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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凌:“?”

樊林眉头微妙地扬起,“陆哥你……”

云凝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被人家看到后倒是知道不好意思了。她穿好鞋,离行军床有五米远,“你们休息,我马上回家。咳,他这人就这样。”

樊林:“啧。”

云凝配合地叹气。

陆凌:“???”

两人互相交换了“咦,陆凌这人~”的眼神。

云凝朝陆凌挥手,“下次不许这样了啊,我先回家了啊。”

陆凌还在疑惑两人的眼神,樊林挤眉弄眼地催道:“还不去送?”

陆凌起身随云凝一起走出去。

樊林“啧啧”摇头。

还以为他陆哥有多正经。

嗐,男人,就那么回事。

樊林坐在行军床上开始思考,连陆哥的别扭性格都能找到另一半,他怎么就还单着呢?!

不公平!

离开办公室,云凝松了口气,“好险,差点儿就要被樊林误会了。”

陆凌迟疑道:“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已经被误会了?”

云凝拍拍陆凌的肩膀,神色凝重,“错觉,一切都是你的错觉。”

她话音刚落,又听到“噔”的一声。

云凝奇怪道:“楼里还有其他人?”

陆凌说:“还有两个办公室没走。”

“可我总觉得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而且和刚才听到的位置好像不一样,但又像是同一类声音。”

陆凌走到楼梯前,看了眼楼上,“我最开始听到异响是在楼下。”

所以陆凌才去二楼查看。

从楼上到楼下,发出声响的位置一直变动。

云凝低声问:“需要和楼下的哨兵说一声吗?”

11所毕竟是保密单位。

陆凌点点头。

楼上突然又传来关门声。

陆凌迟疑片刻,示意云凝在原地等他,他先上去看情况。

云凝立刻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不行,不能单独行动。”

电视剧里单独行动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陆凌拉起云凝的手,两人朝楼上走去。

楼上走廊空空荡荡的,所有办公室的门全部关闭,没有一间办公室开着灯。

没有人加班。

陆凌和云凝转了一圈,没看到人影。

两人不动声色地向楼下走去。

陆凌问:“会是什么人?”

“11所内部工作,进入时不会被盘查,但又不了解11所,所以一直在移动。”云凝分析道,“最可能的就是刚来所里的9名学生,只是不知道他们想找什么。”

陆凌说:“分配到11所的学生背景都是清白的,有任何不妥,11所都不会收下。”

“那会是……”云凝想到明天的考试,又想到在夜校念书时曾经发生过的事。

她神色微妙,“不会吧?”

陆凌:“?”

云凝摇摇头,“没事,先和哨兵说一声,让他们去找吧,明天还要上班,我先回家。”

*

考试是上午十点正式开始。

云凝早早地去考场为孟海加油打气。

所有人都已抵达考场,云凝随意看了他们几眼,最后才看向目标。

孟江正阖眼休息,气定神闲。

云凝低声问孟海,“你和孟江关系一直不亲近,对吗?”

孟海点头。

云凝说:“他没少欺负你吧?”

孟海道:“我不知道如何算是欺负。”

“你可真是的,”齐慈抱怨道,“让你不开心,就是欺负过你,而且我敢肯定,如果你和别人相处时,你不开心了,一定是对方的问题。”

伸手不打干活人,伤害孟海的事齐慈做不到。

云凝又问:“咱们刚读夜校第一次考试,你们还记得吗?当时一班有人偷试卷,对吧?”

齐慈说:“记得,那帮输不起的。”

“我记得后续处理了好几个学生,有孟江吗?”

孟海从前没在他们面前提过孟江,他们从未关注过他。

现在想想,受处分的还有几个高年级学生。

邵珍记忆力好,她回忆片刻,肯定道:“一定有,我看到后还在想,他的名字和孟海的名字很像。有什么不妥吗?”

“暂时还不知道,”云凝笑笑,“先让孟海去考试吧。”

学生们陆陆续续进入考场。

所谓的考场,其实是刚被腾出来的办公室,为了让学生们保持距离,还搬动了桌子,摆成学校教室的样子。

危明珠慢吞吞地往办公室挪,走到云凝面前时,悲伤地看着她。

云凝迟疑道:“明珠,你真的很不喜欢在11所工作。”

“别这样说,”危明珠有气无力道,“我如果敢离开11所,就是罪人,我就勉强混日子好了,希望这次考试能考倒数。”

话虽这样说,危明珠也不敢真考倒数。

她敢考出这种名次,亲爸会立刻知道,然后她的屁股就会开花。

办公室的门关上,邵珍才担忧道:“孟海能考上吗?梁桉大学的毕业生,都是精英啊。”

云凝想起昨晚给孟海辅导时,他对各个题目的反应,笑了笑,“他可比我们想象得更努力。”

办公室内,孟江气定神闲地等着发卷子。

危明珠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看你的样子,好像胜券在握。”

孟江眼中浮现出笑意,“我哪比得过师哥师姐们。”

他看向孟海,“最多比孟海考得好一些。”

“孟海可是云凝教出来的,虽然是读夜校,但也是霍老师的得意学生,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孟海勾了下唇,“夜校嘛……明珠姐你应该知道,学校对夜校究竟投入了多少。”

他看起来和孟海很亲近的样子,“孟海是我兄弟,他的水平如何,我最清楚,其实孟海能去计算小组已经很好了,我们老家在山里,能混出来就算出人头地了。”

孟海看了眼哥哥,没说什么。

危明珠翻了个白眼,“孟海当年可是考上大学了,是录取通知书丢了,他才没能来学习,可不是普通的夜校生。你小心孟海考得比你还高。”

孟江笑笑,意味深长道:“我拭目以待。”

考试正式开始。

危明珠虽然没有出人头地的心思,但她的成绩还算不错,按照危建国的说法,她的成绩不去搞科研可惜了。

她开始认认真真答题。

题目不算太难,但涉及的方面比较广,而且部分题目看不懂意图。

平时危明珠做题,基本上一眼就能看明白出题老师想考哪几个知识点,做11所的卷子不太行。

危明珠越做越认真。

考试持续到12点钟,一个半小时后,危明珠还剩两道大题没做。

前面的题目也有很多不确定的,这份卷子的难度真不小。

危明珠放松了两秒钟,看向周围的人,大多数人都和她状态一致。

孟海的计算纸都快写满了,现在正可怜巴巴地在已经写了字的演草纸上继续验算。

危明珠差点儿笑出声。

她又看向孟江,然后愣住。

孟江已经收起钢笔,在做最后的检查了。

他的卷子写得很满,一处空白的地方都没有,但演草纸却只用了一张。

就是这一张纸,也只写了一半。

危明珠看了眼自己的验算步骤。

孟江是天才?都是心算的?

