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衣服被一只小手死死抓住,谢宝琼打眼一瞧,面前的小豆丁身高堪堪到他腰部,绑好的头发被抓散,粗布衣裳和带有婴儿肥的脸颊都粘着灰,脸颊上的一双黑瞳噙着泪,却亮得出奇。
他尚未来得及问清楚,身侧的孟睿注意到两人之间多出来的人:
“这是哪来的小孩?”
“不知道。”谢宝琼也还没弄清楚孩子的来历。
“小孩,你叫什么?你家里大人呢?”孟睿问道。
小豆丁抬眼飞快地扫过孟睿,抓住谢宝琼衣服的手又加重了些力气,身体也往后者身边靠近。
“我有那么吓人吗?”孟睿小声抱怨道。
谢宝琼见到这副景象,看了眼孟睿又看向小豆丁,就收获一道孺慕的视线。
他只得把孟睿的话再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爹娘在哪?”
小豆丁这才开了口:“昧、我,我家里人叫我阿昧。”
话落,孟睿忽然凑上前,俯身盯着阿昧的脸看,“阿妹?竟然是个小姑娘,还真没看出来。”说罢,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回:“阿妹,你多大了?”
阿昧看着那张凑近的脸,抓着手中的衣服往谢宝琼身后藏了藏,依旧不回答孟睿的话:
“我也不知道我爹娘在哪,我本来家门口玩,但不知道从哪冒出个人把我抱上骡车,再醒来就看不见爹娘了,说要把我卖到…呃卖到……”阿昧拍了拍脑袋,发现自己实在记不起来,索性直接往下说:“我刚才趁那人不注意,偷跑出来的。”
谢宝琼静静地等阿昧说完话,才开口说话:
“你应该去找官府。”说着,他手指指向孟睿:“我和他也都还是个小孩,抓你的人来了,容易抓一送二。”
阿昧似乎是没想到谢宝琼会这般说,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有一瞬的空白,唯独手还是死死地抓住后者的衣服不放。
孟睿听完谢宝琼的一番话旋即反应过来:“是哦。”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跟着的随从,挑出其中一人:“你去将这孩子送到府衙。”
被选中的人将手里拿着的物什交到其他人手中,走上前去牵阿昧的手。
“小姑娘,我先送你去府衙,那里会有人送你回家。”
他边说边往瑟缩在谢宝琼身后的阿昧走去,却在即将触碰到阿昧的手时,一大汉忽地从人群中出现,直奔阿昧的方向,抢在前头扯住阿昧的衣领将人扯的上半身后仰。
“人这么多,你这妮子怎么乱跑呢?”
边说那大汉的视线边乱瞟,扫过谢宝琼手中的糖葫芦后手上拧了一把阿昧的胳膊:
“看到人手家的糖就跑过来了,家里是饿着你了?非得闹着要吃糖。”
大汉下手的力道不轻,阿昧被拧得直喊,另一只手也朝谢宝琼伸出,哭嚎着:“救我,哥哥,救我。”
谢宝琼只感觉自己也要被这股力道一起扯出去。
跟在后面的三七觉察出情况不对,上去制止大汉的行动,反剪住大汉的双臂。
大汉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反倒感到三七束缚的力道加重了些,额角不由得划过几滴冷汗,忙喊道:
“几位,这是做什么?
我是这孩子的爹,他向来是家中最不听话的那个,今夜刚来庙会便嚷着要吃糖,我不肯给他买,就跑了个没影。”
三七没有谢宝琼的吩咐,不会放开手中的大汉,大汉的话自然起不到什么作用。
而趁着大汉被三七制住,得了自由的阿昧蹿回谢宝琼身边,重新将那一小块衣片攥在手中。
身上的衣服被大汉扯得凌乱尚未来及整理,露出一角刚才被大汉拧过的淤青,被孟睿眼尖地看清:
“你还说是她的爹呢,谁家亲爹会这么拧孩子的。”孟睿联想起阿昧的话,指着大汉道:“这孩子是你拐来的吧。”
四周已经聚拢了不少被这场闹剧吸引的看客,孟睿“拐”字落地的那刻,人群中不知道有谁喊了一声:
“是啊,这孩子莫不是你拐来的。”
很快就有了另一人接话:“京中这些日子已经丢了好几个孩子了,指不定就是这人拐走的,快把他送官。”
……
那大汉满脸通红,但在众人的炮语连珠下开不了口。
谢宝琼这时拍了下阿昧的肩,问道:“他是你爹吗?”
阿昧自方才起就一手遮着眼睛揉,口中不停泄出抽泣声,听见谢宝琼的问题,抽泣声顿了一下:“不是,他不是我爹。”
说完后又是一阵抽泣。
“这下你还怎么狡辩。”孟睿直言道,但随即又疑惑道:“这都闹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府衙和大理寺的人来?”
围在一旁的人热心肠地解释道:“城东那头出了起盗窃案,那小贼听说是飞檐走壁,还会些奇术,遛着一大群人跑,多半是抽不出人手来这边。”
好心人又冲着押住人的三七道:“小哥,不如你辛苦一趟,将人扭送官府,若真是拐子,也好叫府衙的人早些找到丢掉的孩子。”
三七仍是不动,静静等候谢宝琼的指令。
“三七,你将他也一并带去府衙吧。”谢宝琼试图拉开赖上他的阿昧,却不料第一下竟没拉动。
拽住他的阿昧甚至随着他的动作哭声更大了些。
耳旁一直不停的哭声骤然放大,谢宝琼觉得有些吵,抬手将手中还未来得及尝的糖葫芦塞入阿昧因放声大哭而张开的嘴中,耳边顿时清静。
被塞了满嘴糖葫芦的阿昧也有些发懵,揉着眼睛的手放下,露出被揉得发红的眼眶,攥住谢宝琼衣摆的手也不自觉的收回握住糖葫芦的签子。
谢宝琼抓住时机抽身往孟睿身后藏去。
早等在阿昧身边的侍从也趁机抓住阿昧空置的手,领到一旁。
得到吩咐的三七眸中却带了忧虑望过来:“小少爷……”
谢宝琼抢先一步打断他的话,他受不住阿昧的哭嚎了:“我等下就和孟睿一道回去,还有那么多人跟着呢。”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孟睿身后的一大群人。
“是啊,小哥,你家少爷还有人照料,府衙离这也不远,腿脚快些,说不准还能赶上你家少爷……”人群中有人劝道。
“这么早就回去吗?”听了谢宝琼的话,孟睿不是很乐意,但并未拒绝:“那等会儿坐我家马车先将你送回府。”
谢宝琼三两下商量好回去的办法,三七不好过多置喙,看见人在孟家随从的拥护下离去才将大汉往府衙押去。
上了孟家的马车。
孟睿靠在软垫上,沾沾自得道:“我娘还担心今日出门会遇到拐子,让这么多人跟着我,没想到拐子这么轻松就被抓住了吧,分明少带些人也成。”
谢宝琼没有接话,但想到在阿昧身上察觉到的那股非人气息,还是有些在意:
“刚刚就听人说京中丢了孩子,是怎么回事?”
