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芷拉起妹妹的手,鼓足勇气说道:“我不喜欢和他一起玩儿,也不想看他脱衣服。”
万卓身体一僵。
小朋友们嘻嘻哈哈地看热闹,没人留意到詹芷最后一句话。
云凝的目光却陡然严肃,她把詹芷带到一旁询问:“你说的脱衣服,指的是什么?”
詹芷认真说道:“他总是带我去医务室,脱衣服。”
大院里的初中和高中时建在一起的,直属于大院。
所谓的医务室很不正规,连最基本的药都没有,只有一个校长家的亲戚充当医务室老师。
如此清闲的岗位,他还时不时地溜走,现在医务室就是学生们躲着不想上课的地方。
云凝心脏怦怦快跳,“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是他脱衣服,还是他脱你的衣服?为什么要脱衣服?这种事发生过几次,他还做了其他事吗?”
詹芷认真答道:“他带我去过好几次,我记不清了,他脱自己的衣服,他说他热,让我帮他降温。”
云凝脸色僵硬,“他让你碰他了?哪个部位?”
詹芷说:“尿尿的地方。”
她没有接受过任何性教育,不懂男生和女生有什么区别,只知道她每次都累得手痛,但又不能跑。
她如果想跑,万卓就威胁她要去找他爸,让他爸对付欧兰月。
欧兰月和她的父亲詹天明都是万杰的下属,万杰经常带她们去拜访万杰。
在万杰面前,詹天明总是鞠躬哈腰,他叮嘱过女儿好几次,好和万卓哥哥好好相处,不能惹他生气。
云凝看向万卓,恨不得在眼睛里安上刀子。
云凝温声细语地问詹芷,“他还做了什么吗?有没有碰你?”
詹芷点头。
“他碰你哪里了?”
詹芷说:“也是尿尿的地方,姐姐,为什么我俩长得不一样?”
云凝勉强笑道:“他是男生,你是女生,男女有别,要保持距离。他……用什么碰的你?”
詹芷说:“手指,好疼。”
云凝搂住詹芷,心情一时无法平复。
詹芷被猥亵了,却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还要想着不能给爸爸妈妈惹麻烦。
云凝只能抱着詹芷安慰。
晚上九点,家长们陆续把孩子接走。
万卓要自己走,云凝拦着没让,“等你爸来接。”
万卓很无语,“我都多少岁了,我还用家长接?他才不会来。”
云凝说:“我给他打电话。”
万卓有些害怕父亲,扯着嗓子喊道:“拽一下辫子就要找我爸?你凭什么找他,你又不是我的老师!”
汤凤玉没听到云凝和詹芷的对话,不知道云凝为何如此坚持,但还是站出来说道:“我去打电话吧,正好我要和万所聊聊万卓最近的情况。”
万卓的成绩在班里算中游,用老师的话来说就是,他很聪明,但是不爱学习,如果能更努力点儿,成绩会比现在好得多。
这个成绩没跌到底,看起来还有希望,万卓也没完全放弃自己,所以他怕叫家长。
“你也不是我的老师,你同样没资格!”
汤凤玉没理他,去外面继续打电话了。
万卓暴躁地往外冲。
恰好陆凌下班见家里没人,听邻居说看到云凝在辅导班,过来看看。
云凝道:“按住他!”
陆凌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给出实际行动。
他的个子比一米八的万卓还要高很多,手下没留情,是按着万卓的脖子卡向桌子的。
力道刚刚好,只要万卓不挣扎,就不会痛。
万卓很快发现这一点,“你!!”
陆凌说:“抱歉。”
万卓:“!!”
抱歉个头啊!
欧兰月姗姗来迟。
她仍然穿着11所的工装,与离开前相比,头发有些散乱,眼中只有疲惫。
欧兰月先看到陆凌,朝他点点头。
她对陆凌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还有云工,都是好人,所以她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想解决垫片材料的问题。
欧兰月走进屋子后,才发现氛围不对。
几个小朋友躲在家长身后,偷偷看云凝。
云凝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周围的人都在看她的脸色,没办法,习惯了。
欧兰月也认识云凝。
几年前,欧兰月发现汤凤玉很有学识,便把詹芷送到汤凤玉这里上课。
当时云凝已经读高中,但整日吊儿郎当的。
她和欧兰月起过冲突,两人在教室附近遇见,她速度太快撞到欧兰月,非但没道歉,还指着她的鼻子骂她。
欧兰月看在汤凤玉和云阳舒的面子上,没和她计较,但印象就从此定下了。
云凝这孩子算是毁了,对谁的态度都不好,欧兰月还曾看到她和汤凤玉翻脸。
欧兰月没和云凝说话,她掏出钱包,想给汤凤玉今晚的钱。
钱包还没打开,汤凤玉便把钱包拿走,放进她口袋里,“这点儿小忙我还是能帮的。”
欧兰月和汤凤玉算是老熟人,她没再坚持,“那就麻烦你了。”
欧兰月朝詹芷和詹若招招手。
很奇怪,今天詹芷一直站在云凝身后。
前年詹芷来上课时,还说害怕汤老师的女儿,说她像恶魔。
欧兰月看向云凝。
还是那张漂亮但略有可恶的脸。
欧兰月道:“小芷,走了。”
“等等,”云凝走上前,“欧部长,借一步说话。”
欧兰月拧眉。
陆凌找她谈垫片材料的事,估计就是云凝怂恿的。
现在她又要和自己单独谈,还是为了垫片材料?
还行,总算还记着自己的父亲。
欧兰月跟着云凝走到讲台后,“垫片材料的事,我和陆工说过了,不可能因为某些人的一句话就去做某些尝试。”
她把话说得很客气。
云凝点头,“我知道。”
欧兰月:“既然明白,我就先带着孩子走了,她们要早些休息。”
云凝再次叫住她,“我要说的话还没说。”
欧兰月奇怪地看着她。
要说的话?不是说垫片材料的事?
云凝严肃道:“希望你一定认真对待此事,这是为了詹芷好,这种事给她带来的心理阴影,可能是一辈子都抹不掉的,也请你好好考虑,是否要报警。”
欧兰月:“?”
*
此刻的欧家一片狼藉。
詹天明在房间里收拾残局。
詹母坐在客厅骂道:“你作为兄长,不该孝顺父母,不该帮衬弟弟?她是你的妻子!你连她都管不住?!这次只是拿了她十块钱,十块钱她就能把家砸了!你作为男人的尊严在哪?!”
詹天明看着满地的棉絮,良久无言。
他和欧兰月都在11所,分到的是两室一厅的单元房。
欧兰月的职位比他高,房子是按照欧兰月的职级评定的,如果靠詹天明,分不到这么大的房子。
家里两间房,他们夫妻俩带着小女儿住其中一间卧室,大女儿住在客厅,他爸妈住另一间卧室。
大女儿没地方住,欧兰月不高兴,就把他踢了出去,现在他住客厅,欧兰月带着两女儿住卧室。
詹天明是有苦说不出。
他忍不住抱怨道:“不管怎么说,天成不该不打招呼就进我们房间,这都多少次了?我早就和你们说兰月会不高兴,你们就是不听。”
“这是她的家吗?这是老詹家!轮得到她撒野?!”詹父从房间里走出来,板着脸训斥,“她哪有一点做儿媳妇的样子,当着我们的面就敢摔东西,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詹天明不吭声。
詹母讽刺道:“她如果能生出儿子来,摔东西就摔了,她连儿子都生不出来,下了两个蛋都是母的,你的血脉还能传下去吗?”
这话詹天明听了心里不舒服,詹芷和詹若都是乖巧的孩子,他每次看到她们,都觉得如何辛苦都是值得的。
“妈,我们有小芷和小若就够了,现在辅导小芷功课都很头痛,孩子太多了养不了。”
“有什么不能养的?我养你们兄弟姐妹五个人都养了,你们才两个,养不过来?”
“……现在不是过去了,要注意孩子们的教育问题,花销太大。”
詹母瘪嘴,“这都是你媳妇教的吧?就你们事多,多个孩子,拿到的粮票都更多,养到18岁能自力更生就行了。”
詹天明说不过母亲,就低下头默默干活。
詹母还在和詹父抱怨,“咱家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儿媳妇,一天安宁日子都过不了。”
詹天明小声嘀咕,“天成之前偷走了兰月她妈给她留的镯子怎么不说。”
詹母:“你说什么?”
詹天明埋头擦地。
“娶都娶了,也不能让他们离婚,离婚更丢老詹家的脸,”詹父说,“让他们赶紧再怀一胎,让我早点儿抱上孙子,不然我死都不安心。”
詹母冷笑道:“我说她会听?我都和他们说了多少次了,一点儿用都没有,以前天命挺听话的,都被她带坏了,我看她就是生不出儿子来。”
两人开始为老詹家的未来担忧。
就在这时,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
大院派出所。
张民今天正好值班,本以为天气冷了,闹事的应该会少些,没想到晚上九点多还来了一大帮人。
张民只好把搭档张超叫来。
他俩姓氏一样,年龄相仿,就连肚子发福的程度都差不多,被称为派出所的“双胞胎”。
欧兰月揽着两个女孩走进来。
她身后是云凝以及扣着万卓的陆凌。
万杰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到,他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超做笔录,张民询问,准备调解。
“孩子们吵起来了?为了什么事?”
欧兰月轻声对詹芷说道:“你把和云凝姐姐说的话,再和警察叔叔说一遍。”
詹芷看向万卓,有些胆怯。
张超便呵斥道:“你先去旁边房间待着。”
陆凌跟着走了出去。
詹芷把事情又讲了一遍。
张民越听越懵,“你是说,万卓让你用手……”
这万卓也就十五岁。
十五岁的孩子,都懂这些了??
张民问张超,“有没有女警值班?”
他觉得找个女警和詹芷聊聊比较好,他都不好意思多问,怕小姑娘脸皮薄。
张超摇头。
张民咳了一声,说:“我估计他也不懂,就是瞎玩,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让家长过来把人接走,带回去教育教育得了。”
云凝看到张民的态度,估摸着这事会被轻轻放下。
她走到詹芷面前,温柔地问道:“小芷,你愿意和警察叔叔好好谈谈吗?如果你想和警察阿姨谈,我们可以等阿姨来上班,再来一趟。”
张民更懵了。
今天不调解,换时间再来?
詹芷对男女性别实在不敏感,以至于不懂叔叔和阿姨有什么区别。
她说:“只要不给爸爸妈妈拖后腿,我可以说的。”
欧兰月一怔,问:“拖什么后腿?”
詹芷低下头不说话。
云凝道:“小芷说,万所是你们夫妻俩的领导,她不敢说万卓不好。”
欧兰月想到詹天明为了打好关系,时常和万杰打交道。
带着一家人去送礼、做客或者请他们一家人去下馆子。
詹天明总是提醒詹芷和詹若要和哥哥好好相处。
刹那间,欧兰月如堕深渊。
第56章
詹芷叙述完,张民和张超对视一眼,问题有些棘手。
万卓的做法无疑是错误的,但他才十五岁,就算他承认主观上就是利用詹芷获得见不得光的快感,也判不了几年。
张民把万卓单独带到审讯室。
大灯一开,照在千疮百孔的桌子上,万卓冷汗涔涔,衣服紧紧贴着皮肤。
张民问:“为什么叫詹芷去医务室?”
万卓:“……和她比较熟。”
张民说:“我是问你目的!你不要有侥幸心理!老实交代!你对她做了什么?!”
万卓惊惶失措。
衣服刚干了一会儿,又沾上汗水,贴在身上冷飕飕的。
他不知道那事犯不犯法,但知道见不得人。
平时也是趁医务室没人,才把詹芷带过去。
“我……我什么都没做。”
“还狡辩!”张民怒拍桌子,“我们都知道了!”