考试终于结束。

卷子交上去,孟江松了口气。

他下意识看向孟海,孟海还盯着验算纸,愁眉苦脸地计算。

孟江弯唇笑起来。

他走向孟海,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题目是有点儿难,不过已经考完了,就别想了,这次考不上,下次还有机会。”

危明珠无语道:“听你的意思,好像孟海一定考不上。”

“这次题目难啊,”孟江说,“明珠姐你对我太凶了,我只是想安慰孟海。”

危明珠越看孟江的反应越古怪,她板着脸说:“等成绩出来再说吧,别高兴得太早。”

只有十五人做了卷子,题目又有一定难度,许多人连卷子都没写完,阅卷速度很快。

云凝几人还在食堂吃饭时,就听到有人传来消息,“你们听说没,有个学生答得特别好,一张卷子没扣几分。”

“呦,那还真挺有天赋的,这套卷子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些难度的。”

“是谁答得比较好?”

“好像姓孟,孟江吧,我记得名字里有水。”

孟江轻轻弯唇。

危明珠和孟江是一个部门的,被迫和他一起吃饭。

已经有人来恭喜孟江。

孟江看起来很谦虚,“我运气比较好,考到的内容刚好都学过。”

危明珠有些沉不住气,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的演草纸几乎没用?”

云凝听到声音,看了过去。

齐慈大声问道:“明珠姐,卷子的计算题很多吗?”

危明珠板着脸说:“几乎都要计算,发下来的几张纸我都不够用,孟江却只用了半张。”

其他人看向孟江。

孟江神情僵住。

他是没用多少演草纸。

而且演草纸没交上去,他们个人带走了。

既然带走,那就没什么了。

孟江故作轻松,“你看错了吧,我用了很多啊,明珠姐,你不能因为和孟海走得近,就怀疑我有问题,这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明明我才是你的师弟……”

孟江的话有些道理,大家又看向危明珠。

“你!”危明珠急道,“你把演草纸拿出来给我们看!”

孟江委屈道:“这些纸拿出来就丢了,我已经写满了,不能再用了,我总不能去垃圾箱里给你翻吧。”

孟江的茶艺让危明珠幻视某人。

她总算知道,其他人和云凝吵架时,为何都会如此生气了,她吼道:“哪有这么巧的事!刚刚好你可就扔了?!”

孟江叹气,“好吧,我去找一找。”

他作势起身。

真让他去翻垃圾桶影响不好,还有侮辱人的嫌疑,周围人连忙劝道:“行了行了,没人怀疑你,坐下吃饭吧,成绩都还没出来。那个小姑娘也别说了,考试是靠自己的本事的,能来11所的肯定都不差,安心等结果吧。”

孟江看起来更委屈了。

危明珠:“!!!”

和装弱的人说话真气人啊!!

危明珠向云凝求救。

云凝却安安静静地吃饭,也没帮孟海说话的意思。

危明珠只好把想说的话吞下,气鼓鼓地吃饭。

身旁空着的桌子忽然被人放了餐盘。

寇栩奇怪道:“你怎么总是在生气?”

危明珠:“……,别管我。”

寇栩认真思考片刻,大彻大悟,“今天太忙,没机会研究茶道?这样吧,下午不给你活儿了,你安心研究。”

危明珠:“……”

这人好像个木头。

午休结束前,试卷已经批好。

下午刚上班,十五人聚到一起,还有其他几个科室的工人也在。

云凝肯定要来凑热闹。

危明珠抱着揭穿孟江的心,也赶到了。

她发誓道:“我绝对不是嫉妒孟江,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验算纸都是空白的,只用了半张,除非他是神仙,能完全心算,可那些数字怎么可能全靠心算?!”

云凝笑道:“你再说下去,人家以为你考试作弊,怎么还看其他人的卷子?”

“偶然看到的啊,就算看不清具体数字,总能看清有没有写东西吧?”危明珠越想越奇怪,“难道你不希望是孟海考上吗?你想让孟江去给你们端茶倒水?这男人的心眼可多了,其他人是心里有眼,他是眼上长了个心。”

孟江自信满满地走了过来。

他看到云凝便停了下来,认真说道:“以后我一定努力工作,不给你们添麻烦。”

云凝扯了个笑。

等孟江继续向前走远,云凝才低声说道:“你就等着看吧。”

其他学生都在恭喜孟江,“听说你考得最好?看来这次被选上的就是你了,恭喜。”

“孟江挺有本事的,以前没怎么听过他的名字,一鸣惊人啊。”

“不过设计小组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

孟海安静地等待结果。

危明珠凑过去问道:“你也不着急?”

孟海为难道:“这次的题目确实很难,我没什么把握。”

危明珠叹气,“小人得志的戏码最难看,我很少遇到孟江这种直接把小心思摆在明面上的人。”

可惜了,让他得逞了。

此次公布成绩的是王志。

这点儿小事其实不需要所长出马,但王志很想知道,他所长的职位被撤了吗??

怎么就连调个人都要别人允许了?!

王志手中拿着卷子,环顾四周。

所有人瞬间安静。

王志微笑道:“题目对你们来说比较偏,和学校的考试不一样,大家表现得都不错,适应得很好。这次考试,孟……”

孟江昂首挺胸,越紧张心跳越快。

王志说:“孟海同志的成绩最好,按照考试规则,孟海调入设计小组!”

危明珠怔了两秒,猛地拍手鼓掌。

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始鼓掌,并向孟海道贺。

孟江的笑容还未来得及绽开就僵住,“孟海?!”

王志把孟海的试卷展示出来,“孟海同志的知识面很广,题目做得最准确,试卷都放在这里,大家可以领回去研究。研究透了,对未来的工作也有好处。”

孟江还愣着,孟海迫不及待地走过去。

所有人都看着孟海,他拿到试卷就匆匆往回走。

大约是考得比较好,太高兴了?

危明珠都替孟海激动。

他一个夜校生,能赢过这些正经读过大学的学生,多不容易啊!背后要付出多少努力?!

孟海现在一定很激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孟海拿着试卷走到云凝面前,苦恼道:“最后这道大题到底怎么解啊?我没算明白。”

危明珠:“……”

其他人:“……”

王志感动道:“瞧瞧孟海同志的学习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其他人:“……”

别卷!!

第84章

孟江听到结果,着实愣住好一会儿。

他不愿相信,但在所长面前,不敢表现出来。

孟江的心空空落落的,他独自走到王志面前,在桌子上翻找自己的卷子。

考得最好的人不可能是孟海。

他全都准备好了,每一道题他都准备好了,怎么可能是孟海?

就算不是他,也不该是孟海!还有这么多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学生!

