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大家伙的面,两人开始推搡这三十块钱。
于是大家又在心里感慨,早知如此,当初他们就……
楼下热热闹闹,二楼的窗户被人狠狠关上。
孙有德站在窗边阴郁地看着他们,片刻,走到床上躺下。
死矬子,不让人省心。
他最好的归宿就该是躲一辈子,一辈子别见人!
孙有德有些烦躁。
楼下的笑声愈来愈刺耳。
孙有德猛地坐起来,去走廊的公共池子接了盆水,打开窗户向下浇去。
楼下好几个人被淋成落汤鸡。
云凝反应快,向后躲了一步,才免遭此祸。
薛父匆忙站起来,眯着眼看向二楼。
被水淋了的几人怒吼道:“孙有德!你发什么疯?!”
孙有德冷冷道:“你们太吵。”
“大白天的还不让人说话了?!你还讲不讲道理!你信不信我报警!”
孙有德干脆直接把盆丢下去,嚣张道:“你报啊!你让警察把我抓走!我看看他敢不敢!”
薛永兴身体颤抖,但还是努力直视孙有德。
孙有德看到他的样子,笑了,“永兴啊,还是那副没用的样子,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薛永兴双唇颤动,“他……”
孙有德挑眉,“考进11所,底气足了?以为能活得像个人了?你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谁像你,大男人一米六的身高,我要是你,我就躲在家里,别出门吓人!”
薛永兴用尽全力喊道:“他害得陶恬落水,他没救!他看着陶恬被冲走!”
话音落下,整个筒子楼都安静了。
就连在家里的人都打开窗户,向外看去。
孙有德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薛永兴。
他眼中好似能喷出烈火,恶狠狠地将薛永兴的吞噬。
孙有德道:“撒谎要有限度,你怎么知道?”
薛永兴说:“我看到了!”
“看到了?”孙有德问,“你看到了,你怎么不救她?你们不是朋友吗?”
薛永兴愣住。
云凝担心地看着他,低声道:“张警官在查这件事了,你……”
薛永兴推开云凝,指着孙有德大声道:“那我就和你一起去坐牢!”
他的声音无比坚定。
孙有德再次怔住。
就在此时,闪烁的警灯缓缓靠近,身穿警服的张超从警车上走下来,一同而来的还有云凝未见过的生面孔,是刑侦队的同志。
几人严肃地看向孙有德,“你是孙有德?下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经过张超几人的不懈努力,他们又找到其他目击证人,可以证明孙有德的确在追逐陶恬。
几个证人的证词加在一起,足以证明,陶恬的落水的的确确与孙有德有关。
至于孙有德是主观故意不救人,还是误判断陶恬可以自救,就要再讨论了,毕竟监控还没出现,又时隔多年。
陶家人反应剧烈,哥哥妹妹们齐聚派出所,要求严惩孙有德。
孙有德没有其他亲人,他自己倒是想赔偿调解,但陶家人坚决不接受。
得知此事的研究所领导,立刻将孙有德的房收回,这房子是分给他妻子的,他妻子去世后,所里看他孤家寡人的可怜,才允许他继续住着。
齐慈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陶家人还没忘记陶恬。
他百思不得其解,“平时真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明明都已经忘了。”
邵珍想到赵佳,轻声道:“怎么可能忘呢,孩子是最重要的。”
就算赵佳恶语相向,她也没办法立刻忘记他。
但感情的确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她现在已经没有像刚分开时那么想念孩子了。
偶尔见见赵佳挺好,赵佳比以前乖巧很多。
每次见了她,就要抱怨赵国超是如何打他的,末了再说一句还是妈妈好。
以前的赵佳可不是这样,他更喜欢什么都不管的爸爸,爸爸揍他的次数少。
齐慈说:“最好能直接给他判刑,以后薛永兴也能轻松点儿,话说回来,我们多了好几个同事,以后是不是更轻松了?”
孟海吞吞吐吐道:“只怕会更忙。”
齐慈:“?,刚招人!”
“如果不是有更多的任务,会招更多的人吗?”
齐慈:“……”
天杀的领导!!
云凝又去了一趟夜校,霍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云凝:“霍老师?”
其他老师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云凝:“……”
“呵,”霍年面无表情道,“好样的,我没看错你,真不错。”
他慢悠悠飘出办公室。
其他老师也起身走过来,“五块钱,干得不错。”
“五块钱也没多少,我能承受得住。”
“只是五块钱,我们真的不在乎。”
几人默默飘走。
云凝:“?”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能承受得住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云凝恰好遇到危明珠。
危明珠明年就要毕业了,她爸打算先把她塞进11所学习。
危明珠想到要进11所,就有些烦躁,但她爸说了,如果她不去,就要没收她的缝纫机。
云凝惊奇地看着危明珠用剩余布料做出来的上衣,“你这妥妥的原创设计师风格啊!”
危明珠被夸得有些骄傲,“是吗?能卖吗?”
“卖的话……你还是得学学港风,香江那边流行什么,你就做什么。最好能联系工厂加工,将来开个店。”
危明珠知道现在是不允许私人做买卖的,不过云凝说将来能,那肯定就能。
云凝给她出主意,“你先当裁缝,给别人做,赚点儿小钱,这样吧,你先给我来一身,还有我妈,陆凌……他也需要,他打扮得帅点,对我的眼睛有好处。”
危明珠满口答应。
两人一起坐公交车回大院,刚下公交车,就看到几个穿中山装、拎公文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
这些人都是研究所的,应该是领导。
危明珠一眼便看到寇栩。
她捂住眼睛说道:“寇栩调到一院了,你知道吗?他太讨厌了!”
云凝看看寇栩,又看看危明珠,好像明白些什么,“他在追求你?”
危明珠:“他?!想都别想!”
和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在一起,她八成是疯了。
而且寇家人,看起来都不是好人。
危明珠加快脚步要躲开寇栩。
她拽着云凝往前走,“快到11所了,还是看看你男人比较顺心,起码长得好看。”
两人刚拐进胡同,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云凝定睛一看,是寇茂杰。
寇茂杰还没离开一院,说明他还没找到方法。
云凝估算着时间,决定先不把双向摇摆伺服机构的论文交上去,让寇茂杰再冷静冷静。
这一回,寇茂杰却没有低声下气,他看到云凝后冷冷一笑,“又是你。”
云凝保持着乖巧的笑容,“您好。”
看她温顺的模样,好像有多尊敬长辈。
就是这声“您好”,都让寇茂杰生气。
危明珠有些佩服云凝,她是怎么做到说一句话就让对方生气的?她也想学学。
破防版的寇茂杰故意说道:“你和那个私生子过你们的日子吧,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有事,别指望寇家帮忙。”
私生子是指陆凌?
云凝乖巧地问道:“您说的私生子是指被您抛弃的陆凌吗?”
“是在您的帮助下才成功出生的陆凌吗?”
“您当时是被胁迫的吗?怎么会称呼自己的孩子是私生子呢?”
“需不需要帮您报警啊?您被强迫了?!”
寇茂杰:“……”
他有点头晕。
危明珠竭力忍着不笑出声。
不远处,陆凌和樊林骑着自行车往外走,樊林视力好,一眼便看到云凝,“云凝在那边,你看到没。”
陆凌皱眉看过去,“你发现得太快了吧?”
“那没办法,”樊林说,“我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一群人站在一起,我当然会最先注意到最好看的了,我……”
他扭头看到陆凌面无表情的脸。
樊林:“……”
樊林赔笑道:“我马上就瞎了,以后不会发现了。”
陆凌收回目光,向云凝的方向骑去。
樊林追着说道:“不是说好了今晚去下馆子庆祝庆祝,你不去了?下馆子诶!要不你带着云凝一起去?反正我必须要去下馆子!”
二人骑到胡同口,刚巧听到寇茂杰的声音。
寇茂杰不知是谁被惹了,声音愤怒,“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你以为我真是喜欢陆凌才非要来找他,他算什么?那个女人生的杂种,我看了就烦!从现在开始,我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你也离我远一点!”
樊林紧急刹车,诧异地看向陆凌。
陆凌轻轻拢起眉头。
樊林听过不少有关陆凌的闲话。
他母亲独身生子,脏水不会少。
小时候经常有小朋友骂他是野孩子,他母亲也被人指指点点,说是不检点。
即便如此,陆凌的母亲也没把孩子父亲的身份透露出去。
陆凌或许已经习惯指指点点,但樊林知道,外人说和亲生父亲说是不一样的。
即便这位父亲的嘴脸无比丑陋,不是好人,那也是不一样的。
樊林担心地看着陆凌。
陆凌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好像不在意。
胡同里传来云凝的声音,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生气,“是你打扰我们的生活,不是我们去巴结你!”
“谁稀罕你们寇家,你们寇家将来不要来求我才好。”
“还有,我管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陆凌?你喜不喜欢很重要吗?你算哪根葱?”
“陆凌就是又聪明又懂事又好看,比你那俩儿子强得多!对了,你都有儿子了,为什么还要来找陆凌?该不会是没亲生的吧?”
寇茂杰的五官再度扭曲。
云凝可一点儿都不想见好就收,她嘲讽道:“现在突然又说不找了,难道你又有自己的儿子了?是寇栩还是寇宁?还是你妻子又怀了?你是如何确定的,做过亲子鉴定吗?”
寇茂杰胸口剧烈起伏,“你、你……”
“你瞧瞧他,”云凝对危明珠说,“攀上高枝当凤凰,入赘给人家,还要出来耍威风,快走快走,别被他碰瓷了。”
寇茂杰比云凝走得还要快,他脸色像猪肝,扭头就走。
等他走远,危明珠才佩服道:“你这张嘴,我真是服了,你语速怎么会这么快?”
她刚才想帮云凝说话的,硬是没找到能插入话题的机会,一直在旁边“阿巴阿巴”。
云凝说:“他就是很让人生气嘛,居然这样说陆凌。”
樊林看到陆凌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刚才被寇茂杰骂时,还没这些变化。
陆凌一动不动地看着云凝。
危明珠坏笑道:“你和陆凌感情不错哦,这就是爱情吗?”
云凝愣住,“爱情?”
“对啊,你爱他,所以寇茂杰说他不好时,你生气。”
这个字对云凝来说有些沉重。
她如实道:“我没想这么多,算得上爱吗?其实我失忆了,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陆凌握紧车把手。
樊林好像能听到陆凌的心跳声。
完了,要出事了。
云凝浑然不知,她回忆道:“我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挺开心的,其他的……感情对我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
危明珠说:“你现在有做负心汉的潜质。”
云凝:“……我又不会背着陆凌去找别人。”
只是觉得,她对陆凌应该谈不上是爱?
云凝语重心长道:“时间宝贵,最重要的是事业,别等哪天躺在病床上快死了,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成。哪有时间谈恋爱啊!”
这是云凝的真实感悟。
没办法,体验过癌症末期的人是这样的。
“和爱慕的男子携手生儿育女,走过一生,互相扶持,彼此就是最重要的人,”危明珠憧憬道,“这才是婚姻啊。爱情是崇高的,是纯洁的,是高尚的!”
云凝这才想起,她是在八十年代。
现在的爱情观,不是她在后世熟悉的不婚不育保平安,在特殊时代的影响下,爱情代表着自由,被更多地赋予精神属性。
云凝:“……我真没想过,让我想想。”
她对陆凌,是爱情吗?
云凝打了个寒战,“我还是觉得肉麻,还是回家写论文吧。”
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
樊林大气都不敢出。
他生怕陆凌一激动,就不帮他找设计图的漏洞了。
樊林和危明珠一样,对爱情有着憧憬。
他想和心爱的女孩走入婚姻的殿堂,他们可以用书信传情,让他直接说“爱”,他也觉得难为情。
虽然陆凌和云凝是在特殊情况下结的婚,但云凝现在直白地说出“不爱”来,也挺伤人。
樊林安慰道:“日久生情,你们还需要时间,我看你们平时感情挺好的,别急于一时。”
陆凌没反应。
樊林说:“不能奢求每对夫妻都恩爱,我爸妈就经常吵架。”
陆凌依然没反应。
樊林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他纳闷道:“她为什么不爱你,没有爱情,结婚干什么?”