“谢大人没和你说吗?”孟睿奇怪道。
谢宝琼回忆了番,摇摇头:“我爹只和我说不要把随行的人甩开。”
“也对,你都不怎么出府,拐子再怎么胆子大,也不至于跑到侯府拐人。”孟睿道。
“京中丢的孩子都是什么样的?”总不至于连妖的幼崽都偷?阿昧的气息细想有些熟悉,但他一时间记不起来是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阿昧身上虽沾染着斑驳的人类的气息,但更像是种拙劣的伪装,与苏晓春送的那枚遮掩气息的玉佩完全不能相较。
当然,谢宝琼没有在孟睿面前指出阿昧的异样。
“什么样的?唔…大都是像阿昧那样普通人家的孩子,好像还有个小官人家的孩子,年纪小的四五岁,大一些的如同我们这般年岁的也有。”
提起丢掉的孩子,孟睿盘着腿坐起身,叹了口气,抱怨一句:
“这几日出了几起这事后,每次出门都有一群人跟着,出门都不方便。”
“是在近几日才开始的?”谢宝琼捉住孟睿话中的细节。
孟睿托着下巴回忆道:“大概就在四五日前,有一卖菜老伯在大街上四处叫嚷,说是跟他一同进城的孙儿不见了,那会儿正巧是下朝的时间,那老伯也是运气好,撞上了大理寺少卿的轿子。”
“人找到了吗?”谢宝琼问道。
“没有,徐大人虽安排了人手找孩子,但那孩子就像误入了神仙洞府,分明只丢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却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谢宝琼小声地重复一遍:“神仙洞府?”联想到遮掩气息的阿昧,他难免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孟睿没有听清他说的话,只听见神仙二字:
“是啊,后面几天又丢了两个孩子,听说同样找不到踪迹,坊间就渐渐传出有人使了神仙手段将孩子带走的,不过也有人拿是妖怪抓走的吓唬人。”最后一句话孟睿不经意间带上忿忿的语气,估摸着也是被人吓过。
“若真是被人用法术带走的,那按照寻常查法岂不是找不回人了?”谢宝琼道。
孟睿点点头:“就在前天,又丢了一个孩子,是一户小官的女儿,那小官爱女心切,给他的上峰递了折子,昨日早朝时参了徐大人办事不利,闹到了陛下跟前。
陛下听闻此事,贬斥了一番徐大人,安排缉恶司少使接管此事,徐大人协力办案将功补过。”
第32章
缉恶司——
这名号哪怕是远在四水山的谢宝琼也曾听闻过。
在大晟建朝时设立延续至今。
其中任职者多为修士和术士,但并不如同外界的环境般,修士为首,术士次之,所有职置能者居之,达者为先。
据留存于世的典籍记载,缉恶司的创立者就是没有灵根,无法迈入修炼一途的凡人。
千百年前的世界与今相较,可谓是凡人的炼狱。
修士炼人为物以求长生,妖魔食人以求进补,人杀人以求苟活。
人命非人命,轻贱如草芥。
尽管犹如蚍蜉撼大树,但凡人中总有不愿见此景的人试图改变。
有人幸运,迈入修炼之道,却在得到力量之后将苦难宣泄于如过去自己一样的凡人。
有人不幸,困于心中所求郁郁不得志,蹉跎一生,死于求道之途。
但总有人一直在路上。
直到某天第一个以凡人之躯引动天地之力的人现于世间。
凡人首次拥有了能够抵御“仙术”的力量。
力量自天地而借,非自身修得,也为与修士做出区分,那人便以术士自称。
并成为从古以来的术士第一人,身死道消之时更是以自身为引,牵动天地法则为凡人的生机留下修士不得滥杀凡人的约束。
此人就是缉恶司设立者。
缉恶司设立的目的也延续了先辈遗志——缉拿凡俗做恶之人。
谢宝琼试图回想起那位前辈的名字,但发现那人的名字就像是被抹去,若不是今日突然听孟睿提起缉恶司,他只怕还不知道自己竟从没在哪里看到或听闻过术士第一人的名号。
奇也,怪也。
分明这么多由那人所研究出的术法都流传了下来,可那人作为术士第一人,名号竟没流传下来。
想到此,他不由得从别人那里寻求答案,验证是不是他的记忆出了错:
“孟睿,你提到这个缉恶司……”
他的话还未说完,孟睿的神情不自觉变得震惊:“?!你以前是待在哪座深山老林?竟连缉恶司都没听过。”
谢生在深山,长在深山宝琼:“我自然听过缉恶司的名头,只是好像从未听闻过缉恶司创立人的名号。”
孟睿一副这件事很正常的表情,给谢宝琼解释:“不知道那位前辈的名号很正常,谁让他太厉害了,修士中有人憎恨他,又无法改变他做出的事,将他的名号全部抹去了。
缉恶司中现在还有不少人研究他们老祖的名号到底是什么呢。”
言罢,孟睿见谢宝琼看上去也似乎对缉恶司感兴趣,像是找到志同道合的知己:
“我本来也想在将来考入缉恶司,但我爹娘还有大哥和阿姐总觉得危险,非说以我的本事,进去了也是给其他人拖后腿。
阿琼,不如我们将来成为同僚吧,缉恶司少使有四个位置,等我将来成了少使,就去举荐你。”
孟睿美滋滋地计划着,耳中却传来一道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
“你现在不怕鬼了吗?”
