。
第190章 灵舟温情
这场可怕的风暴潮持续了有多久薄倦意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秦悬渊被海浪裹挟着,在海面上飘了很久。
两人都已经快筋疲力尽了,惊涛骇浪的海面才终于慢慢变得平静下来。
薄倦意从储物袋内掏出了一艘小舟模样的法宝,这还是小时候薄延风和江宣君送给他的玩具,只不过没过多久,老祖就给他找来了几只鸾鸟。
喜新厌旧的幼崽自然是转投了‘新玩具’的怀抱,而那艘灵舟也被他就此搁置在了储物袋里面。
没想到再次用上它的时候,居然还是在这种场景之下。
劫后余生,薄倦意喘着气坐在灵舟上,此时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身上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
要是风暴持续得再久一点,他恐怕都要坚持不下去了。
而秦悬渊的情况比他要好一些,剑修的体魄毕竟比较强悍,在汹涌的海水中,也是秦悬渊第一个赶到少年的身边,他紧紧握着月伴儿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后半程薄倦意几乎是被秦悬渊半抱半拖着在游的,直到上了灵舟,两个人的手也依旧紧紧相扣着。
薄倦意是牵得时间久了已经忘记了这回事,而秦悬渊则是不想。
差一点……差一点他和月伴儿就被分开了。
那样危险的情势下,风浪湍急,海面混乱,两个人倘若一旦被分开,后面再想从茫茫的大海中重新汇聚在一起无疑是难如登天。
更别提海域并不安全,除了有能摧毁一切的风暴潮,还有虎视眈眈时刻惦记着人类血肉的海兽。
让薄倦意独自孤身一人去面对这些,秦悬渊光是想想都无法接受。
好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握住了少年的手。
想到这里,秦悬渊不由地微微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薄倦意也看见了他们彼此交握的双手。
少年眨了眨眼,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当时船上那么混乱,风浪打过来,人群就像是下饺子一样纷纷掉进了海里。
薄倦意没有想到秦悬渊竟然还能找得到他。
剑修垂着眸,他的语调很平静,也透着一股笃定的意味。
“契约,有道侣契约在,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那我以后要是遇到危险了,你可要第一时间就赶来找我呀。”
薄倦意闻言,弯着眉眼故作玩笑地说了这么一句。
秦悬渊却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替少年拨开额角的湿发,指腹落在薄倦意眼尾下的那颗泪痣上轻轻摩挲。
“不会的,我们不会分开的。”
剑修难得这么认真地说着。
薄倦意见状,倒是忍不住想要开口去逗一逗对方:“那需要我找个链子把你拴在我身边吗?”
少年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秦悬渊当真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番。
“好。”剑修回应道。
好?好什么?用链子把对方拴在身边吗?
薄倦意不免有些哭笑不得:“我开个玩笑而已,你又不是我的灵宠,怎么可能会把你给拴起来?”
就算是灵宠,也没道理这么对待对方。
他在神霄降阙养了那么多的鸟,也从来都没有拘束过它们,甚至唯一契约的狐狸,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野着呢。
秦悬渊没有说话,虽然薄倦意是在说笑,可他却是认真思考过的。
如果牵引这条链子的人是月伴儿,他想他不会介意。
能被少年所束缚,他心甘情愿。
这番话剑修没有说出来,可那漆黑幽深、充斥着炙热情愫的双眸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薄倦意被秦悬渊这么看着,少年的脸色渐渐泛起了红晕。
他匆忙撇过脸去,不敢再继续与剑修对视下去了。
“咳!既然风暴已经过去了,我们先赶紧联系师兄他们吧。”
没能得到回应,秦悬渊也不知道该是失望还是庆幸。
他想,应该是失望吧。
毕竟如果少年真的选择用链子把他拴在身边,那他和月伴儿就再也分不开了。
薄倦意还不知道身旁的剑修在感到可惜,他提到师兄也不是随随便便地就找了个话题来转移。
而是眼下这片海面上似乎好只有他们两个人,放眼望去,再没有第三个人的身影。
也就是说,他们和船队的那些人失散了。
当时海面波涛翻滚,薄倦意和秦悬渊完全是被洋流裹挟着在海中漂浮,其他人是什么情况他们完全不清楚。
从目前的处境来看,他们似乎是被海浪吹到了一个比较偏远的地方。
当务之急,他们必须得马上联系上其他人。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是让薄倦意失望了。
用来传信的纸鹤刚飞起来没多久就直直栽入了海中。
薄倦意还一连尝试放了好几个,每一个都是这样的情况。
很显然,这大海中似乎有什么隔绝传讯的东西。
“师兄、傀一他们不会有事吧?”