张民和张超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张超和颜悦色道:“万卓,你还是学生,还在读高中,有美好的未来。你应该不希望你的档案上留下案底吧?相信我,现在对你最有利的就是老实配合,好好交代做过的事。”
万卓支支吾吾道:“是她碰我的,我没碰她。”
张民又是一声怒吼,“你的意思是,是詹芷说谎骗人?!”
万卓身体向后缩,眼睛红了两圈,“她同意了,我没强迫她。而且……我只是用手,又没有用那个。”
“你还知道那个?”张民冷笑,“看来是有这个想法!你这叫猥亵你知道吗?猥亵同样犯法!能给你判个流氓罪!你想去少管所?!”
万卓啪啪地掉眼泪。
另一边,万杰姗姗来迟。
张民和张超把万卓带出来,“万所?”
万杰尴尬地看向欧兰月几人。
这些人都是11所的,丢大人了。
万杰问:“我家小卓究竟犯了什么事,怎么闹到派出所了?”
张民将事情解释一遍。
万杰大惊失色,“你说小卓对詹芷?!绝不可能!詹芷才多大?!她就是个小孩子!”
张民道:“万卓已经承认了,刚做完笔录。”
然而万卓看到万杰后,恐惧占据上风,他害怕万杰修理他,反咬张民一口,“我没做,是他们逼我承认的!”
万杰脸色微变,“刑讯逼供?”
“这可没有!”张民被万卓气够呛,“他自己承认的,我们这里绝对没有刑讯逼供。”
万卓泪眼婆娑地看着万杰,“我真的没有,我都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你们有证据吗?”
万卓终于想到一个关键词——证据。
好像有法制频道讲过,什么定罪、判刑都要证据。
张民看向詹芷。
一切都是詹芷说的,他们还真没证据。
万杰见状,松了口气。
这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认下,若认下了,他今后在11所怎么做人?
万杰说:“口说无凭,你们不能仅凭詹芷几句话就给我儿子定罪,我儿子在被你们带过来之前做了什么?”
万卓是去写作业的,万杰料定在大家面前万卓不敢做什么。
万卓立刻说:“我就抓了下詹芷的辫子,这个人非要把我送过来!”
万卓咬牙切齿地指着云凝。
万杰脸色一沉。
上次试车的事,云凝被嘉奖,领导亲自来探望她,占尽好处。
万杰可一点儿都没沾光,还因为没有采纳云凝的意见被批评。
平心而论,就凭云凝那几句话,谁会不顾一切地阻止试车?
陆凌向前走了一步,挡住万杰的视线。
陆凌是11所的红人,见到总部人的机会可能不比万杰少,万杰只能客气地笑了笑,“陆工也来了,这点小事就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过来就是解决问题的,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詹芷抓着云凝的手不肯松。
云凝见状答道:“小芷需要人陪着,来都来了,我怎么也得陪到最后。”
万杰脸色更加难看,意味深长道:“我这是为小芷考虑,她是女孩子,虽然我家小卓不可能做这种事,但谣言传得太广,最困扰的是小芷。”
女孩子即便是被猥亵,也会被指着脊梁骨骂不检点。
他们一定会忘记作恶多端的人,但不会忘记受害者。
受害者替施暴者背上枷锁,他们站在枷锁之上横加指责。
欧兰月知道这是威胁,而且是她无法忽视的威胁,她脸色惨白,看似镇定,其实指甲就快嵌入手心的肉里。
张民知道,万卓的确猥亵了詹芷。
但对这件事的处理,得考虑詹芷的处境。
张民说:“你们看看是私下调解,还是走程序?”
他这样问就是不建议走程序。
又没造成实质性伤害,再毁了詹芷的名誉,得不偿失。
张民对欧兰月说道:“还是谈谈赔偿更实际些,事情闹大了,对你们没好处。”
云凝拧起眉。
她在人群中看起来不起眼,却是张民和张超最忌惮的。
云凝……她曾经是派出所的常客啊!!
还是卡着红线的常客!!
要么是欺负男同学,要么是打架斗殴,人都闹到派出所了,再仔细一问,其他人都动手了,就云凝没动手。
当时的张民看着云凝得意的笑容,脑中就一个想法:这个恶魔离派出所远一点儿!!
云凝是不知道这些的,她心目中自己的形象无比正义。
云凝严肃道:“您说的对她们没好处,指的是什么?”
张民一看到云凝,想到的都是被折磨的悲惨过去。
他硬着头皮说道:“刚刚万卓在审讯室亲口承认对詹芷做过不好的事,詹芷没撒谎。但这种事传开了,对詹芷的声誉不好,她会被指指点点,尤其她还这么小,闲话传起来很难听,还是和解更好。”
万杰不知道儿子有没有做这事,他工作忙,平时不怎么管万卓。
万卓面对他们时一直很乖。
他的成绩虽然不突出,但也不是吊车尾,万杰觉得能看得过去就行,就更不关注他了。
万杰只想赶紧把事情处理好,别传扬出去。
大院里谁不认识谁?
就说这两个民警,都是老熟人了。
云凝认真地说道:“你是民警,你的话对大部分人来说影响都是很大的。”
张民怔住。
云凝……是在夸他吗?
不对,肯定是在骂他。
云凝说:“就社会现状来看,的确会有很多闲话,出现这种闲话,本身就是不对的。”
张民道:“我当然知道说闲话不对,这就是现实。我可真是为了詹芷着想,最后受伤的只会是孩子。”
“但现实是我们老百姓该妥协的,不是警察该妥协的,连公职人员都如此,错误的现实什么时候能改变?”云凝问,“您教育过万卓了吗?您和万所谈过吗?问过欧部长的意思吗?从一开始就要默认让受害人妥协,而不做任何争取?您是警察。”
她看起来无比忧伤,“难道做好人,就要被欺负吗?还会当着警察的面被欺负吗?”
云凝眼泪汪汪地看向陆凌,“我好害怕。”
张民:“……”
云凝每一个问题都能让张民面红耳赤。
她再一表演,那就更毁了,张民觉得自己就是人民的罪人。
他也真的认真思考了云凝的话。
他是警察,他加入警队时诵读过誓词的。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
他也曾有一腔热血,但热血终会被现实浇灭。
最难缠最不要脸的是坏人,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人。
调解夫妻矛盾,往往都是前脚要把对方送进去,后脚又成了恩爱的一家人。
时间久了,他们的工作就变成以调解为主。
若是上诉,当事人也耗不起那个时间。
云凝声音温柔:“我认为从现在开始就应该普及性教育,不能谈性色变。对于已判决的案子,要拎出来警醒潜在犯罪者,而不是一味地要求受害人小心行事,我们可以做的事还有很多,您说呢?”
她知道张民没坏心,只是和大家的想法一样。
这年头,女孩子出了这种事,几乎所有人都会想着息事宁人。
张民没说话。
他在想对于这种事,他究竟还能做什么。
加大力度宣传对犯人的刑罚吗……现在流氓罪抓得严,真要起诉,万卓估计会被丢去劳改。
万杰察觉到张民的态度变化,怕他们真要起诉,赶紧提醒道:“小张,办案讲究证据,你可别忘了。”
云凝看向万杰。
面对所里的大领导,云凝不慌不忙。
万杰甚至从她眼中看出畅快感。
好像是……终于又被她逮住了的感觉。
万杰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
短暂的安静后,云凝果然“开火”,她一口气说道:“张警官,得去查查万卓的家,他现在还是高中生,是从什么渠道了解男女之事的?他猥亵过詹芷后,有没有和男同学炫耀过?这些只要去学校调查就能知道,可以作为证据。”
万卓听到这里,脸色煞白。
他……当然和男同学炫耀过。
几个男生凑到一起,聊起这档子事,一个男生吹牛说听过女人叫唤,他就把他和詹芷的事说出来了,赢得所有人的羡慕。
他还带着他们一起去看詹芷,兴致勃勃地描述具体过程,说詹芷有多“嫩”。
真要去查,他就完了。
看到儿子的表情,万杰知道这事八成是真的了。
既然是真的,就更要掩盖下来。
万杰朝欧兰月鞠了个躬,“小欧,咱俩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出了这种事,是我对不住你,你也是看着小卓长大的,就再给他一次机会,条件你随便提。这事宣扬出去对小芷不好,咱们就私下解决吧。”
欧兰月闭上眼睛,不想听万杰聒噪的声音。
她的心被左右拉扯着,痛到她无法呼吸。
她不想放过万卓这个小混蛋,什么叫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伤害?
詹芷能轻易忘掉吗?等她明白这件事的含义,她只会记一辈子。
如果受到伤害的不是詹芷,是她,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把事情掀到明面上,她不觉得丢人,她要把万卓送进去。
但出事的是她女儿。
如果真的追究,所有人都会知道发生什么事,他们会不会说是詹芷勾引万卓。
想到他们嘴里可能说出来的话,欧兰月就无比暴躁。
她下意识看向云凝。
除了这种事,她最先看的居然是最不看好的云凝。
欧兰月无助地问道:“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云凝知道欧兰月不打算追究了。
她莞尔一笑,道:“我希望社会风气会变好,但更希望女孩们受到的伤害能降到最低,我理解的。”
欧兰月感激地笑笑。
万杰立刻说:“这个人情我记下,下个月提干……小欧,你让小詹回去准备准备。赔偿我也愿意出,你说多少钱我就拿多少钱。”
在张民的调解生涯里,万杰这种积极赔偿的算是态度好的。
还有大把脸皮厚的,坏事做了,还一分钱都不想出。
张民本想说个数,但余光看到云凝,一张嘴就变成,“我建议所长组织教育活动,科普流氓罪,科普性教育,消灭潜在的犯罪分子。”
张超:“……”
他的双胞胎兄弟魔怔了。
没骨气!
张超说:“这边说个数吧,早点儿解决。”
云凝的目光投了过去。
张民立刻说:“这是他说的啊,跟我没关系。”
张超:“……”
云凝笑容仍然温柔,“请给受害人接受时间,她们受到伤害,情感上就需要更多时间恢复,您觉得呢?”
张超:“……”
温柔到可怕。
他悻悻道:“我的意思是,孩子也该休息了,而且……我是想尽快和老张一起准备科普活动嘛,咳。”
张民鄙夷地看向他。
刚刚是怎么说他的?跪得比他还快!
欧兰月不想谈钱。
这让她有一种牺牲女儿来换取利益的感觉。
欧兰月道:“我要求你对万卓进行批评教育,并保证不会发生类似情况。我还要求,以后在学校,万卓要和詹芷保持距离,请学校老师监督。”
万杰连连点头。
不用赔钱就能解决,那更好了。
“必须赔钱,”云凝看向欧兰月,“不是要拿小芷的遭遇换钱,而是让施暴人长记性。万所出了钱,心疼了,才会好好教育万卓,万卓被教育了,才能长记性。”
欧兰月若有所思地点头。
万杰:“……”
云凝就是他命里的劫难。
两人开始谈赔偿。
欧兰月提了两百。
两百块,万杰一个月的工资。
他出得起,但得为难一下,“小欧,你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和小卓他妈都是拿死工资的,家里不富裕,两百……唉,确实是小卓做错了事,这两百给小芷买些吃的,让她压压惊。”
欧兰月冷哼一声,懒得和万杰说话。
万杰压住嘴角要掏钱。
钱包刚掏出来,云凝就问:“万所随身携带两百块?挺有钱啊。”
万杰一怔,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钱包,说:“哪能啊,没有二百,我回家去拿。”
云凝:“一千。”
万杰:“?”
张民和欧兰月都看向云凝。
云凝说:“两百块,万所一个月的工资而已,我想这两百块出了,万所可能过两天就忘了。”
不让他出点儿血,他记不住教训。
万杰惊恐地看向欧兰月。
一千可是他五个月的工资了,他和妻子都是存不下钱的人,给了一千,他们家后半年真得吃糠咽菜。
欧兰月不会听云凝的吧?
欧兰月没让他失望,她说:“那就一千。”
万杰:“……”
这回他是真想直接把万卓打死了!