王志不动声色地看向孟江。

其余人恭喜完孟海,见王志一直看着孟江,都看了过去。

孟江全然不知,只是满头大汗地翻找卷子,他找了一遍又一遍,却没看到自己的试卷。

王志说:“别找了。”

孟江没意识到王志是在和他说话。

王志伸手压住试卷,“你的卷子不在里面。”

孟江微怔。

危明珠低声问云凝,“这是什么情况?”

氛围好像有些严肃。

王志的脾气一直很好,还被大院内部评选为脾气最好的所长,很少见他严肃。

云凝低声回答:“他……”

话音未落,便被王志的声音盖过去。

王志冷淡道:“你的试卷在梁桉大学。”

孟江汗毛直立,手指用力掐住裤子,努力装作震惊的样子,“为什么要送到梁大?”

危明珠还想再和云凝小声蛐蛐,但在王志面前,其他人都识趣地选择闭嘴,危明珠只好安静等待。

王志说:“昨夜值班卫兵发现有人在办公楼内鬼鬼祟祟,很可惜,被他逃掉了,没能找到人。”

孟江愣住。

“他能自如出入,说明就是咱们所的内部人。”王志铺垫完,继续说道,“今天考试结束,我们阅卷时发现孟江同志的试卷与标准答案高度一致,很多题目计算过程极为简略。考虑到昨日有人闯入办公楼一事,我们找到梁桉大学的老师,询问是否有学生向他们‘请教’,还真让我们找到了。”

王志严肃道:“孟江同志,这只是单位内部的一次小考试,成功,值得祝贺,失败……不,只是一场考试罢了,与失败无关,你竟然还要去偷试卷作弊,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孟江竟然偷试卷。

危明珠小声感慨,接着便想起,梁桉大学几个月前也出过这么一档子事。

考试作弊是极其恶劣的行为,有人帮助夜校生作弊。

那场考试大家都记忆深刻,因为考试结束后他们“身边”就常年被云凝的名字围绕。

原来孟江……

大家的目光很微妙。

孟江哪里能想到昨晚的事居然被哨兵注意到,他一直等到十一点多才开始行动!

他也没敢直接把试卷给老师看,只是拆着问了几个难题,剩下的题目全都是他提前算出来的!这不也是他自己做的吗?

孟江试图辩解,“我没有偷试卷,我只是刚好问了他们几个题目。”

王志道:“你可以去梁桉大学和他们说,你的人品很有问题,正好这次来11所是提前到岗,依我看,提前到岗就不必了,11所是缺人,但不缺品行不端的人。好了,都回去吧,孟海,尽快搬办公室。”

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不再理会孟江。

孟江慌了神,还想再求求王志,可他一抬腿才发现,他双腿都已经软了,走不动了。

云凝和危明珠手挽手路过,两人笑眯眯地看着孟江,云凝还冲他摆手,“再见喽。”

孟江:“你!”

“我们梁大建校六十年,居然收了这种品行有问题的人,真给梁大丢脸。”

孟海平静地跟在云凝身后。

孟江身体发抖。

孟海居然敢和他抢?!

*

孟海的东西不多,只拎着个小包就上楼了。

邵珍和齐慈为了表现出对孟海的重视,每个人都拎着小包的一角。

连洁去给几人开门,邵珍和齐慈假装拎着重物走进来,“行了,这份情谊就到这里了。”

连洁:“……”

明宇说:“同样是换办公室,差距很大。”

明宇看看云凝,又看看孟海。

一个像是来过日子,另一个是真的来工作的。

连洁好奇道:“你的东西这么少?就一个小包?包里装了什么?文件?书?”

孟海从包里拿出一个枕头,老实答道:“午休舒服。”

明宇:“……”

他说错了,这两个人都是来过日子的。

把孟海送到办公室,齐慈和邵珍功成身退,含泪告别。

孟海在云凝对面坐下,他的座位就是被云凝三人嫌弃的座位。

连洁坏笑道:“是你来得太晚,可不能怪我们。”

孟海认真地检查了桌子的四条腿,又检查椅子,“是很好的位置。”

连洁:“……我们说得不好,指的是领导一推门进来就能看到你。”

孟海疑惑道:“这样一来,和领导交流不就更方便了吗?”

连洁:“……”

世界上怎么会有喜欢和领导一起交流的人?

孟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观察起办公室来。

在来梁桉以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保密单位的大楼里,甚至还加入了设计小组。

即便只是端茶倒水,意义也不同。

这份工作对孟海来说是神圣的,是他愿意投入全部精力来研究的,即便日夜不停的工作,他也愿意。

设计小组的其他人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云凝就不必说了,在孟海心里,云凝就是最厉害的,各方各面的厉害。

有云凝在,他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安心看书,跟着云凝的节奏来就好。

连洁留学归来,经验丰富,是大院抢回来的人。

明宇也差不多,也是其他大院的佼佼者,被调到一院。

这三个人都是专业的。

孟海已经开始设想日后办公室的氛围。

他们一定每天都在努力工作,讨论如何设计出一个性能更强大的发动机来。

只是想一想,孟海就觉得很幸福。

然后……

云凝起身朝柜子走去。

她打开柜子,惊呼一声,然后严肃地四处寻找。

连洁见状,也走过来,表情同样严肃,“没了吗?”

云凝缓缓点头。

孟海走过去,“要找文件吗?什么文件?我来帮忙。”

连洁摇头,两人看向明宇,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明宇神色看起来淡定,其实桌子下的双腿紧张得发抖,余光见她们过来,更大声地读出手中文件的内容,“考虑到发动机的……”

连洁猛拍桌子。

孟海吓了一跳,忙说:“别吵,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讨论解决,吵架是没用的。”

连洁:“你不懂!他太过分了!居然把最后一份拿走了!”

孟海:“?”

明宇把最后一份文件拿走了?那可真有点儿过分。

连洁:“拿出来!”

云凝说:“缴枪不杀。”

明宇强装镇定,声音却哆哆嗦嗦的,“不可能,我有我的气节。”

孟海:“……再有气节,也不能把文件藏起来啊。”

明宇莫名其妙地瞥了眼孟海,又对连洁和云凝说道:“它已经不在了,你们走吧。”

连洁撸起袖子,“我还就不信了,上!”

孟海:“……”

调岗第一天,就看到工程师们大打出手,该说他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孟海很担心大家关系恶化,他们看起来都是很好的人呢。

他努力左右说和,“明工,你赶紧交出来吧。”

“云凝姐,你们小点儿力气,别把明工打坏了。”

明宇仰天长啸,“绝对不交!!”

连洁:“!!,他根本就没有在反省!!”

孟海挡住连洁的攻势,“明工!!”

明宇到底是不好意思看到孟海因为他受伤,不情愿地答应,“好吧,这次先给你们,下次可不许要了。”

连洁和云凝终于停了下来。

孟海松了口气。

明宇的手伸进公文包里,又伸向连洁。

孟海:“?”

他拿东西了吗?

