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倦意心想。
那崖底给他的感觉总是有些怪怪的,阴冷黏腻,靠近时他的心底下意识就有种不太舒服的排斥感。
很是奇怪。
或许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即便薄倦意没有出事,但秦悬渊也不想在这里继续久留了。
他带着薄倦意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而就在他们走后不久,崖底的迷雾忽然开始剧烈晃动。
有细微的锁链声从下方传来。
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往上攀升,它似乎是想要冲出崖底,然而在最后一刻,无数根泛着金光的锁链从迷雾中伸出,黑影只差一点就触碰到了薄倦意刚才所站着的地方。
可就是那么一点,成为了它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重重的锁链将它重新拖拽回崖底。
眼见希望再一次从面前滑走,黑影怎能甘心?
它愤怒地看着那些金色的锁链,语气无比怨毒。
“龙族!”
“可恶的龙族!”
“等我出去!我要将你们剥皮抽筋!让你们龙子龙孙都成为我的骨器!”
充斥着恨意的咒骂回荡在崖底,可不论黑影叫的有多么大声,它的声音却始终没能传出去分毫。
只有其他同在崖底的黑影不堪其扰。
“怎么又在叫了?”
“封印松动,这傻子估计还以为有机会可以出去呢。”
“死心吧,只要还有一个龙族活着,他们就绝不会放我们出去的。”
它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个黑影的幸灾乐祸。
被嘲讽的黑影当然不服气。
它想反驳这群被吓破了胆的懦夫,一道清润的嗓音蓦然响起。
“诸位莫急,且再等等,龙族嚣张不了太久。”
说话的是一个白衣人。
在满是黑色的阴暗世界里,这唯一的一抹白就显得格外醒目刺眼了。
可诡异的是,周围的黑影却在对方出声的那一刻瞬间就安静了。
就连被群嘲的黑影也不敢吭声。
崖底就这样‘死寂’地持续了片刻后,才终于有黑影大着胆子颤声道:“是……那位有何发现吗?”
黑影说的含糊,它的语气讳莫如深,像是不敢用言语去称呼对方,只能用个模糊的词汇来替代。
但周围的黑影也都知道它话里所指的那位是谁。
在白衣人的身后坐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身穿一袭粗陋的布衣,浑身上下唯一特殊的就是手中握着的权杖。
那权杖以凤凰的头颅为首,以龙骨为身。
曾经最为尊贵的两种神兽,到了老者这里都在死后变成了他的骨器。
也因此,崖底的黑影没一个敢小觑了对方。
它们不知道老者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只知道白衣人称呼他为乌布萨玛,是一名黑巫。
对于黑巫的恐怖,它们也是有所耳闻的。
故而这些黑影宁可通过白衣人也不肯直接去跟老者对话。
白衣人看出了这些黑影的怯怕,却丝毫不在意,他微微勾起唇角,笑意温和。
“句煌寿命将至,一旦等他陨落,龙族后继无人,便是你我走出这崖底的时机了。”
说罢,也不管那些已经疯狂了的黑影,白衣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衣摆掀开的一瞬间,一朵凌霄花的图案在那袭白衣上若隐若现。
……
对于崖底发生的动静,薄倦意和秦悬渊都一无所知。
他们走在岩石杂乱的地面上。
这里就像是一处地下峡谷。
他们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只有一扇门。
一扇如巨物般巍峨耸立的黑色石门,而在两旁的石柱上,静默的石龙盘桓于此,它们俯首低垂,冰冷的竖瞳直视着每一个站在门前的造访者,肃穆威严。
巨大的压迫感笼罩在头顶,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薄倦意却没有被这样的威势给吓着。
他见过真正的龙,即便那条龙已经死去很久了,可属于龙族的威严,仍然不是一尊石像可以比拟的。
秦悬渊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这扇门。
从被漩涡带到这里开始,他的心跳就一直很快。
而在看到这扇门之后,他的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他赶紧进去。
似乎就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一样。
“果然没错,这里应该就是归墟了,传说中龙族的沉眠之地。”
薄倦意稍稍往后退开几步,仰头看向门上描绘的纹路。
那是龙族在狩猎的画面。
天空、地面、海中,成百上千的群龙在翺翔飞舞。
画面极为壮观。
百兽躲避,万族臣服。
门上被火焰照耀出来的鳞片栩栩如生,恍惚间,画面中的龙族似乎真就跨越了那无尽漫长的光阴,从远古时代走出来,无比鲜活地出现在薄倦意的眼前。
……这就是曾经统治了上古时期长达数万年的无冕之王吗?
“龙族。”
薄倦意低声喃喃道。
他心中对于这个种族的好奇心愈发旺盛。
这样强大的龙族,当年他们真的能够战胜对方吗?
还有凤族。
凤族的实力与龙族不相上下,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就消失匿迹了呢?
甚至整个中央大陆有关于凤族的记载都少之又少。
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这段历史一样。
薄倦意直觉这里面有问题。
但他现在却没什么思绪。
而且比起这些,眼下最重要的是开启这扇门。
这条峡谷只有一条路,往回走的话就只能回到他们刚刚来时的那处悬崖。
因此他们必须得打开这扇门才行。
薄倦意和秦悬渊尝试用了好几种办法,可不管他们怎么弄,这扇巨门依旧纹丝不动。
“不行,寻常的办法打不开这扇门。”
薄倦意率先停下了这种无用功。
他抬起头看着盘在石柱上的龙,又看了看门上群龙狩猎的图案,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猜测。
“这里既然是龙族的沉眠之地,或许只有龙族才能开启这扇门。”
这种情况在上界并不罕见,
一些世家的祖地也会用到这种方法,只有含有相同血脉的家族子弟才能进入到祖地里面。
用这种方法也是为了杜绝外姓者的闯入。
而龙族这边显然更绝一点,他们直接按照种族划分,不是龙族根本就无法进入。
这也意味着他们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薄倦意蹙了蹙眉,任谁费了这么千辛万苦的劲儿却得来这样的一个结果心里都不会好受。
然而就在他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薄倦意的目光无意间掠过秦悬渊,在看到剑修身影的那一刻,他蓦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龙角!”