万卓原本躲在万杰身后,现在不行了,万杰附近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云凝还不忘提醒张民,“张警官,万卓接触男女之事太早,没有给他正确的引导,我担心他将来还会再次对小芷下手,或者对其他女孩下手,您这边是不是该有应对方案呢?总不能真等出了大事,再去解决吧?”
张民没那么没责任心,他严肃道:“这是一定的,我会和学校联系,暗中监管。”
“调查万卓的事也不能含糊,”云凝眼中满是忧愁,“您想啊,这次事后,万卓会不会怪小芷把事情说出来?还是去查查万卓,搞清楚他为什么小小年纪就懂这些,有了证据,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万卓心慌意乱。
还要让学校知道?
怎么办?!
万杰流下来的冷汗都快能洗脸了。
张超拿来调解书让欧兰月和万杰签字。
万杰脸色铁青,连调解书的内容都懒得看,脑子里全是把万卓大卸八块的场景。
他要用皮带抽死他!
要拿拖鞋拍死他!
他要让他皮开肉绽!!
万杰正要签字,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阵冷风钻进来,詹天明出现在门口。
平日里都是詹天明对万杰卑躬屈膝,现在万杰只能对詹天明陪笑脸,“天明来了,我刚才还和小欧说,你得好好准备提干的事,你是最努力的,得号召大家向你学习。”
他话音刚落,詹天明冲到万杰面前一拳挥了过去。
他的拳头没能落在万杰脸上,张民、张超、陆凌、云凝同时冲向詹天明。
张民吼道:“冷静冷静!你在派出所动手,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云凝说:“别让自己成了没理的一方。”
张超连连点头,“同志,不能动手打人。”
云凝继续说:“是啊,要打也得出去打啊,怎么能在派出所打?”
张民和张超同时看向云凝,“不许瞎教!!”
云凝赶紧道歉。
主要是她死过一回,真的怕仇人也突然死了,来不及打。
詹天明态度强硬,他指着万卓说道:“我不和解,把他抓进去!什么指指点点,大不了我和兰月养小芷一辈子!”
离开派出所时已经快十一点。
张民第一次用了两个小时,都没能调解成功。
但他非但没生气,反而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
他好像又成为刚进派出所的自己,立誓为民请命,不忘初心。
张民和张超斗志昂扬。
他们要把万卓的事查明白!
詹天明是骑自行车来的,他把女儿放在后座,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欧兰月道:“今天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我没法和你爸妈一起过下去,我有两个女儿已经够了,不想再生第三个,还有你弟弟,他必须把我母亲的镯子还给我,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镯子是银制的,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做工极为精致。
詹天成刚结婚,他偷走镯子,后来被发现,才说是暂借,过段时间就送回来。
结果欧兰月再也没看到那镯子。
詹天明一声不吭。
欧兰月已经习惯他的沉默。
不管欧兰月和谁吵,他都是如此。
欧兰月停下来,她把詹芷抱到地上,“云凝姐姐在后面,去找她玩儿。”
詹芷高兴地朝云凝跑去。
欧兰月看着詹天明,平静道:“我原本是一定要和你离婚的。”
詹天明委屈地看着欧兰月。
“你还委屈上了,”欧兰月说,“你是对我不错,你愿意照顾人,也很听话,但我在你家过得是什么日子,你有为我说过一句话吗?只要涉及到你爸妈和你弟弟,你永远是让我妥协。詹天明,那是你的家人,对你有养育之恩,不是我的。你想孝顺,你自己去,别让我替你孝顺,我也是赚工资回家的。”
詹天明心虚地低下头。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是因为你刚才愿意为女儿出口气,你没惦记着你的职位,愿意为了女儿得罪万杰,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詹天明忍不住抹了抹眼睛,他说:“你说,我选。”
詹天明性格懦弱,没少欧兰月面前掉眼泪。
不过也只会在欧兰月面前如此,在外,他还是能扛些事的。
欧兰月就是因为他人不错,才一次又一次原谅他的父母和弟弟。
欧兰月说:“第一个方案,我们离婚,你带着你爸妈搬走,房子是单位分给我的,你们再去申请,两个孩子归我。第二个方案,我们不离婚,你让你爸妈哪来的回哪去,逢年过节你自己去应付你爸妈,我和孩子自己在家过。”
欧兰月运气不好,她母亲走得早,父亲再娶,还有个只知道要钱的弟弟,她无处可去。
詹天明一听到她要自己过,更控制不住眼泪,“我不离婚,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欧兰月问:“那你爸妈……”
“让他们回老家,不愿意走就去找天成,他们更喜欢天成。我……我能给他们生活费吗?”
欧兰月说:“他们的确把你抚养长大,我让你和他们断绝关系也不合适,如果能用钱解决问题,也不错。七天,我只给你七天的时间,而且只有这一次机会,绝对没有下一次。”
詹天明破涕为笑。
欧兰月让詹天明先带着詹芷去汤凤玉家。
他们去派出所时太聪明,就把詹若交给汤凤玉了。
詹天明骑着自行车离开后,欧兰月才看向云凝和陆凌。
她说:“我不知道小云经历了什么,从前的小云可能没办法胜任11所的工作,我……我给你们一个建议吧。”
云凝不知她想说什么,好奇地看着她。
欧兰月说:“你说的钛合金,把资料拿过来,把垫片成品做出来,我去申请做试验,试验成功,就能换。”
第57章
Ti是钛,6AI指的是含6%的铝,4V指的是含4%钒,ELI则是超低间隙元素。
先不提把钛合金做成垫片的工艺问题,就说这钛合金去哪里找,那都是问题。
ELI熔炼需要3吨级真空自耗电弧炉和三次熔炼工艺,能做到的厂家不多,而且做出来的成品还有可能成分不均。
连材料都找不到,就别提把它做成垫片了。
云凝真打起核潜艇的主意。
核潜艇需要用到钛合金,他们合作的厂家说不定有这能力。
云凝去找王志帮忙,在王志充分表达了“你要上天”的情感后,答应帮云凝去找。
没办法,这种事需要人脉资源,云凝最大的人脉就是王志。
她又把写好的论文带给欧兰月看。
欧兰月正在工作,看到论文不太在意地让云凝放下。
云凝却是信心十足的样子,“欧部长,我如果能找到钛合金,还需要去211厂制作垫片,211厂那边得打声招呼。”
欧兰月瞥了眼云凝,一口答应。
她心里对云凝却没什么信心,她认识云凝太早,知道云凝的水平,她估摸着连化学元素有什么都不知道。
欧兰月想,云阳舒毕竟是为了救大家救设备牺牲的,云凝对垫片材料有执念是正常的,她得让孩子放下执念。
送走云凝,欧兰月又忙了一上午,接了一个詹天明的电话。
詹天明来汇报案子的进度,“张警官去学校查万卓了,万卓这小子真不是东西,在学校藏那种图画书,都是禁书!他还跟着三个社会上的青年一起去看录像带,带子都被张警官缴了。”
詹天明和欧兰月都想报案。
现在是严打期间,万卓这叫流氓罪,就算他15岁,判得也会重些。
他们和詹芷谈过了,在云凝的建议下,将事情认认真真解释不清楚,没有任何隐瞒,更是要告诉她,这件事错在万卓,错在做父母的没有提前教她、不够关心她,错在学校没有约束学生,但詹芷绝对没有错。
詹芷的意向很明确,她认为做错事就要受罚。
一家三口都没同意和解。
万杰就这么一个儿子,眼瞅着可能要被带走劳改了,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都在想办法找关系。
欧兰月道:“这些都是云凝提议的,还真让她说准了,万卓真去看录像带。”
詹天明高兴道:“她真厉害,也是咱们11所的?以前没听说过她,咱们所人太多了。”
欧兰月想,如果詹天明以前听说过云凝,现在估计会大跌眼镜,和她一样迷茫。
詹天明道:“咱所里人太多,等事情结束后,我们要好好感谢云凝。”
欧兰月“嗯”了一声,又说:“七天很快就到了。”
詹天明:“我知道,你等我。”
挂断电话,欧兰月又忙了一会儿,才想起云凝的论文。
不是她瞧不起云凝,她对云凝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考倒数上。
汤凤玉曾说过,云凝不愿意跟着她学习,她想教,云凝抗拒,她一学习就生病发烧,好像天生不是学习的料。
以至于某次考试中,云凝拿了全校闻名的2分。
全校师生又把此事当作笑话告诉家里人,一传十十传百,半个大院的人都听过这个故事。
欧兰月有些好奇,云凝……她知道什么叫论文吗??
欧兰月翻开本子,入眼的是清秀工整的字迹。
字还是不错的。
欧兰月不赞同云凝的老师了,就凭这字,也得多给五分书面分啊。
欧兰月开始看内容。
看着看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重新翻到封面,确认封面上写的名字是云凝。
欧兰月用了半个小时才把论文看完。
看论文很快,但想研究明白,需要时间。
部分理论和欧兰月曾经看过的国外论文是一样的。
这说明云凝是真的查过资料,不是乱写的。
欧兰月再次翻到封面,轻轻抚摸云凝的名字。
云工如果在天有灵,会很开心吧?
不对,只要女儿幸福快乐,他就会开心了,成绩的好坏,微不足道。
欧兰月拿起话筒,“主任?我这边得做个实验,需要你们车间配合……先不急,材料还没找到,我先和您说一声。”
*
在事情解决前,欧兰月带着两个女儿住招待所,不回家。
下班后,詹天明一个人回到家,他脱下工装,抱着洗衣盆去洗衣服。
詹母见状,赶紧拦住他,“行了,你会洗什么衣服,我来洗。”
詹天明道:“我经常洗衣服,怎么不会?您就别操心了。”
“你还好意思说,”詹母瞪了他一眼,抱着洗衣盆去洗手间,“这都是女人做的活儿,谁家男人做这些?也就是你,娶了个不安分的老婆,一点儿好日子都过不上。”
詹天明:“……,妈,兰月赚的钱比我多,别人家是男人养家,我们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她赚钱再多,家里没个男人,能行吗?出了事谁扛?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
詹天明沉默无言。
他走到母亲面前,把洗衣盆抢走,接了水后蹲到地上洗衣服。
詹母无语道:“我看你也没那么听我的话,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詹父在客厅里听收音机。
他最爱听新闻,然后大骂一番。
詹母走到沙发前坐下,用抹布擦干手,“这一次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詹父抬眼,“谁?”
“还能有谁?你儿媳妇!你看看她,吵了一架就跑回娘家不回来了,你再看看你儿子,正在洗衣服呢!我平时就看出来了,这女人生不出来孩子,就会欺负天明。”
詹天明放下衣服听着。
“这次啊,必须拦着天明,绝对不能去接她回来,总惯着她还得了?就得晾着她,让她长长记性,她带着两个娃,她那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离开我们天明,看她怎么活!”
詹天明冲了出来,“妈!”
詹母的小心肝险些被吓飞,“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詹天明不相信他的父母竟是如此刻薄之人。
但他心里都明白,他们一直是这样的。
他甚至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是装着不明白,因为他们不会骂他。
他希望欧兰月能退一步,退一步,家里就安静了。
一退就是十几年。
再老实的人都会被逼疯,更何况欧兰月并不是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
相比较之下,反倒是詹天明离不开欧兰月。
詹天明很愤怒,但他要把愤怒藏起来。
他认真地说道:“妈,你和爸回家吧,或者去天成家,我们伺候不了你们。”
詹母愣住。
詹父拿着拐杖大骂,“你这个不孝子,现在要为了一个女人和我们翻脸?你的孝心去哪了?!”
詹母翻出手帕开始哭。
事到如今,詹天明反倒轻松。
他说:“房子本来就是兰月分到的,凭我的职级,根本分不到两室一厅的房子。你们跟着我们生活这么多年也够了,该让天成尽尽孝了,他平时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走了还要拿我们家的,你们也一直在补贴他,他不该尽孝吗?”
詹母呜咽道:“你弟弟不如你,他哪有闲钱养我们?”