谢宝琼说得真诚,眼睛清澈又好奇。
孟睿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闭上嘴脑袋耷拉下来,整个人变得如失水的叶片一样蔫巴巴。
看见孟睿萎靡的模样,谢宝琼后知后觉不该提这件事,安慰的话还未出口,孟睿又恢复了精神,自我安慰道:
“说不准过几年,我就不怕了。”
谢宝琼趁势在一旁鼓舞道:“上次你就闭着眼将‘鬼’抓住了。”
得了士气的孟睿顿时信心倍增:“没错,我上次可是敢徒手抓‘鬼’。”他自动忽略掉闭着眼这一事。
接下来的时间,谢宝琼听了一路孟睿关于如何成为缉恶司少使的规划。
直到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孟睿依旧有些不尽兴,捧着茶水润了下发干的嘴巴,才从车窗探出头看着谢宝琼进入侯府。
谢宝琼朝他挥挥手:“你快些回去吧。”见孟睿仍扒着窗框看他,好笑道:“我都到侯府门口了,还能被人偷走不成?你也早点回家。”
孟睿不舍道:“那我过几日再来侯府找你。”
马车渐渐驶远,消失在拐角,谢宝琼提着狐狸花灯转身抬脚往侯府大门走去。
尚未走上台阶,就看见院墙拐角处的小巷口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张望着什么。
想起在闹市时听到人说城东有大盗光顾,而侯府离城东也不远,莫不是贼人要顺手牵羊一番?
在叫人和自己去探个究竟两个选择下,谢宝琼想也不想地选择了后者。
抓个小毛贼而已,用不了兴师动众,人多惊鸟,贼也一样。
谢宝琼观察了一会儿,见那小贼在原地走了两步,刚有往他这边走来的迹象时,脚步顿在原地,似是在纠结,随后又后退了两步。
这是在挑好下手的地方?
趁贼人转头的一刹那,谢宝琼将手中的花灯暂放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凭借灵力轻手轻脚地摸到贼人身后。
贼人如他所料般毫无所觉,只是这背影看起来怎么这么熟悉?
“齐归。”声音落地的瞬间,面前的背影被这两字惊得一抖,慢慢回过身来,看清他的脸后又垂下脸,轻轻地喊了声:
“阿琼。”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随着问题出口,面前的脑袋越来越低,齐归本就比他矮的个子更矮了些。
“今日学堂休沐,我想来侯府将这个还给谢世子。”
谢宝琼这才注意到齐归紧紧拿在手里的物件——
一方叠好的锦帕。
不用齐归说,他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谢容璟的东西。
每当他在院中沾了一身灰时,谢容璟都要拿帕子给他擦一擦才许他吃点心。若是当天又滚了身灰被谢容璟抓住,得到的就不再是后者轻柔地擦拭,而是拧起眉心的表情和把帕子塞到他手中的动作,以及盯着他直到将自己擦干净,才松开眉头的神色。
弄脏后的帕子他自然不好交还到谢容璟手中,因此他院中属于谢容璟的锦帕不断繁衍,日益增多。
眼前的锦帕与他院中的某块锦帕格外相似,大抵是出于一块布匹。
看着面前被使用者悉心对待的锦帕,谢宝琼心底一阵心虚。
脑海中思绪万千,不过现实一刹那,他将视线重新移到齐归身上:“那你为何不进去找他?”
“我听旁人说,拜访前要先递交拜帖……”
齐归停顿了一下,垂落的视线代替手指摩挲着手中的帕子,羞赧道:
“我,我没有钱买拜帖的纸笺,就打算等谢世子出府时把锦帕还给他。”
谢宝琼不清楚凡人之间琐碎的规矩,抬眼瞥向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你就一直等到现在?”
齐归低垂的脑袋点了点。
“如若我哥哥一直不出府呢?你也一直在这等着?”谢宝琼不知道齐归是何时来的,但从眼前人身上透出的萎靡样来看,想来是早早就等在侯府附近。
“……”齐归张了张嘴,最后苍白无力地为自己辩解:“没有,我本来想着再等一会儿就走。”
“帕子你自己收着吧。”谢容璟已经少了那么多条锦帕,从未找他要回,也不追究到底去了哪,仅仅吩咐底下的人重新做了一批。
齐府离侯府距离稍远,谢容璟又不在意消失的帕子,齐归不如将帕子留着早些回去。
话音刚落,齐归捏着帕子的手发颤,却在捏紧的顷刻间收了力道,唯恐给帕子留下皱痕。
“啪嗒”
“啪嗒”
脚下的青石砖面上溅起两朵微末如错觉的水花。
谢宝琼仰头看向天空,万里无云,没有下雨的迹象,甚至星子璀璨,明日也多半是个好天气。
又一滴晶莹落在青石砖。
谢宝琼顺着水珠的轨迹,抬眼看去,齐归的眼眶盈满水色,圆滚的珠子一滴接一滴,沿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砖上。
两次见到齐归,两次对方都在哭,上次他不知道齐归为何会哭,这一次他也不知道。
短暂妖生中从未见人哭过的谢宝琼不知道人的泪从何而来,偏偏此时只有他与齐归二人,无人为他解惑:
“你在为什么哭?”
眼眶滚落珠子的速度更快了些。
谢宝琼福至心灵地明白谢容璟为何总是随身带着帕子。
对了,帕子。
他的目光投向在场的唯一一张帕子,干干净净地被齐归拿在手里,没有沾到半滴泪水。
但他鬼使神差地觉得若是他说出让齐归拿那帕子擦泪的话,后者眼中流出的水说不定真能将脚下的一整块青石砖浸湿。
想到此,他的思绪突然僵住,嘶,莫非真是那帕子的缘故。
“你别哭了。”谢宝琼贡献出自己的衣袖,帮人把面颊上的泪水擦去,“我带你进府去找我哥哥,你将帕子还给他。”
齐归被并不轻柔的力道糊了脸,一时忘了悲伤的情绪,愣在原地,眼角还挂了半滴泪珠。
谢宝琼收回手后,瞥见那半滴眼泪,绷着脸再次伸手擦去。
刚放下手,齐归那张本只有眼眶泛红的白净脸颊上,红晕自眼眶处散开,恰似洗笔时笔尖点入笔洗中,水面晕染开的墨。
齐归抬起脸,眼神瑟缩眼底却隐隐透光,他点了下头,“谢谢……”话未说完,那双带怯的双眼注意到谢宝琼身后的景象,瞳孔骤然放大:
“当心!”