陆凌终于开口,“为了房子。”
“嘶,”樊林说,“原来你们是纯利益关系,好惨,你们会离婚吗?听说最近有两对夫妻离婚了,成了大院奇观。”
陆凌看向樊林,“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其他人。”
樊林:“啊……”
陆凌:“起码她和我在一起时,还会开心。”
陆凌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樊林:“……”
不是,他还挺会自洽的?!
云凝回家时,工人已经装好天线,她家的彩电可以收到节目了。
电视还未普及,彩电更是凤毛麟角,好多有电视的人家用的都是黑白电视,汤凤玉是下了血本了。
云凝不擅长理财,她索性把钱都交给汤凤玉,让她看着办。
其中还有陆凌的工资卡。
汤凤玉犹豫道:“小陆在咱们家很辛苦。”
云凝点头,“那就不花他的钱了,给他攒着。”
汤凤玉说:“可你们是夫妻,这样似乎也不好,我和你爸的工资全都放在一起。”
云凝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可陆凌平时就做家务,还花他的钱,会不会有些过分啊?”
但汤凤玉说得也对,一家人好像不用计较这些。
……
但这毕竟是陆凌辛苦的钱!
母女俩还没讨论出结果,陆凌开门走进来。
云凝叼着咬了一半的苹果问:“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陆凌态度冷淡,“没有。”
她家田螺男人无欲无求,只知道闷头干活。
云凝想报答都没机会。
她惋惜道:“等我赚了钱再说吧,我努力去修电器。”
最近有邻居找她修电器,她都把活儿分给孟海了。
孟海搞不定的,云凝才会出手。
以后她得努力赚钱养着陆凌,可别让他跑了。
陆凌:“……”
他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
汤凤玉低声问:“小陆是不是不开心?”
“有吗?”云凝盯着电视,电视正在放新闻联播,“他就是这样,有心事喜欢憋在心里,容易生病。”
汤凤玉:“……”
明知陆凌有心事,也不去问问?
云凝果然也是孩子心态,虽然很能应付大事,但还不知道如何经营好家庭。
汤凤玉很忧心。
云凝看电视只图新鲜,她很久没看过电视了。
看完新闻联播后,云凝便回房间打算继续写论文。
陆凌坐在书桌前看书。
云凝踮着脚悄声走到陆凌身后,“喂!”
陆凌只是掀了掀眼皮。
云凝:“……,没意思。”
她探身去看,“你在看什么书?阅览室借的?”
云凝这一靠近,小半个身子都压了过去。
她总是能创造条件洗澡、洗头发,身上总有淡淡的香气。
陆凌心烦意乱。
他试图推开云凝,还没等他伸手,家里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云凝立刻坐下,“你接。”
陆凌:“……”
陆凌走到客厅。
打来电话的是个男人,对方自报家门,询问云凝在不在。
陆凌客气地询问对方身份。
男人说:“我们曾经相过亲,你还记得我吗?”
陆凌看向房间的方向。
在他之前,云凝还和很多人相过亲。
陆凌一直都知道,但现在的感受,和刚知道此事的感受似乎不同。
现在的云凝,和任何人在一起都会过得很好。
她并不需要他。
她可能在某一天,成为真正的工程师,名正言顺地拥有这套房子,然后忽然想起,他们是为了房子才结婚的。
她也可能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想和对方在一起,即便他不愿意,也不能阻止。
陆凌不知他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男人催促道:“你好,你能听见吗?能让云凝接电话吗?”
陆凌做出最大的反抗,“……她不方便,我转达。”
男人道:“我相来相去,还是觉得她最合适,我想约她再见一面,她的电话号码我一直留着。”
陆凌:“……”
男人问:“您听清了吗?”
陆凌再次看向房间,片刻,沉声道:“知道了。”
放下话筒,陆凌回到房间。
云凝问:“谁啊,说了这么久。”
陆凌在云凝旁边坐下,用余光看她。
云凝正在信纸上写稿子。
陆凌挑了下眉,“你曾经的相亲对象想约你见面,怎么回?”
云凝:“……”
她放下钢笔,摸了摸陆凌的额头,“你有病啊?我们已经结婚了。”
不该直接拒绝吗?!
云凝很怀疑陆凌到底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关系的,他以为他们是假结婚??
那床上算怎么回事,谁家会假到这个地步!
陆凌的嘴角迅速弯了一下,很快收起,他冷淡道:“我替你拒绝?”
云凝:“……这种小事,我还要再给他回个电话吗?算了算了,不管他,懒得理他们。”
陆凌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他认真道:“或许他们的条件很好,你不考虑?”
云凝默默推开信纸。
她怀疑陆凌有绿帽癖。
不,是肯定。
*
招工一事告一段落,薛永兴几人正式来上班。
云凝手底下又多了几个能用的人,不过他们的定位很模糊,有时传统小组也需要他们。
云凝把计算任务分给他们一部分。
至于要用哪种算法,得看主任有什么安排。
她到工位后,刚坐下没多久,就被主任叫去开会。
云凝目前还没开过正经的会,没什么兴趣。
直到她看到数据科几位领导走出来,晁棕也在队伍中,才意识到这次的会议没那么简单。
云凝仔细看了看,其他人都是领导,只有她和晁棕没有职位。
晁棕还在咳嗽。
云凝慰问几句,问道:“咱们要开什么会?领导怎么都出来了?”
晁棕说:“所里的例会。”
“哦,例会啊,例会就……等等,所里的?”
晁棕解释道:“所里有固定的开会时间,解决各个部门的问题,有表彰有批评,王所主持,他希望各个部门之间能多交流。”
现在的岗位划分没有那么清晰,很多人这里了解一些,那里也了解一些。
王志给他们提供交流的机会,是希望彼此了解,工作中遇到问题,知道该去向谁请教。
云凝惊讶道:“还有这种会议,我从来没参加过。”
晁棕似笑非笑。
“噢,以前没资格参加,不过……我现在和从前有什么区别吗?”
晁棕不知云凝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段时间数据科因为她已经翻天了。
她的所有计算方法都和从前不同,每次交上来新的算法,数据科都要开会讨论。
最开始有几个领导还不愿意参加,后来发现不参加就和其他人没共同话题后,就积极努力地讨论了。
晁棕会去验证云凝的算法,的确有很多内容国外已经提出,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太少,还不知情。
前段时间云凝写了个UKF的算法,用来代替EKF。
EKF主要是为了估计发动机内部无法直接测量的状态,例如燃烧室某一点的压力。但EKF不够准确,存在误差。
云凝所说的UKF,不是对非线性函数进行艰难地线性化,而是选择一组样本点,用点去代表状态的概率分布,将这些点通过真实的非线性系统模型传播,对点集进行加权处理,计算出的结果更加准确。
云凝也的确给了公式,但她写出的公式,不管晁棕如何去找,就是找不到。
晁棕做了推演、计算,公式还是正确的。
他隐隐觉得,云凝可能不只是看过国外的论文,这或许只是她的说辞。
领导们现在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让云凝留在计算小组有些屈才。
现在所里开会带着她一起去,再正常不过。
11所面积最大的会议室可以容纳百人。
不过真正的核心人物只有围绕长桌的那一圈,这些人基本都是各个科室的领导。
云凝走进去,看到各种平时轻易见不到的人物。
她内心隐隐激动。
这不就是她崇拜的火箭专家吗?!
然后云凝便看到,涡轮设计部那边,陆凌也坐在长桌前。
云凝有些惊讶。
陆凌这么厉害?核心人物?
晁棕见她一直在看陆凌,低声说:“11所没有不认识陆工的,他18岁便能指出试车故障存在的问题,可以说是一战成名,几个研究所都争着要他。如果不是你的父亲,他可能不会留在11所。”
云凝心跳速度加快,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怎么看怎么好。
晁棕:“……”
明白了,慕强。
但下一秒,云凝便说:“我觉得我天赋也挺好,我应该能坐到比他更靠里的位置吧?”
晁棕:“……”
虽然慕强,但还好胜。
一个矛盾的人。
陆凌也看到云凝。
他有些惊讶,又不太惊讶。
陆凌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随意一扫,便淡淡移开视线。
云凝:“……”
还要装着不认识她??
好吧,他们火箭专家是这样的,符合云凝的想象。
其他科室的人陆陆续续走进来落座。
云凝和晁棕都只能坐在最后一排。
不过他们能有椅子坐就不错了,还有几个人只能站着,手中拿着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王志最后才匆匆走进来,“耽误各位一点儿时间,开个小会。”
云凝:领导最大的谎言——开个小会。
王志说:“咱们速战速决,各个科室汇报工作,着重说遇到的问题。”
十几个科室的领导开始轮流汇报。
他们说话的速度和王志一样快,提到科室最近的成就,一笔带过,谈及遇到的问题时才会多说几句。
云凝越听越入神。
这是个很有干货的会议啊!
完全不是后世那种有没有都一样,被除了领导外所有人诟病的会议!
云凝很激动。
能在做实事的单位里工作真是太幸福了!
一旁的晁棕:“……”
他默默搬起椅子,远离云凝。
终于轮到数据科发言。
数据科的大领导意气风发,他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其他领导见状都笑了。
云凝好奇道:“为什么要笑啊?”
晁棕耐着性子解释,“最近咱们科总被表扬,咱部长高兴,其他领导知道他为什么笑,所以跟着笑。”
云凝很惊讶:“咱们科室这么厉害?”
晁棕:“……”
一个慕强、好胜,还喜欢装傻的人。
部长还没开口,王志便笑着说道:“最近数据科很不错啊,算得快,研究速度也快,多亏了数据科。你们科……”
王志本想问他们得了什么宝贝,提出那么多新的算法,向后一瞟,居然看到云凝。
云……凝?
云?凝?
王志揉了揉眼睛。
云凝还在,没消失。
坐在一旁的万杰低声询问:“怎么了?”
王志同样低声回答道:“老万,我是不是眼睛不好用,眼花了?那是云凝?”
他看到的是云凝吗?!
万杰同样看到了云凝,他心里五味杂陈。
万卓被送进少管所,现在还没出来。
他们老万家的独苗,一辈子都要背上污点,前途未卜。
万杰自己都如履薄冰,已经没有精力去管儿子。
他还没研究云凝的身份,云凝居然主动出现在他眼前了。
万杰说:“对,是可恶的云凝。”
王志:“?”
万杰:“……,抱歉,说顺嘴了。”
一不小心说了心里话。
第68章
王志很忙,没办法时时刻刻关注云凝,也不会一直盯着数据科看。
至于科室领导,也不会闲得跑到王志面前主动夸奖云凝。
王志只知道最近数据科突破很大,至于为何突破,就不太清楚了,每次来开会的都是这些老面孔。
云凝也看到王志,热情且小幅度地招了招手。
王志:“……”
他迟疑地回以亲切的笑容。
王志想起云凝曾经说过的话,因为和云阳舒赌气,所以故意考得差。
难道是真的?
这不是浑蛋孩子们的惯用话术吗?
王志没疑惑多久,他得主持大局。
部长说:“最近的几个优化后的算法都是我们科室的新人提出的,她很厉害,刚来没多久就做了小组长。”
坐在前排的主任回头朝云凝挤眉弄眼。
云凝赶紧坐好。
部长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有主任的小动作在,周围人都知道部长指的是谁了。
王志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云凝小时候,他也曾辅导过云凝作业的。
那会儿汤凤玉和云阳舒都忙,云阳舒迫不得已,把孩子带到11所,王志正好清闲着,就去帮云阳舒带孩子。
九岁云凝的情况,王志记忆犹新。
王志:“6个苹果减去2个苹果等于4个苹果,106个苹果减去102个苹果等于多少?”
云凝自豪且大声:“104!”
王志:“……”
她都上三年级了!
刚才数据科的意思该不会是,这些优化后的算法都是云凝提出的吧?