“那没办法,我管不了,”詹天明说,“从小到大,家里如果有一块肉,那一定是天成的。如果有两块肉,大的给天成,小的我们再分。你们说天成是我的弟弟,要让着他,我没意见。我连出去相亲,他先看上了,我都让了,我还有什么不能让?你们喜欢他,没关系,我不吃醋,我不嫉妒,你们把我养大就行,我就得孝顺你们,但是兰月不一样,凭什么要她也让着天成?!你们养过她吗?!”
詹母惊惶失措地看向丈夫。
詹父脸色奇臭无比,他还沉浸在儿子忤逆他的愤怒中。
他用力敲着拐杖,“我们老詹家,就没你这样的儿子,你敢这样和老子说话?!我还没瘫了不能动弹!!”
詹天明忽然安静了。
他发现他们和以前一样,不管他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进去。
欧兰月说得对,他们不重视他,所以也不重视欧兰月。
到下一代,他们还是更喜欢天成的儿子。
詹天明不怪他们,他们把他养大,他要知道感恩。
但他不想继续了。
詹天明平静道:“你们如果不想收拾东西,我来收拾,我一会儿就给天成打电话,让他来接你们。”
詹母哭道:“天成不会像你这么不孝!!”
詹天明走到电话旁,扯掉蕾丝布,按下免提。
詹天成的声音很快传来,“哥,今天又做好吃的了?吃什么?猪肉吗?猪肉也行,有肉就行。”
“你过来把爸妈接走,”詹天明面无表情道,“我养了爸妈十五年,该你了。”
詹天成愣住,很快,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不是不想养爸妈,关键是我这条件不允许啊,我没有你赚得多。”
詹天明道:“赚得多赚得少,多加两张嘴吃饭而已。你既然不是不想养,就接走吧,爸妈喜欢你,想你,总想见到你,他们住在你家,就算吃糠咽菜也比在我家开心。”
见詹天明态度坚决,詹天成恼火道:“我养不了!我自己家都顾不过来,怎么顾他们?!这是爸妈的意思?他们还是我亲爸亲妈吗?就这么对我?!他们这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吗?不行!”
詹天明没有理会他的拒绝,“还有,你从我家拿走的东西,尽快还回来,尤其是你嫂子的银镯子,今晚送过来,再把人接走,如果不送过来,我马上报警,你进去和警察说吧。”
“啊?!哥!你疯了吗?不是,你别挂电话,哥!!”
詹天明放下话筒,看向詹父和詹母。
刚才还哭得像泪人的詹母已经擦干眼泪,尴尬地看向丈夫。
他们都听出来了,詹天成不想让他们过去。
他们宠了詹天成一辈子,就把他宠成一个白眼狼!
詹母拽了拽詹父,对詹天明示弱,“天明啊,不就是因为你老婆吗?算了吧,就这么点儿小事,以后我们不让天成进你们的房间了。”
詹天明面无表情。
詹父气恼道:“你还装腔作势起来了。”
“你少说两句!”詹母低吼道,“你想回老家?!”
他们家在村子里,贫苦的村子,现在村民们都没能吃饱饭。
他们一家人能出来,多亏了考上大学的詹天明。
詹天明进入11所后,把他们接了过来,还给詹天成在大院外找工作。
梁桉大院的环境可比他们村子好一百倍,有吃有喝,还能吃肉。
詹父这才闭嘴。
詹母道:“行了,你别闹了,赶紧把欧兰月接回来,我们怕了她了,行吧?”
詹天明看向詹母,“你们不收拾东西,我来收拾。”
詹天成果然没来,詹天明等了他两个小时,他都没出现。
他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
现在的出租车都是面包车,空间大得很,多少东西都能放下。
他把詹父詹母的行李搬上车。
詹母抱着詹父不撒手,“我不走,你这个不孝子!为了个女人赶我们走!我要去见你的领导!我要揭发你!”
“我领导?”詹天明想到万杰,更是恼火。
他对万杰事事附和,万卓是怎么对他女儿的?!
詹天明火气更大了,“想找就去找!你们找我就报警!看看天成偷东西的事怎么说!快走!”
在詹父詹母的叫骂声中,出租车缓缓开走。
司机:他可以听八卦,但不想听纯骂!!
受伤的只有可怜的他。
又过了一个小时,大概是发现亲哥这回是来真的,詹天成拿着一袋东西过来了。
他又急又气,但他的工作都是詹天明给找的,他不敢真翻脸。
詹天成幽怨地看着亲哥,“东西我都拿来了,有些钱……我没钱还你,要么你就把我杀了,我也没办法。”
詹天明不在意那些钱,他在布袋子里翻找,“银镯子在哪?”
詹天成心虚道:“这不在吗,红布包着的那个。”
他说完转身就溜。
詹天明打开红布,看到已经折断的银镯子。
就像某些裂痕,从一开始就存在,是弥补不上的。
*
王志查到,钢城钛厂引进了3吨VAR炉,是符合标准的,能产云凝需要的钛合金。
但钢城在遥远的东北角,王志和钛厂没有关系,没法直接购入钛合金。
云凝主动申请去钢城走一趟。
和云阳舒有关的事情,她必须上心。
王志拒绝道:“你一个女同志去我怎么放心?你知道钢城多远吗?坐火车还要十几个小时。”
云凝说:“男同志去你就放心了?”
王志:“……”
她永远都会抓重点。
王志犹豫片刻,说:“陆凌最近的活儿应该没那么多,我去协调。”
现在出门还要介绍信,云凝开好介绍信,去见欧兰月。
欧兰月看起来神态轻松,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云凝问:“小芷还好吗?”
“她看起来还不错,挺开朗,”欧兰月说,“我听你的,直接和她说开了,这种事确实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她是受害者,那些施暴的人才该遮遮掩掩的不敢见人。以后我会多关心她,注意她的心理问题。”
欧兰月刚听到云凝说心理问题时,还觉得没必要。
小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心理问题?什么叫心理问题?
但欧兰月仔细一想,她过早地失去母亲,这就是她心中的伤痛,这难道不会让心理出问题?
还是得多关注。
云凝问过詹芷,又谈起正事来。
“王所帮你找的?”欧兰月惊讶道,“王所的脾气这么好?”
云凝疑惑道:“他的脾气一直很好啊。”
欧兰月连连摇头,“他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出了名的严格,我刚进11所时,每次见到他,心里都发怵。”
云凝:“……”
她对王志的评价,怎么像是其他人对她的评价??
云凝说:“你的脾气……”
欧兰月:“我的脾气当然很好了,比王所强得多。”
云凝:“……”
申向文敲门走了进来,“欧姐,我听说云凝要去钛厂了?你看咱们科室要不要也派个人去,比较了解情况。”
欧兰月看向申向文。
申向文平时工作就很积极,现在冲着欧兰月讨好地笑,看起来很看好云凝的提议。
欧兰月道:“不用,陆工会去。”
申向文笑容僵了一下,很快便对云凝和颜悦色道:“也好,云凝同志和陆工比较熟,办事方便。”
这次出差还不知要几天。
汤凤玉帮云凝和陆凌收拾行李,“你们真会赶时间,马上要买白菜了,我一个人可真不好运。”
冬天快到了,大院人过冬全靠大白菜。
冬储大白菜还要排队购买,一买就是几十颗,汤凤玉会变着花样地做白菜。
冬天没有新鲜蔬菜,白菜、土豆、萝卜是餐桌上常见的菜。
“回来让陆凌帮你做饭,”云凝毫不客气地把陆凌推了出去,“变着花样的烧白菜……妈,别忘了买肉啊。”
汤凤玉莞尔一笑,“就你嘴馋。”
她心里已经有了其他想法。
云凝还挎着菜篮子去了一趟副食品商店。
她带着副食本和各种票证,也不知道会用到什么,就都拿着了。
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柜台后的货架上也是商品,就连最高处都挂着东西。
云凝选了些点心和饼干。
售货员夹走小票,在上面写下商品名称和价格,拿着小票才能付钱。
结账的亭子里坐着收款员,难怪现在的人都想来这里工作,是挺舒服。
收款员在小票上盖上蓝章,然后把小票和零钱一起找给云凝,售货员用黄色草纸和纸绳利落地把点心包好,递给云凝。
云凝平时不太吃点心,工作又忙,这是第一次来买点心,程序还挺多。
这边都是如此,像是新到的猪肉,都要排队买。
云凝在黑市买猪肉就不用排队,但是价格更高,没这刚到的猪肉新鲜。
去了一趟大院里最大的副食品商店,云凝发现一个人生哲理:还是有钱好。
她想买的东西挺多!
一切准备妥当,云凝和陆凌坐公交车一起去火车站。
他们只背了一个包,里面装着介绍信、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云凝买的点心,要在火车上吃。
陆凌提前来车站买了车票,他们能直接进候车室。
候车室地面铺满了行李和铺盖卷,好些人直接躺在铺盖上。
陆凌叮嘱道:“火车上人多眼杂,跟紧我。”
这会儿如果走丢了,可没有手机能联系。
冬天快到了,绿皮火车比云凝上次坐时还疯狂。
火车刚停下,云凝就发现车上已经人挤人。
她还看到有人直接从车窗往里爬。
陆凌问:“你也想?”
云凝:“……”
好在他们买的是卧铺票,所里给报。
如果再和她说卧铺没法报销,只能坐硬座,云凝大概就会真疯了。
卧铺的小隔间有6张床,云凝是中铺,陆凌是下铺,下铺坐满了人。
云凝爬到中铺瘫倒,“好怀念时速三百公里的火车……”
科技进步果然至关重要!!
坐在下铺的几人好奇地看着云凝,“时速300公里?人不都得飞了。”
“这傻孩子,被挤傻了。”
“外国都没有那么快的火车,咱这就不错了,还有车坐。”
下面的人开始分从家里带来的吃的。
水果、烧鸡、鸡蛋、黄瓜,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不会招人讨厌,反倒有种回家的感觉。
云凝看着这些陌生人其乐融融地聊天,心情渐渐平复。
现在虽然没有高科技,但是还有可爱的人嘛。
十几个小时的中铺有些难熬,火车不出意外的晚点了,到站后已经是凌晨1点。
钢城是东北方向的小城,下车的人不多,车站外人也不多。
陆凌找了个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拿介绍信给服务员看。
招待所是公家开的,看到陆凌是设计师,服务员脸上笑容多了些,他拿出厚厚的登记册,正要写,忽然又抬头问道:“你们男同志和女同志,只开一间房?”
云凝点头。
服务员严肃道:“真的只开一间?”
云凝还是没懂有什么不妥。
服务员在心里鄙夷二人。
还是设计师呢,趁着出差乱搞,装都不装的。
服务员说:“那你们得和别人一起住,没有单独的房。”
陆凌把结婚证递过去,“我们是夫妻。”
云凝恍然大悟。
合着他们被当场搞破鞋的了?!
服务员展开被叠起来的结婚证,反复比对上面的名字,还真是。
长得都像海报明星的夫妻让他遇到了。
服务员这回利索地办了手续,笑容满面地递给陆凌两个暖水壶,“洗漱间在一楼最头上,热水自己过来打。”
他们一走,服务员扭头和同事说道:“快看,上去了两个人,贼好看,夫妻!”
招待所都是单人床,但好歹也不是大通铺。
他们明天才要去钛厂,云凝在心里琢磨怎么和厂长谈。
钢城离梁桉太远,人家厂长不一定给面子。
云凝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身看着陆凌,陆凌安静地躺着,他平时也这样,不管多累,都躺得老老实实,好像没有失眠的苦恼。
他不苦恼,云凝有点儿苦恼。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走过去,挨着陆凌躺下来。
陆凌的眼睛瞬间睁大。
一米宽的床,挤了两个人,他们必须贴紧彼此才不至于掉下去。
云凝拉着陆凌的胳膊,枕着他的胳膊,故意睁大眼睛看着他。
陆凌余光扫到云凝的目光,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然而胸口起伏的频率却出卖了他,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云凝忍着笑,伸手搂住他的腰,安心地闭上眼睛。
陆凌喉咙滚动,彻夜未眠。
翌日,云凝早早就醒了。
陆凌已经买好早餐。
云凝惊讶道:“你起这么早?厂子还没上班呢。”
陆凌:“……”
他朝云凝露出和善的微笑。
云凝直觉认为,这笑容并不太和善。
她心虚道:“你该不会……没睡吧?太挤了?好吧,我今晚不和你一起睡。”
云凝小声嘀咕,“还以为你的睡眠质量真的很好呢,原来挤就不行,其实我也不占多少地方嘛。”
陆凌保持着笑容。
挤?