连洁伸出手,两块奶糖落在她掌心。

连洁交给云凝一块,“十块糖全被他吃了,过分,最后两块都不留给我!”

孟海:“……”

明宇说:“这个牌子的奶糖最好吃!”

孟海:“……”

云凝道:“我们也喜欢吃!”

孟海:“……”

他心目中三个伟大的工程师以及未来的工程师,在争……三块奶糖?

搬进办公室的第一个小时,孟海的信仰坍塌了。

*

孟江的档案还留在梁大,不算正式的11厂工人。

出了这种事,他自然被退了回去。

孟江的处境比较尴尬,学校那边很生气,对他们来说,这是在一院面前丢了大脸,他们的学生,竟然跑到11所偷试卷?!

人家没说他是间谍,把他抓起来就不错了!

分不清轻重!

学校还在开会研究该给孟江什么处分。

一整天下来,孟江像丢了魂儿,做什么事都晕乎乎的,连自己是否吃过午饭都不记得。

他浑浑噩噩地回来宿舍,迎接他的是室友们不友好的目光。

孟江和室友的关系原本就不好,现在他们更是不掩盖嫌弃,在宿舍里一句话都不说,关上门后却又能立刻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

在这种氛围下,孟江连多呼吸一秒钟,都觉得沉重。

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也不好。

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咒骂,“我辛辛苦苦地复习考试,有人想靠作弊踩我一头,在校内作弊就算了,还跑去一院,以后如果一院对梁大的学生有偏见,都是他害的!”

孟江第一次理解何为过街老鼠。

晚上,孟江溜出学校,找到公用电话,给村支书打电话,“您和我爸说一声,我也不知道孟海为什么这样……您帮我转达吧。”

*

孟海在设计小组适应得很快。

明宇很好说话,只要不和他抢吃的,怎样都行。

连洁和云凝差不多,不太注重细节,对他很友好。

虽说他是在跑腿,但只是听云凝三人讨论设计方案,就受益匪浅,好像从前学过的知识在他脑海里自动融会贯通,只听他们讲一遍就什么都明白了。

在设计小组一定能学到更多!

云凝去和材料部商量新发动机需要革新的材料,孟海碰到看不懂的资料,只能去问连洁。

连洁一边啃苹果一边看资料,“这个啊,简单,我给你写下来,一看就会。”

孟海乖巧道:“谢谢你,有需要我帮忙的,一定告诉我。”

连洁忍着笑问:“你也想给我干活?”

孟海自然而然道:“我没有钱,只有一身力气,只能尽量帮你们多干活了。如果你需要钱的话……其实我也攒了几个月的工资,你要多少?”

连洁挑眉,“我要多少,你就给多少?”

被长相英气的姐姐盯着,孟海多少有点儿不自在。

他避开连洁的目光,点头道:“都可以,我拿着钱没什么用。”

孟海从小省吃俭用,要自己下地干活赚工分,每个月分到的粮食,还会被爷爷奶奶抢去一些转赠给孟江一家,他的物欲极低。

现在云凝带着他一起修电器,也能少赚一点儿,他住在宿舍里,校长给他免了费用,他每个月能攒下来不少。

连洁见孟海态度认真,不知该如何调侃了。

她扯了下孟海的衣服,“你看看你,衣服都旧了,还不给自己添一套新衣服?”

孟海穿着洗成灰色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虽然干干净净,但磨损实在太严重。

孟海不在意道:“能穿就好,我有两套衣服,勤洗着点儿来得及。”

连洁无奈地看着孟海。

孟海的五官挺不错的,就是不会捯饬。

还留着不太时髦的发型,现在能表现出清爽的感觉,全靠脸撑着。

连洁说:“周日你跟我去一趟百货大楼。”

孟海似懂非懂地点头。

办公室里有一部电话,是小组对外联系时使用的。

电话恰好响起来,明宇随手拿起话筒,听了几句后递给孟海。

孟海惊讶道:“找我的?”

他来设计小组没多久,打过来的电话找明宇和连洁居多,找云凝的都要少一些,怎么会有人找他?

孟海狐疑地接起电话。

他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小海啊,过年怎么没回家?我和你叔叔来梁桉了,你来火车站接我们吧!”

*

孟海对奶奶和叔叔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从他能照顾自己起,就不太回家见他们。

他单纯地认为,和他们一起相处,他会不自在,所以主动减少见面机会。

不过每次发粮食或者是干农活,爷爷都会来叫他去家里吃饭,孟家穷,带荤腥的菜只有鸡蛋。

孟海和孟江站在站台上,看着绿皮火车一边鸣笛一边驶入站台。

孟华和崔巧巧分别提了两个袋子,孟华还头顶了一个,费尽千辛万苦挤下来,“没看到我们要下车吗?不知道让路!”

梁桉火车站是小站,只停两分钟。

孟江赶紧迎上去,孟海也走过去帮忙拎行李。

孟海接过崔巧巧手里的行李,孟华也自然而然地把东西往孟海手中塞。

孟江则扶着崔巧巧,温顺道:“奶,我可想死你了,每天都在想你做的饭,学校食堂的饭真难吃。”

崔巧巧乐得合不拢嘴,“瞎说,学校大厨能比我差?”

孟江道:“他们比您差远了~”

崔巧巧被夸得心花怒放。

他们老孟家出了村子里唯一一个大学生,脸上有光。

现在孟江要留在梁桉工作,更是给他们长脸。

首都的保密单位,听起来都威风。

崔巧巧满心欢喜地看着大孙子。

孟华也说道:“我们这次来,就是看看你,来一趟可真不容易,还得搭车到镇上,镇上没直接过来的火车,我和你奶奶去省城转的车,哎,省城的车站可真大,买票真不容易,凌晨就在排队……”

三个人并排往外走,俨然是幸福的一家人。

孟海已经习惯了。

自从爸妈走后,他身边就没有亲人了。

孟家人看不上他,村里其他人也跟着欺负他,只有那么几户,看孟海小小年纪失去父母太可怜,时常接济他。

孟海想得出神。

孟华停下来看向孟海,眼中带着不满,“小海,你怎么走这么慢?多和你哥哥学学。”

崔巧巧说:“我就说小海留在村里挺好,他非要出来,那老师也是,竟然背着我们偷偷把他带出来,村支书可发了好大的脾气。”

孟海能来梁桉,多亏老师坚持不懈地给梁桉大学写信。

崔巧巧嘴里唠叨着怕村支书生气,埋怨起老师来。

孟海不愿听这话,“没有老师,我来不了梁桉。”

“你来梁桉有啥用?”崔巧巧数落道,“你从小就没你哥哥聪明,来梁桉也只能给人家打杂,你也是个没良心的,来了之后就不回家了,忘了生你养你的地方。”

孟江牵了牵唇,“小海现在每个月的工资也有不少了,100?”