欧兰月淡笑道:“小云同志的确有水平,希望将来也能帮到我们科室。”
好些人附和,“我看了那几个新公式,确实有水平,我们还是要和国际接轨,多关注国外的研究动态啊。”
“小云同志能把看到的转为自己的,水平也很高,就怕你们科室算得太快,我们都跟不上了。”
会议室一大半人都笑起来。
许多人都在往数据科的方向看,试图认出云凝。
云凝脸颊红扑扑的,但坐姿依然笔直。
晁棕奇怪道:“你很激动?”
云凝说:“都是火箭专家啊,激动不是很正常吗?”
晁棕:“哦,我以为你脸皮比较厚,会表现得很平淡。”
云凝:“……”
她……脸皮很薄的啊??
陆凌也随众人看了过来。
云凝朝他眨眨眼睛。
陆凌:“……”
他立刻移开目光,故作淡定。
王志实在没忍住,拧着眉问:“你是说坐在后面的小同志?”
一般情况下,王志不会特别问名字,人家都把人带过来了,就是认可她的水平,早晚会有接触。
他们所需要集体主义,不能太搞个人英雄主义,所里缺了谁都不行。
部长笑道:“是啊,最近几次优化都是云凝同志提出的,我不是给您看了好几次吗?”
有的公式科室里开会讨论后还是拿不准,只能再往上交。
王志想起来了,那些公式确实前所未闻,翻遍国内外文献都没找到。
最离奇的是,只要是找不到的公式,写得推导过程都很详细,若是能找到,就简略得多。
王志先是疑惑,接着有极大的欣慰感。
他还一直担心云阳舒走后,家里没了顶梁柱,这母女俩过不好,现在看来,完全是他多虑了!
至于云凝为何突然变得聪明……就当她当初是真的有所隐瞒吧,也没第二个解释了!
王志在此刻彻底原谅了云凝当初对他的折磨,让他险些失去继续抚养孩子的信心。
王志感慨道:“阳舒如果还活着,他该多开心啊。”
提到云阳舒,在场的人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云凝是谁。
云阳舒的女儿?
著名的2分小朋友?
把办公室所有人折磨疯的云凝?!
正赞美数据科的人慢慢张大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凝坦然地坐着。
这些都是早晚要面对的,她总不能为了符合原主的特质,继续维持考2分的水平。
会议室内诡异地安静了十几秒。
终于有人蹦出一句话,“小汤……看来是真的挺会教孩子。”
瞧瞧云凝都被教得多厉害了!
回头就把孩子丢给汤凤玉,他孩子基础比曾经的云凝好,说不定能比云凝更厉害!
云凝无形中为汤凤玉拉了一波客源。
此次会议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数据科递上来的新公式。
领导把云凝带来,一是希望她能露露脸,二是担心他们解释不清楚。
云凝上次提出的UKF算法,科室还无法接受。
卡尔曼滤波,也就是EKF,目前是最权威的。
部长本不想继续讨论该算法,但想到云凝以前递上来的优化算法都很成功,于是干脆把烫手山芋丢给其他大佬。
部长道:“还是让云凝讲讲吧,她讲得比较清楚。”
王志让人拉来小黑板。
这是11所开会的特色,与其说是领导们开会交流,不如说是大家一起研究学习。
王志甚至还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没有一个领导质疑云凝的年纪和本事,能让部长拎到全所会议上的问题,都是值得讨论的。
云凝的心情越来越好。
在一个值得努力的团队里努力,加班都不算坏事。
云凝拿起半支粉笔。
……所里最高级别的会议,用的粉笔也是如此朴实无华。
云凝说:“卡尔曼滤波是用于非线性系统状态估计的递归算法,通过局部线性化处理非线性问题,它最大的问题是,试图用直尺去张亮弯曲的物体,在分析失败的试车数据时,经常会出现EKF估算的燃烧室压力仍是平滑的曲线,但真实的传感器数据却是剧烈振荡的。”
所有人都无声地听着。
陆凌左右看看,道:“EKF的确容易发散。”
发散指的就是振荡开始后,EKF算出的数据和真实数据差距越来越大。
王志说:“的确,非线性太强,雅可比矩阵存在问题。”
云凝道:“问题或许就在于,我们一定要把它线性化,明明是一条弯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它切直。”
云凝在黑板上写下推导过程。
挑选一组Sigma点,这些点必须能够完全捕捉均值x和协方差p的全部统计信息。
将点代入完整的非线性函数中……
“如果说EKF只看一个人,UKF就是收集一组有代表性的点,收集起来的信息进行加权平均,综合估计,通过无迹变换,将这一组点,通过真实的完整的非线性函数传播,保留非线性系统的全部特性……”
今天会议比平时多开了两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各个科室的专家们都在讨论UKF是否能真的实现。
王志给出的结论是,用现有资源来试一试。
依据是华国的一句老话——来都来了。
反正都提出来了,也讨论了,那就试试呗。
会议结束,云凝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晁棕把算好的一大堆数据递给云凝,“这样对吗?”
两人边讨论边往外走,不知不觉间落到最后。
云凝抬起手臂,险些撞到身后的人。
她回头看去,穿着白衬衫的陆凌拿着笔记本站在她身后。
云凝期待道:“你觉得可行吗?”
陆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十几秒后,他才含糊道:“大概吧,这是你们科室的事。”
说完,陆凌便随其他人一起离开。
云凝拧拧眉,“干嘛这么冷漠?又有什么小心思?”
晁棕说:“陆工本来就话少,所里年轻一辈见到陆工都会害怕。”
云凝很不服,“凭什么害怕,陆凌人多好!”
晁棕:“……”
他不是在回答云凝的问题吗??
所以说,爱情使人失去理智,搞科研的,就不该结婚。
晁棕决定再次拒绝七大姑八大姨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
云凝找到王志。
她还有几篇论文,本想交给薛雯的,但这几天都没和薛雯碰上面。
云凝问:“这是我刚写好的,王叔叔,能帮我交给常老看看吗。”
王志不知道云凝去过总部,茫然道:“谁?”
“常老,常奶奶,常盼儿。”
王志:“……你怎么认识她?”
常盼儿是他们一院的传奇人物。
她相当于无父无母。
出生时父母盼望着要个儿子,没想到又是女儿,她才有“盼儿”这个名字。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父母便把常盼儿送走。
名义上说是要给她一条活路,其实是把她卖了。
她相当于是童养媳,好在那户人家让她去上学了。
常盼儿能有今天实在不易,王志扪心自问,如果是他处在常盼儿的位置,他根本做不到继续学习。
王志都不敢过多打扰常盼儿。
他紧张道:“你在哪里遇到她的?发生什么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她……”
王志已经想到该如何与常盼儿道歉了。
云凝乖巧道:“是常老叫我过去的,她的儿媳妇是梁桉大学的老师,我跟着上过几天课,她让我把写好的论文交给她,常老很感兴趣,她让我去解释解释论文,还说以后写了可以直接给她。”
王志:“……”
云凝写论文。
呃。
算了,云凝都能说什么UKF,写个论文算什么?
王志随便翻了几页。
字迹好看,内容从未见过,但看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王志有一种总惹祸的女儿忽然懂事,不知该做什么好的感觉。
他点点头,“可以,交给我。”
云凝笑容甜美,“谢谢王叔叔!”
她说完便打算走,王志忽然叫住她。
他把她拉到走廊窗户旁,避开其他人问道:“你……想留在数据科吗?”
云凝摇头。
她想去设计发动机。
王志思索道:“但是你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
云凝真诚道:“我在数学方面天赋一般的。”
王志呵呵笑道:“嗯,我相信。”
推导出那么多新颖的算法,还说天赋一般?
谁信?
云凝:“……”
“我说的算法都是在国外的论文看到的,不是我想到的,我充其量只是整合信息,真的不擅长数学。”
王志感慨道:“能很好地整合信息,也是一种天赋啊!行了,你好好做,真想换部门,也得做出点儿成绩来,明白吗?”
*
一周后,江福给云凝打来电话,五十公斤钛合金生产出来了。
云凝还要去工厂做垫片,比起把钛合金运到梁桉,她过去似乎更方便。
这次陆凌没时间陪她去了。
事情和材料部有关,云凝先去欧兰月那边汇报。
欧兰月反对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坐火车都不安全。”
火车上治安差,有扒手,有咸猪手,甚至还有可能遇到劫车的。
云凝一个人实在不安全。
欧兰月起身走出办公室,将科室的人都叫过来,“谁有时间陪云凝走一趟?”
大部分人都知道云凝的目的,是要更换垫片材料。
把不锈钢换成钛合金,他们都不看好。
现在只是找到钛合金而已,如何去做垫片?做出的垫片能否成功?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们不想为此浪费时间。
欧兰月拧眉,“如果我有时间,我就去了,既然没人主动去,我就直接点名了。”
很多人低下头,怕欧兰月点到自己。
欧兰月害怕打击云凝的积极性,解释道:“他们手头的工作也不少,别介意。”
话音刚落,申向文起身走过来,“我的工作可以先放放,我陪她去吧。”
欧兰月和云凝一起看向申向文。
申向文笑道:“就是怕云凝嫌我笨手笨脚,没那么聪明。”
云凝道:“这怎么会呢,你愿意帮忙,我很感激。”
欧兰月点点头,“就这么定了,你手里有什么工作告诉我,我来安排。现在去车站买票,车票要留好,还有你们在钢城的食宿,回来一起报销。”
上次的行李云凝还没收起来,直接拿着包就能走。
陆凌送她去火车站。
云凝挽着陆凌的手臂依依不舍,“要走好些天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陆凌“嗯”了一声,“工作要紧。”
云凝:“……”
这话有道理,但听起来怪怪的。
梁桉的火车站只有一个站台,二十年代建的,圆柱已经开始掉漆。
绿皮火车伴随着鸣笛声开进来,这回车上人没有那么多,不用钻窗户。
陆凌目送云凝和申向文上车。
云凝是去钢城,陆凌却觉得她是去更远的远方。
那天开会,云凝拿着粉笔站在大家面前侃侃而谈,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火车还没开走,陆凌转身离开。
*
钛厂的情况和云凝离开时差不多。
三次熔炼需要的时间更久,车间加班加点地干活。
黄飞好心,把先炼出来的钛合金匀给云凝用,他们需要的数量更多。
云凝安顿好后,立刻去钛厂,她要借车间一用,早就和厂长商量好了。
申向文追问道:“真不用把钛合金带回去?在211厂更方便吧。”
云凝解释,“钛厂的器具更全更方便,运回去太浪费时间,我们要加班加点地干活,早点回梁桉!”
申向文笑道:“你还真积极,上次来也这样吗?”
云凝微怔,“上次?上次没有。”
上次来钢城,陆凌陪着,云凝根本没有自己是来工作的感觉,更像是来度假的。
她甚至希望能多待几天,反正陆凌也在。
云凝若有所思。
怎么申向文陪她来,她就迫不及待地想回去了呢?
钢城是老牌重工业城市,随处可见高大耸立的烟囱。
洁白的浓烟飘向湛蓝的天空,与云朵融为一体。
烟囱下,是欣欣向荣的城市。
云凝来到钛厂的第一件事,就是借了一间临时办公室。
军工、航天都是重要的项目,云凝又帮钛厂找到钛合金不达标的原因,厂长很支持云凝的工作,给她安排了朝阳,还有电话的办公室。
云凝把东西收拾好,立刻给陆凌打电话,“我安顿下来了,这是办公室的电话,招待所的电话号码也给你。”
申向文看了眼云凝。
好像知道她迫不及待想回梁桉的原因了。
云凝听陆凌重复了一遍号码才放心,“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哦。”
陆凌:“嗯。”
云凝补充,“没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陆凌:“……”
等云凝挂断后,陆凌才皱着眉放下话筒。
樊林问:“云凝到了?”