是挤的问题?
吃了陆凌排队买来的烙饼和豆浆,两人往钛厂赶去。
王志提前打过招呼,钛厂有人接应他们。
被派来的是车间主任江福。
江福不知道什么梁桉大院,只知道他们是从首都来的,首都来的人都要好好接待。
“我们厂你们随便参观,整个钢城,我们是最好的钛厂。就算放到全国,我们也是排得上号的。”
云凝表明来意,“我们需要的钛合金比较特殊,要含6%的铝、4%的钒,还必须是超低间隙元素。”
江福惊讶道:“你们也要这个?”
陆凌问:“还有其他人?”
“有啊,军代表,现在还在我们厂子里。”
云凝:“噢。”
搞核潜艇的。
云凝微笑道:“是太巧了。”
陆凌余光看向她。
能不巧吗,她就是闻着味儿来的。
江福说:“这位军代表可不好惹,他不是后勤部的,他是校官,听说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说话都是杀气。你们要多少钛合金?”
云凝说道:“如果实验成功,所有材料都要更换,怎么也得来个几百斤。”
江福连连摇头,“这我们可生产不出来,我们现在生产的,都可着他们用,这还不够呢。这不,刚还了个军代表,就是为了敲定他们需要的资源。”
云凝看向陆凌。
能做符合要求的钛合金的厂子不多,他们能找到钢城钛厂已经很幸运。
垫片必须及时更换,否则后续还会出问题,每一次出问题损失都不小。
万一再影响三代火箭发射……
云凝问:“我们能和军代表同志商量商量吗?”
江福明白了,“你要送死。”
云凝:“……”
江福口中的军代表叫黄飞,刚从战场上退下来。
他身穿军装,留着平头,皮肤黝黑,模样硬朗。
在战场上经历过锤炼的人,气质与他人完全不同。
黄飞只要往办公室里一坐,就没人敢随便说话。
他眼中的杀气还没完全消散。
云凝第一次见军代表,却不会紧张,她看到黄飞后,对他只剩下敬佩。
这才是真正保家卫国的军人,没有他们,就没有后世安稳的生活。
想到这一点,云凝的语气更加恭敬,“军代表同志,我们是航天一院的。”
黄飞声音冷硬,“叫我黄飞就好。”
江福躲在云凝后面讪笑。
黄飞也是这样和他说的,他听后差点儿吓懵。
谁敢这么叫??
云凝说:“黄飞同志,你可能不了解我们,我们是研究火箭的。”
江福:“……”
真有人敢。
云凝也不是胆子大,主要是不够了解。
江福提醒道:“叫黄代表。”
云凝:“……”
所以她只喜欢研究火箭,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
不过黄飞看着也不是注重这些的人。
云凝解释了自己的来意,“我们的火箭曾经试车失败,造成重大损失,我们需要钛合金来制作零件,确保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此事非常重要,您看……”
黄飞问:“这么大的事,你们单位只派你们过来?”
云凝和陆凌看起来太年轻,像是刚进社会的新人。
黄飞的话带着审视的意味,明摆着不信任云凝和陆凌。
江福都替云凝捏了把冷汗。
云凝说:“这个想法是我提出来的,所以派我过来。”
黄飞:“噢,只是想法。”
云凝:“……”
他们上战场的人,都非常注意细节吧?
不过这件事云凝不能隐瞒,“我们原本是要借一点钛合金做实验,后续肯定要大批采买,如果先紧着您这边,我们可能今年内都没办法更换垫片,会影响火箭发射,您应该知道,现在国家也在研究导弹,导弹发射也需要我们。”
黄飞冷冷道:“先实验成功,再来谈采买,现在说这些,早了点儿吧。”
云凝:“……”
是有点儿早,但是钛厂的生产能力有限,如果现在就让黄飞把资源都带走,大院要等很久才能排队等到钛合金。
三代火箭的发射时间提前了,她还有很多事没做。
江福都替云凝尴尬。
瞧瞧人家军代表,三言两语就把云凝的话堵回去了。
年轻人就是太冒失,只有一腔热血,没策略。
现在被打击到了吧?
云凝看向江福,“江主任,能借我车间用用吗?我们在这里做实验。”
江福怔住,“在钛厂做实验?”
云凝道:“我回去也是去厂子,您这边肯定比我们更专业。”
她又看向黄飞,“黄代表,零件做好后,我们还要把零件送回去试车,可能需要时间。”
黄飞一口答应,“没问题。”
江福沉默。
云凝没气馁,她还想到了新办法。
但黄飞怎么会同意,他们一直催着厂子生产,都把黄飞派过来监工了。
江福送走云凝和陆凌,看向黄飞,欲言又止。
黄飞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有话就说。”
江福道:“他们年轻,有些冲动,您别和他们计较。”
黄飞道:“我没那么无聊。”
“可您……您真要等他们去做实验?还要等他们送零件?”
黄飞看向江福,意味深长道:“要他们先把零件做出来才行。”
江福:“……”
做零件的工艺,他们懂吗?
年轻人,还是太想当然,只有热血是不行的。
江福帮忙安排了车间,还让几个老师傅来帮忙。
云凝和陆凌是冲动了点儿,但国家发展,最需要的或许就是热血和冲动。
他就不会为了单位的利益努力争取,他老了,注意力都在小家上。
有人还愿意这样做,江福挺开心的。
江福忍不住对着云凝唠叨,“黄代表是答应了,但你们和他说话一定要注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有,去给你们领导打电话,让他们向上级反映,领导的一通电话比什么都强。”
云凝专注地看着刚到手的钛合金,“江主任,这是完全符合标准的吗?”
“我的话你们是一句都没听!”
云凝笑道:“您是担心我做不出来吧?没关系的,我以前经常往厂子里跑,您这里不是有老师傅吗,肯定能做出来。”
江福真心实意道:“有的时候我真想和你一样自信。”
云凝忍着笑,再次问道:“钛合金符合标准?”
这回江福是真的有点儿佩服云凝了。
江福说:“氧含量0.18%。”
云凝拧眉,“那就超过ELI标准了。”
江福无奈道:“我们也没办法,以前厂子有几个苏联专家,那会儿还好好的,他们撤走以后,探伤合格率只有70%,好像做什么都不太对。”
他低声说:“我估摸着黄代表来厂子里,也是因为这事,可能也不符合他们的标准。”
云凝看向陆凌。
陆凌道:“如果是这样,不能用。”
云凝点头,“看来得先找出原因才行,没道理以前能做,现在不能做。”
江福:“……”
他们还要找出原因?!
现在的年轻人,也太自信了吧?!
第58章
云凝和陆凌是从首都来的“专家”,江福还是带他们去了生产的车间。
钛合金车间厂房高大,混凝土墙面上有很多金属粉尘,贴着“自力更生”的标语。
有工人正用平板车运转原材料海绵钛。
空气弥漫着切割金属、高温金属特有的气味,刚进来会有些刺鼻。
轧机正在运行,不远处还传来锻锤时的巨响。
恰好黄飞也在。
江福道:“黄代表,我带航天一院的两位来看看。”
黄飞淡淡点头,只维持基本礼貌,没有过多交谈的欲望。
云凝问江福,“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产出来的氧含量增高了的?”
“这得有些年头了,”江福说,“我都来厂子多少年了?我记得我来厂子没几年,就成了现在的情况。”
黄飞听到江福的话,知道云凝是来找“原因”了。
钢城钛厂生产出的钛合金一直不能达标,对他们也有影响。
这次派他过来,名义上是军方代表,其实就是要找到原因。
他已经来了一段时间,确认这里的老师傅没有偷懒,而且他来以后,他们都在积极地寻找原因。但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黄飞见一直是云凝和江福交流,陆凌并不开口,便问:“你是助理?”
陆凌客气道:“我是11所的设计师。”
黄飞诧异道:“她是?”
“她是数据科的职员。”
没有头衔,听起来像是普通职员。
黄飞拧眉,“她是高校毕业生?”
陆凌如实答道:“还在夜校读书。”
黄飞:“……”
他非常支持成年人求学,但……航天大院没有其他人了吗??
陆凌道:“她有天赋,方案是她提出的,我陪她来,只起到保镖的作用。”
黄飞神情复杂。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能到航天大院工作。
都说隔行如隔山,看到云凝后,他认为他们之间什么都没隔。
陆凌看向云凝。
云凝还在认真地听江福发牢骚,她试图找到无法达成标准的原因。
陆凌说:“专业问题上,您不用担心。冒昧问一句,如果我们的方案行得通,您那边时间上能协调好吗?”
黄飞道:“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需要的是符合标准的钛合金,现在已经生产的这一批,我们能用,但符合标准的更好。如果真能找到原因,其他都不是问题。”
另一边,云凝重复着问一句话,“现在只熔炼两次?”
江福说:“这不是我们厂定的标准,全国都一样。”
黄飞见状,走近两人,“怎么,不应该吗?”
云凝答道:“正常来说是要熔炼三次的。”
熔炼指的是在生产钛锭时,钛锭在真空自耗电弧炉中进行的熔炼循环次数。
高品质的钛合金必须三次熔炼。
黄飞看向江湖,“是这样吗?”
“这……我还真不清楚,我记得都是两次,可以缩短生产周期、提高产量,对军品也是进行两次熔炼。”
几个老师傅走过来,“熔炼三次?那要再多炼一周,两次就够用了。”
“全国能生产的钛厂有几个?就这么几个厂子,根本供不过来,让熔三次,这不是找事吗?”
“我敢保证,熔炼两次就行,我在车间里多少年了?我恨不得刚出生就在车间里跑!到底行不行,我看一眼就知道。”
现在的老师傅大多凭经验做事。
不进行第三次熔炼只能说是对资源紧缺、生产力不足等情况的妥协。
多加一次熔炼,生产时间加一周,成本也要增加。
真供不过来。
云凝知道国内的情况,认真解释道:“第一次熔炼是将原材料初步合金化,压制成电击棒,此时电极的化学成分分布不均匀,内部会存在孔隙和杂质。”
“第二次熔炼,就是消除第一次熔炼电极中的孔隙和杂质。”
“两次熔炼后,内部仍然可能存在未被检测到的微小β偏析或者成分不均。”
如果使用只熔炼两次的钛合金,这些缺陷仍然可能成为疲劳裂纹的起源,导致部件失效。
“进行第三次熔炼,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彻底消除β偏析,获得纯净、均匀、高性能的钛锭。”
江福和老师傅们面面相觑。
资历最深的张师傅走到云凝旁边,看到江福刚给云凝找的数据。
这些数据他都看不懂,他都是凭经验做事。
他的经验是最宝贵的,徒弟们想学都学不来的。
张师傅说:“一直以来我们都是熔炼两次,从没出过问题,你随便张张嘴就说不行,以后我们怎么干活。”
云凝对老师傅还是敬重的,她客客气气地说道:“并非没有出现问题,如果真是如此,黄代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张师傅怔住。
云凝说:“口说无凭,这样吧,你们有没有三次熔炼样品?我们可以做金相分析。”
所谓的金相分析,就是在显微镜下观察两者的微观组织。
江福下意识看向黄飞。
明明他才是厂子的人,但黄代表的存在实在让人恐惧。
云凝对黄飞解释道:“黄代表,其实老师傅和江主任都没说错,现在全国都是这样的,只熔炼两次,应付大多数场景是够了,只是我们的单位都比较特殊。熔炼两次也不是偷懒,如果生产力跟得上,就不会从三次减到两次了。而且……”
两次熔炼,到现在都没出现过事故,钛厂还蛮厉害的。
云凝的解释让车间师傅们对她的敌意少了几分。
是啊,全国都一样,不是他们故意偷懒。
黄飞问:“江主任,有吗?”