他奋力冲上前抱住谢宝琼往旁侧避去。
被齐归一提醒,谢宝琼带着齐归抽身堪堪避开身后袭来的劲风,手中暗中聚出一团灵力。
站稳身形后,他回头看去,方才出手袭击之人却没了影子。
除开他与齐归,居然无法感知到周遭另一人的气息。
拉住跟在身侧的齐归,谢宝琼没有回头,压低声音道:“我们先回侯府,你跟紧我。”
听闻此言,齐归拉住他垂在身侧的的手,防止二人突然被分开。
方才那一道攻击,他有感受到灵力的波动,敌在暗,他在明,贸然出手不见得是件好事。
且去到人前,暗处之人恐怕也会有所顾忌,不敢率然出手。
可小巷中不知何时起了雾,白朦朦的雾气笼罩在四周,隔绝了一部分视线,连头顶的星子都变得不太明朗。
雾出现的时机不太寻常,谢宝琼手指捏了捏齐归的手心,发出气音:
“这雾有些奇怪,不要同我分开。”
“好。”
为避开方才那一击,他们二人退至巷子中,没想到正着了道。
但如今的位置距离巷口很近,只要能先从雾中出去就好。
谢宝琼牵紧齐归,观察着四周往巷口走去。
刚走出两步的距离,身侧的齐归蓦然靠了上来:
“阿琼,我有些头晕。”随着字一个一个的吐出,谢宝琼感觉身上的重量逐渐变重。
他恍然间意识到雾可能还有令人发昏的作用在。
但由于他的本体算起来到底是件死物,药物之类东西的效用在他身上往往连一半都不能发挥。
且他一直未动用灵力,没有进行灵气的吐纳,自然没有吸入多少雾气。
肩上的力道突然加重,他垂头看去,身侧的齐归已经在他思考时陷入昏迷。
谢宝琼带人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寂静的巷子中却骤然响起脚步声。
不止一人,他稍加判断后,放慢了步子,身形也变得摇晃起来。
在倒向地面前,泄了力道把齐归推出巷口。
第33章
巷子深处,两大一小的人影从雾中走出,其中两人在倒地的谢宝琼的身旁站定。
另一人则走向巷口的齐归:
“大人,狐仙大人的命令是只要侯府那小子,多出来的这小子怎么处理?”
闭着眼放缓呼吸的谢宝琼听闻此言心中暗惊,这伙人竟是冲他来的。
他在燕京中甚少出门,不可能有得罪人的情况,那便只能是同华阳郡主当年的纠葛有关。
他散开手中暗藏起来准备突袭的灵力,彻底装成昏迷的样子,打算借此机会揪出幕后之人。
“要不要……”
在假装昏迷的谢宝琼能够偷瞄到的角度,齐归身旁的高瘦人影往脖子上比划了下。
被称作大人的小个子咬了口手中的糖葫芦。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中响起。
虎牙咬碎糖衣,琥珀色的糖壳上出现蛛网般的纹路。
整颗裹着糖衣的山楂被他从签子上咬入嘴中,两颗山楂间衔接的破碎糖壳漱漱掉落在青石砖面,他嚼着嘴中的山楂并未回答瘦高个的话。
跟在的身侧的壮硕男人先一步开了口:“纪肥,咱们都已经顺带干了这么多票,也不少他一个,一起带回去好了。”
瘦高个纪肥把地上的齐归扛到肩上:“车上可藏不了这么多人,若这小子是个没灵根的,上头可不要。
多加上他一人,风险可大上不少,马儿跑累了,费的粮草钱也多。”
听着两人为齐归的处理意见不合,趴在地上的谢宝琼不由得再次提起心来。
他虽有意借此事行动的意图,但绝无将无关之人牵扯进来的想法。
方才把齐归推出雾中,也是希望对方能被过路人发现。
若两人最终决定将齐归料理掉,他必不会作壁上观。
身侧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像修行之人的脚步声,应是三人中体型最为壮硕的那人移步到他身侧,脚步声停下,他的思绪一并收起,等待那人接下来的动作。
布料摩擦的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响起,他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趴在地上,稍有不对就准备出手。
一双手搭上的腰部,将他从地面拎起,扛上肩头。
粗犷的声音响起,反驳纪肥的话:“上头不要,可以卖到旁的地方去。
嘿,那赚的钱可都是我们自己的,到时候去买两壶好酒喝去。”话到一半,蔡顺掂了掂肩上的谢宝琼,调整好位置,笑了两声,目光扫向一直在维持雾气的小个子:“也给我们小昧大人买些糖吃。”
阿昧嚼着口中开始泛出酸味的山楂,抬眼望向蔡顺肩头的谢宝琼被垂下的长发遮挡住半张的脸,对两人的争论并不关注,招呼道:
“趁着城门还没关,我们快点出城。”
纪肥与蔡顺扛着人闻言走到阿昧近旁,白色的雾气从阿昧身上涌出,往在场的另外几人身上席卷,中心处浓厚到几乎看不清身旁之人。
一盏茶后,巷中的白雾被风吹散,原地不见人影,只剩下一方散乱的锦帕。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敲击铜锣的声音在巷口响起,打更人看了眼巷中若隐若现的白雾,对身侧的同伴道:“莫不是巷中走水了,我先去看看,若有不对,你尽快就去叫人。”
但从巷口走到巷尾,也没见到白雾从何处冒出,曹会民暗道奇怪。
折返路上见雾气更稀了些,曹会民只当是有小孩趁庙会在巷中偷玩了火,见人来就跑走了。
他摇摇头,无心追究下去,拎着灯笼走出巷子与同伴汇合。
即将走出巷口时,隐约见到青石砖上落了什么物件。
拾起凑到灯笼旁打量了眼,竟是方上好的丝帕,摸着应该值得几个银钱。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并未见到人影,纠结了番,还是塞入怀中,回家和婆娘商量一下是留下卖掉,还是放到府衙交换失主。
离开巷口,见到张望他的同伴,隐瞒捡到帕子一事,只言巷中没有走水,就继续一人提灯一人敲锣往下一条街走去。
城门口,一辆马车趁着夜色遮掩驶向京郊。
驶出几里后,突然在田梗旁停下。
一道人影从暗中走到马车前,抬手向车夫掷出一个布袋。
“东西在里面了。”有意压低的嗓音让人无法分辨声音主人的信息。
纪肥长臂一伸接住抛来的布袋,看也不看地丢到一旁,称赞道:
“不愧是大晟赫赫有名的侠盗燕朔,竟能将府衙那帮人溜得团团转。”
“东西给你们了,余款呢?”