陆凌点头。
“她还主动给你打电话,告诉你电话号码,说明她很把你放在心上,那天的事你就别介意了,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直到现在樊林还认为,听到另一半说不喜欢是件很令人伤心的事。
不过看云凝的表现,也不像是不喜欢。
陆凌若有所思。
樊林期待道:“你想清楚了?”
陆凌说:“她是在暗示什么?所里有情况要打电话告诉她?”
樊林:“……,有没有可能,她是想知道你的情况?”
陆凌:“哦,这没可能。”
樊林:“……”
他陆哥在感情这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
敲门声响起。
樊林喊了声“进”,身穿工装的寇栩走进来。
他朝樊林客气地笑笑,在陆凌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我调到11所了。”
陆凌抬眸,“哦?”
“爸回去了,”寇栩说,“他把我留下来照顾你。”
陆凌想到寇茂杰那日说的话,冷笑,“不见得。”
寇栩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寇茂杰后来又让他回八院,寇栩追问原因,寇茂杰没说明白,最后还是说好让寇栩留下来照顾陆凌,但过两年就要回去。
寇栩笑道:“爸心里还是惦记你的,不过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我就是可惜你那份遗产。”
他低声说:“这些年爸背着妈赚了不少,他私人财产也有很多。”
陆凌没什么兴趣。
寇栩好奇道:“你不缺钱?”
他对钱已经算是看得很淡。
陆凌说:“云凝赚得多。”
寇栩:“……啊?”
陆凌道:“她会修电器,什么都会。”
寇栩:“……”
他诚实道:“我认为你这更像是炫耀。”
寇栩只是来和陆凌打声招呼,说了几句就走了,他被调到其他部门。
寇栩走后,樊林说:“那天云凝很维护你,那老家伙一说你的不好,云凝就生气了。”
闻言,陆凌的表情稍有好转。
不过他仍然保持淡淡的口吻,“我们本来就不是因为有感情才结婚,她不喜欢我,我也未必喜欢她。”
樊林:“……”
不喜欢还举止反常?
煮熟的鸭子都不如陆凌的嘴硬。
樊林问:“我能给云凝介绍对象吗?支持她寻找真爱。”
陆凌刀人的目光投过去。
樊林:“……,咳,开玩笑的,我只支持你!”
*
为了尽快会梁桉,云凝刚在办公室安顿好就背起包往车间赶,包里好像塞了好多东西。
申向文问:“你背这么大的包做什么?”
云凝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申向文撇嘴。
他本想先去休息,坐了一夜的火车,就算是卧铺,也有些累。
但云凝精力旺盛,连去食堂的时间都没留,虽然现在也不是吃饭的时间。
申向文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
如果事情和他想得不一样,这一趟过来,可就得不偿失了。
云凝匆匆往前赶,申向文跟在后面,忍不住说道:“小云,咱们就直接过去?”
云凝点头,“直接去车间。”
申向文说:“咱们毕竟是在人家的厂子,是不是要先去打声招呼,看看人家忙不忙,有没有空出来的车间?咱们得等人家的安排,我们……”
云凝还是太年轻。
就算真的有些本事,不会处理人际关系也是不行的。
跑到人家的地盘,哪有直接往车间跑的?
云凝忽然笑起来。
江福正在备料车间等云凝。
见云凝过来,江福主动走过来,“你可终于来了,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们遇到问题都不敢随便做决定。有没有时间?先帮我们找找毛病?”
申向文:“……”
云凝帮忙找毛病?
这是谁的厂子???
云凝满口答应,“只要垫片能做出来,其他都没问题。”
她介绍道:“这位是车间主任,江主任,这位是我的同事申向文,你放心,主任早就给我打过电话了,我们都提前说好了。”
江福笑着点头。
申向文:“……”
车间主任为什么看起来很听云凝的话?!
申向文还以为他们会碰一鼻子灰,然后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拿到钛合金,至于在钛厂做大院需要的垫片,申向文想都不敢想。
江福见申向文一脸疑惑,解释道:“云凝可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说来惭愧,明明曾经能做出来的,这么多年了,都没做到当年的水平,也没人找到原因。”
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少了一个步骤,没想到那是至关重要的步骤。
申向文:“……”
云凝……对钛厂的工作也有涉及??
申向文的观念有些崩塌。
最近他已经听说云凝在数据科十分活跃,还被拉去参加所里的会议,能去参加会议的人,被公认为是所里的核心人物。
云凝只是计算小组的小组长,与核心组的晁棕不同,他们是高中生就能做的手工计算小组啊!
申向文现在除了“阿巴阿巴”,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福笑道:“厂长也很佩服你,他说了,你要做什么,我们全力配合,只要你再把你那些理论知识拿出来一点儿,我们做什么都行!”
虽然云凝和车间的熟练工、高级工没法比,那些人都是工作多年练出来的,但云凝理论知识丰富啊!
经过上次的事,好几个老师傅都开始承认理论的重要性,这是巨大的进步。
江福终于不用听他们说类似“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话了。
云凝说:“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江福引他们进去。
申向文:“现在就开始?!”
不用提前准备?
直接开始?
江福帮云凝找来老师傅。
领到的钛合金要先切割成垫片需要的尺寸。
云凝拿出垫片的设计图,尺寸已经详细标注好。
申向文眼睛瞪大一瞬。
设计图都画好了?
……
云凝怎么知道垫片的尺寸的?
云凝好心解释,“欧部长比较清楚,愿意帮忙。”
申向文松口气,“原来如此。”
如果云凝连设计图都能画好,他真的要害怕了。
老师傅话不多,他指了指锯床。
云凝温和道:“师傅,锯片切削产生的热和应力可能导致材料结构改变。”
江福倒吸一口冷气。
这位老师傅是出了名的难搞,但手艺的确好,无人可替代,厂长见了他都要敬三分。
申向文也心惊胆战,211厂的老师傅他也不敢惹。
老师傅果然皱起粗眉。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云凝就从鼓鼓的包里取出一包中华烟,“您辛苦辛苦。”
江福:“……”
申向文:“……”
难怪她背了那么多东西!
老师傅露出笑容,他接过烟,问:“你想怎么切?”
云凝又从包里拿出打火机,“火柴不方便,您用这个。咱用线切割机床吧,电火花腐蚀切割,几乎不会产生应力,也不会损伤材料,我打听过了,咱厂子有。”
申向文:“……”
线切割机床是稀有设备。
他忽然想明白云凝为何选择在钛厂做垫片了!
有!心!机!
老师傅抽了两口烟,“好烟是不错,线切割机床要申请。”
他给云凝递了个眼神,两人一起看向江福。
江福:“……”
怎么的,他俩已经统一战线了?
江福说:“申请,我现在就去申请。”
切割好的毛坯被送到锻压车间。
毛坯加工成垫片的大致形状,可以车削加工,但……
云凝温顺地表示,“咱们能不能冷冲压?用模具在压力机上直接把毛坯冲好,表面质量更好。”
接手的是个年轻工人,笑眯眯地应下。
云凝模样好看,说话又好听,实在很难拒绝她的请求。
但他还没开始,就被师父呵斥,“胡闹!钛合金的硬度能直接冲吗?模具坏了谁负责?”
师父是冲压班组长,说话管用。
云凝再次递过去一盒烟,“您这里的设备数据能告诉我吗?我先算一算,绝对不能把模具搞坏,模具可贵重得多。”
申向文:“……”
同一招云凝还想用几次?
班长接过烟,虽然还是气哼哼的,但语气明显缓和,“知道贵就好,可不能胡来,你要怎么算?你能算?”
申向文:“……”
还真管用啊!
这些人是没抽过烟??
不就一包中华吗!
……
他还真舍不得买。
云凝开始计算变形力,来看钛厂的设备是否能支撑。
她在小黑板上算了好一会儿,得出结论,“设备可以支撑的,冷作硬化能提高表面硬度。”
江福记笔记:算法算法,通通记住。
年轻工人也在记笔记:拒绝能有烟抽!!
云凝顺手拿给年轻工人一盒烟,“你牙齿好白,看不出来抽不抽烟呢,先给你吧,送礼也行。”
年轻工人:“!”
他重新记笔记:要给会来事的人帮忙!!
这一整天申向文都跟着云凝在各个车间里到处转。
神奇的是,不管他们去哪个车间,车间都会优先处理钛合金,好像有人给他们开了特别通行证。
申向文不得不相信,他们确实不需要和厂长打招呼,人家已经主动来打过招呼了。
他偷偷打量云凝。
一个普通的计算组小职员,是怎么让所有人都听话的??
毛坯加工到设计图要求的精确尺寸,还需要用到车床,然后精磨。
几人回到机加工车间。
江福自豪地介绍道:“我给你调来了八级工,我们这里有数控铣床,是从国外进口的,我特意申请了给你用。”
厂长高高兴兴地答应。
除了愿意帮云凝的忙外,更主要的是显摆显摆厂里的设备。
他们钢城钛厂可不是一般的小厂子,有不少稀少设备!
曾经丢过的脸要再夺回来!
数控铣床可以进行精密型面和轮廓加工,还能高精度定位孔与连接孔,有数控铣床就方便多了。
他们已经在车间泡了一天,江福说:“你的设计图很清晰,先让老师傅干着,你们先去休息。过一会儿我们也要下班了,明天再继续干。”
云凝预计在一周内调试出第一版垫片。
因为钛厂的设备好,现在的速度已经比预期要快得多。
云凝说:“辛苦各位师傅啦,要不今晚我请大家吃顿饭吧?钱和票我都带来了,我还准备了一瓶酒。”
申向文忍不住看向云凝。
她方方面面都准备得很齐全。
和云凝来往,江福很省心,调用这些老家伙不容易,他们资历老本事大,脾气也大。
云凝各方各面都能想到,直接把人情还了,江福就不用操心。
他笑道:“无功不受禄,等真的把垫片做出来,再请客也不迟。”
云凝爽快道:“行,就这么说定了,酒给你们留着。”
江福朝师傅们喊道:“各位听到了吗?过两天就有好酒喝了。”
师傅们笑声爽朗,“那我们得更积极了!”
申向文:“……”
他们11所不是这样的。
两人还没走,车间又走进来几个人。
几人都穿军装,尤其是为首的人,眼神中透着肃杀冷意。他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那眼神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申向文感觉到对方的强势,有些害怕,向后退了一步,云凝刚好能挡住他。
钢城位置偏僻,与梁桉不同,听说有很多地头蛇。
来钢城之前,他家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招惹当地人。
果然都是不好惹的。
云凝“咦”了一声。
申向文刚想提醒云凝不要招惹对方,就见云凝朝他走去。
申向文的心冷了大半截。
对方穿军装,肩上顶着好几道杠加星星,这样的人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估摸是和钛厂有合作的军代表,一般情况下,他们需要的资源可能有重叠,申向文都担心对方把钛合金要走,云凝居然还往前凑?
申向文微微低头,做好心理准备。
云凝笑着和黄飞打招呼,“黄代表,你还没走呢?”
申向文:“?”
他抬起头。
云凝和对方认识??
云凝再次给申向文介绍,“这位是军代表,黄飞,多亏他给我们让了50公斤钛合金,我们现在才能尝试着做垫片。”
申向文:“……”
让了……50公斤?!
黄飞清冷的目光扫向申向文,见他肩背微屈,轻声嗤笑,他问:“陆工怎么没来?你们所里没人了?”
申向文:“……”
是在嫌弃他吗??
云凝帮着说好话,“申向文同志是放下自己的工作陪我来的,很辛苦的。”
黄飞说:“最好是这样。”
黄飞气魄惊人,申向文听到这话虽然不高兴,但大气都不敢出。
云凝邀请黄飞一起去吃晚饭。
黄飞也在等钛合金,现在钛厂产出的钛合金符合标准,解了他的心腹大患,他暂时没其他事可做,便应了下来。
几人走出厂区,寻找饭店。
钢城随处可见国营饭店。
云凝没走几步,就见钛厂的工人带着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妻走过来。
老夫妻看到黄飞,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听说你又躲了?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儿都不听话。”
“我们这次给你找的是个好人家的孩子,人家的长相、学历都是拔尖的,你连看人家一眼都不愿意?”