孟江故意往多里说。

抬高别人的工资不可怕,可怕的对方居然没有反驳。

孟江看着沉默的孟海,忍不住问道:“真有一百?!”

他一直读书,没有工资。

刚进11所,连装工资的信封都没见过,就被踹出来了。

一个月一百块对孟江来说可真不是小数目,对崔巧巧和孟华来说更是如此。

这两年农村不再集体农作,吃大锅饭的时代结束,他们开始给自己家种地。

去除交给国家和集体的,他们剩下的不算多,和一百块钱没法比。

孟华的媳妇还做些副业,编草帽、竹筐拿去赶集,再去了给孟江的生活费,两口子一年到头剩不了几十块钱。

他们家在村子里算是条件不错的,那些更贫苦的,还会因为一点儿彩礼钱就把女儿嫁给不合适的对象。

孟海一个月就能有一百啊……

崔巧巧回忆着自己那点儿家底,努力了一辈子,也没攒下几百块。

崔巧巧看看孟海,再看看孟江,忍不住说道:“我说小海怎么不和家里联系了,原来是发达了,我总听人家说,村里人出来发达了就不回去了,忘了这个家,我还念着小海不会这样,没想到为了钱都一个样。”

他们一家在村里过苦日子,孟海一个月拿着一百块钱逍遥,凭啥?

孟华的语气也有些微妙,“小海攒了不少钱吧?”

孟海习惯了崔巧巧的碎碎念,也明白叔叔的敌意,他和平时一样回答道,“我才刚提工资没多久,最开始只有三四十块。”

多亏云凝,带着计算小组一起过关斩将,奖金拿了不少,工资也提上来了。

“三四十也不少,”崔巧巧心疼道,“唉,你是有了钱,就忘了自己姓啥了!”

孟海不语。

崔巧巧没说错,他的确没想过回家,他唯一惦记的,就是父母的坟还在老家山上,除此之外,那边没什么好惦记的。

回家会让他不舒服。

孟海不搭话,崔巧巧更认准他是赚了钱想和家里撇清关系,心更痛。

小江在外面上学,一个月才拿多少零用钱?他在学校里,还有吃不饱饭的时候呢。

崔巧巧怜惜地拉着孟江的手,说道:“你还没娶媳妇,原本还担心你毕业后年纪太大了,家里也没多少现金,不好找,这下好了,咱们心里有底,能给你挑个好媳妇了。”

孟海摸了摸鼻子,仍然没说话。

挺奇怪的,他印象中以前叔叔一家挺有钱,他小时候还听村里人说过,叔叔结婚时大摆筵席,风风光光地把小婶娶回家,附近几个村的人都受到邀请去吃席。

怎么现在连现金都拿不出了?

孟海带着崔巧巧和孟华去了招待所。

崔巧巧出来没开介绍信,出门要开介绍信的规定虽然没废,但已经形同虚设,可开也可不开。

有单位涉及报销的开得会积极些。

几人进了招待所,就往门口一站,孟江站在最后,也不吭声。

招待所的人招呼道:“你们进来点儿,别堵着大门。”

孟海迟疑片刻,走过去开房、登记、付账。

崔巧巧则催着孟华赶紧上楼。

孟华说:“我和你奶奶累了一天了,今晚去下馆子吧,让我们也尝尝梁桉的特色,你去安排安排。”

孟华和孟江扶着崔巧巧上楼。

孟海把钱包收好,转身去订饭店。

大院外的国营饭店,刚巧云凝、连洁和明宇三人在吃饭。

这是云凝和连洁在报奶糖之仇。

云凝努力给明宇洗脑,“你多吃了好几块奶糖,糖分可以刺激我们的大脑,让我们心情愉悦,产出更多内容,我们原本可以做到更优秀,拿到奖金,就因为你多吃了两块糖,一切都破灭了,所以你请我们吃顿饭,应该的。”

连洁皱眉听着。

云凝忽悠得也太夸张了,明宇能信?他又不是傻子,还是该低调地忽悠。

明宇苦大仇深道:“确实如此,我应该给你们留两块糖的。”

连洁:“……,你听清了吗,用两块奶糖换一顿饭?”

明宇认真道:“可是糖真的很重要。”

连洁:“……”

明宇起身说:“我得给我老婆带份饭回去,你们先吃着,我再去点。”

云凝惊讶道:“明工已经结婚了。”

“多稀奇,我差点儿连孩子都有了。”

差点儿有就是没了,云凝识趣地没多问。

连洁说:“瞧见没,每天下班第一个往外冲,就是为了回家陪老婆,顾家好男人。”

云凝赞同地点头。

连洁坏笑道:“你家陆工也一样。”

陆凌啊……

连洁问:“感情还不错?”

云凝说:“这两天不错。”

如果原主和陆凌之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更好了。

两人正聊着,连洁看到孟海走了进来。

孟海没有注意到几人,走到点菜窗口,一口气点了六道菜,荤菜就占三道。

一旁的明宇惊讶道:“你对世界没有留恋了,日子不过了?”

第85章

孟海把要请客吃饭的事说了一遍。

云凝和连洁听后都在沉默。

明宇重复问道:“你真的对世界没有眷恋了?”

孟海茫然地看着明宇。

明宇说:“他们对你不好,又是来见孟江的,你还要请他们吃饭,能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看起来就是打算掀桌子,破罐子破摔了。”

孟海道:“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千里迢迢赶来,让我安排,我没办法拒绝。”

“你没听明白?”连洁说,“人家是来看孟江的,他们三个人亲亲热热,你凑啥热闹?你都不该去火车站接他们。”

云凝知道孟海和家里关系一般,但没想到他家里人还会欺负他。

没有爸妈撑腰的孩子果然凄苦。

孟海道:“算了,等他们走了就好了,他们待不了多久。”

连洁逼着孟海发誓,“招待所只能付一天的钱,后面不能再付钱了。”

云凝补充道:“今天吃晚饭时,要尽量让他们掏钱。”

孟海对这些事的概念比较模糊,他只知道云凝和连洁不会害他,于是点头答应。

没过多久,孟江带着孟华和崔巧巧走进来了。

孟江好像经常来国营饭店,对这里的位置很熟悉,热情地招呼道:“奶奶,你坐这里,爸,你快来,我先去窗口端菜,你们还想吃什么就再点。”

热情得好像孟江还是请客的人。

云凝眉头一挑。

连洁开始磨牙。

不爽,这个孟江让人很不爽!

偏偏孟海又不争气!!