“余款嘛。”纪肥朝控制缰绳的蔡顺使了个眼色。
蔡顺接收到信号,缰绳一抖,前方的马匹嘶鸣一声,马车扬尘而去。
见此景,燕朔一瞬就反应了过来,脚尖一点,朝马车追去。
纪肥观察着车后动静,见人紧追不舍,啧了一声,掀起车帘,推了推睡在车厢门口的阿昧。
睡意正浓的阿昧嘴角还沾着糖渣,被扰了清梦,不满地揉着眼睛坐起身。
“昧大人,身后的追兵恐怕还要劳烦解决。”
“普通人你们自己解决。”没好气地吐出一句,阿昧的身体还是探出车厢,查看马车后的追兵。
见只有一人,不耐烦之意更甚,当即缩回车厢。
听见声音刚有动作的谢宝琼见人回来,立刻躺回原处。
方才车厢外的动静,他在车内全听了清楚。
原来城东的盗贼也是这群人安排的,多半为的是引开府衙的人手。
看来这群人为了捉住他没少费功夫。
车外响起几声马鞭,身下的马车速度更快了些,在并不平坦的路上难免颠簸。
刚在他身侧躺下的阿昧被这阵颠簸掀起,撞出声响。
一缕外头的月光打在谢宝琼脸上,很快又消失。
身侧的气息随着暗下来的光线一同远去,他意识到阿昧再次离开了车厢。
谢宝琼支起身体,朝一旁看去,马车外的一伙人对他们并没有过多的警惕。
不仅随意把他们丢到车厢中无人看守,全身上也只有一根麻绳简单捆绑用作束缚,并未使上特殊手段。
外面的追兵也算是半个绑匪的同伙,双方虽起了争执,但在不知追兵对他们态度如何时,谢宝琼没有去在意双方谁胜谁败。
趁车厢内无人,他率先查看过另外几个孩子的状况,发现除开同他一道被绑来的齐归不说。
其余几人皆是面色红润,呼吸绵长,但又如齐归一样昏迷不醒。
他靠近距离他最近的齐归,简单地观察了一番,又将额头贴到齐归身上,探入一道灵力。
灵力在齐归经脉中流转一圈,最后消散在齐归体内。
就在这时,马车的颠簸突然停下,谢宝琼一个翻身,闭紧双眼躺回原位。
下一瞬,车帘突然被人掀起,一道带有蜜糖气味的气息贴近他躺下。
阿昧进入车厢后,外面的声音变得宁静下来,谢宝琼估计是阿昧用来那道带走他和齐归的白雾,将他们转移了地点。
马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摇摇晃晃地在小道上行驶着,约莫半柱香后,靠近车厢门口的地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车厢内醒着的人只剩下谢宝琼。
他睁开闭上的眼睛,右侧的位置是齐归,左侧则是阿昧。
齐归他方才检查过,只是正常的昏睡,估摸着明日就能醒来。
他将注意力移向左侧地板上的阿昧,外形看上去如同人类六七岁的孩童,此刻闭着眼一手握拳放于胸前,蜷缩起身体睡觉,显得他本就不大的身躯愈发幼小。
愣谁也很难猜出他是三人中实力最强悍的一个。
马车外头隐隐传来压低的讨论声,蔡顺率先出声:
“你去使唤他做什么?他又不会听我们的指令,除了那老头的指令,连狐仙大人都不一定使唤得动他。”
“嘿呀,他这不还是出手了吗?”纪肥不太在意蔡顺的话,紧接着又邀功道:“我这省下可是咱俩的功夫。”
“是是是,还是你机灵,不然那燕朔有够难缠的。”蔡顺双手控制着缰绳,分出些心思回答道。
得到认同后,纪肥的语气更是不屑:
“再说了,他不过是只先天有损的精怪,脑子也聪明不到哪去,就是仗着狐仙大人不在意,不然他哪有现在这种舒坦日子过。”
两人的对话尽管说得十分小声,但尽数传入谢宝琼的耳中,他了然地看向阿昧,难怪先前在庙会时感知到的气息既不像某种妖怪,反而像是特意用人类的气息掩盖。
如果是先天有损的精怪,确实会有这种气息斑驳的情况出现,一般会模仿周身事物的气息,若出生在族群中,长而久之,身上的气味还能纯净些。
但像阿昧这般长期处于人类中的精怪,沾上人味导致气息妖不似妖,人不像人,倒也不稀奇。
只是,狐仙大人……
这是他们第二次提起这四个字,莫非华阳郡主出事的背后与妖怪有所牵扯?
谢宝琼暗叹一口气,他本以为简单的事情,没想到竟越来越复杂。
整理好思绪,他合上眼闭目养神,做好准备应对即将能够见面的“狐仙大人”。
就在他合上眼的前一瞬,左侧卧躺的阿昧却忽地睁开眼睛,一手撑起幼小的身躯朝他的位置逼近。
第34章
“你竟然这么快就醒了?”
小孩子空灵的嗓音在这一方幽闭昏暗的空间内响起。
恰好谢宝琼已经完全闭上眼,闻言装作自己还在昏迷的样子,试图蒙混过关。
空气浮动间那串本该属于他的糖葫芦味道离他更近了些。
这时,马车外传来谄媚中掩盖着心虚的声音:
“大人,里头可是出了事?”
糖葫芦串贴近的味道陡然顿住,提高嗓音道:“赶好你们的车。”
外面的人讪讪住嘴,阿昧也不再开口,空间中一时之间只剩下马蹄踏过路面的哒哒声。
正当谢宝琼猜测阿昧歇了找他麻烦的心思,重新睡去时,猛然感受到怀中一阵热源贴近。
虽有些猝不及防,但他照旧保持着原先昏睡的姿势没有挪动。
“我知道你还醒着。”
布料摩擦声音在安静的空间内放大。
他隐约察觉到阿昧转动了下身体。
腰间垂落的挂件被人拨弄两下后扯走,挂件尾部的穗子在一刻扫到他的脸上,激起一阵痒意。
他还未有动作。
摆弄了一番新到手的挂件的阿昧很快失了兴趣,见谢宝琼未睁开眼睛,也不在意。
一手攥着挂件,另一只手又后者身上摸去:
“你还有什么好玩的玩意儿吗?”