少年惊呼了一声。
随后在剑修疑惑的目光中,薄倦意打开了秦悬渊的储物袋,不出意外的,少年在里面找到了他买下来送给对方的那对龙角。
……如果是只有龙族才能开启这扇门,那有着龙族气息的龙角行不行呢?
薄倦意一边想着,一边尝试着拿起龙角走到了门前。
还没能等他靠近,手中的龙角就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
它被金光托着融入进门中。
下一刻,
隆隆的响声传来,地面就像是发生了震动一般,石柱在颤动,细小的岩石弹起又落下。
而薄倦意和秦悬渊在晃动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握住了彼此的双手。
等到这阵异动结束。
薄倦意从剑修的怀里抬起头。
——他们面前的石门,已经打开了。
第197章 进入龙墓
高达上百米的巨门被缓缓开启,仿佛就像是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一个寂静的、古老的、属于上古王者的终末亡地。
在走入门中的一瞬间,薄倦意和秦悬渊感觉他们的耳边似乎传来一道亘古悠长的龙吟声。
那声音威严、低沉,带着来自洪荒的苍茫悲凉之感。
光是只听声音,就足以让人不由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战栗。
这是龙族的威势。
哪怕已然死去,他们的威严也绝不容许被冒犯。
那些心怀鬼魅者会在这一道龙吟声中被吓得肝胆俱裂,不等进入门后,就已经七窍流血而死了。
而薄倦意和秦悬渊都是心性坚韧的人,没有那么容易就被吓着,最关键的是,他们俩对龙族以及这龙族的沉眠之处丝毫没有任何的恶意。
跟寻常的盗墓者不同,他们并非为了求财,也不是冲着龙族本身遗留的骸骨来的。
他们会出现在这里,更多是意外。
似乎从他们在风月宝境中拍下龙角之后,从无忧城到濂珠城,再到获得海底舆图,出海、遭遇风暴又被卷入进漩涡,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推手一直在推动着薄倦意和秦悬渊来到这里。
现在他们终于开启了石门,这龙墓之中究竟又掩藏了什么秘密……
……
石门之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薄倦意一开始还以为这里会和外面一样荒芜,然而进入之后,他就发现他错了。
作为龙族的沉眠之地,门后面的世界不仅不安静,反而还显得很‘热闹’。
这里就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山谷。
茂盛的草被、数不尽的繁花藤萝,摇曳舒展的龙血花开满了山间。
倘若薄倦意不是真真切切听到了那一声的龙吟,他还以为他们是走错了地方。
这里丝毫不像是一个代表着死亡和永寂的冰冷墓葬,反而充斥着勃勃的生机。
薄倦意甚至还在这里看见了蝴蝶。
——如琉璃般晶莹剔透的、散发着幽蓝色光泽的蝴蝶,它们蹁跹飞舞,所过之处还会留下点点淡蓝色的荧光。
很漂亮,也很梦幻。
让人很难想象在海底的归墟之处竟然会存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九幽冥蝶,看来我们确实是走到了龙墓里面来了。”
薄倦意抬起手,一只本来应该飞向花丛的冥蝶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引一样,转而停落在了少年的指尖。
美人,蝴蝶,加上这漫山遍野的龙血花,构成了这宛若画卷一般的景色。
秦悬渊抱着剑伫立在一旁,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去打扰。
只是剑修没吭声,薄倦意却不会因此就冷落了他这个道侣。
他给九幽冥蝶喂了一点灵力后,趁着剑修没有注意,薄倦意用指尖托着冥蝶将它放到了秦悬渊的肩上。
剑修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肩头已然多了一只如梦似幻的蝴蝶。
秦悬渊下意识朝薄倦意看去。
只见少年的眼中划过了一抹狡黠的神色,仿佛像是某种小伎俩得逞了一样。
见状,秦悬渊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就是薄倦意想要捉弄他。
“月伴儿……”
剑修的语气似有些无奈。
然而,薄倦意却没有理会已经浑身僵硬的剑修,他从储物袋内拿出了一颗留影珠,对着秦悬渊道:“别动。”
随即薄倦意连忙把这一幕用留影珠记录了下来。
冰冷沉稳的黑衣剑修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剑刃,给人的感觉始终是强大、冷冽、不可侵犯的。
偏生眼下却有一只蝴蝶停驻在他的肩上,硬生生打破了这份不近人情的疏冷。
让往日冷漠的剑锋也沾染上了些许温度。
薄倦意显然很满意这样的画面,他眼中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减。
那冥蝶也很‘懂事’,对于杀气过重的剑修,这些凡是开了灵智的生物都会本能地选择躲避,但薄倦意给它喂了点灵气,看在灵气的面子,九幽冥蝶配合着在秦悬渊的肩膀停了好一会儿。
直到少年玩够了,这一人一蝶才总算是各自都松了一口气。
“我要把它好好留下来。”
薄倦意把留影珠放回到储物袋内。
“等什么时候我对你的新鲜感消失了,我就拿它出来看一看。”
“……”
秦悬渊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出卖‘美色’的一天。
然而看着少年那上扬的唇角,剑修不禁有些哑然。
罢了。
出卖‘美色’就出卖‘美色’吧。
至少他还有一张脸能让月伴儿喜欢。
……
九幽冥蝶慢吞吞地飞回到了薄倦意的指尖。
在吞食完少年给它灵气后,它抖动着蝶翼,上面幽蓝色的荧光似乎是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冥蝶展翅往前飞了飞,又蓦然停顿了下来,然后再往前飞一段距离又停下,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秦悬渊似乎是看出了它的意图:“这是让我们跟着它?”