明宇好心递给二人一个馒头,“先捏着,消消气。”

孟海走了过去。

看见孟海,孟江才注意到云凝几人,脸色当即变了。

他还没和孟华说他去11所被退回的事,他能去1所,家里其实出了点儿力。

孟江把家里人叫来,是想通过他们给孟海施加压力,让孟海再去找11所的人谈谈,云凝好像和王所挺熟悉的,应该能说得上话。

他原本打算慢慢把这件事告诉孟华和崔巧巧,万一提前被戳破……

孟江赶紧背对云凝几人坐下,“小海,赶紧坐下吃饭,别乱走了。”

崔巧巧还惦记着给孟江找媳妇的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要是在咱们村,早该结婚生子,私人问题你得重视,回头我让村里的媒婆给你物色几个好的。”

孟江不愿意,“我不想回去,也不想找个村姑。”

他好歹也是大学生,当然喜欢有文化又好看,最好还是善解人意的女人。

“娶城里人可要花不少钱呐!”崔巧巧看向孟海。

孟华不语,余光也在往孟海的钱包上瞥。

真是想不到,他们以为最没用的人,居然在梁桉混出名头了。

钱包看起来都比他的鼓……

孟海埋头吃面。

他点了很多菜,但只吃阳春面。

崔巧巧见他不说话,才给他夹了块排骨,和善道:“小海啊,你都瘦了,多吃一点儿补一补。”

孟海一怔。

他和家里人吃饭时,基本上只会吃主食。

这还得是家里不缺粮食的时候,如果缺粮食,主食都吃不上。

这些鸡肉啊、猪肉啊,崔巧巧一般都会夹给地位高的人,比如他爷爷,再或者是孟江。

孟海不敢下筷子。

崔巧巧的笑容更加温和,“小海,你虽然是弟弟,但你有出息,挣的工资是咱们家头一份的,你哥的事得多操心。你年纪小,咱们先让你哥哥娶上媳妇,再给你张罗婚事,一个都不落下。”

云凝快听不下去了。

这不明摆着让孟海出钱吗?

还说什么先孟江再孟海,真等孟江娶上媳妇,他们就不会管孟海了。

空手套白狼!

连洁也很生气,崔巧巧的语气让她回想起某些人。

她们两个还没说什么,明宇愤愤不平地放下筷子,站起来低声呵斥,“过分!太过分了!这是看孟海脾气好,故意骗他!”

云凝看向明宇,“明工,你今天不急着回家了?”

连洁说:“给嫂子带的饭不都打包好了吗?再不回去就凉了。”

明宇平复好心情,慢悠悠地坐下,说:“我是关心孟海同志。”

连洁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是瓜太香吧。”

明宇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云凝:“……”

她心目中的火箭专家们啊,能不能正常一点!

那边崔巧巧和孟华已经在逼着孟海先拿出几个月的工资,好让媒婆帮忙张罗。

“你哥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去见人家姑娘,姑娘会被吓跑的,你们这有没有裁缝,你拿上钱,咱明天先找裁缝给你哥做身衣服。”

孟华道:“人家大城市都有百货大楼,现成的衣服,和咱们那边不一样。”

“呦,还有这种地方,都卖什么?”

孟江说:“明天您跟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什么都卖,特别方便。”

崔巧巧笑道:“成,我就跟你们去开开眼。”

三个人又开始欢声笑语。

孟海摸了摸钱包,不知所措。

孟海不太在意钱。

他不知道钱能用在哪个地方,衣服能穿就行,吃能吃饱就行。

但云凝和连洁都说,他不能再给孟家人花钱。

孟海尝试反对,“我……我不想去百货大楼,你们自己去吧。”

孟江依然在绘声绘色地讲百货大楼有什么商品,崔巧巧期待地听着,两人好像完全没听到孟海的话。

孟海为难地看着他们。

祖孙俩谈得正开心,一道黑影挡住饭店的白炽灯。

孟江抬头,云凝的大脸突兀地出现。

他嚎叫一声,差点儿摔倒。

连洁板着脸站在孟海身后。

明宇站得最远,他在给云凝和连洁加油打气。

连洁说:“你们没听到吗?孟海说了,不想和你们一起去百货大楼,你们自己去吧。”

崔巧巧不得不看过来,“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管我们家的闲事?”

连洁开团,云凝秒跟,“别管我们是谁,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吗?一大把岁数了,跑来花小年轻的钱,人家一个人在梁桉生活容易吗?他在梁桉上学,你们连生活费都不给,还好意思让他出钱?”

饭店里还有不少人,好奇地看着这一大群人。

孟华嫌丢人,拉着崔巧巧让她少说两句。

崔巧巧可不管这些,她语重心长道:“一家人就是要互帮互助的,小海的爸妈走得早,我们把他抚养长大,现在他想报答我们,我们也确实有困难,就接受了,你这姑娘,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来骂人?”

焦点从崔巧巧转移到云凝。

云凝可一点儿都没被崔巧巧绕进去,她说:“孟海父母早逝,在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心里不清楚吗?他每个月分到的粮食,得被你们拿走一半吧?你们要薅羊毛,也换几个人,可着一只羊薅起来没完没了,不怕羊秃了?”

孟华脸色僵硬,他再次用力拽了下崔巧巧,“妈,赶紧吃,回招待所再说。”

崔巧巧却说:“你说的这叫什么花?我们对孟海有养育之恩,这是铁打的事实,你这是要让他背上不孝的骂名?”

“您的孙子又不是只有一个,”连洁看向孟江,“你让他孝顺您,多好。孟海的粮食没少分给他吧?”

孟江缩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崔巧巧道:“他还是学生。”

“怎么会是学生?”连洁故意说,“他可是去我们所工作了,您不知道吗?”

崔巧巧当然知道,为了这事他们家没少掏钱。

幸好崔巧巧在县城工作的大儿子是教育局的,刚好认识梁桉大学的人,这才搭上关系。

崔巧巧说:“他才刚工作,连工资都没拿到,一直是个穷学生,哪有钱?小海毕竟工作好几个月了,有不少存款。等小江拿到工资,再给小海就是了,一家人算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太计较了?”

云凝的声音比连洁还要浮夸,“哎呀,那可不得了了,孟江同志已经回梁大了啊,估计是拿不上一院的工资了。”

孟江仿佛被雷劈中,面如死灰,呆若木鸡。

崔巧巧疑惑地问儿子,“啥是一院?咋还不给工资?”

孟华上过几年学,因为孟江,对梁桉这些单位了解比较多,他知道进大院工作的重要性,才肯花那笔钱。

他大惊,“孟江,这是真的?你回学校了?!”

孟江浑身发抖,躲在崔巧巧身旁不敢说话。

云凝很满意这一效果。

连洁同样如此,二人笑眯眯道:“你不相信,可以去大院查证,孟江同志到大院后,窃取试卷作弊被所长发现,所长不愿意留下这种品行不端的人,毕竟11所是保密单位,不可能容忍偷窃行为。”

明宇在后面补充道:“孟江同志估计是进不去任何与航天、国防有关的单位了,小小年纪便被众多单位熟知,真是后生可畏。”

孟江:“……”

这人说话怪不中听的。

孟华连免费的饭都吃不下去了,揪着孟江的耳朵往外走,“你把话说清楚,钱都花了,你去偷卷子?为什么偷卷子?!”