装昏的谢宝琼自然回答不了他的问题,眼皮自然合拢等待阿昧失去对他的兴致。
胡乱摸索的的手摸过胸口,向下一处摸去的时候,却突然折返,朝他衣襟内部探去。
衣服内还挂着苏晓春送给他的遮掩气息的玉佩,他假装梦中惊觉般猛然睁开眼,往后缩去,拉开他与阿昧之间的距离。
阿昧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在原地僵硬地挺立了会儿,但在看清黑暗中另一双睁开的眼睛,又欢欢喜喜地凑过去。
“你终于理我了。”
睁开眼的谢宝琼看清黑暗中靠近的另一张脸,佯装惊讶道:“阿昧?”他扭头打量了眼所处的环境:“这是哪里?”
说着,他尝试着移动身体,像是才发现被麻绳捆住,又看向手脚并未有束缚的阿昧:“阿昧,这是怎么回事?”
阿昧停在原地,奇怪地看向他。
马车外的两人听见车厢内的动静,对视一眼,蔡顺开口问道:“大人,里面出了何事?”
“没事。”阿昧简单地回答过,抬手布置了隔绝声音的屏障。
趁阿昧还未将注意转移到他的身上,谢宝琼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更加丰富些,表现出话本中主角遭遇背叛后的不可置信以及痛苦。
但五官并没有特别听他的使唤,他也从未见过摆出这幅表情的脸,完全不知道不可置信和痛苦的表情该如何用表情展现出。
最后呈现在脸上的表情只有眉毛和嘴角处微微下压,好在天生下垂的眼尾让那张脸上勉强有几分伤心模样。
天色的掩盖下,阿昧虽能在夜间视物,也只将那副表情看个七七八八。
但事已至此,谢宝琼已经听见他与外头的两人是一伙人,何必多费口舌解释,干脆撇开话题,询问自己在意的事:
“你衣服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边说,边用双臂撑起身体,跪坐在谢宝琼面前,把手中的坠子随意一丢,又去拿后者胸口前藏的物件。
谢宝琼忙道:“和你刚丢掉的那个差不多。”说话的同时,不忘将玉佩收入袖中乾坤。
阿昧果不其然地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收回伸出的手。
但转瞬间他的眼睛忽地变亮,手脚并用地往谢宝琼身旁靠近。
谢宝琼继续往后挪去,但尚未挪出半尺距离,后背就抵上陷入昏迷中的齐归,他只能停下动作,任阿昧贴了上来。
在两人之间还剩下半掌的距离时,阿昧靠近的动作突然顿住,学着他的动作侧躺下来,只不过他的手被束缚在身后,阿昧的手则向前伸出抓住他的衣襟,肉乎的侧脸压在地板上,还能看出脸上的兴奋:
“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忽然变了个味儿?”
闻言,谢宝琼嗅了嗅身上的气味,但不曾闻到另外的气味。
抬眼看见夜色中阿昧虽离他很近,但未特意嗅闻。
他想起方才收入袖中乾坤用于掩盖气息的玉佩。
玉佩被收起后,用于掩盖身份的人类气息渐渐褪去,属于他自身的气息流露出,想来阿昧口中的味道指的是气息,
但他自然不会给阿昧解释其中原因,闭紧嘴一言不发。
阿昧早已习惯了他不说话,自顾自道:“变得更好闻了点,我更喜欢现在你身上的味道。”
谢宝琼见阿昧的注意从玉佩上转移,不想再搭理后者,阖上眼皮不再理会后者的话。
“欸,你先别睡。”阿昧抓住他胸口的衣服晃动: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有巷子中三人依照命令捉住他的对话在前,谢宝琼一点都不担心在见到几人口中的狐仙大人前阿昧会对他出手,打了哈欠,不欲理睬阿昧的举动。
胸前摇晃的力道却越来越大,大得几乎不似阿昧这具六七岁稚童的形体能使出的力道,若他真是个凡人,可能会被这股力道摇晃散架。
身下的木板也随阿昧的动作咯吱咯吱地响,谢宝琼只感觉他再不给出反应,底下的木板只怕是要不堪其重,被阿昧晃出个坑洞来。
他无奈睁开眼睛,话里带刺:“你们既在我家门前拐了我,还能不知晓我的名字?”
见他愿意出声,阿昧停下手中的动作,头耷拉下来,靠在他的身上:“我也不知道要抓的谁,他们说是你,我就跟在后头出手。
不过你不用害怕,虽然指名要抓你的人说了不留活口……”
谢宝琼僵住,阿昧这安慰的话是威胁吧。
吐槽归吐槽,话中的关键信息他没有错过,背后之人出手便直取他的性命,行事作风倒与当年谋害华阳郡主之人相似。
阿昧天真的声音继续念叨:“但我很喜欢你的味道,等到了…我就和师父说,把你留着,你日后就乖乖地跟我们在一起,只要你不回京城,要杀你的人也不知道你还活着。”
合着上半句话果真是在威胁他,谢宝琼腹诽半句,又注意到了阿昧提起的人:“你师父?是你们先前说的狐仙?”
沉浸在幻想中的阿昧脸上透着欢快的眼睛在他话落的一瞬间突然睁圆,瞪了他一眼:
“那臭东西才不是我师父,我师父可比她厉害多了。要不是师父最近和她一起谋事,让我听她的话,我才不来抓你呢。”
似乎是他将阿昧师父与狐仙相提并论的话得罪到阿昧,后者说完话就将靠在他怀中的脑袋缩了回去,不再提要留下他的事情,把脸转到另一侧,留下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对着他。
谢宝琼无暇关注阿昧的情绪,见后者失去了对他的兴趣反而庆幸。
被一双天真又残忍的眼睛盯上的感觉并不好。
他收回落在阿昧背影的视线,翻了个身,视线在马车中的其余人上划过,在到达目的地前,得先将这些人放走,免得影响到他的计划。
……
“诶,诶,孩子他爹,别睡了。”
一双手推搡着他的身体,曾会民摸索着从床上起身,眼还未完全睁开就去摸挂在一旁的外衣:
“什么时辰了?”