薄倦意点点头应声道:“这些冥蝶比我们熟悉这里,跟上去看一看。”
说着,两人跟在了冥蝶的后面。
对方果然是要为他们引路,见这两个人类都跟上来了,冥蝶直接继续往前飞。
龙血花在他们的脚下蔓延。
放到外界一株可值万金的稀世珍宝,在这里就像是路边的野花一样常见。
不过这也不奇怪。
有龙族的地方就会有龙血花,试问这天底下,还有哪一处能比龙墓之中的龙族数量更多?
故而,这里漫山遍野皆开满了龙血花。
在繁花的簇拥死去,这何尝不是一种浪漫又温柔的沉眠方式?
“感觉龙族……跟传闻中描述的好像也有些不太一样。”
薄倦意感慨道。
他们走在这里,同时也走进了龙族的世界。
越是去了解,越是能感觉到这个古老又强大的族群除了凶悍残暴的一面,也会有细腻柔和的地方。
冥蝶带着他们一直往深处走。
这个山谷很大,就在薄倦意以为他们还要继续走下去的时候,那九幽冥蝶忽然就在前方停了下来。
它似乎是觉得自己已经把两个人都已经带到了目的地,停下来片刻后就往回折返了。
而薄倦意和秦悬渊此时也顾不上这只冥蝶了。
因为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个个体型庞然的巨物。
——头角峥嵘、身披鳞甲、其形似蛇、五爪锐利。
“这些……都是龙族?”
薄倦意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毫无疑问,伫立在他们的面前的这些巨兽就是龙族。
或者说,是已经死去的龙族。
他们紧闭着双眸,看似像是在沉睡,实则早已经没了呼吸。
龙血花编织为毯温柔地铺在他们的身下,就像是这些龙族以花为棺,沉眠于这片花海之中。
他们匍匐的位置和姿态也很随意。
仿佛是躺在上面进行着午后小憩一样,很悠闲也很放松。
薄倦意还看到了一头仿佛像是在呼呼大睡的龙族。
可等他走近一看,对方的身体已然是冰冷的。
……这里的龙,都死了。
或许在万年以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薄倦意不知道为何,看到这一幕之后他心里忽然就有些发堵。
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就好像他是在为这些死去的龙族而感到悲伤一样。
明明他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些龙族。
想到这里,薄倦意俯下身,他摘了一朵龙血花。
随即少年缓缓走上前,将这朵龙血花放进了眼前这头龙的爪心——巨龙宽大的爪心上,一朵小小的龙血花就躺在上面。
虽然微小,却也显得明媚亮眼。
而在薄倦意做着这些的时候,秦悬渊却站在龙骸的面前,他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注视着紧闭着双目的龙首。
龙族的威严深重,即便是一头死去多时的龙族,它的威势也仍然不是一般人可以直视的。
可秦悬渊没有动,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头毫无生机的龙族,眼神中是一片堪称平静的漠然。
薄倦意一转头,看见的就是这一人一龙对持的画面。
很奇怪,剑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薄倦意还是能感觉得出来,阿渊此时的心情似乎并不太好。
……他是在难过吗?
似乎也没有,秦悬渊发现他其实并不难过,甚至也没有任何悲戚的感觉。
他看着这万龙长眠的场面,心中只有对接近真相那一刻的空茫。
是啊,真相。
他找寻了那么久,身负血孽深仇,追求了两辈子的真相。
有那么一瞬间,秦悬渊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去想。
直到最后,他也只是一动不动,静默伫立如一尊冰冷的雕塑。
一人一龙,一生一死。
他们相隔的很近,却又很远。
那是生与死的距离,也是世间唯一无法被跨越的鸿沟。
“阿渊?”
少年清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也将凝视着死亡的剑修拽回了人间。
秦悬渊回过头,容色清冷姝丽的银发少年就站在他的身边。
那双漂亮的凤眸正倒映出他的身影。
——满怀担忧。
月伴儿在担心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剑修垂下双眸,他把手搭在薄倦意的脸颊上。
然后俯身——
学着少年之前安抚他的样子,秦悬渊也在薄倦意的眼睑上轻轻落下了一吻。
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
薄倦意眨了眨眼,他的脸上还是茫然的,似乎是被剑修这突如其来的举止给弄懵了。
然而还不等他询问秦悬渊这是怎么了。
一道冰冷含怒的嗓音就蓦然在他们的头顶响起。
“何方蝼蚁!胆敢擅闯此地?!”
第198章 龙君句煌
这道震怒的嗓音响起的一瞬间,周遭的空气陡然一滞。
秦悬渊似是预感到了危险,他连忙抱着少年侧身躲闪。
下一刻,
他们刚刚所站着的地方就被一团熊熊的烈火给击中,龙血花在火中燃烧,带着火星的花瓣纷纷四散飘落。
犹如像是天上蓦然下起了一场盛大的花雨。
只可惜,在场却没有一个人此时能有心思去欣赏这样的浪漫。
薄倦意和秦悬渊都神色严肃地看着火球袭来的方向。
空间在剧烈震动。
一只锋利巨大的兽爪撕开了一条裂缝。
峥嵘嶙峋的长角率先探出,随后是昂扬威严的兽首,待它睁开双眼的那一刻,炽热、明亮、恍若太阳般的双目在天边冉冉升起。
这是何等的雄伟?