看起来像是黄飞的父母。
黄飞平静道:“我和您说过很多次,我不会去的,我这辈子只有白心一个女人。”
“猪脑子!”黄父气得举起拐杖,“你们连个孩子都没有!你还不赶紧找一个?!”
黄飞扶着父亲,“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不是说过年就会回去吗,没几个月了,你们怎么又过来了?”
黄母给黄飞让开位置,她担忧道:“还不是你,给你介绍的对象你都拒绝,你爸说得对,你们没孩子,你得有个自己的孩子。”
云凝看向江福。
江福缓缓摇头——这八卦他也不清楚。
钛厂工人低声说:“是黄代表的父母,给他找了相亲对象。”
云凝与黄飞三人保持距离,然后压低声音说:“黄代表戴着婚戒呀。”
申向文猜测道:“可能是现在还没有孩子?或许是女方身体有问题,黄代表的父母还想抱孙子。”
江福深以为然,“没想到黄代表家里也有如此复杂的情况。”
但还没离婚,就开始找下一家……这一点儿也不符合黄代表的形象。
申向文无所谓道:“这很正常,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生不出孩子来可不就得换一个。”
云凝蹙眉,“你怎么知道是女方的问题?为什么不是男方的问题?男方精子活性越来越低,也很难怀孕,这得去医院查了才知道。”
云凝居然直接说出“精子活性”四个字。
这年代,大家说“接吻、亲嘴”都不好意思。
至于男女的各种器官以及生理现象,就更不好意思说出口。
申向文脸色爆红,“你居然、你居然说精子。”
云凝问:“你没有?”
申向文:“……”
江福在一旁庆幸。
嘿嘿,还好他刚才没说话。
不过这个申向文也太绝情,夫妻之间都是有感情的,就算一方生不了孩子,也得再努力努力,哪能说离婚就离婚?
申向文意识到云凝的嘴上功夫了得,在她嘴里讨不到便宜。
他闭上嘴巴,不再和她议论。
他没有改变想法,这种事情,没有男人能接受。
别看云凝和陆凌现在感情好,如果云凝真没法生孩子,陆凌肯定第一个跑。
至于黄飞,他是军代表,一身军功章,前途无量,这样的人,更无法接受没有下一代。
或许他现在还顾念和妻子的感情,但早晚会离婚再娶的。
云凝就是嘴硬。
黄飞把父母一起带到饭店。
云凝的心情有些微妙。
她一直认为黄飞是真正上过战场的男子汉,而且时刻戴着婚戒,对妻子是忠诚的,没想到他家里也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云凝去窗口点菜,她点了钢城这边的特色菜,还点了首都菜。
黄飞是首都人,他应该也想吃些家乡菜。
几人围着圆桌坐,黄飞的父母说几句就要谈找对象生孩子的事。
黄飞的反应一直很平淡。
看起来有说服他的可能性,但他每一次都坚定地拒绝。
说到最后,黄父都有些生气了,“你就不能忘了白心?!你多大年纪了?现在不找个媳妇生孩子,等你年纪大了,就真生不出来了!”
白心?应该是黄飞的妻子。
黄母说:“老黄家在首都也算小有名气,你和几个兄弟都是军人,其他人都已经结婚生子,唯独你没有下一代,我们能对得起你吗?”
云凝:“?”
说法怪怪的。
黄飞起身给父亲倒酒,又给母亲倒了一杯橙汁。
他举起酒杯,郑重道:“爸、妈,我答应过白心以后要戒酒,这是我最后一次陪爸喝酒。”
黄父摩挲着酒杯不语。
黄母轻轻叹气。
黄飞说:“等我回家就去看白心,其他话不用说了,相亲的事,你们不用再提,你们找的女孩条件都很好,我配不上人家,别耽误彼此的时间了,我绝对不会去见他们。”
说完,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申向文小声嘀咕道:“感情还真是好。”
江福也来饭店凑热闹,他敬佩道:“说实话,如果是我,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我老婆很好,我舍不得,但如果没孩子……唉,这真不好选。”
云凝没说话。
她很严谨,得等过几年黄代表真没离婚,再表达敬佩之情。
黄父黄母终于不再提这个话题,他们开始商量让黄飞带他们去钢城转转。
饭局终于正常了。
这回云凝去的招待所就在钛厂旁边,她和申向文都住的六人间,住单间实在有些奢侈。
还是和陆凌出来更方便,他们可以直接住两人间。
云凝把所有资料都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不敢往外带。
钢城的厂子都是周日休息,现在双休日还没普及。
周六一早,工人们陆陆续续上工。
云凝随人群走进车间。
老师傅已经准备继续加工垫片了。
云凝叮嘱了几句,老师傅非但没生气,反而乐呵呵道:“你去办公室忙吧,这是数控铣床,你看着也没用,下一个步骤前,我一定叫你。”
数控铣床要事先输入各种数据。
云凝确认好后,才和申向文一起离开。
申向文道:“你还真厉害,一般这种老师傅的脾气都大,最讨厌别人指手画脚。”
云凝说:“我只是叮嘱几句,他们是高级工,都明白的。”
申向文摇头,他思考片刻,说:“还是女人方便,和男人说话好办事。”
云凝停下来,诧异道:“这是你得出的结论?”
思考半天,最终成功归于性别?
申向文道:“你可能不明白男人的心思,事实就是如此,如果我去请他们帮忙,他们肯定不愿意。但如果是你,尤其你年轻漂亮,办事就方便多了。”
云凝敛起笑意,似笑非笑道:“人的眼界果然很重要。”
申向文:“?”
“没什么,”云凝说,“我回办公室改设计图,你……或许你可以试着找她们办事。”
云凝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阿姨们,“男人嘛,在女人面前好办事,就看人家搭不搭理你了。”
申向文:“……”
他才不会出卖色相。
申向文说:“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哦,”云凝点头,“在你心里,男人比较龌龊,女人不会,明白了,我会记下来告诉大家的。”
申向文:“……”
云凝不再理会他。
自以为是的男人,将来如果失败,只会把失败归咎于自己不是女人,没法走捷径,怨天怨地,就是不怪自己。
云凝去其他车间看了各种车床。
她牢牢记住数据,重新研究设计图。
如果加工是最方便的呢?
一个小时过去,江福慌慌张张走进来,“不好了,铣床出故障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陆凌已经连续守在电话旁好几天。
云凝吃饭他看电话。
云凝看电视他看电话。
云凝去休息他还在看电话。
云凝忍无可忍:“你到底在等谁的电话?!”
陆凌:“你的相亲对象。”
云凝:“……”
他要强硬地告诉对方,云凝已经和他结婚了。
但是……
陆凌:“他怎么不守信用?!”
臭男人![爆哭]
第69章
车间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几个年轻工人围着数控机床,就连老师傅也束手无策。
见江福和云凝进来,年轻工人说道:“是电机烧了。”
“这也没开工太久,怎么就烧了?”
“估摸着本来就有问题。”
云凝走到数控铣床前,主轴已经停止工作。
没有电机,这台大家伙运作不起来。
云凝预感很不好,“江主任,您说过,这台机器是进口的。”
“是啊,SIP铣床,欧洲运过来的,定位精度可达微米级甚至亚微米级,你想加工高精度垫片,这台铣床最适合。”
云凝研究过各个车间的机床,SIP铣床只有钛厂有。
做高精度垫片,的确需要铣床。
云凝走过去和年轻工人一起检查。
年轻工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能做什么。
云凝说:“主轴伺服电机烧毁了。”
江福欲哭无泪,“这台机器可花了不少钱,还没用多久,就歇菜了?!坏了坏了,这要赔多少钱?”
云凝轻轻拢眉。
数控机床的主轴需要精确控制转速和转角,伺服电机是核心驱动件,它烧毁,铣床就无法继续工作。
江福火急火燎道:“先找人来修修,必须修好!”
云凝却摇头,“这是欧洲进口的,对这种精密部件的技术,他们严格保密,不会提供原理图和核心参数。”
至于云凝,她在后世也没有深入研究过铣床的数据。
年轻工人问:“找个电机放上去就行了吧?不就是让主轴动起来吗?”
云凝还是摇头,“普通电机只能提供动力,只有伺服电机才能确定主轴的转速和状态,伺服电机还有编码器、驱动器,这样才可能精密加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只能联系厂家让他们送电机了!”
这是云凝最担心的。
这年代从欧洲运一个电机回来,要用多长时间,她都不敢想。
云凝已经看过铣床加工过的垫片了,的确足够精密。
她现在只能庆幸,在铣床歇菜时,没有把料子搞坏,只能铣床修好了,就能继续动。
江福紧急去联系厂长和采购部门,拜托他们去联系厂家。
一个小时后才有消息传回来,“运过来要八个月。”
八个月,三代火箭都快首飞了。
首飞,然后失败。
江福说:“再看看其他机床吧,我们厂还有八级钳工,无论如何都得给你做出来。”
江福看向老师傅,“行吗?”
老师傅心虚道:“做,当然能做。”
是能做出来,但是他和铣床的精度相比……
最开始厂子购入数控铣床时他还不服气,他可是八级工,老钳工了,他的眼睛就是尺,什么做不出来?
可数控铣床一投入生产,他就没了脾气,他怎么和机器比?
现在的技术,是越来越厉害了,兴许将来都不需要他们这些人了!
云凝知道其中的差别,她笑道:“别麻烦师傅了,多累啊,老师傅还有其他活儿呢。”
老师傅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对,还有其他活儿。”
江福:“……”
太给他们厂子丢人了!
江福下意识询问云凝,“咱们该怎么办?”
申向文一直站在后面,不动声色地看着。
他没什么心理压力,这次的事是云凝起头,出现意外无法完成也是她来担着。
申向文的作用,只是让云凝不那么危险而已。
现在铣床出问题,云凝打算如何解决?
不用八级钳工?那可就没办法了。
云凝思索道:“如果能找到同样精密的电机替换上去,或许可以。”
“你刚才还说不能随便换,你说带不起来。”
“不是随便换,”云凝解释道,“我们把SIP原装的编码器装上去,编码器应该没坏,只要有动力,有‘领头人’,机床应该还能继续动。”
申向文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然是材料部的,其实对车间的事不太了解。
他是大学生,高才生,车间的活儿,对学历没那么高的要求。他认为知识分子和车间的工人是有本质区别的,他不想和他们混在一起。
云凝说得也太玄乎了,电机是能随便替换的?
“理论上这叫‘模块替换’,但需要一个尺寸、轴径、安装方式都匹配的电机,还要性能足够好。”云凝问,“哪里有可能有呢?”
江福无奈道:“简单来说,这可能是痴人说梦。”
国际上对华国技术封锁得厉害。
国内很少有这些精密的玩意。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铆足劲往前冲。
没技术就要被人家卡脖子。
云凝愁道:“我再想想吧。”
“我也帮你打听打听,”江福看向老钳工,“先继续加工?”
老钳工假装看天。
江福:“你头顶只有天花板!!”
老钳工:“诺,还有蜘蛛网。”
江福:“……”
气坏他了!
云凝笑着摇头。
有了高精度的铣床,云凝暂时不想退一步。
怎么也要试着找一找,万一能找到呢?
云凝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给所里打电话,把尺寸和要求告诉他们,询问有没有可用的电机。
结果当然是没有。
或许有,但云凝现在什么事都没办成,人家不可能先停工给云凝送过来。
她又给211厂熟悉的老师傅打去电话,询问有没有类似的铣床。
结果一样。
这些云凝早就想到,211厂的情况她很了解。
她继续打电话,所有的关系都用上,拜托他们帮忙。
一上午过去,杳无音讯。
申向文有些烦躁。
他本想着,如果云凝真有些本事,他跟过来能沾点光,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直接回211厂加工算了。”申向文抱怨道,“咱们的人会有办法,以前不也能把垫片做出来吗?”
云凝不客气道:“以前也能出事故,还能搭条人命进去。”
搭进去的人命就是云阳舒,申向文闭了嘴。
云凝起身往外走。
申向文:“你去哪?”