“辰时左右。”
曾会民穿上外衣后,眼神逐渐清醒,听到媳妇的话,又看见窗外透亮的天色:“辰时?二娘,这离我下值睡下也才不到一个时辰,怎的这个点把我喊醒?”
他就说起身时像是未睡够般头昏脑胀,还以为是昨夜留下了那帕子的报应。
说着,曾会民解开外衣,又要往床上躺去。
身子尚未贴到床板,又被程二娘拉了起来:
“欸哟,你就别睡了,出大事了!”
见程二娘脸上惊慌的神色不似做假,曾会民忙问道:
“能出什么大事?大花又将别家孩子打了?”
生活中都是些琐碎小事,曾会民能想到最大的事,也就是在附近一带叱咤风云的自己姑娘又和旁人打架,打赢了对方的家长找上门要说法。
“你说的什么话,大花向来乖巧。”程二娘说着往曾会民背上招呼一巴掌。
“那能是什么事?”曾会民摸摸脑袋,不解道。
“是你自己干的好事。昨夜,昨夜你在永顺侯府旁的巷子中捡到的那块帕子。”
说到后半句,程二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唯恐被街坊邻居听到声响。
“怎,怎么了?”见到程二娘这副惶恐模样,曾会民忧心起来,那块帕子还在屋里的箱子底下,本想过阵子去卖掉,买斤肉和白面,再扯块布给大花做身新衣裳。
“永顺侯府家的公子丢了,听三姑家的大儿说,就是在侯府附近丢的。”
三姑家的大儿在大理寺当值,这消息八成是不会错的。
想到此,曾会民的呼吸重了起来。
程二娘却直直将他心中的恐惧点明:
“旁人如果以为人是我们拐的,可怎么办?京城最近丢了这么多孩子,一家出一人我们都逃不了,更别说还有贵人家的孩子,都怪你非捡什么帕子。”
尽管脑子乱得跟团浆糊,曾会民还是先扶住发抖:“二娘你别担心,我们家中也没藏孩子的地方,找不人自然洗清嫌疑了。”
“若上头的人认定我们是帮凶呢?可怜我的大花,还这么小。”程二娘说到后面几乎哽咽起来。
曾会民为她顺着气,耳中传入妻子的哭声,脑子逐渐冷静下来:“二娘,你先收拾两身衣服带着大花回娘家,你出门后,我就带上那帕子去侯府探探消息。”
说着,曾会民另一只手攥紧妻子发冷的手,咬牙道:“要是有人来问你帕子的事,你就咬死说不知情。等没事了,我就去接你们娘俩回来。”
第35章
“书接上回,打更人私藏失物惹上祸事……”
惊堂木落下,台下响起一阵喝彩。
说书人却不着急开口,直到吊足了来客的胃口,才将故事娓娓道来。
……
近日来,京城丢的孩子越来越多,下从平头百姓,上至达官贵人皆有孩子丢失,难免落得人心惶惶。
大街小巷传出各种传闻,经由收集、汇总、改编,再从话本册子传回街头巷尾。
事情演得愈烈,每日天色将暗,未到宵禁时刻,东街西巷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连学堂下学,都有百姓自发行动,每户有孩子的家庭出个青壮年,按班挨个将人送回家中。
自某日有一坊间茶肆的说书人说起这事,引得茶摊满客后,各家茶楼为了招揽生意,纷纷撤了原先的杂谈故事,争相效仿。
到如今,哪家茶楼先放出有关此事的最新消息,便是哪家叫好又叫座。
今日,就是这栖茗轩出了新一回的故事。
楼上雅间内,被一群景衣华服的少年人包了场,坐于主位的少年人抬手拄着下巴,一脸无趣地扫过几乎要将故事说成花的说书先生:
“怎么说得又是这回事,我在家听我爹娘念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杜少爷,谁不知道杜大人老来得子,就你一个独苗苗,当然得看紧些。”一旁的杨行嬉皮笑脸地调侃一句,随即叹了口气:“不过最近京中的说书摊子讲的都是这事,上次的侠盗燕朔智斗山匪还没讲完呢,想听都没处听去。”
“欸,你请个说书上门说不就好了。”又一人搭上话,诚心地提了个建议。
“咳咳,家里哪有茶馆这氛围。”杨行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道。
“嘿,我看是你掏了你爹养的鸟,不敢问你爹要钱吧。”接话的陈远轩毫不留情扯开杨行遮羞布。
“那还不是你们怂恿的。”杨行争取把罪恶公摊,愤怒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另外三人,目光最终落在呆坐在椅子上,从出来就一言不发的孟睿。
他心头的火气熄了下去,转头看看另外两个好兄弟,比划口型:
“他这是怎么了?”
杜知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靠坐在圈椅中一向心大的陈远轩就更不知情了。
三人都没有头绪,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陈远轩索性朝孟睿喊了声:“睿睿。”
见人没反应,转而捏起手边的糕点朝人额头掷去。
红豆糕正中孟睿眉心,不重的力道成功帮人回神,但孟睿的周身依旧笼罩着一道落寞气息。
他直愣愣地捡起落入怀中的红豆糕往嘴里塞去。
屋内的另外三人对视一眼,眼中不自觉显露出担忧。
“睿睿,这是出什么事了,来跟哥哥们说说。”陈远轩没有正形地慰问道。
孟睿咽下嘴里今日味道突然变得甜到发涩的红豆糕,一想到阿琼被抓走的这些时日说不定连饭都吃不饱,口中的涩意又重了几分。
听见陈远轩的话,摇了摇头,阿琼先前说得没错,他们冲上前去也只有被抓的份。
陈远轩心中暗暗咂舌,连听到睿睿这个称呼都没有反驳,看来出的事有点大,表情变得正色。
离孟睿最近的杜知贺见他咽糕点咽得艰难,递过去一盏茶水。
茶水自带的涩意和口中的涩味纠缠在一起,孟睿抿了一小口,就将盛着清汤的茶杯拿在手中不再有动作。
为了避开的几个好友担心的眼神,他垂下视线,正好与茶水上自己的倒影对视上。
杯中的倒影隐隐绰绰,模糊间能看到眉心被砸后留下的红豆糕碎末,红红的一点落在杯子的正中央,浮光掠影间杯中的倒影似乎又变成另一张脸。
“孟睿,茶水不好喝就不要喝了。”杜知贺抬手夺走杯子,杯中的人影化为过眼云烟消散,只剩下房梁雕花的倒影。
室内氛围低沉,孟睿沉默地抬手抹去眉心的糕点碎屑。
杨行借机转移话题:“远轩,看你给人砸的。”
陈远轩摸了下鼻头,接过话:“孟睿,你有段时间不曾和我们一起出来了,今天难得出门,就先别想旁的。”他推着人凑到围栏边:“我们来听听说书的今天说些什么故事。”
另外两人落后一步,杜知贺似是通过陈远轩的话记起些什么,拉住上前的杨行,悄声问道:“孟睿这阵子没同我们出来,是与哪家的小子混在一起?”