它的身形比这里任何一个龙族都要庞大,蜿蜒的身躯如世间最壮阔的山岳,巍峨高耸,那碧云一般的青色鳞片覆盖在它的身上,在灼烈的火光中,这通身的青鳞仿佛像是马上要燃烧起来了。
如此瑰丽,如此震撼。
甚至是无法用语言可以来形容。
它就像是一个神迹。
当这头巨兽完全显现出身形盘旋于空的时候,那种浩大、庞然、恢弘的震撼感几乎是迎面扑来。
低沉的龙吟声划破天际。
这一声似乎也在向世人宣布着——
属于上古洪荒纪元的王者跨越了遥远的时光,从长眠中苏醒了-
这是一个龙族……
……一个还活着的、真正的龙族!
薄倦意眨了眨眼,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都已经屏住了。
原来会动的龙是长这样的……
少年抬起头,目光好奇地看着那盘旋在天边、赫赫巍巍的巨兽。
有句话对方其实并没有说错,和这样的庞然巨兽比起来,他们人族确实就像是蝼蚁一样微小。
可偏偏就是这微小、不起眼的人族,在三族之战中,却以孱弱之躯战胜了当时不可一世的妖、魔两族,最终妖族退隐到祖地的万妖之都,而魔族则被流放至最偏僻的从极幽渊。
甚至就连曾经的洪荒霸主,龙族也不得不封禁无边海,选择了隐世不出。
足以可见,蝼蚁并非只能任由宰割,当蚍蜉之力足够凝聚时,它们也是可以杀死比自己还要强大无数倍的敌人。
也因此,哪怕他们现在是在面对一条真正的龙,薄倦意和秦悬渊也没有就被吓得惊慌失措。
秦悬渊紧紧握着手里的剑。
他挡在薄倦意的身前,视线一直盯着天上的那条龙,似乎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剑修就会毫不犹豫提剑迎上去。
而薄倦意也抽出了明月湖,他的手里还捏着一道剑意。
这是薄云烨留给他的护身符,是全盛时期的邃霄剑尊凝聚出来的剑意,威力极其可怖。
薄倦意不知道这个龙族的真正实力,但有老祖给他的剑意,有什么情况他带着秦悬渊一起跑掉还是没问题的。
有这份底气在,虽然这个龙族来势汹汹,但薄倦意倒也没感到有多么可怕。
他甚至还有心思在秦悬渊掩护下悄悄打量着天上的龙族。
龙血、龙鳞、龙角、龙爪……
少年微微眯起双眸。
……这龙族浑身上下似乎都适合用来炼丹。
就在薄倦意心中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挡在他前面的秦悬渊和天上的那个龙族都不约而同地感到身上一冷。
剑修唇角抿得更紧了。
而句煌……
他估计怎么想都想不到,会有一个小小的人类,在他们龙族的威势下不仅不害怕,反而还有胆子将他们视作炼丹的材料。
对此还浑然不知的龙君此时只是冷冷地看着底下那两个有些奇怪的人类。
句煌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巧合。
他最近预感自己大限将至,索性干脆提前进入了归墟。
毕竟龙族也不讲究什么丧葬仪式,他们要死了往往都是在龙墓里面随便找个舒适点的地方一躺。
句煌也是如此。
他好不容易刚找了个心仪点的位置躺下,结果就感受到龙墓入口的禁制被触动了。
触动了就触动了吧。
句煌当时也没有多想,而是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
可眯着眯着他就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龙族都已经快死完了,整个上界估计就只剩下他这么一条独龙了。
那么除了他以外,还会有别的龙进到龙墓里面来吗?
——肯定没有啊!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很显然,是有龙族以外的闯入者进来了。
被打扰了沉眠的句煌本来就一肚子气,再察觉到有外面的宵小还胆敢闯入到这里,一股怒意瞬间油然而生。
他直接一路撕裂空间找寻而来。
见到这两个闯入者还站在同族的尸骨处,句煌更是感到怒不可遏。
他的眼神冰冷,俨然已经打算用龙炎将这两个闯入者烧为飞灰了。
而就在句煌张开口准备吐息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意间掠过秦悬渊的身后。
目光直直地与剑修身后的少年对上。
那一双漂亮的凤眸正好奇地看着他。
句煌:“嗯……?嗯!!!”
他连忙将嘴巴闭上,还未吐出去的龙炎就这样硬生生被他憋回进肚子里。
但句煌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仓促间化为人形落地,上前几步就想要走到薄倦意的身边。
只是还没等他靠近。
一柄黑黝黝的剑就拦在了他的面前。
句煌转过头。
神色冰冷的剑修正警告般地看着他。
似乎只要他再敢上前一步,这横在他面前的剑就会立刻割断他的喉咙。
……有意思。
句煌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挑衅过他的威严了。
他生而为龙,还是最为尊贵的青龙。
别说是现在了,就算是在以前整个无边海他也能横着走。
区区一个化神期的人类,怎么敢有本事来阻拦他的去路?
“敢阻拦我?你算什么东西?”
句煌冷哼一声。
他连动都没有动,只是挑着眉,神情高傲。
属于龙族的压迫感从他身上倾泻而出,来自上古洪荒纪元统治者的威势远不是一个人类可以抵挡的。
句煌都已经能料到这个人类的下场了。
谁知道……一息……两息……三息……
秦悬渊握着剑的手依旧纹丝不动。
句煌微不可闻地拧了一下眉头。
他不悦地抬起双眸。
直到这时,这位高高在上的龙君才总算是给了剑修一个正眼。
然而这一看,句煌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身上的气息……”他往剑修的身上打量着,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复杂。
“你姓秦?”