云凝懒洋洋道:“饿了,去食堂吃饭。”
申向文:“……”
她还有心情吃饭?!
钛厂食堂热热闹闹的。
工人们拿着铝饭盒或者托盘排队打饭,厨师在里面吆喝,说是今天有新研究的花卷。
云凝打了饭,找桌子坐下。
五分钟后江福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他见云凝没事人似的吃饭,多少有些佩服她了。
上次云凝帮了他们大忙,这次他们才把宝贝数控铣床主动拿出来,一是还云凝人情,二来也想证明钛厂的实力。
这下好了,实力没能证明,铣床就翻车了。
江福在云凝对面坐下,无奈道:“这种精密电机实在太少了,就算人家有,也要留着自己用,实在是找不到。”
“慢慢来,”云凝安慰,“说不定铣床的电机可以修好。”
江福都不敢回话。
现在他们厂子的维修师傅就围着电机看,傻乎乎地看。
黄飞几人走了过来,“这么早就过来吃饭?”
“能不早吗?”江福叹息道,“加工不了,没事做。”
黄飞好奇地看着他们。
江福把今天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云凝想到黄飞单位特殊,期待道:“黄代表,你有门路吗?”
在黄飞开口前,云凝快速把要求说了出来。
黄飞:“……”
他认真想了想,说:“还真有。”
“真的?!”
“去年打下来的侦察机,高空照相机镜片旋转驱动电机,好像差不多。”
云凝:“黄代表!!”
黄飞果断拒绝,“不行,这种东西都要交上去研究,不研究,什么时候能追上人家的步伐?”
江福越听越懵,“而且照相机的电机,和铣床的电机是一回事吗?能用吗?”
云凝饭都不吃了,努力给黄飞画饼,“我们只是借来用用,还会还回去,还回去了照样研究。”
黄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云凝说:“你想啊,有了垫片,火箭就能成功发射,就能把通信卫星送上天,实时通信多重要啊,你在战场上打仗,再也不用发愁如何传递消息了!就算不想卫星,不想太空,也可以想想导弹嘛!导弹发射也需要!”
黄飞还是摇头,“不是我不帮你,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电机真借出来,黄飞可能要担责。
云凝不想让黄飞担责,但她人微言轻,想担这个责,人家也不会搭理她。
云凝问:“我能和所里说吗?你把消息告诉我,会不会不太好?这算机密吗?”
黄飞说:“如果航天医院开口,上面或许会允许,但也说不准。”
云凝见他神色平淡,猜测道:“与其所里去找人,其实还不如我来找你吧?”
黄飞笑了,“真的不行,这责任太大。”
云凝打量起黄飞来。
黄飞:“你看我也没用。”
云凝说:“我在找你的弱点。”
黄飞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找到了吗?你打算如何说服我?”
“想来想去,你好像无欲无求,唯一在意的就是……”云凝指了指黄飞的婚戒,“我去帮你说服叔叔阿姨,让他们别给你介绍对象了。”
黄飞敛起笑容,“即便他们介绍,我也不会去。”
云凝:“……”
“但你能得到清净!”云凝努力把饼画得大一些,“如果他们不放弃,时间久了,会影响你和嫂子的关系!你不想让嫂子开开心心的吗!”
黄飞沉默地吃了几口白饭,低声道:“我们已经联系不上了。”
云凝一时没听懂。
什么叫联系不上?
生气躲起来了?
黄飞端起托盘,道:“我吃好了,你们继续。”
他向外走去。
江福说:“这就吃好了?菜都没吃几口。”
云凝喃喃道:“黄代表好像有难言之隐。”
“别管他了,”江福给云凝出主意,“你就直接往所里报,领导压领导,你们航天也是很重要的单位,上头会重视。”
云凝若有所思。
先不说她的领导会不会为了还没见过面的垫片去压其他单位,就她刚才与黄飞的对话来看,此事的关键点还在黄飞。
他很了解侦察机的情况,连电机尺寸都知道,说明此事与他关系紧密,他应该能说得上话。
要搞定黄代表,他最需要的是什么呢?
云凝吃过饭回办公室时,刚好看到黄飞的父母。
夫妻俩仍然是那副恩爱的模样,互相搀扶,说说笑笑。
却一定要黄飞在婚内再找个妻子生孩子?
云凝隐约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她走向二人。
两位老人认出云凝,亲切道:“你是上次一起吃饭的小同志吧?”
云凝乖巧地问好,“叔叔阿姨好,来找黄代表吗?”
“我们要走了,再来看看他,”黄母笑着说,“小同志长得真标致,上次听你们说起车间的事,看起来也是有本事的。”
她低声问云凝,“小同志结婚了吗?我看小黄能和你说几句,你们关系应该不错。”
时时刻刻寻找合适相亲对象的能力令人钦佩。
云凝连忙解释,“我和黄代表工作有重叠,我已经结婚了。”
黄母惋惜道:“是个性格很好的姑娘呢。”
云凝笑道:“我送你们过去吧,刚才提到嫂子,黄代表都没吃好饭。”
她说完,观察二人的反应。
黄父神情严肃,黄母叹息道:“他还想着白心,唉,怎么劝他都不行。他才多大年纪?连个孩子都没有,这怎么行。”
云凝小心翼翼问道:“嫂子和黄代表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黄母怔住,“没联系?”
云凝说:“黄代表是这样说的。”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黄父苦闷地开口,“没想到这孩子是这样想的。”
黄母摇头,“他一直在逃避。”
云凝听得一头雾水,但她知道,事情和他们想得不一样。
“您说的逃避是……”
黄母轻声道:“白心已经去世了,去年。”
果然。
云凝说:“黄代表从未说过。”
不仅没说过,看他的态度,好像只是和妻子冷战吵架。
“他一直不愿意接受事实,白心出事后,他再也没回过家,一直在外面。”谈起二人,黄母滔滔不绝,“他们是青梅竹马,以前总是吵吵闹闹的,我们都没想到他们能看对眼,本来已经在给白心找相亲对象了,他突然冒出来,两人就决定要结婚了。”
她笑着对云凝说:“我们都很担心,但你别说,他们感情还真不错,黄飞是个好孩子,对白心很好,从没让白心操心过家里的事。只可惜两人职业原因,聚少离多,我原本以为他们总分开,过不长,白心走后去家里收拾,才看到他们给彼此写的信,家里的箱子都堆不下,这两个人,很喜欢彼此。”
云凝怔住片刻,问:“您刚才说……白心?您是白心的母亲?”
她笑着点头,“是啊,黄飞这孩子还犟,我们只好过来劝了。老成,一会儿你好好劝劝黄飞。”
成白心,黄飞的妻子,已经去世。
黄飞一直没走出来,老两口把黄飞当作自己的孩子,亲自来劝。
云凝轻声道:“我们以为你们是黄代表的父母。”
“他们才不管这些,”成母说起来还有些生气,“说什么随黄飞去,白心刚牺牲时,这孩子差点儿跟着一起去了,直到现在状态都不好,万一真想不开怎么办?如果不是当时部队还有任务,他可能都撑不下来。”
云凝又听到“牺牲”二字。
“冒昧问一句,您的女儿为什么离世?”
成母又是一声满怀悲痛的长叹,“她啊,和黄飞一样犟,一心想做飞行员,非要跑去开飞机。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驱逐敌人时,两架飞机撞上,坠毁了。”
云凝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黄飞所说的去年留下的敌方侦察机,与成白心的离世,或许有关系?
她好像能理解黄飞为何如此坚定地拒绝了。
成母说:“姑娘,黄飞看起来能听你说几句话,你要好好劝劝他,别想着白心了,这些年他对我们就和对亲生父母是一样的,我们也把他当亲儿子看,我们老成家,不能害了他。”
老两口年纪大了,把后代问题看得很重。
成白心和黄飞结婚已经十几年。
两人为了事业,一直没有要孩子,拖到三十多岁。
这在其他人看来是匪夷所思的,老两口一直在女儿赶紧要孩子。
可女儿不为所动,还说有养孩子的时间,不如多飞几遍。
她只有在提到部队的事时,才会有兴致。
她说国内很缺飞行员,她要一直飞下去。
老两口不懂这些,只知道女儿坚持不生孩子,他们都不好意思面对黄家。
黄飞孝顺他们,他们更不想耽误人家,看着黄飞困在和女儿的感情中,更有愧疚感。
但事实上,失去女儿的他们只会更痛苦。
云凝柔声安抚,“这种事急不得的,慢慢来,白心才刚走,黄代表想不开是正常的,给他点儿时间吧。”
成母愧疚道:“如果不是白心任性,他们早就有孩子了。”
“他们一定是商量好了,”云凝说,“我们不缺一位母亲,但的确很缺飞行员。如果没有她,我们可能会有损失,可能会发生更大的摩擦,她做的事情,比是否给一个男人留下孩子要高尚得多。”
成母怔住。
两人眼睛红通通的,低下头不说话。
白心……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啊。
成母轻声道:“她一定不会后悔,她做了想做的事情,在那边应该也会开心吧?”
成白心是老两口最小的女儿。
其他孩子都已经成家,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们。
云凝陪他们聊了一会儿,话匣子就打开了。
两人虽然嘴里埋怨着成白心,说她任性,可眼中的自豪是掩盖不住的。
尤其是成母,她谈到成白心时,眼睛明亮如月。
成母说起女儿和女婿的感情。
他们在不同的部队,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就连打电话也有时间限制,而且部队的电话都是被监听的。
两人不断地给对方写信。
“那信的数量,我陪嫁的箱子都装不下!哎哟,这两个人,见了面不说,只会写信,他俩见面经常吵架呢!”
云凝问:“他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
“白心想让黄飞调过去,黄飞想让白心调过去,两人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部队,”成母苦笑道,“黄飞平时都会顺着白心的心意,在工作上可不行,白心也是,坚决不让步,他俩一直都不在一起。”
云凝好像能看到两人的坚毅,只有部队的事不能妥协。
这就是感情?深厚的感情?
感情和工作,可能是矛盾的,也可能不是?
云凝从没想过,她会因为某个人的故事,认真思考感情究竟重不重要。
应该是重要的。
说到工作的问题,成母又开始抹眼泪,“白心去世之前,回家待了几天,我在家里还找到她没寄出去的信。信里说,她打算调到黄飞那边,能在一个城市也是好的。就差一点儿,他们就能团聚了。”
信还没寄出去,她或许还没真正下定决心。
但为了黄飞,她似乎愿意退一步。
云凝若有所思。
云凝拿出干净的手帕递给成母,成母擦干眼泪,“抱歉啊,和你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让你见笑了。”
云凝摇头,“能认识她,我很高兴。”
*
精密电机的事仍然没着落。
云凝在办公室打了一下午电话,嗓子都干了。
申向文若无其事地看文件。
看起来是在工作,但云凝知道,他现在的工作是欧兰月在做,他根本没把工作带到钢城。
到了下班时间,申向文从容起身,“我今晚要出去逛逛,你先回招待所吧。”
云凝应了一声。
申向文问:“你还打算继续找电机?就算找到,运过来也要时间,不如让钳工试试,要相信老师傅的技术,不要浪费时间。”
云凝发现他说话的语气总有“指教”的成分在。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申向文,后者提着公文包离开。
喜欢“指教”的申向文,为什么会主动和云凝一起来钢城?
如果说是帮忙,云凝可不信。
看来要多留意他了。
云凝开始整理办公桌。
她看到垫片的设计图纸,原本今天就要用到,但铣床罢工,图纸也没用上。
云凝盯着图纸看了片刻,放到桌子上,锁了办公室的门离开。
她前脚刚走,便有黑影折了回来。
申向文看了眼锁,没有用钥匙,他直接把锁扯开,走了进去。
云凝已经走远。
她邀请江福一起,拎着酒和下酒菜去黄飞的宿舍,“抱歉,又要麻烦江主任了,我和黄代表不方便单独见面。”
江福盯着猪头肉咽口水,“不麻烦不麻烦,有这种事一定要叫着我。”
下酒菜都是云凝买的,酒也是云凝出钱,这等好事,他求之不得。
黄飞下午去送岳父岳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去食堂吃饭。
厂区宿舍一般都是筒子楼,黄飞几人睡的是办公楼后的一排平房,也是砖房。
钢城温度远远低于梁桉,黄飞已经穿上军大衣。
小院门口,云凝晃了晃手中的下酒菜,说:“陪江主任喝一杯?”