杨行顺着杜知贺的话一番思考,隐隐有了印象,小声惊呼:“遭了。”
“话说那侯府的小公子是命途多舛……”
台下说书人的声音和杨行混杂在一起:
“是永顺侯府的那位。”
话音刚落,孟睿本恢复些精神的脑袋忽地低垂,靠在前方的栏杆上。
陈远轩眼疾手快地揪出前者的领子,以防人直接掉下去,导致新的惨案的出现。
孟睿恍恍惚惚地起身,“我还是回家去吧。”
今日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他何止知道,他更是那故事中的一员。
两日前的晚上,孟睿与谢宝琼在侯府门口分别,回府睡下前,他还在计划下次要将谢宝琼介绍给其他好友。
哪曾想第二日用早膳时就从孟思口中得知谢宝琼失踪之事。
“哐当”一声。
调羹砸入瓷碗中,引得一桌人都看向他。
他抹了把嘴,慌忙道:“我怎么不知道?”
“昨夜侯府派人到府上来过问,但你睡下了,就没有叫醒你。与跟着你的人还有马夫确认一遍就回去了。”孟思解释道,又转头看向孟夫人道:“娘,我过会儿去趟侯府看看情况。”
“我也要去。”孟睿连饭也顾不上吃,赶忙起身,让小厮拿身出门的衣裳。
“欸,这孩子。”孟夫人叹了口气,随后和孟思提了一句:“要是侯府找人需要人手,你尽管带府上的人去。”
孟夫人手侧边的孟大人将手中剥好的虾放入孟夫人碗中,小声地建议一句:“夫人,我的官职好歹算半个谏官,让咱府上的人去,会传出站队风声,影响不好。”
孟夫人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拍下,孟大人顿时住了嘴,转而对好大儿道:“思儿,你先将你院中的小厮带上,不够再派人来府上。”
“是,爹。”孟思担心压不住眼底的笑意,特意没有抬眼去看孟大人的窝囊样,转而放下手中的筷子离席:“我先去看看睿儿。”
孟睿和孟思赶到侯府时,侯府外已站着些缉恶司与大理寺的小吏检查周遭。
周遭的街巷则围了圈百姓,个个仿佛不经意般探着脑袋去看悬挂着缉恶司腰牌的小吏办案。
马车难以前行,孟思干脆带孟睿下了马车,穿过人群走向侯府。
距离侯府台阶还有三尺距离时,一头戴幅巾的小吏抬手拦住二人的去路:
“两位是?”
孟思扫过小吏象征缉恶司身份的腰牌,介绍道:
“在下是谢世子好友孟左谏议之子孟思,这是小弟孟睿。”
小吏点点头,提笔在手中的纸上记了几个字,没有为难,握着笔指向周遭:“孟公子也看到了,侯府今日出了事,怕是无空待客,孟公子要不改日再上门。”
孟思还没有出口解释,身侧的孟睿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大哥,那是昨晚我和阿琼一同买的花灯。”
顺着孟睿手指的方向看去,小吏和孟思都看见台阶的角落立着一盏烛火熄灭的狐狸造型的灯笼。
“原来你就是昨夜和谢小公子一同出去的友人,我有两名同僚前去两位公子府上问询消息,看来是要扑个空了。”小吏恍然大悟道。
说话间,小吏又从怀中掏出一叠黄纸,收了笔,手指凝气在纸上落下几个符号。
完成书写后,黄纸表面隐隐有光闪过,孟睿好奇地张望了一眼,但事关好友,没有出声打扰。
小吏收回手时,额头已经出了不少汗,像是费了大力气,他抬手随意擦去:“那想必两位已经知晓侯府发生了何事。”
孟思称是。
小吏又低头看了眼黄纸,旋即道:“二位这边请。”
抬手将二人往侯府内引时又同孟睿道:“孟小公子,待会儿见到少使大人,大概会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一下。”
听见小吏提起的少使,孟睿心中有隐蔽的激动,但顷刻就被对谢宝琼目前处境的担心情绪压过,绷着脸道:“只要能找到阿琼,你们就尽管问吧。”
两人跟在小吏身后来到侯府的正厅,率先入眼的是坐于主座的谢琢。
孟思的视线率先瞥向另一袭站在谢琢身侧的身影。
而孟睿则是看向谢琢不远处坐着的另一道劲瘦人影。
一阵玄色劲装,墨色长发高束于脑后,全身除开腰间的一枚北少使的缉恶司令牌,再无旁的饰物。
“大人,人带到了。”小吏道。
屋内三人听见声音,纷纷抬头望来。
谢琢和谢容璟的脸上皆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坐于两人右侧的北少使荣奉稍稍侧过脸,露出半张桃花面,只是剑眉下眼睛中露出的一股子冷冽森寒气息冲淡了面庞带给人的观感。
小吏身后的孟家两兄弟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道:
“见过谢大人、少使大人。”
谢琢摆了摆手,让二人坐下,又吩咐人端上茶水。
“辛苦你们这般早过来了。”谢容璟压下眼底隐隐浮现的焦躁,挑了个位置勉强坐下。
端坐在椅子上的荣奉一言不发,默默观察着室内几人的动向,而后眼神锐利地扫过孟姓两人,最后驻足在孟睿身上。
第36章
荣奉微微扬起下巴朝名为卢安志的小吏示意。
候在一旁的卢安志接到指示,掏出纸和炭笔,一手握笔,悬停在纸页上方,抬头问道:“就从侯府门口狐狸灯笼开始吧,孟小公子,府门口的狐狸灯笼是你与谢小公子从何处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