“额,可能还真有。”
江主任去找三次熔炼样品,张师傅叫来徒弟,让他拿着钛锭用砂轮切割机切样品。
云凝提醒道:“冷却水不能停。”
张师傅瞥向云凝,“还真懂点儿?”
云凝笑道:“我在我们的工厂里待过几天,跟着学了学,我爸是钳工,我小时候特别喜欢。”
陆凌一怔,拧眉看过来。
云凝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又说多了。
她再能接受现在的身份,也没办法忘记她的亲生父母,说顺嘴了。
云凝强装镇定。
云凝笑容温和,大大方方的,招人喜欢。
张师傅笑道:“今天要是证明三次熔炼是对的,我就要被你这个小丫头比下去了。”
云凝说:“我跟您可没法比,您是工作多年积攒的经验,我充其量是班门弄斧。”
张师傅被逗得哈哈大笑,完全没了方才的紧张氛围。
黄飞再次看向陆凌,“夜校?”
陆凌神情凝重,点头,“夜校。”
黄飞说:“你们首都是挺厉害。”
他看出来了,云凝是真懂这些,连人家老师傅都夸她。
看来学历和年龄的确不能决定一切。
陆凌:“?”
黄飞说:“夜校和大学一个水平。”
陆凌:“……”
齐校长如果听到这话,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伤心。
江主任很快准备好样品。
三次熔炼样品较小,需要镶嵌保护。
云凝让徒弟把样品放在钢圈里,倒入电木粉,再在镶样机上加热、加压。
凝固后就会得到标准的圆柱形塑料块,试样在最中间。
样品还要磨平才能使用,云凝跃跃欲试,主动提出去打磨。
江福心疼道:“三次熔炼的样品都是苏联专家在时留下来的,磨坏了怎么办?”
云凝说:“这要手工打磨,从粗砂纸到细砂纸,逐级打磨,每换一级砂纸,试样旋转90度,将上一级砂纸的划痕遮盖。”
张师傅惊讶道:“你还真是什么都懂一点。”
就说电木粉吧,属于热固性塑料粉,外行人可能连名字都读不出来。
但云凝不仅能说出来,还知道所有步骤,看起来比他们这些徒弟熟练多了。
这多亏云凝的生父。
她崇拜父亲,爱做“手工”。
后来又天天往211厂跑,只要是不明白的事,就要逮着老师傅问,一来二去,老师傅把“家底”都教给她了。
再联系在后世学到的知识,了解这些并不难。
张师傅大手一挥,“走,去磨!”
两次熔炼的样品也要打磨,云凝和徒弟一起。
陆凌几人站在一旁看着,尤其是陆凌,眉头深锁,只盯着云凝。
厂房里只剩下摩擦声和冷却用的流水声。
打磨好,云凝和徒弟一起把成品交给张师傅。
老师傅们左看右看,最后齐刷刷瞪了徒弟一眼。
徒弟:“……”
他是不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们做出来的效果其实差不多,云凝没有特别好。
但是……
云凝是新手啊!他头顶有好几个师父呢!
抛光、腐蚀完,样品才能上显微镜。
几个老师傅想看看究竟有没有区别,和云凝几人一起去实验室找显微镜。
江福请来专业人员操作大型卧式光学显微镜。
师傅不断调整焦距。
黄飞好奇地看着。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云凝的说辞吸引,很想知道结果。
焦距还没调好,云凝便说:“这些亮白色的条带就是钒元素富集区,是裂纹的源头。”
黄飞凑到前面看。
江福见状,赶紧给黄飞让开。
他在心里庆幸没拦着云凝。
师傅调整好后,让他们轮流用显微镜观察,再拍照。
只用显微镜看,黄飞还不太理解,怕自己看错地方,拿到相片后结论就显而易见了。
两次熔炼的样品有明显地钒元素富集区,也就是β偏析。
三次熔炼样品组织均匀、颗粒细小。
清晰可见。
云凝说:“如果你们还不相信,可以尝试多熔炼一次,我想黄代表是很需要符合标准的钛合金的。”
江福点头又摇头。
这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
生产出的钛锭达不到标准,这一问题困扰他们很多年,现在他们知道,原来只是因为少熔炼一次。
一个从梁桉大院过来的普通职工,轻轻松松解决他们的难题。
这事得上报厂长,请厂长定夺。
张师傅拍着云凝的肩膀说:“要不过来跟着我们干吧,现在的闺女真是不得了!不能小瞧了!”
黄飞道:“一个人的本事本就和性别无关,我的妻子是比我还要优秀的飞行员。”
云凝偷偷看向黄飞。
他虽然没有明显表现,但话比刚才多,心情应该不错,还能吹嘘下妻子。
云凝婉拒张师傅,走向黄飞。
张师傅惋惜道:“有知识有文化,还能上手操作,这样的人可不多了。”
他们车间的那些混蛋小子也是经过考试后才能进来的,但论起理论知识,一个不如一个。
……下次应该招几个姑娘,说不定比他们学得快。
云凝好声好气地问黄飞,“黄代表,钛合金的事……”
黄飞负手而立,仿若还在军队里,身体站得笔直,没有任何偏移。
他说:“如果你给梁桉的领导打一通电话,他们会和我们协商。”
云凝没有隐瞒,“我只和材料科的领导打过招呼,要先把零件做出来去试车,成功了才行。”
黄飞:“……你来和我谈大批采购还是太早了些,万一试车失败了呢?”
云凝惊讶道:“还会失败?”
云凝的内心:完全按照真实数据进行,不可能失败。
其他人眼中的云凝:……自信爆棚。
黄飞失笑,“年轻人有冲劲,也算是好事。”
有黄飞的默许,云凝信心十足,恨不得现在就着手做垫片。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继续解决钛合金不达标的事。
云凝说:“江主任,从这组数据来看,在进行第二次熔炼时,冷却速度率慢了15%,这会导致钒元素富集。”
江福还不知云凝是学什么专业的,但根本没有质疑的想法,埋头苦计。
云凝又拉来小黑板,在上面一通计算。
很快,黑板上满满的都是数字,云凝根本不回头看,写完就擦。
江福的心都在痛。
有一种上学时还没来得及抄答案,老师就把答案擦掉了的悲痛感。
云凝在黑板上写下结论。
一熔电流在正负5%浮动。
二熔后增加均质化退火(980℃*2h)。
三熔采用阶梯降温。
她看向江福,“如果厂长允许,可以尝试看看。”
江福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从首都过来的就是牛,你是首都大学的?”
云凝自我介绍时,好像没说自己是工程师。
那肯定有个很厉害的学校?
云凝微笑道:“不是,我是梁桉大学夜校的。”
梁桉大学……夜校的。
江福愣了好一会儿,说:“不愧是首都,夜校都和大学一样!”
陆凌:“……”
厂长早为不达标一事头疼许久,但一直找不到原因。
现在有人帮他们发现原因,厂长还是犹豫的样子。
他沉声道:“这事,等开会后再谈。”
江福怕自己解释不清楚,拉着云凝一起来解释。
云凝见状,知道厂长的担忧,说道:“厂长,现在全国的标准都是熔炼两次。”
厂长沉重地点头。
云凝说:“熔炼两次是无奈之举,钢城钛厂作为数一数二的钛厂,一直都不知道钛合金不达标的原因,其他钛厂一定也不知道。”
厂长放下钢笔,耐心听云凝说。
云凝道:“国家的情况和从前不一样了,比从前富裕,需要精益求精,而且军工、航天都需要高品质的钛合金。这个时候您这边提出三次熔炼,这就是钛厂研究的成果。”
厂长不动声色道:“这是你提出来的,是航天大院提出来的。”
“我?”云凝诧异道,“我只是需要你们的帮助,刚好在而已。”
厂长扬起眉。
年轻的同志还真有点儿意思。
厂长最终同意进行三次熔炼实验。
军工厂那边催得紧,他不同意也不行。
但如果是外人提出来的,钛厂有点儿丢面子。
云凝不想冒头,那最好不过,就当是他们厂子内部解决的。
忙碌一天,云凝差点儿累瘫。
车间的工作真不是普通人能做的,不仅要动脑,还要动手。
下班时间到了,云凝才想起陆凌。
陆凌跑哪儿去了?
她在钛厂转了一圈,才在传达室看到他。
陆凌正和大爷下棋。
第59章
云凝把今天说错的话复盘一遍,才去找陆凌。
陆凌执黑子,大爷执白子,黑子已连片成势,如一张密网,白棋只有狼狈逃窜的份。
大爷锁眉沉思,手指不停摩挲白子,两三分钟过去,也没能落下一子。
反观陆凌,长腿交叠,姿态慵懒,十分惬意。
云凝讨好道:“跑来欺负老年人啦?”
大爷横眉怒目,“我会输给他?我是让着他!”
嘴里这样喊着,手下却偷偷推了下棋盘,十几颗子乱了位置,大爷一脸舒适,“哎呀,我可真不小心。”
陆凌笑着放下棋子。
原本就是陪老人解闷,没必要太在意。
云凝趁机夸赞陆凌,“大爷,我们陆凌可是所里最好的设计师,特别聪明,别说您了,就是……就是计算机都算不过他!”
陆凌不冷不热道:“吹牛别带我。”
云凝嘴脸谄媚,“我说的是实话,在我心里你就是最棒的。”
陆凌瞥向云凝。
云凝积极道:“你不仅聪明,还是热心肠,心地善良、心细如发、心……”
陆凌起身对大爷说道:“这位是我妻子,我们要下班了。”
云凝悻悻地闭上嘴巴。
大爷意味深长道:“你娶的这老婆,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啧,你可有得受了。”
大约是刚输了棋,大爷不高兴,非要挤兑云凝几句。
他的观点还是古老的观点,“一瞧就是个不好说话,不能生养的,娶妻要娶贤~”
云凝本已要拉着陆凌走了,听到这话又停了下来。
她笑眯眯地看向大爷,“您想娶个好说话的,贤惠的?”
大爷道:“你的脾气一看就不好。”
好说话就是好拿捏。
贤惠就是能干活。
云凝对这两句话有顶级理解,不可能听他说说就过了。
她正要开口,陆凌拽了她一下。
云凝怒目看过去,有些委屈。
他还不让她反击了?
陆凌说:“结婚是恰好遇到心意相通的人,两人愿意彼此扶持,一起走一辈子,贤惠与否并不重要。应该没有女孩想找一个贤惠的丈夫。”
大爷错愕之时,陆凌又补充道:“顺带一提,您的棋艺真的很差。”
他拉着云凝离开。
回招待所的路上,陆凌一直没说话。
云凝努力热场,“今晚我请你下馆子吧,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我付钱!”
陆凌语气平淡,“你的钱的确不是我的钱。”
云凝:“……”
云凝又说:“或者我们去逛逛这里的百货大楼,买些特产给所里的人带回去,你带的钱还够吧?买几份呢?”
只要云凝提问,陆凌都会认真回答,“我们应该分开送,一样买两份。”
云凝:“……”
田螺男人好是好,但有点儿小心眼。
云凝解释道:“我说我爸是钳工,那是胡说的,我想让他们相信我。效果很好啊,他们都被我说服了。”
陆凌淡淡一笑,“明白。”
不知为何,看着陆凌这张脸,云凝脑海中冒出几个字——原是我不配。
云凝:“……”
*
目前钢城钛厂没有足够的三次熔炼的样品让云凝带走实验。
算上各种损耗,光是实验,云凝就要拿五十公斤。
后续成功,更换垫片,需要更多的钛合金,价格也高昂,这些还要和所里商量。
生产出足够的样品还要十多天,云凝和陆凌决定先回梁桉。
厂长和黄飞亲自来送。
黄飞一身军装,朝云凝敬礼,“战场上都是真刀真枪地干,咱们的武器装备还不够先进,这次三次熔炼若能产出符合标准的钛合金,我代表部队感谢你。”
云凝笑眯眯道:“不用谢我,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合作呢。”
黄飞诧异道:“哦?”