句煌问了一个问题。
秦悬渊没有开口,他那冷漠、充斥着警惕的眼神就已经代表了他的回答。
被当成坏人……啊不,是坏龙的句煌:“……”
忽然就有点手痒了。
要是换作以前,遇到个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龙崽子,句煌只会选择把对方打一顿,打到这些小崽子肯乖乖配合为止。
可眼下……
句煌偷偷往秦悬渊身后瞄了一眼。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缕银色的长发。
剑修在前面挡得严严实实。
句煌根本看不见对方身后的少年。
但即便是这样,仅凭刚才的一眼,句煌就大致可以断定,那是一只小凤凰!
一只还活着的、健健康康的小凤凰!
句煌已经无法思考这一个小凤凰是从哪里来的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
这世间还有幸存的凤族,并且现在还就在他的面前!
要不是还尚存着几分理智,句煌现在都已经恨不得直接上手去确认了。
当年凤族出事的时候,曾给龙族寄出信书求援,但那会儿无边海与陆地牵涉太深,龙族在岸上打红了眼,以至于等到句煌看到这封求援信赶去梧桐境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什么也没剩下。
梧桐境内只有一片无尽的焚海。
句煌找了七天七夜,始终未能找到一个凤族。
时至今日,他仍然还能回想起他当时站在废墟中的那种绝望。
那种天地孤寂的可怕。
而这件事情在后来也成为了他的梦魇,句煌曾无数次质问自己,当年若是早点去到,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
但无论他后悔多少遍,现实却是凤族覆灭,梧桐境成了彻彻底底的死地。
为此,句煌一直倍感自责,以致在后来的战场中,他因晃神被一个黑巫算计,身负重伤,那道伤口过了上万年,还在他的心口溃烂。
不过对比起身上的痛,句煌更在乎的还是已经覆灭了的凤族。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一天能够亲眼见到一只活着的小凤凰。
句煌的目光薄倦意自然也能感受得到。
他没有瞎,对方那明晃晃的、无比直白炙热的视线薄倦意哪怕是躲在秦悬渊的后面也能感觉得到对方一直在盯着他。
只是盯也就算了,可看这龙的架势似乎还想凑到他的面前来。
偏生,薄倦意在他的身上还没有感觉出恶意。
但这也是少年最想不通的地方。
奇怪了,他跟这位龙君也没见过面。
怎么对方这么一脸激动的样子?
薄倦意想不明白,秦悬渊就更不明白了。
剑修现在脸上的神情已经冷得快掉冰碴了。
对方冲着他来,他不会去在意理会,但眼下,只要凡是眼睛没有问题的人都能看得出,句煌的目标明显是冲着他身后的少年去的。
秦悬渊没直接动手已经是他刻意压制过的结果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当着人家道侣的面,一直盯着对方的伴侣看几乎已经把挑衅两个字给写在脸上了。
句煌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凤凰已经被眼前的龙崽子给拐走了。
他看了看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少年,又看了看面前一脸警惕的剑修。
句煌也忽然意识到这里似乎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而且想到他刚刚做的事情。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飘忽。
似乎、或许、大概,他给小凤凰的第一印象也不是很好……
“咳咳……”句煌咳了咳,选择亡羊补牢,试图挽救一下他在小凤凰眼中的印象。
“我叫句煌,是取自赤日煌煌之意。”
句煌说完,见少年依旧躲在剑修的身后未动,他眼神微微有些黯淡,但语气却仍然温和地开口:“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谈。”
“你们来这里,也应该不是为了进来看一眼。”
“尤其是你。”句煌的目光落在了秦悬渊的身上。
“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虽然还未觉醒,但毫无疑问,你身上有龙族的血脉。”
第199章 秾艳动人
龙族,血脉。
薄倦意闻言一怔,他下意识看了身旁的剑修一眼。
然而挡在他身前的剑修神色却并未有所变化,那冷冽而又深邃的面容上是一片平静的漠然。
唯独一双眼睛。
幽暗缄默。
比出鞘的剑锋还要冷。
令人畏之生寒。
句煌忽然有些恍惚。
这眼神实在是太像了……
简直像极了他。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句煌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秦悬渊。
从刚才他就发现了,眼前的剑修对身后的少年有着出乎寻常的在意。
仔细去看的话,剑修的站位和动作无论是哪一种都能在危险发生的那一刻将其给拦下,他的保护是密不透风的,也是细致入微的。
他就像是一柄无往不利的剑,守护在少年的身边。
而这样的程度,那一位是做不来的。
对方的心里只有苍生大道,看似无比冷漠,却心有灼灼烈火,那耀眼的火光炙热温暖,能照耀世间的每一个生灵。
但秦悬渊却不同。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感情都给了薄倦意。
除了月伴儿,他不在乎这世间的一切。
也因此,这两者虽然看着相似,内里却是天差地别。
……很神奇。
句煌心想道。