估摸着孟江会有一个令他终生难忘的夜晚。

孟海起身说:“奶,我明天还要去所里上班,没时间陪你们去百货大楼逛街,你们和孟江去吧,他挺熟悉的。”

他说完,云凝立刻找借口把他带走。

崔巧巧茫然地坐着,她既不认识路,儿子也没有回来的迹象。

……这是怎么了?!

离开饭店,云凝和连洁的心情却没有多好。

今天她们虽然让孟江吃了点儿亏,但人家毕竟是一家人,孟华不可能真的把孟江怎么样。

他们估计还是要吸孟海的血。

云凝说:“你就不能有点儿骨气,直接拒绝他们吗?钱是你赚来的,他们还能直接抢?”

连洁:“你就不该把你赚多少钱告诉他们,财不外露,看看,被人家盯上了吧。”

明宇看出孟海的想法,他真诚地问道:“你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把钱用在哪里,给我行吗?我不缺钱。”

孟海:“……”

他小心翼翼问道:“我攒很多钱,能做什么呢?”

“将来可以买车买房!”云凝说,“开豪车,住大房子,可以有自己的书房、健身房,过舒适的生活!”

孟海一脸困顿。

他见过厂子里分到的筒子楼,实在想象不到什么叫书房、健身房。

哪里放得开啊?

连洁气道:“你把钱给我,我缺钱,你的存款都给我!”

孟海点点头,“好啊,我回家去取,明天给你。”

连洁:“……”

他还真给啊?!

明宇:“?”

等等,他不是孟海的同事吗?

他不是人吗?

他刚刚也说把钱给他,孟海怎么没答应?!

明宇:“禁止重女轻男!”

*

孟海的家人不走,云凝和连洁就不能放松警惕。

他还真把存款都带到11所,连洁见了连忙收起来,“你还真敢拿,也不放到夹层里,就直接带过来,不怕被抢吗?”

孟海无所谓道:“大院很安全啊。”

云凝佩服道:“我希望身边都是你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人,然后把工资都给我。”

连洁说:“我先替你收着,你手里只能拿吃饭的钱,一分都不能多!”

孟海奇怪道:“你不是需要用钱吗?先给你用。”

连洁:“……”

她现在相信,孟海曾经说的帮忙干活,真的只是帮忙干活。

与此同时,车站附近的招待所,孟华还在教训孟江。

“好不容易让你进11所,你居然被赶出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有钱都进不去的地方,如果不是你大伯刚好对那个人有恩,轮得到你吗?!家里现在一分钱都没有,就指望你能出人头地,你倒好,连孟海都不如!”

孟江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昨晚孟华直接拿皮带抽他,他现在浑身都疼,不敢动。

崔巧巧护着孙子,“你说几句就行了,他才多大?懂这些吗?他都说了,是孟海跑过去告密,哎,小海也真是的,跑到外面心野了,一点儿都不顾及家人。”

“您还护着他?!再护下去,他真无法无天了!”

崔巧巧骂道:“你要是有本事,多帮帮他,我们需要这么费劲吗?赶紧想办法才是正事!”

孟江忙说:“孟海认识好几个11所的人,关系都很好,是能和所长说得上话的,只要他帮忙,肯定能成。再不济……”

孟华看向孟江。

孟江紧张地舔了舔下唇,小心翼翼说道:“我听说所里现在还能顶岗,孟海现在是11所的正式员工,他是考进去的,有他的位置,如果他能退下来……”

把岗位让给孟江,就还有机会。

这是所里的规矩,所长总不能拒绝吧?

孟华迟疑道:“这行吗?昨天那两个死丫头说,你的行为已经上大院的黑名单了。”

“她们就是想给孟海出气,”孟江游说道,“那几个人在所里都挺厉害的,如果孟海强烈要求她们帮忙,肯定有戏。尤其是云凝,我听人家说,她爸在事故中牺牲了,所长对她特别好。”

崔巧巧惊讶道:“啥工作,还会牺牲?”

“您不懂,”孟华说,“越光鲜亮丽的工作,牺牲越大,这都是正常的。”

崔巧巧担忧地看着孟江。

孟华问:“我们怎么让孟海帮忙?你看他,都不愿意和我们去百货大楼。”

孟江满不在乎道:“找他在意的事情呗。”

“他能在意什么?”

以前孟海最大的梦想是念大学,现在虽然没能读大学,但好歹也算离开小山村,在梁桉扎根了。

他还能在意什么?

孟江吞吞吐吐道:“我倒是想到一点。”

孟华道:“有屁赶紧放,全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就是……”

*

一院和六院“大战在即”,云凝又有了新的想法,几人紧急加班修改方案,力争将六院一举拿下。

“我们先前讨论的燃气发生器循环会损失一部分推进剂,现在国际上常见的其实是膨胀循环,我们是不是能再进一步,彻底和国际接轨……”

孟海稀里糊涂地听完,独自消化。

云凝本想再给孟海好好讲讲,又想到今天是汤凤玉的生日,得早回家。

连洁仗义道:“我来,交给我。”

连洁给孟海讲了一个多小时。

孟海认真地听着,做的笔记越来越少。

连洁知道,孟海不是不上心了,他是越来越熟练,只用听就能搞明白。

云凝说得没错,孟海真的很有天赋,他才该来设计小组。

孟海七点多才下班回家。

他骑着改造好的自行车往外走,他在大院里还没有房子,只能继续住宿舍。

刚出大门,孟海就被孟江拦住。

孟海谨记云凝和连洁的话,与孟江保持距离,他表现得有点儿嫌弃,“你怎么又来了?”

孟江:“……”

他傻乎乎的弟弟都会嫌弃人了?

孟海可是那种,就算他直接从他兜里掏钱,都不会翻脸的人。

肯定是云凝教的,他们办公室里,就云凝最不像好人!

在大院门口,孟江不敢找事,大院有哨兵把守,他敢生事,人家就敢直接开枪,而且无责任。

说不定他们家还要赔子弹钱。

孟江把孟海从自行车上拉下来,“奶快走了,你做孙子的,怎么也得去送送吧?”

孟海说:“没必要吧,有你就行了。”

孟江:“……”

一定是云凝教他的!!

孟江搬出杀手锏,“你爸妈忌日快到了,奶想和你商量商量祭祀的事,你一直不回去,总得有人替你去给他们烧纸吧?”

孟海沉默。

这是他无法拒绝的事。

孟江见状,挑起眉头。

他果然猜对了,这才是孟海在意的事情。

崔巧巧和孟华都在招待所等孟海。

工作人员正不耐烦地催他们交钱,“你们只交了一晚的钱,我已经让你们多待了,还赖着不走?没有钱住什么招待所?新社会了!怎么还有吃白食的?!”