云凝只笑不说话。
他们军工需要的资源,航天也需要,多个渠道好办事,云凝留了黄飞的联系方式。
他家中没有座机,留的是单位的电话,还留了家庭住址。
黄飞也是首都人。
云凝和陆凌打道回府,坐的是早上九点的火车,后半夜才能到。
昨夜陆凌没再说什么,他神色如常,好像从未小心眼过。
但云凝能感觉得到,闷葫芦又把自己装进去了。
云凝最开始接触陆凌时,总以为他是性子冷,现在看却未必。
翌日,短暂休息后的云凝拿着三次熔炼后的钛合金样本直奔欧兰月的办公室。
这样本是做金相分析的那块,体积很小,云凝特意向江福申请,拿来给欧兰月看的。
其他人还没来,办公室只有申向文。
申向文诧异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以为云凝还要再耽误几天,钛合金不是那么好找的。
而且就算立刻能找到,换作是他,也要趁机在外面多休息两天。
申向文怀疑云凝是发现这东西的确难找,就算找到也无法加工成垫片,于是在外面疯玩了两天就回来了。
云凝道:“我先把样品拿给兰月姐看看。”
申向文狐疑地看着云凝。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样品在哪儿?
云凝往欧兰月的办公室走时,申向文偷偷跟了上去。
云凝奇怪地看着他,他解释道:“有份文件要给欧部长看看。”
云凝若有所思地给他让路,“你先,我需要半个小时才能说完。”
申向文尴尬地笑笑,“行。”
欧兰月看过文件签了字,没申向文什么事了,他也没舍得立刻走,一直在关上门的办公室门口徘徊。
办公室内,云凝把样品递给欧兰月,“用显微镜可以观察它的组织,颗粒均匀,适合做垫片。”
欧兰月把玩片刻,道:“这么快就找到了?”
云凝点头,“军代表答应先让给我们五十公斤,有件事我得回来和你说。”
欧兰月笑道:“钱的问题吧。”
熔炼三次的钛合金,单价不低。
目前大院都是靠财政拨款的,虽然稳定,但到处都需要花钱,对于这种可能不成功的项目,所里可能不愿意拨款。
云凝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欧兰月道:“我很好奇,如果实验失败了,你会怎么做?”
没人能保证实验能成功。
云凝提出的更换材料更是从未有过的事。
欧兰月想知道,云凝是不是仅凭热血做事。
她以为云凝会保证实验一定成功,没想到云凝只是平静地答道:“任何实验都有失败的可能,与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故相比,这些投入微不足道。”
欧兰月怔了怔,放下样品,“价格我会和采购部谈,50公斤,多了没有。”
她意味深长道:“我是打了包票的。”
笑意爬上云凝的嘴角,“明白!”
云凝高高兴兴地离开。
欧兰月看着她的背影,一时发愣。
好像几年之前,她还和云凝一样斗志高昂。
她对云凝的了解不多,但她莫名相信她,相信她一定能做出合格的垫片。
欧兰月忽然想到云凝的高中成绩。
相信她……
……
能相信吗?
她可是打了包票的?!
云凝刚出办公室就碰到申向文,申向文笑道:“这两天我们部长看起来心情不错,脾气都变好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凝想,估计是欧兰月家里的问题解决了。
她摇头,“我和欧部长不熟。”
申向文似笑非笑道:“我看她对你态度不好,怎么可能不熟。”
云凝耸肩,“我们都没什么接触的机会,是欧部长人好。”
申向文偷偷撇嘴。
就凭云凝这句话,就能说明她们暗中有来往!
部长人好?!
垫片材料已经出过一次问题,刚查到原因时,部里开了好几天的会讨论。
有人提出用其他材料代替,但一时半刻都找不到更好的材料。
后来的试车,垫片没再出过问题,就先用不锈钢做着。
申向文知道,继续用不锈钢,他们只能期望老天爷眷顾,千万不要再出事。
这事就一直拖到云凝提出钛合金。
申向文心眼多,偷偷去找了钛合金的相关资料,能找的渠道不多,他只看到一篇笼统介绍火箭的文章,好像是有提到钛合金。
但这钛合金具体包括什么,说得很不清楚。
申向文曾瞟过一眼云凝给欧兰月的文件,当时欧兰月很快收走了,但申向文还是看到,云凝给的数据很具体,可惜他没能记全。
直觉告诉他,云凝说不定还真能把事情搞成,这可是个大功劳呢……
等钛厂生产钛合金的这段时间,云凝还得会计算小组工作。
组里来了新的计算任务,云凝作为小组长,按照在后世学到的内容,把算法最优化后,再分给每个人,任务就少了很多。
他们甚至可以在其他手工计算小组忙得脚不沾地时,大摇大摆地去食堂吃饭。
五个人占一张六人桌子,笑声都比其他小组更有底气。
正打饭的周彦君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周彦君的小组现在还用最原始的方法计算,任务量极大。
而且他组长的职位也因为他当初的隐瞒丢了,新任组长是个刚来两年的年轻人。
在新人手底下做事,周彦君是整日的郁郁寡欢,根本没人搭理他。
同样无奈的还有晁棕。
怎么说呢,他们核心小组还是很忙的……
创新小组不仅能按时吃饭,还能按时下班,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晁棕如此不计较得失的人,现在都有点儿心态失衡。
主任和几位领导走过来。
领导乐呵呵地慰问下属,“小晁,小周,最近任务重,怎么样,还能接受吗?”
周彦君幽怨地看向云凝几人。
任务重的只有他们吧?
云凝小组的人看起来还挺轻松的啊,都能说说笑笑呢。
主任见状,说道:“我给你们分配的任务量,云凝小组的任务是最重的,但人家就是能找到便捷的方法,你们说这可怎么办?要不你们也找找其他方法?”
周彦君拧起眉。
晁棕道:“他们的方法或许可以推广?”
“创新是该有的,但不能只创新,他们小组刚成立没多久,不能把所有鸡蛋都分给他们。”
部里不仅要求创新,更重要的是求稳,所以其他小组也是必须存在的。
主任说:“不过我看创新小组还真得多分去几个人,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
周彦君眼睛一亮。
如果去创新小组,其他事不说,能准时下班也不错啊。
都是做组员,都得看人家的脸色,这是改变不了的事,那当然是计算量小更好了。
与云凝相比,他更讨厌现在的组长。
周彦君默默地举起手。
晁棕说:“我还有其他任务。”
主任道:“小周肯定也不乐意去,你最不能接受云凝的方法。”
周彦君:“……”
主任拍拍周彦君的肩膀,“唉,可惜了!我再问问别人吧!”
周彦君:“……”
他举手了!举手了啊!
周彦君眼睁睁看着主任几人离开,他绝望地看向晁棕。
晁棕好心提醒道:“周组长,小学生发言才举手。”
周彦君:“……”
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云凝还不知道其他小组已经为能调入创新组争得头破血流。
她得知数据科有意向增加计算人员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夜校的同学。
他们物理2班的学生,上课认真听讲,积极完成作业,两次考试成绩都不错。
云凝在给他们讲题时发现,他们的思维能力都不错,尤其是几个女生。
她们现在学的内容程度不深,几个女生都是踏实肯学的类型,只有一个比较笨,但勤能补拙,整体看也不错。
三个女生中只有一个人有正式工作。
如果能给她们提供工作机会也不错。
齐慈也想把同学拉到11所工作,但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他问:“这种招聘,肯定是优先职工家属,科里不会同意让外人进来的。”
“人是往咱们这里调的,不是去传统计算小组,传统小组的工作或许高中学历就能胜任,咱们可不行。”
齐慈:“……”
他没敢说话。
他不是高中学历吗?
邵珍说:“咱们几个有云凝教。”
齐慈道:“其他人来了,云凝也得教啊。”
邵珍笑容神秘莫测。
齐慈:“……”
哦,云凝这家伙!!
有本事的人办事可真让人生气!
云凝道:“反正我就是提提意见,科里怎么考虑,我管不着。”
邵珍也想拉小姐妹一把,她帮着出谋划策,“真把职工家属塞进来了,你直接说教不了也不行,这太得罪人了。”
云凝耸肩,“所以要有一个标准,最好能设置一场考试,通过考试的人才能进创新小组。”
这倒是个办法,云凝是创新小组的组长,优化算法还要靠她,她的意见科里必须考虑。
考试招聘是常有的事,所里很多岗位都有进行过考试。
像211厂,还曾大规模招过钳工、电工,那边考的是实操。
“可万一她们考不过怎么办?”齐慈说,“要不多找几个人来,增加概率。”
邵珍:“笨蛋,概率是靠人数增加的吗?”
云凝也说:“其他男同志找工作更容易,先紧着女同志来,你看咱们所里有几个女同志?”
齐慈想了想,所里确实没有多少女同志。
孟海道:“很多人认为,女同志不适合这个行业。”
云凝说:“所以优先考虑女同学,起码咱们不会歧视她们,以后有新的岗位了,再帮其他人。”
齐慈被说服了。
不过齐慈有一点说得对,得增加概率。
云凝想了一会儿,说:“或许我可以给她们补补课?”
补补11所的课。
*
寇茂杰在航天一院已经逗留许久,和好几位专家开了一场又一场的会,都没能研究出解决方案。
常盼儿陪他开了两次会,嫌他磨叽,后来说什么都不肯再去了。
没有常盼儿,寇茂杰就像失去主心骨,开会时都心不在焉。
寇茂杰每晚都要给常盼儿打电话。
常盼儿躲了两日,终于被寇茂杰堵在楼下。
她无奈道:“这方面我没有想法,我已经给你答案了。”
寇茂杰问:“您是说……云凝?”
常盼儿点头,“她一定不是随便提出的,你和她交流交流,或许会有收获。”
寇茂杰:“……”
他家里的丑事都快被掀出来了,他去问云凝?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她的关系……陆凌是被她迷住了,不同意回家,我已经放弃了。”
寇茂杰说得很委屈,好像为儿子的幸福做出了伟大的牺牲。
常盼儿呵呵笑道:“我怎么听说你这儿子从小就不跟着你?”
寇茂杰扯扯嘴角,尴尬道:“是他妈不想让他见我,做父亲的哪有不惦记儿子的?他妈妈对我有误会。”
常盼儿懒得拆穿寇茂杰。
她不喜欢寇茂杰的性格,更讨厌他乱七八糟的家事,但他的专业能力还不错。
常盼儿说:“想要尽快解决问题,只有一个途径,我已经告诉你。如果你还有足够的时间,也可以慢慢来,我相信你的能力,早晚会突破。小寇,别挡路。”
寇茂杰眼睁睁看着常盼儿离开。
他当然想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
三代火箭的速度已经提前,他们八院的进度不能落下。
寇茂杰回到他招待外宾的高档酒店,寇宁已经在他房中等他。
寇宁为了零用钱才跟到梁桉,陆凌的事没办成,其他事得办好。
他乖巧道:“爸,我打听过了,云凝最近不太对劲。”
寇茂杰瞥了儿子一眼。
有的时候真的不能怪寇宁成绩不好,他脑子是真不好用,蠢到家了。
像他亲爹。
寇宁讨好道:“11所的公告栏上贴了个通知,说是要招人进计算小组,家属优先,不过要参加考试,通过考试才能去。”
寇茂杰无语道:“家属优先,还要通过考试?这说的就是废话。”
都有考试了,还算什么优先。
寇宁道:“关键是云凝!那死丫头每晚带着好几个人在公园里看书,我打听了,都是她在夜校的同学,她好像在教她们。”
寇茂杰听得心烦意乱,“透题呗,这种事需要告诉我?”