谁能想到他的后代会是和他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如此极致的悬殊同时出现在一个血脉上,也不知道是这中间哪里出现了问题,才导致这两者从一个极端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
薄倦意与秦悬渊并排紧挨着坐在一起。
句煌就坐在他们的对面。
彼此的中间还隔着一张不大的矮桌。
远远看上去,他们这幅样子倒确实颇有几分坐下来准备促膝长谈的架势。
就连周遭的风景也是悬泉瀑布,繁花丛中,晶莹剔透的蝴蝶掠过,拖曳着梦幻般的幽蓝色荧光在空中漂浮摇摆,像是在起舞一样。
而在薄倦意看着风景的时候,句煌也在看着他。
从刚才到现在。
他终于有机会看清楚了薄倦意的正脸。
少年显然被养得很好。
柔顺的银色长发比上等的绸缎还要富有光泽,垂落在肩侧被天青色的宝石发夹扣住,月桂叶纹的银饰簪在发间,末端还悬挂着珠链缠绕过脑后,这头上的打扮看似清雅却处处透着矜贵和精致。
在金玉琳琅中,少年披着雪白的狐皮大氅,半张脸都簇拥在雪白的毛发之下,显得又乖又软,那凛白的肤色就如同檐上的初雪,干净纯粹极了。
而出乎意料的是,有着这样纯净的外表,薄倦意的五官却并不寡淡,相反还有些过分的张扬秾丽,只是眉眼间的清冷霜色硬生生将这份旖艳的姝色给压了下去。
但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越是冷淡,越是勾人。
纯与欲两种形态在薄倦意的身上交织的很好,衬着眼尾下那点艳色泪痣,但凡少年肯笑一下,那都是世间最惊鸿的落笔。
句煌看到这一张脸,先是被惊艳了一番,随后又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在上古洪荒时期,骄傲肆意的凤族就是集结了天地之灵气,所孕育出来的神兽,是夺日月之光彩,揽星辰之璀璨的美丽生物。
比起龙族在外半毁半誉的名声,提起凤族,世人能想到的都是美好而高洁的词汇。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凤族尽出美人。
薄倦意年纪虽小,却也能看得出等他眉眼彻底长开后,该是怎样的秾艳动人。
句煌看得心都快化了,他的目光愈发柔和,连带着语气也软了下来。
“要不要尝尝这杯灵饮?”
他把青瓷的小盏推到薄倦意的面前,话语中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和期待。
小凤凰会不会接受他的好意?
愿不愿意理理他?
这些都是句煌所忐忑担忧的事情。
他想借助这一杯灵饮来和小凤凰打好关系,又怕自己此举会过于唐突吓到对方。
两相矛盾之下,也使得句煌明明是居于上位者的位置,却在对待薄倦意的时候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而面对句煌推送过来的灵饮,薄倦意倒没有想那么复杂。
堂堂一个龙君,还不至于在水中下毒来害他。
因此,薄倦意坦然接过了这杯灵饮,他在句煌的注视下尝了一口。
甜甜的,有点像是酒,但和酒液又不同,没有那种辛辣的刺激,反而是很清凉的口感。
“这是……?”
薄倦意眼底才露出一点疑惑,句煌就马上解惑道:“这是礼泉的水。”
凤族娇气难养。
他们非梧桐而不栖,非礼泉而不饮。
而句煌给薄倦意准备的就是一杯取自礼泉的甘露。
这礼泉可不是现在上界那些商人吹嘘出来的假货,而是上古时期,由天地灵气孕育出来的那么一口仙泉。
在灵气衰落的如今,可谓是用完了就没了,甚至在外界的拍卖上这些上古仙泉都是以滴数计量的。
但在句煌这里,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这礼泉水当成是饮子来哄着薄倦意喝下。
如此行径,让外界的人知道了都得大骂一声暴殄天物。
可薄倦意和句煌,一个是自小就拥有了天底下最优渥的物质条件,一个是根本不在意物品的珍贵,因此他们谁也没有觉得喝个礼泉水有什么不妥的。
甚至句煌要是知道外界的人连薄倦意喝个礼泉水都要指责的话,他估计得破口大骂这些人是在搞虐待!
小凤凰喜欢喝,别说是礼泉水了,就算是天河之水,他也会想尽办法为其寻来。
想到这里,句煌看了看薄倦意那因为要捧着瓷盏而露出来的、一截纤细雪白的手腕,眼底满是心疼。
“你那么瘦,是不是照顾你的人没有好好上心?”
“?”
被心疼的少年一脸茫然。
薄倦意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就跳到了照顾他的人身上了,但他还是要解释:“我的家人都待我很好。”
他重点强调了家人,这家人包括了薄延风和江宣君,包括了老祖,也包括了……秦悬渊。
他的道侣亦是他的家人。
句煌却并未相信薄倦意所说的。
在他看来,薄云烨怎么可能把小凤凰给照顾好?
那样一个冷情冷心的人,小凤凰在他的身边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是的,没错。
句煌已经猜到薄倦意应该就是薄云烨藏着掖着始终不肯让他们去见的那只小凤凰。
在凤族出事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龙族都以为凤族已经没有纯正的血脉留存了。
句煌对此更是深信不疑,毕竟他是亲自去梧桐境看过,知道那里的生机已经是彻底断绝。
直到有一天。
风尘仆仆的白衣青年来到了无边海。
他能穿过结界,一出手就杀了无数海兽。
此事惊动了龙族。
句煌作为代表前去,却被对方二话不说给揍了一顿,还被迫交出了海中的天材地宝。
后来,几乎每一个月对方都会来一趟,每次都会带走大量的奇珍异宝。
那时龙族内部还没有那么凋零,有长老在那白衣青年的身上落下禁制,通过禁制,他们发现了一件无比令龙感到欣喜的事情。
那就是这白衣青年的手里还有一只活下来的小凤凰!
而那些被对方带走的天材地宝就是用来温养那只小凤凰的。
得知此事以后,龙族上下沸腾,他们甚至还想把小凤凰从对方的手里‘接’回来抚养。
毕竟天底下还有谁比龙族更阔气?