薄倦意抿了抿唇,他眼中有些担忧。
“别担心,他们没那么容易出事。”秦悬渊一边安抚着,一边用灵力把少年那一头湿漉漉的银发给一点点烘干。
比起前两次,剑修已经越来越熟稔了,他的力道很轻,不会再弄疼少年了。
薄倦意被顺着毛,心中的急躁也慢慢被安抚下来。
确实,无论是金万宝还是谷麟,金家和耿邢岳都会为他们做足了防护,至于剑傀则并不怕水,他们的本体是傀儡,只要不是完全被摧毁都可以修复回来。
而海民在海中的生存经验可比他们高多了,满打满算下来,最该担心的居然还是他们自己。
毕竟他们现在就只有两个人,身边也没有适合出海的船只。
要是再来一场刚刚的风暴,薄倦意感觉他们都可以直接放弃挣扎了。
所幸,接下来的天气还算不错,无风也无云。
随着最后一缕暮色沉入海底,黑沉的夜幕繁星如昼,明亮的星子在天边编织成了一条璀璨的星河。
光影倾泻流淌,摇曳交辉,这比枕星岛上的星空还要美丽,壮阔如盛大的画卷,缓缓在天地间铺开。
薄倦意坐在船边,一抬头便能看见这样浩瀚的星河高悬于顶。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觉得天空也离自己很近,仿佛一伸出手他就能触摸到上面的星星。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抬起手。
星光凝聚在他的指尖。
很亮也很闪烁。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水声。
薄倦意回过头,发现是剑修破水而出。
他的手里还抓着两条鱼,往日总是被发冠束起来的长发披散下来,此时正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身上。
因为是下去捉鱼的,秦悬渊便把上衣给脱掉了。
这会儿剑修精壮健硕的胸膛完完全全袒露出来,潮湿的水光浸染在他的身上,就像是给小麦色的肌肤镀上了一层盈亮的水色。
在星光下,剑修的好身材近乎是一览无遗。
上面的肌肉块块鲜明,水珠蜿蜒在深邃的沟壑之间,一路往下滚落,最终淹没消失在了腰腹之下。
比起青鳐而言,薄倦意觉得秦悬渊此时更像是一只鲛人。
还是一只极富侵略性的、成熟危险的雄性鲛人。
只不过这个感觉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薄倦意的注意力很快就放到了秦悬渊手里的那两条鱼上面。
“这是待会的晚餐?”
“嗯,吃过烤鱼吗?”
剑修一手抓着鱼,另一只手撑起船沿,很轻松地就翻上来了。
他把鱼鳞剥去,又清理掉了不能食用的内脏,最后再用两截直直的长鱼骨把这两条鱼给穿了起来。
秦悬渊处理这些的手法很利落,一看就是经常这么做的。
薄倦意想到了秦悬渊曾经跟他讲述的那些过往,剑修独自一个人在外面风餐露宿,野外没有很好的条件,只能靠打猎果腹。
但打猎也是有技巧的。
刚开始秦悬渊连一头猎物也抓不上,他硬生生饿了好几天的肚子,终于才利用陷阱捉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只猎物。
而鱼是秦悬渊最经常抓到的猎物,毕竟只要有水的地方就会有鱼,鱼的血腥气也没其他动物多,不容易招来野兽。
当然了,秦悬渊现在已经不用再过那样的生活,但他烤鱼的技术却并没有倒退。
鱼的外表酥脆焦黄,油脂的香气更是弥漫在灵舟上。
薄倦意咬了一口,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
别看表皮那么酥脆,里面的鱼肉却是鲜美的,滑嫩多汁。
不知不觉间,薄倦意已经把一整条鱼都给吃完了。
吃完后他也没有歇着,而是从储物袋内取来了一壶酒。
秦悬渊拍开封盖,鼻子轻轻一动,“是烈酒?”
“是。”薄倦意点了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河都还要明亮。
“我没喝过这么烈的酒。”少年的语气有些期待。
或许是因为身处在茫茫的大海,也或许是因为灵舟上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总之,薄倦意突然就想做点出格的事情。
而对于一个从小就循规蹈矩的乖乖小少爷来说,似乎喝个烈酒就已经是很出格的事情了。
秦悬渊自然不会去打搅少年的兴致。
他先把酒坛拿起来,仰头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灌入喉中,犹如火烧般,又是刺激又是痛快。
薄倦意也难得看到剑修有如此‘豪迈’的时候,他眉眼弯了弯,从秦悬渊的手中接过酒坛。
随后,少年对准剑修刚刚喝过的地方,也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口。
从唇沿流淌下来的酒液泼洒在身上,打湿了少年的衣襟。
而看着薄倦意的动作,秦悬渊只觉得刚刚喝下去的酒就像是在体内烧起来了。
——身体滚烫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