黄飞迟疑片刻,给二人让路。
钛厂大部分男性独居的单身宿舍都不太干净,但黄飞是例外。
二十平方米的房间,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宿舍里能做简单的饭,黄飞给他们找来筷子。
云凝问:“叔叔阿姨都走了?”
黄飞坐下来,“你今天见过他们?”
云凝点头。
黄飞道:“难怪妈的眼睛都红了。”
江福还不知发生何事,紧张道:“小云,你欺负阿姨了?”
云凝:“……,我是这种人吗?”
江福上下看了看她,说:“是啊。”
云凝:“……”
“肯定不是故意欺负,但叔叔阿姨非要给黄代表介绍对象,你肯定不赞同吧?”
一来二去很有可能发生冲突。
云凝:“……”
她的形象可能没比原主好多少。
云凝给黄飞倒酒,“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你肯定知道我要问什么。”
黄飞道:“去年打下来一架侦察机,最新型号,我们扣下了。他们不依不饶,又派人过来,白心奉命驱逐。”
那些人看不上华国的战斗机,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们肆意嘲笑、羞辱、挑衅。
这次任务,成白心没有回来。
“扣下的侦察机有很高的研究价值,”黄飞说,“真的运过来,谁能保证它完好无损?白心是因为它走的,我必须保护好它。”
黄飞一口气把酒喝光,眸光暗淡。
江福没想到黄飞还有这种故事。
如果不是云凝在,他可能都不会和黄飞说几句话,他认为黄代表高傲、冷漠,不好相处。
原来不是高傲。
不过如果还有这层原因,云凝恐怕是借不来电机了,黄飞不可能帮忙。
江福有些惋惜。
他很想知道云凝是不是真能做出垫片呢。
她说什么来着,这个小零件很重要,关乎火箭发射?
江福还记得,华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上空时,全国有多轰动。
云凝继续给黄飞倒酒。
黄飞挑眉问:“你还想劝?”
云凝想了想,如实道:“坦白说,我不认为成白心是为了敌方的侦察机牺牲的。”
黄飞眉头拧起。
云凝说:“你们都是军人,你应该懂她为什么要去。没有侦察机,她也会去。”
穿上军装,保家卫国就不是一句空话。
云凝道:“我犹豫的是,我可能确实没办法保证电机可以完好无损,我还没见过它。但我确实不想破坏它,它和白心有关。所以我还没想到怎么说服你。”
这些电机对云凝来说都是老古董,她没仔细研究过。
氛围有些严肃。
江福不敢随便插话,默默吃猪头肉。
真香。
云凝想了好些听起来能打动人的话,比如“白心更希望能看到它派上用场”。
但研究也能啊,说不定研究之后,国内就能自己造这种电机。
太假。
至于说航空事业重要,坐在这里的,谁的事业不重要?
云凝很发愁。
黄飞沉默片刻,问:“所以你不打算说服我了?”
“我……”云凝道,“除了感情因素,你还有不借给我的理由吗?我们可以谈谈这些。”
黄飞似笑非笑道:“为什么要除去感情因素?”
云凝认真地说:“你们的感情只有你们了解,我是外人,不好说。”
黄飞说:“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多人都知道我们是青梅竹马,感情不错。”
云凝点头,“见了面就吵架。”
黄飞:“……”
他岳父岳母什么都和云凝说啊。
云凝说:“吵架也是因为有感情嘛,没感情都懒得吵。阿姨说差一点儿你们就能团聚了,很可惜,我不认为可惜,那封信没寄出去,她还是想留在原来的部队的。”
黄飞怔住,“什么信?”
“白心给你写的信啊,她说会申请调到你那边,但没寄出。”云凝惊讶道,“你没看过?”
黄飞再度沉默。
他们每次吵架,都是为了此事。
他对部队对战友有感情,不想离开。
成白心也是。
其实维持现状也可以,但他们总是想两人能多些时间在一起,于是都希望对方能松口。
原来她已经松口了啊。
黄飞轻轻摩挲着酒杯,“她很关注航天。”
云凝静静地等着。
黄飞道:“运过来要三天。”
江福:“噗。”
他拿出手绢擦嘴,震惊道:“黄代表,你答应了?”
黄飞说:“就当你们告诉我一个好消息的回报,我去打电话。”
宿舍内没接电话,他起身向前排办公室走去。
江福还是懵着的。
如此难办的事,这就解决了?
他们愿意借电机了?
江福感慨道:“还是成白心管用啊,提几句黄代表就松口了。”
云凝拧眉道:“我没说什么,我觉得……他好像本来就是同意的。”
只是不想承认。
那毕竟和成白心有关。
云凝说:“不管怎么样,能借到就是好事,今天晚上好好吃一顿!”
她说完低下头,看到只剩两块的猪头肉。
云凝:“……,江主任?!”
江福干笑:“嘿嘿,以为你们不吃了呢,别着急,我再去买。”
云凝:“!!”
三个人喝到晚上十点。
云凝没喝多少,基本上是江福在陪黄飞喝。
黄飞的酒量和他的脾气一样不可测,最后喝醉的人只有江福。
黄飞帮云凝把江福送回家。
云凝要去招待所,黄飞独自回宿舍。
对他来说,回宿舍还是回家没有区别。
明明他和成白心也是聚少离多,但她离开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月光像被冷风清洗过,异常明亮。
他没有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
黄飞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双肩包。
他拿起双肩包,取出还没来得及上交的申请。
《关于申请调动工作单位的请示》。
*
云凝等了三日,才等到军车运过来的电机,场面十分壮观。
神秘的箱子被送到车间,围满了人。
有年轻工人,也有老师傅,大家都好奇电机是否能更换成功。
江福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开了。”
众人神色凝重地点头。
黄飞道:“你们比我拆炸弹还要严肃。”
江福:“……,黄代表,这种时候不要开玩笑!”
万一他手抖了怎么办!
云凝忍着笑,说道:“我来吧,江主任,我需要一个电工班。”
“都准备好了,”江福紧张地盯着箱子,“你快开。”
云凝把箱子打开。
外表平平无奇的电机出现在眼前。
工人们齐声道:“哇。”
江福:“……”
看起来和国内做得没什么不同啊,哇什么?
云凝道:“做工果然精密。”
工人们频频点头。
连老师傅都赞同道:“不得不说,有些东西那帮洋鬼子确实做得好。”
江福没看明白。
精密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为了合群些,江福:“哇。”
众人一起看向江福。
江福:“……,不是该哇了吗?”
云凝开始指导电工班操作。
他们要将SIP铣床的编码器和侦察机的驱动电机组合起来。
所有人都没研究过欧洲产的电机,都是第一次见。
云凝却像是个老手,四处看看,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黄飞不动声色地看着云凝。
他愿意帮忙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认为云凝说的不是空话,她真能把东西做出来。
只要是对国家发展有利的,他都愿意帮忙。
事实也果然如此,云凝看起来比电工班的人都熟练,起码在理论上是胜出的。
黄飞道:“不愧是工程师。”
“工程师?”江福说,“云凝是计算小组的。”
黄飞拧眉,“计算小组?”
“手工计算小组的,你不知道吗?”
黄飞:“……”
手工计算小组,不就是拿着算盘算数的吗?
云凝?!
铣床被重新安装好。
江福紧张地握着电闸。
老师傅们目不转睛盯着铣床。
侦察机的电机,和铣床的电机,真能当成一种东西?
云凝轻轻点头。
江福也跟着点头,然后慢慢合上电闸。
年轻工人去操作铣床,主轴再次平稳地旋转起来。
连噪声都是美妙的。
车间传来欢呼声,“成了!!”
*
铣床没再出事故,接下来一切顺利。
云凝忙得废寝忘食。
相比之下,申向文实在是无所事事,他连钢城城区内有几个公园都数清楚了。
一大早,江福带来好消息,再有两天,垫片就能做出来。
做出来的垫片还需要调整,云凝一共做了三个。
如果后续不需要再修改,她就可以带着垫片回梁桉进行试验。
申向文闻言放下文件,“云凝,我刚接到同事的电话,有点儿工作他们处理不了,我恐怕要提前回去。”
“这个时候走?”江福有点儿看不惯申向文。
明明是和云凝一起出差,从头到尾也没见他做点儿有用的事。
每日在钛厂里晃荡,迟到早退,江福和老婆孩子去公园玩儿时,还碰到他在下象棋。
申向文无奈道:“我和他们沟通两天了,实在弄不好。”
江福嘀咕道:“都玩了这么久了,还差这两天么?”
申向文:“您说什么?”
江福撇嘴,他看向云凝,示意云凝阻止。
云凝却说:“可以啊,这里没什么活儿了,你先回去忙吧。”
“你还答应?!你一个人坐火车回梁桉,我都不放心!”
云凝平时挺机灵的,怎么没看出申向文是故意借着出差的名头偷懒的?
居然让他回去?就该让他留在车间干粗活!累死他!
云凝笑眯眯道:“没关系的,我买卧铺票,睡一觉就到了。”
申向文微笑道:“那就好,我也担心你,但是工作嘛,不能事事遂心。我今天就走,有需要帮忙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云凝笑着摆手。
申向文只是说说而已,云凝的忙他可帮不上。
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火车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申向文乘最早一列火车回到梁桉。
到家时是晚上八点,申向文回到位于筒子楼的家,穿过杂乱的走廊,走到公共水龙头边时,看到妻子正在洗衣服。
申向文明年就三十岁了,女儿五岁。
妻子韩玉比他三岁,相亲时她还是身材曼妙的少女,生了孩子后肚子上的肉就没再消下去过。
申向文拧拧眉,没打招呼,就往家里走去。
韩玉余光看到申向文,连忙擦干手进屋,“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申向文反应冷淡,“临时有工作,我也是刚接到通知。”
韩玉“哦”了一声,问:“吃饭了吗?我去给你下面条?”
申向文一整天都没休息好,肚子有点儿饿,点头。
韩玉习惯了丈夫的冷漠。
她转身高高兴兴地去下面条。
韩玉没有工作,家里开销全靠申向文。
她只负责在家带孩子。
烟火味儿熏得韩玉扶着灶台作呕,她拧拧眉,胃病好像又犯了,煮点儿面条都不舒服。
韩玉端着面进家门时,看到申向文正在画图。
她从没见过丈夫画图,好奇地从背后看去。
申向文察觉到她的意图,立刻扯了衣服盖住图纸,起身道:“工作保密,你别乱看。”
韩玉“哦”了一声。
这两年申向文和她没什么话说。
她原本还喜欢说些和邻居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申向文总是不耐烦地说她小家子气,她就不怎么说了。
她想听申向文说所里的事,申向文说,就算说了,她也听不懂。
如果能听懂,那更了不得,要保密。
韩玉想不明白,为何他们刚在一起谈恋爱时,申向文从没提过保密的事,两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
申向文看着清水面,更不满,“没有卤?”
“过两天就发工资了,发了工资我就去买肉。”
申向文郁闷地坐下。
他好歹是所里的正式职工,每个月都混得这么惨。
这日子,越过越没意思。
现在科室里主任的位置空着,他必须抓住机会。
*
材料部的工作比较繁琐。
申向文离开十天,算是过了十天好日子,又轻松,还有工资拿。
他回来后,其他人都有些羡慕他。
“早知道我就申请去了,就怕那位女同志什么都搞不成,浪费时间。”
有人附和道:“她说的材料我都没听说过。”
申向文严肃地纠正,“我算过了,她的方案是可行的,值得一试。”
“真能成?”