他们坐拥天下海域,奇珍异宝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小凤凰合该由他们来精心照顾。
怀着这个念头,出发时龙族各个都想的很好,他们连小凤凰崽崽接回来以后睡哪里都想好了。
结果……
往事不堪重提,想到这里句煌还感觉自己身上的某些部位在隐隐作痛。
毕竟龙族出动了那么多条龙,最后却被一个人类给打败的事情说出去忒丢面子了一些。
反正从那时以后,薄云烨和龙族就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关系——对方照顾小凤凰,他们提供温养小凤凰所需的天材地宝。
只是说来也辛酸,即便他们巴巴地把东西给送过去,却依旧连小凤凰的一根羽毛都看不见。
薄云烨那挨千刀的,严防死守着不让他们靠近。
以至于句煌都快陨落了,也只能是请求薄云烨好好照顾这唯一的凤凰血脉。
但有时候世事就是那么奇妙。
句煌都以为自己这辈子也见不到小凤凰一面了。
没曾想这被薄云烨藏得严严实实的小凤凰却主动跑来了他们龙族的地盘。
这叫什么?!
这就叫缘分!
倘若薄云烨在这里,句煌非得朝对方好好得意一下。
被一个人类压在头上那么久,他这会儿总算是能扬眉吐气了。
句煌的眼神太过炽热。
薄倦意就算是当没看见也做不到。
他不知道对方已经脑补他这些年在薄云烨的手里过的都是没人疼没人爱的日子,见对方始终不肯进入正题,薄倦意不得不主动提起他们最初谈论的话题。
“你说阿渊身上有龙族血脉,还未能觉醒,这话可是真的?”
“……”
听到少年的询问,句煌这才像是注意到了旁边的剑修。
秦悬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不言不语,仿佛对自己的身世并不在意。
但他不在意,却有人替他在意。
少年那隐隐有些担忧的神情做不得假。
他的提问也是直截了当的。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句煌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如果他姓秦,那他身上确实有龙族的血脉,只不过却非是我族的血脉。”
第200章 黑龙血脉
“前辈这话是何意?”
是龙族的血脉,却不是句煌一族的血脉?
薄倦意皱了皱眉,神色愈发感到疑惑。
句煌对此解释道:“无边海的龙族凡是降生和死亡都亦有记载,而这万年以来,族内就再没有新降生的龙蛋。”
三族战役以前,龙族昌盛,族内的子嗣众多。
和凤族依赖于梧桐树的降生方式不同,龙族崇尚的还是最原始的交/配/繁/育,加上他们天性风流,族内龙口最多的时候甚至能高达上万多条龙。
只不过在三族之战时,这上万条的龙有三分之二都死在了战场上,残存下来的龙族也在这万年内陆陆续续陨落。
直至如今,就只剩下了句煌。
而这万年来同族的不断离去也让句煌真正确定了,天道就是在刻意针对他们龙族,先是成年龙族的死亡,然后是族内这万年以来都未曾有过一个新生的龙族降临。
句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要知道真正使一个族群走向灭亡的最好办法就是扼杀他们的后代。
凤族当年不就是如此?
几万年了就只有一个小凤凰降生。
结果差一点……就连着这唯一的后嗣也没能保住。
句煌说着,眼中划过一抹冰冷的郁色,但他的脸上却没有把这点情绪给表露出来。
他看着秦悬渊继续道:“所以,你应该不是我族的血脉,你身上的气息和我认识的一条黑龙很相似,如果我没猜错,你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后代。”
黑龙……后代……
从句煌口中所说出来的这一切都似乎颠覆了他以往的人生。
秦悬渊听到这里,他没有激动,也没有感到惊讶。
剑修只是很平静地提出了他的疑惑:“你说我身上有龙族的血脉,可我出身的秦家在下界是一个很小的家族,族中弟子大多都是一些凡人,既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也不曾听到族内有关于龙族的任何事迹。”
事实上,秦家在下界就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小家族。
他们所处的红岩城位置偏僻,没什么资源,别看秦家在红岩城能说一不二,可放眼整个东澜国,秦家就是无数小家族中的一个。
而且以秦家那些人的行事作风,倘若他们真有龙族的血脉,估计也不至于祖祖辈辈都窝居在一个小小的红岩城内,连秦铉泽这种半吊子的水平也能被捧为天才。
秦悬渊在秦家生活了那么多年,却始终都没有听说过秦家人有什么特别的血脉。
而那枚埋在祠堂底下的玉佩,似乎是秦家祖上载下来的,但秦悬渊也从未听到秦家人提起过,就像是秦河他们对玉佩的存在一无所知。
秦悬渊不相信秦家人真的有那么谨慎。
唯一的可能就是秦家的祖上隐瞒了些什么,以至于到了秦河掌控秦家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秦家背后的秘密。
句煌眯了眯眼,他坐在草地上,可那一身矜贵的气质还是让他犹如像是置身于王座之上。
“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他用手托着下巴,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剑修。
“你身上的气息很微弱也很驳杂,你有人类的血脉,按道理来讲你的血统应该不纯才对,可我从你身上感受到的龙族气息却很纯正。”
简直是和那条黑龙同出一源。
要不是这样,句煌也不能仅仅一个照面就认出来秦悬渊会和他有关系。
“你说你的家族都是一些凡人,这就更奇怪了,我们龙族就算再怎么没落,也不至于沦落到一介凡人的程度。”
“除非你的祖上本来就没有多少龙族的血脉,可这又解释不通你身上的龙族气息为何如此纯正……”
总不可能是突然间就歹竹出好笋了吧?