难道寇宁想让他去参加考试??!
寇宁委屈道:“还有呢!”
他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我问了她每天讲什么,你看这个!”
寇茂杰不耐烦地瞥向纸,然后怔住。
纸上写了很多内容,乍一看毫无联系,但大院的核心人员一眼就能看出,这些都和火箭有关。
最重要的是……
“她要讲双向摇摆伺服机构?”
*
云凝小课堂准时开课。
她不能直接透题,道德上不允许她这样做,所以她提前给她们补课。
补课的内容范围很广,主要是让她们了解计算组的工作,先打好基础。
云凝没有地方给她们上课,只能把她们带到大院外的小公园。
幸好几个同学都很给力,听课认真,总是能提前结束课程。
邵珍几人都过来帮忙,顺便也听听课。
邵珍原本就喜欢物理,对她来说,研究这些比在纺织厂上班有趣多了。
这几天上课,总有路人停下来围观。
好些人打听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云凝统一回答是梁桉大学夜校的。
于是梁桉大学又获得一波赞美,“梁桉大学办得夜校都更用心!”
毫不知情却被表扬的齐校长:“……啊?”
周六上了一天的课,周日终于放假,云凝几人九点就到公园。
齐慈找人搬来桌椅板凳,公园俨然变成小教室。
还有好些路人把孩子抱过来看他们学习,“要和哥哥姐姐学,将来努力学习啊!”
人群中,还有一个狗狗祟祟的人。
云凝看了他好几眼。
这人穿着西装,头戴鸭舌帽,脸上缠着一个棕色丝巾。
他心安理得地站在人群中。
云凝频频看去。
他没事人似的,身姿格外挺拔。
云凝扬眉,忍着笑继续上课,还更改了上课的顺序,“我前不久提到的双向摇摆伺服机构……”
寇宁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身后有好几个人。
他又在寇茂杰面前吃瘪,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11所的计算小组前脚招人,云凝后脚就办什么小课堂,其中没猫腻?
寇宁可不信。
他指着云凝几人说道:“看到没,你们现在信了吧?我能骗你们吗?考试就是幌子,他们早就内定好了,这不就是在透题吗!”
第60章
所里许多清闲的工作都是提供给职工家属的,比如期刊阅览室管理员。
但仍然有许多人工作没着落,尤其是各家各户的孩子。
有的孩子只读了初中,父母又还在岗,没有岗位可顶,进不去11所。
计算小组招人的通告刚放出来,就有好多人盯上这一岗位,都是在给孩子争取,格外用心。
来的人都是叔叔阿姨辈的,云凝都不认识。
寇宁拉了椅子坐下,添油加醋道:“她还是你们大院内部的,有好事就想着别人,还是说收了什么好处了?”
他活这么多年,受的气全来自云凝!
还说他长得不像他爸,哪里不像了?他的聪明才智完完全全就是遗传寇茂杰了!
报复!必须报复!最好能把事情闹大,让11所处分她!
家属们很激动,“我说为什么突然要考试,原来是要开后门!还说什么家属优先,你们把题都透出去了,算什么优先?!”
“不公平!让你们领导来和我们说清楚!”
云凝看一眼寇宁,又看一眼鬼鬼祟祟的西装男。
她意味深长道:“各位,我今天要讲的内容是双向摇摆伺服机构。”
“什么双向单向的,谁管你讲什么?”寇宁得意道,“你就和我们说清楚,你凭什么透题,到底收了人家多少钱?”
他跷起二郎腿,见云凝被为难,十分惬意。
云凝又看一眼西装男,说:“你今天来闹了,我可就讲不了了。”
西装男:“……”
寇宁说:“你有病吧?我问你收了人家多少钱!”
云凝:“你确定不让我讲?”
西装男的心提了起来。
寇宁说:“讲个屁!”
西装男横眉怒目,看向寇宁。
云凝:“我今天还是要讲的。”
西装男放下心来。
寇宁:“你就看我今天让不让你讲!”
西装男:“!!”
他愤怒地走向寇宁。
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脸上围着丝巾的大男人,寇宁吓了一跳,接着破口大骂,“你谁啊?吓死老子了!大男人围个丝巾,娘儿们唧唧的!”
西装男发出怒吼:“寇!宁!”
寇宁:“呦,还知道小爷我的名字,还……”
等等,这声音有点儿耳熟。
寇宁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掀开丝巾的一角,全身呆滞。
他抹了把虚汗,默默把丝巾放下,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牙,“爸……”
寇茂杰挥舞着拳头追着寇宁离开。
云凝在后面说道:“那我就不讲了哦~”
两人追逐着越跑越远。
邵珍乐了,“他还真来啊?”
云凝扬眉,“其实自己研究下就好了,何苦非要来找我。”
就是需要时间而已。
寇宁被寇茂杰打跑,危机不能算解除,云凝看向气势汹汹的家属们。
他们很生气,非常生气。
都是一个大院的,云凝居然帮外人不帮他们。
虽然他们之间毫无交集,但在现在的人看来,同一个大院的就是最好的交情,哪有帮着外人的?
“我们别和她废话了,我知道她,特别不讲理,咱们去找所里的领导,请领导主持公道。”
“对,去找领导!”
几个人又气势汹汹往回走。
云凝目送他们往外走。
走了几米,他们又停下来看云凝,“你不怕我们去找领导?”
云凝好脾气地笑着,“出题的不是我,何来透题一说,你们可以找领导啊。”
家属们:“……”
出题的不是云凝?
“我们不信,你不出题在这里讲什么?走!找领导!”
云凝没有反应。
邵珍几人也都气定神闲。
家属们:“……”
这云凝,好歹拦一拦啊!
家属问:“你不怕我们去找领导?”
齐慈不耐烦道:“你们爱找谁就找谁,赶紧去,我们又没做错事。”
“你还敢说没做错?你们开小灶!”
齐慈道:“云凝爱教谁就教谁,她讲课,还得给领导打个申请?领导管得也太宽了吧!”
和齐慈搭话的人被气够呛,“你这位小同志,怎么这样说话的?”
齐慈双腿直接搭到课桌上,“我用嘴说话的!”
“你!不懂礼数!你还把脚放桌子上!你让其他人怎么上课?”
齐慈:“?!,这是我从家里搬来的桌子,你还管我的脚放哪儿?!”
他家齐校长总是把学校的坏桌子坏椅子往家里搬,再把家里好的搬过去。
每隔一段时间,齐慈都能发现他的桌椅更破旧几分。
学校的桌子还小,用着不方便,齐校长说他不爱学习,死活不同意给他打新桌子。
云凝客客气气道:“各位,有关考试,出题的不是我,我不会透题。至于我现在教给他们的,都是我自己学过的内容,不敢保证和考试完全没关系,但的确不是针对考试学习。”
家属中邓国川的反应最快,“公平起见,你得连我们的孩子一起教。”
“你们还要不要脸了?”邵珍无语道,“我们是同学,本来就认识,云凝才帮帮忙,凭什么教陌生人?”
孟海一直在帮云凝整理资料,好些资料都要动手抄,孟海主动揽下这一任务。
这都闹了好一会儿,他才不慌不忙道:“来,可以,但不能白来。”
在孟海说出“干活”之前,邵珍及时地踩住他的脚。
孟海:“……”
云凝道:“也行,只要交了钱,大家都可以来。一节课五块钱,一共十节课,今天是第五节 ,想来上课的不拦着。”
没人愿意出这五块钱,五块钱都够他们一家人吃好几天的饭了。
眼瞅着大家都不满意,云凝补充道:“可以免费试听一节课。”
免费?
那就愿意了。
邓国川急火火地跑到家,把还躲在被窝里的邓双薇拽起来,“还玩儿,快起来上课。”
邓双薇头发烫了大卷,耳朵上挂着红色的塑料耳环,还涂着大红唇,穿的是喇叭裤和蝙蝠衫。
她藏在被子下看图画书,慌慌张张藏好书才不满道:“进我房间要敲门!”
“敲什么门?整个家都是老子的。”
邓国川看了眼邓双薇的打扮,想自戳双目。
这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衣服?那破喇叭裤走起来能扇风,偏偏屁股包得最紧,也就是女孩穿,邓国川不好意思说,换成儿子,早就打断他双腿了。
而且……
这全副武装地躲在被窝里??
邓双薇知道在家里谁说的算这方面和邓国川争没有胜算,她说道:“我早就毕业了,上什么课?我不去。”
“就是前几天和你说过的计算小组,这可就是小组里的人讲的,你去听听,争取考进去。”
邓双薇扯过被子重新躺下,“我肯定能考进去,我不去上课,我可是高中学历。”
邓国川很无语。
在大院里,高中学历也能算个事?
邓双薇振振有词,“高中学历史挺常见,但是高中学历、没工作的能有几个?我现在是佼佼者。”
邓国川:“……”
他听着,他闺女怎么还有几分自豪在里面?
邓国川语重心长道:“现在没工作的不多了,都安排好了,前段时间我还听说你们班那个云凝都进11所了。”
邓双薇和云凝是同班同学。
两人都是毕了业就赖在家里的,几个月前云凝终于出去工作,邓双薇还是以没有好工作为由拒绝。
她和云凝是班里的特例,一般这种都是被宠坏了的。
邓双薇用被子蒙住脸,“她爸死了她才进去的!”
又不是凭自己的本事!
邓国川:“呸!你还想让老子给你腾地方?老子是干食堂的,你连锅都端不起来!今天这颗,必须去上!”
邓双薇虽然不愿意,但还是被邓国川拎到公园。
公园在大院外,邓国川骑着自行车带她过去。
小公园里人比方才还多。
云凝已经开始讲课,听课的人变多了,有好几个家里蹲的被父母逮了过来。
有两个读了初中就没再继续念书了,技校都没去,现在都想借这次的机会进11所。
原本云凝是想帮帮同学们,现在却是庆幸,幸好她把夜校的女同学拉来参加考试。
如果真让这些家属进了小组,她一个人扯着好几人往前走,累都要累死。
邓国川把邓双薇放下,“就在这里,这节课免费,好好听。如果你觉得她讲得不错,以后的课也上了,为了你的工作,值得。”
邓双薇不情不愿地扯着喇叭裤。
她噘着嘴抬头,看到漂亮的女老师正让他们手抄题目。
漂亮的女老师穿着浅咖色大衣,内搭衬衫和格子裙,还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
漂亮的女老师和她一样年轻。
年轻……
邓双薇:“爸?!”
这不就是云凝吗?!
邓国川道:“干嘛,脑袋又被门挤了?!”
邓双薇急了,“你让我听云凝讲课?我疯了?!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多看几本小人书!”
她白了云凝一眼,气呼呼地往外走。
好几人听到声音看过来。
云凝不受影响,她懒得听这些无聊的声音。
邓国川狐疑道:“这是云凝?”
他没参加过女儿的家长会,不知道云凝长什么样。
邓国川能知道云凝,单纯的只是因为她太有名。
而且邓国川一直在心里期盼着云凝能按时上学、按时参加考试。
如果云凝不去考试,他家倒数第二的女儿就要变成倒数第一了!
邓双薇冷笑着看向云凝,“居然有人跟着她学习,丢人现眼,是想都考不及格吧?一群蠢货,就凭他们还想考进11所,痴人说梦。”
学生们的骚动终于影响了云凝。
云凝看向扭着腰离开的邓双薇,脑海中闪过几幅画面。
她最开始不理解,但很快便意识到,这是原主的记忆。
原主认得邓双薇,她们从初中起就是同学。
初中第一年,她们的关系似乎很好。
第二年,原主被堵在旱厕。
夏天,苍蝇乱飞,还有肉眼可见的蛆。
邓双薇带头,几个男生女生倚着木门,原主拼命拍打。
邓双薇冲她吼道:“你吃,吃完了就放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