“那部分垫片一直用的不锈钢,如果真能找到更合适的材料,大功一件。”
申向文道:“是的,我仔细研究过,画了图纸,完全可以造出来。”
欧兰月从几人身后经过,“你画图纸?”
“是的,”申向文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姐,这是垫片图纸和相关的材料,你看看。”
欧兰月迟疑地接过去。
是申向文画的图纸,不是云凝?
申向文说:“我认为云凝的点子不错,所以才申请和她一起去,跟进此事。她毕竟不是咱们科室的,不够专业。”
欧兰月蹙眉看着图纸。
字迹的确是申向文的。
她问:“云凝还没回来?”
“还没完全加工好,但快了,”申向文态度积极,“我先回来汇报,而且科室太忙,我得回来帮忙。”
欧兰月:“……行,图纸我先看看,你回吧。”
欧兰月回到办公室,先给云凝那边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欧兰月和她确认此事。
本以为是申向文在耍心眼,哪知云凝肯定道:“他确实画了图纸给我们用,是真的,我回去再汇报。”
欧兰月:“……”
越想越怪。
第70章
两天后,所有加工程序走过一遍,云凝终于拿到全部垫片。
三种垫片用掉了五十公斤钛合金,数量不小。
就连江福都替云凝担心,她一个人揽了这么大的摊子,一旦失败,要承担的责任也大。
黄飞却说:“国家现在正需要敢想敢做的人,云凝比我们谨慎,她敢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江福小心翼翼问道:“黄代表,电机的事,你是怎么想通的?”
“这还用想?”黄飞略有嫌弃。
江福和他相处时间更久,可还不如云凝了解他。
黄飞说:“我难道不希望国家多发射几枚导弹直接炸死他们?我就非得喜欢近战肉搏?江主任,觉悟。”
江福:“……”
念叨着媳妇带回来的侦察机不能动的人是他!要觉悟的也是他!
和他们相处,江福累死算了!
垫片做成了,云凝得把垫片运回梁桉。
黄飞找了车来送云凝。
理由很充分,垫片宝贵,需要保护。
江福还有些舍不得云凝,“你这么好的姑娘,说走就走了,唉,我这心情啊,不好受。”
云凝说:“我带来的酒放在办公室里,这是钥匙,我又买了一箱白酒,江主任替我分给师傅们吧。”
江福高高兴兴接过钥匙,愁云一扫而空。
如果试车成功,后续一院要和钛厂继续合作,还有见面的机会。
云凝没什么伤感情绪,她很乐观,只要活着就行。
吉普车晃晃悠悠上路了。
坐吉普车没比火车强多少,甚至还不如火车,但安全感爆棚。
晃悠了一整天,吉普车终于开到一院大门口。
云凝说明情况,哨兵向上级请示,吉普车就直接开到了11所。
期刊阅览室的大楼在11所最前面,关寻芳和松萍挤在窗户边看热闹,“嚯,好几个当兵的,快看那个高个子的,长得真好看。”
松萍说:“我觉得矮个子的更好哦。”
“哈?听听你这话,矮和帅能联系起来吗?”
松萍:“……个头不能代表一切。”
资深颜狗关寻芳对此嗤之以鼻。
很快,她们看到云凝也下车了。
关寻芳:“!!”
松萍佩服道:“我有预感,小凝的前途一定不止于此,她肯定能走得更远。”
关寻芳说:“靠,她也太幸福了!和帅哥一起坐车!”
松萍:“……”
此事极大地鼓励了关寻芳。
她记住了关键一条:学习好,能和帅哥一起工作!
这一幕被很多办公室窗户朝大门口的人看到。
大院里出现军用吉普车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几人都是生面孔。
王志在办公室坐了一天,办公室的木椅子嘎吱嘎吱响,也不知他和椅子谁会先坏。
他起身给自己泡茶,喝茶最能提神。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又是要在所里留宿的一天。
火箭发射日期提前,所有人都在紧张备战。
王志端着茶杯走到窗前,欣赏夕阳下的光景。
然后他就看到了吉普车。
当兵的?正常,大院经常来军人。
等等,军人旁边是……云凝?!
那就不正常了!
这一瞬间,王志脑海里已经闪过无数个可能。
最大的可能就是,云凝惹事,被人家抓起来了!
不对,那是从前的云凝,现在的她不会的。
王志大脑宕机。
他依稀记得,欧兰月那边和他说过什么事,他当时忙着,没放在心上。
王志转身朝电话走去。
同一时刻,涡轮设计部的办公室也在注意楼下。
樊林惊讶道:“云凝怎么从吉普车上下来了,她去炸部队啦?”
陆凌:“……”
他先看向办公室的座机。
云凝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他们一直没联系。
云凝应该不认为他们有必要联系。
陆凌低着头没说话。
樊林继续推测,“她说是去出差,实际却被当兵的送回来,那一定是做了不好的事情,但她只有一个人,能威胁到部队吗……如果是云凝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樊林成功劝服自己,坚信云凝是去炸部队了。
现在是押送犯人回单位调查的环节。
陆凌依然没反应。
樊林说:“这几个当兵的长得还挺俊,有个词怎么说得来着?俊俏后生。就是年纪太小了,估计也有十来岁,唉,正是最好的时候啊。”
陆凌:“……”
“咦,云凝和人家说话了。”
“他们还冲着云凝笑。”
“呀,他们握手了。”
话音刚落,樊林身后冷风阵阵。
他回过头,陆凌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
樊林:“……”
还说不在意人家!
看到这一幕的人数不胜数。
所里但凡闲着的,基本都看到了。
他们能留意云凝,和军用吉普车没关系,和生面孔也没关系。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云凝上次参加了所里的会议,在所有科室领导面前露了脸。
现在所有人都对云工曾经考试得2分的女儿很好奇。
在了解过上次会议之后,又不得不说一句,虎父无犬子,
云凝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焦点。
在她的认知里,她只是11所六百多人中最普通的一个,别人连句“云工”都不会喊。
云凝向黄飞手下的军人道过谢后,欧兰月也带人下来了。
几人好像在进行神秘交易,装着垫片的盒子被运往办公室。
欧兰月几次想和云凝聊聊身边都有人,她欲言又止。
倒是申向文,十分积极地来运垫片,“试车已经准备好了,究竟能不能行,换上试试就知道。”
云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有人羡慕道:“还是你们行,军代表都搞定了,让人家给咱们名不正言不顺的项目让资源,我光是听向文讲整个过程,就心惊胆战的。”
“是啊,怎么听都不靠谱,偏偏被你们做成了。”
申向文走在最前面,享受其他人的夸赞。
云凝漫不经心地跟着。
欧兰月终于找到机会和云凝单独说几句话,“小云,我给你提个醒,这件事你得上心,果实别叫人家摘了。你最初的设计图在哪,拿给我。”
云凝好像没听懂,笑着回应道:“设计图不在手上,回头给你。欧姐,小芷和小若怎么样啦?”
欧兰月:“……”
她越来越看不懂云凝了。
这两天申向文到处宣扬他在钛厂的经历,所有人都认定申向文是整件事的主导。
如果云凝不表示,没有证据,申向文真的会把成果摘走。
钛厂那边倒是知道真实情况,但人家愿意来梁桉为这种事做证吗?
就算他们愿意,大院也不会允许这种内讧的事传出去,丢人现眼。
欧兰月忧心忡忡地答道:“我公公婆婆已经搬走了,现在跟小叔一起住,没来往就没矛盾。”
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生活得顺不顺心。
反正走的那天可是气宇轩昂,一直在咒骂她,还说要和小儿子过好日子享福去了。
欧兰月懒得打听他们的事。
欧兰月说:“申向文那边……”
云凝挽起欧兰月的手臂,“欧姐,咱们先准备试车,结束后再说。”
几人正往楼上走,正巧遇到匆匆下楼的王志。
王志目光掠过其他人,落在云凝身上。
他刚想走过去,申向文便先一步弯腰打招呼,“王所,你好。”
王志只能停下来。
申向文滔滔不绝地谈起新材质的垫片。
云阳舒的死一直是王志心里的痛,他听到事情与当初的事故有关,渐渐忘记原本的目的。
他转身和申向文往办公室走去,两人越聊越投机。
有人感慨道:“这要是成了,向文算是出头了。”
“向文平时不声不响的,一下子就冒头了,厉害啊。”
“这叫厚积薄发,他原本就是大学生直接分配进来的,能差到哪里去。”
欧兰月看向云凝,云凝依旧淡定。
她有些搞不明白,难道真让申向文把功劳抢去?
云凝是计算小组的,学历也不如申向文,现在申向文有设计图和相关论文,日后真的争起来,对云凝不利。
这边云凝毫无反应,那边申向文也偷偷松口气,他就怕云凝在所长面前说什么。
王志和申向文聊了一个多小时。
研究所六百多号人,工作多,王志刚得知此事。
如果真的能找到更合适的垫片材料,这是大功一件。
王志感慨道:“还是年轻人有想法,我们老了,大院未来就靠你们了。”
申向文笑笑。
王志想起云凝,左右看去,没看到她,便问道:“云凝怎么和你们在一起?”
她不是数据科的吗?
数据科的老几位把她当成宝贝似的。
申向文微怔,惊讶道:“您认识云凝?她……她和欧部长比较熟悉,这次的事,云凝也有帮忙,上次事故里牺牲的是她的父亲,她很关注此事。”
所里人多,申向文又只是普通技术员,不太了解王志的人际关系。
王志听得眼眶湿润。
小凝这孩子,还是惦记阳舒的。
父女嘛,不可能不惦记的,他记得阳舒的葬礼刚结束,小凝就开始找工作,那时起她就长大了。
可惜后来出了车祸。
申向文把事情遮掩过去,见王志没有怀疑,彻底放心。
如果试车成功,他就能豪赌成功。
功勋会是他的,加上他原本就是大学毕业分配到11所的,他们这些人都是预备干部,有了这次的功劳,前途总算明了。
试车安排在两天后,由试车指挥部负责此次任务。
申向文忙前忙后,每天都在其他部门领导面前刷脸。
此次试车在郊外进行,不比去潞州试车台。
申向文筋疲力尽回到家,把公文包和外套丢给韩玉,人往床上倒去。
他分到的房子很小,卧室、客厅、餐厅都在这一间房里,饭桌后面就是双人床。
如果他将来评上高级工程师,或许就能换个大房子。
韩玉端着晚饭走进来。
申向文坐起来一看,又是白水煮面条,今天有鸡蛋酱做卤。
申向文隐隐动怒。
他板着脸拿起筷子,在面条里搅了搅,问:“你就不能换点儿花样?这日子都被你过成什么样了?”
韩玉有些委屈。
工资还没到手,家里哪有闲钱换花样?
面条是白面做的,不是直接下的挂面,已经很不错了。
她提前吃的晚饭,都没舍得吃鸡蛋酱,全都留给申向文。
“凑合吃一口吧,”韩玉说,“等你发工资再做好的,工资不经花,我和女儿都没吃多少。”
申向文黑着脸问:“你是嫌我赚得少?”
韩玉:“我不是这个意思。”
申向文道:“我是11所的技术员,是正式工,已经很好了,你换个人试试?只知道抱怨我赚得少,你倒是出去赚钱。”
他脑海里忽然冒出黄飞的岳父岳母,脱口而出,“你连男孩都生不出来!”
韩玉惊讶地看着申向文,好像不认识他了。
他们结婚多年,申向文从没说过这种话。
她连忙去看女儿,“你少说几句!”
申向文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紧张道:“我……我的意思是,儿女双全最好。如果早几年,你还能再生个孩子,现在想生都生不了。我不是说女儿不好,她最乖了。”
韩玉的心凉了一截。
她什么都没再说。
申向文回过神后,闷头吃面不再说话。
如果只能要一个孩子,谁不希望是儿子?他又不是不爱女儿,只是想都要而已。
他不倒霉吗?
正好赶上计划生育政策确立,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老婆又……
申向文看向韩玉走形的身材,满脸都是厌恶。
作者有话说:樊林:申请换办公室,不想和家禽一起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