孟华硬着头皮说道:“您再通融通融,我们是从村子里来的,钱在路上被偷了,我儿子已经去找人了,付钱的人马上就来。”

“这话你们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没钱就是没钱!赶紧走!”

孟江带着孟海赶到时,崔巧巧和孟华已经被赶出招待所。

他们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居然被当成要饭的赶出来。

火气全都撒到孟海身上。

“小海,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只付了一晚的房钱。”

“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不来看我就算了,也不看看你奶奶?你眼里还有长辈吗?”

崔巧巧催促道:“赶紧把房钱付上!”

孟海说:“我没带钱。”

“还说没钱?”孟华道,“吃饭的时候我都看到了,你钱包那么厚!全是钱!”

虽然想不通原因,但孟海现在很庆幸他把钱全部交给连洁了。

孟海掏出钱包给他们看,“真的没钱。”

里面只有两张两毛的和一张一毛的。

孟华:“……”

这孩子知道藏钱了?!

孟江不相信,“你故意的吧?钱都放哪里了?”

孟海按照云凝几人教的话术继续说道:“我刚转正没多久,没攒下多少钱,你来11所,不也要先实习一年吗?我也是一样的。”

“是云凝教你的吧!”孟江火气很大,“整个办公室,就她最坏!”

孟海摇头,“不是。”

“不可能!”

“真的不是,我从不撒谎。”

孟江:“……”

这倒是真的,孟海不会撒谎。

可不是云凝教的,还能是谁?连洁?

孟江搞不清楚。

孟海:其实是云凝、连洁和明宇一起教的。

他可不会撒谎呢。

孟华只好先拎着行李找地方坐下来。

坐下来和孟海慢慢聊,再让孟海出钱。

孟华语重心长道:“小海,现在孟江遇到麻烦,你得帮你哥哥一把,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以前是怎么对你的,没话说吧?”

孟海诚恳道:“叔叔,我不撒谎。”

孟华:“……”

他咳了一声,掩饰尴尬,“总而言之,现在只有你能救孟江。”

孟海一头雾水。

他们不是要和他商量给爸妈上供的问题吗?

他确实没法回村子,在村子里,定期给父母烧纸是很重要的事,孟海也是这样想的。

他怕他烧纸上供不积极,爸妈在那边也会穷得没饭吃。

孟海老实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帮孟江。”

“你在11所不是有很多认识的人吗?”孟华讨好道,“你去和他们谈谈,让他们说说好话,再把孟江要回去,孟江能进去可不容易,他如果回去了,你俩以后就能一起赚钱,咱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孟海想起云凝的话。

不管孟家人说什么,都是在画饼。

可能是大饼,也可能是小饼。

总结下来都是不好吃的饼。

孟海说:“我只是普通工人,办不到的。”

“怎么可能普通!”孟江酸溜溜道,“他们都把你调到设计小组了,你去和云凝说说,她和王所关系好。”

孟海又想到连洁的话,如果实在摆脱不了……

孟海说:“你们去和云凝谈吧。”

孟江愣住。

孟海:“我搞不明白这些事,你们去和云凝谈,能说得更清楚些,正好也是要找云凝帮忙,说不定她就同意了。”

孟江:“……”

孟华:“……”

这孩子不仅不吃饼,还学会给他们画饼了。

“你这孩子,在外面都学坏了,一点儿都不实诚,”孟华没好气道,“我们真是白对你好了!”

孟海:“我不说谎的……”

孟华:“够了!!”

孟华和孟江都失败,崔巧巧上场,“我听说你们单位还能替岗?要么你跟我们回老家,你这岗位给小江算了。”

孟海愣住。

他知道奶奶不喜欢他,但他从来没想过,他们居然会提出让他把工作让出来。

什么都可以让给孟江,唯独工作不行。

孟海猛地摇头,“我喜欢这份工作,我不会离开。”

“你这孩子,一点儿家族荣誉感都没有。你只是个高中毕业生,能有什么前途?你哥就不同了,他是大学生,将来升职都比你快,你放心,你哥发达了,不会跟你一样当白眼狼,肯定不能忘了你。”

崔巧巧边说边往马路边上走,“就现在吧,去11所说清楚,我们孟家自己人的岗位,我们说了算。”

直到这一刻,孟海才真的觉得某些东西破碎了。

他虽然不喜欢回家,但一直以为,他起码还有家能回。

是他想太多了。

现在孟海大概能理解,为何崔巧巧、孟华管他要钱时,云凝为何会生气。

换成是工作,他就理解了。

孟海脸色骤冷,“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如果是谈这件事,就不用谈了,就算我答应,所里也不会同意,我先走了。”

他转身欲走。

孟华平静道:“你不再考虑考虑?不为你爸妈考虑?”

孟海怔住。

孟华说:“你不答应,就是不为孟家着想,我回去就把他们的尸骨挖出来,可以托人捎给你,就是会不会真的带来,我就不清楚了。”

农村人讲究落叶归根,孟海的父母去世时还没有火葬,是直接放在棺材里下葬的。

现在挖出他们的尸骨,和鞭尸有什么区别?

孟海不可置信地看向孟华。

孟华故意长叹,“你不在的日子,都是我替你去看望你爸妈,小海,你真要当个不孝的孩子吗?”

*

与六院的协调会定在一周后,为了胜过六院,云凝要尽快拿出新的方案。

膨胀循环和燃气发生器循环有很大的不同,正常来说是用在YF-75D上的,与YF-73不同,这种发动机直到后世仍然在使用。

几人太忙,没注意到孟海一整日都沉默寡言。

直到第二天,孟海直接旷工,云凝才发现不对劲。

孟海的工作积极性很高,按理来说不会随便请假的,先前他发高烧也要来上班,被云凝发现后强制赶回家。

云凝溜到计算小组,找到邵珍和齐慈,“孟海今天来了吗?”

齐慈:“……你俩一个办公室,你问我们?”

云凝拧眉道:“他今天没来上班,我没找到王所,他也没和明宇请假。你最近见过他吗?他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齐慈回忆道:“我们昨晚还见面了啊,没什么不对的,还约好今天见面。”

邵珍担心道:“该不会是出意外了吧?他家里人看起来都不是善茬。”

当务之急是确认孟海的安全。

云凝决定请假去孟海宿舍看一眼,谁知道孟华和崔巧巧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云凝刚回到办公室,就见连洁震惊地放下话筒,“孟海说不想干了?!”

半个小时前,孟海来到11所,去见了数据科主任。

王志那边得到消息,给小组打了通电话,说孟海要辞职。

孟海怎么会辞职?!

连洁风风火火地拿起外套,“现在就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