这也太玄幻了。
句煌摸着下巴,思维有一瞬间的发散。
秦悬渊却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拿出了一枚金色的龙丹。
“我之前遇见到过一位金龙前辈,接受了他的传承,在龙血池内浸泡过一段时间,你说我的气息纯正,或许可能也是源于此。”
句煌看着那枚金色的龙丹,神色怔愣了好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才像是回过神来,动作小心又慎重地把龙丹接了过来。
秦悬渊见状,低声道:“前辈的遗愿是想回到归墟,我答应他,会送他回到他的故乡。”
金龙当时留下来的只有一缕残魂,残魂消散了,余下的也只有一具死去的躯壳和龙丹,甚至连气息也不会留下。
但句煌还是认出来了。
少芒。
他们当年是同一批降生的龙蛋。
一个是青龙,一个是金龙,皆是族中血脉稀少尊贵的两种龙。
故而从出生起他们就开始了较劲,从修为到天赋,样样都在比。
三族之战爆发以后,对方还跑到他的面前来挑衅,说要在战场上比个高下,谁曾想对方这一去,就再也没有音讯。
句煌后来大致也猜到那家伙应该是出事了。
但当时龙族内部也发生了很多的事情,他们根本腾不出手去寻找那些在战场上‘失踪’的同族。
而这一别就是上万年。
在万年之后,句煌也没想到他还有机会再见到对方,尽管是以这种方式,但老朋友的回归仍然也让他倍感欣喜。
“我代他感谢你。”
秦悬渊没有接受句煌的感谢。
“你要谢的是月伴儿。”
上一世他进入秘境的时候,金龙的魂魄俨然已经消失了。
秦悬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的金龙魂魄还在,但没有少年当初的选择,他不可能获得金龙的传承,就更别谈有什么嘱托了。
因此严格算下来,句煌应该感谢的人是薄倦意才对。
“?”
薄倦意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他的身上。
他刚想开口解释,句煌就眼巴巴地又推了一篮灵果过来。
“再尝尝这个果子?对幼崽很有好处的。”
“……”
薄倦意缓缓闭上了嘴。
算了,好像跟傻子讲不清-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
句煌看着小凤凰崽崽吃下他给的果子后,沉闷的心情也一扫而空。
他回到了刚刚和秦悬渊讨论的话题上。
“龙血池的功效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它不可能改变一个龙族的血统,它的用处只是把你的血脉激发出来而已。”
而这个前提是要有龙族的血脉才行。
倘若体内的血脉本身就很稀薄,就算是泡了龙血池也没用。
同样的功效,在两者之间的差别也是不同的。
秦悬渊听懂了句煌话里面的意思。
龙血池改变不了血脉的纯度。
也就是说,句煌感觉他的气息纯正,是因为他体内的龙族血脉纯正。
很明显,其他秦家人和他不同,他们要么应该是没有龙族的血脉,要么就是血脉太过微薄,不然也不至于如此没落。
句煌瞥了他一眼,见剑修沉着一张脸,他挑着眉提醒道:“血脉稀薄的情况下,是生不出纯正的龙族血统的,你的气息虽然微弱,却是跟那条黑龙同源无疑,小崽子,你该好好查查自己的身世了。”
秦悬渊没有反驳句煌的话。
他对秦家的疏忽确实是太大了。
对于秦家的印象秦悬渊很多都还是来自上辈子先入为主的概念,甚至上一世秦家灭亡的太快,很多有关于秦家的事情他都并未去真正了解过。
现在细细想来,秦家绝对不像是它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
而在秦悬渊想着这些的时候,剑修感觉自己的掌心被捏了捏。
回过头,薄倦意朝他眨了眨眼。
少年明明什么话也没有说。
但秦悬渊原本低沉的心情瞬间回落了上来。
他缓缓松开紧皱的眉头。
被衣袖掩盖的手指也勾住了少年的指尖。
两个人在桌底下的勾勾搭搭句煌当然是看不见。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情况有点怪怪的,甚至那小凤凰和这小崽子对视的眼神也不知为何感觉有点黏黏糊糊的。
单身了几万年的句煌并不知道这种氛围叫作恋爱的暧昧感。
但不妨碍他看不惯小凤凰的注意力一直落在这臭小子的身上。
他用力咳了咳,总算是把薄倦意和秦悬渊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而看到句煌,薄倦意也反应过来还有个长辈正在这里。
他们刚刚……
薄倦意脸颊有点发烫。
从小良好的教养也让少年做不出当着长辈的面去胡来,哪怕是私底下做点小动作也不行。
于是,秦悬渊就感觉到原本搭在他掌心上那柔软的触感很快就消失了。
少年端坐在位置上,刚才还挑逗着剑修的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膝上。
很乖。
却也让剑修抿起了唇角,眸色微暗,看向句煌的目光似乎透着一种不悦的眼神。
仿佛是在嫌弃对方不该出现在这里。
句煌:“???”
他的拳头莫名就有点痒。
果然,龙崽子什么的,不管是自己家的,还是别人家的都是那么不可爱,欠揍得很。
眼见现场的气氛逐渐越来越诡异。
薄倦意果断选择主动挑起话题来转移这两条龙族的注意。
“前辈既然说阿渊的血脉是源自一位黑龙的,那前辈能和我们说说这个黑龙吗?”
毕竟对方按身份来讲应该是秦悬渊的祖先。
而句煌说他不是无边海的龙族,那这黑龙来自哪里?
下界吗?
秦家就位于下界。
想到这里,薄倦意几乎是满脸好奇地看着句煌。
少年的神色专注,坐姿端正,一副乖乖聆听的样子顿时就让句煌的心再次变得软和下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跟那时不时就上墙掀瓦,动不动就惹是生非的龙崽子比起来,安安静静的小凤凰简直乖巧得有些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