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感冒没完没了,上章写的时候晕乎乎的,今天修改了一下

第96章

(上章有修改)

他审视着谢宝琼的一切举动,却也见证着谢宝琼一切的贪嗔喜怒。

心脏也在不知不觉间逐渐被谢宝琼的欢喜牵动。

谢琢闭上眼,可眼前仍然那人的影子。

就像那日在郡守府顿住脚步后他闭眼的瞬间,他想的依旧是谢宝琼的心情,是会委屈?还是毫不在意?

还有坠崖那时,他的小宝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尽管耳旁风声呼啸,但鼻尖是小宝衣服沾到糖渍的香甜味道,手下是温热的体温,靠得很近的心脏在一起跳动。

那种无比真实、失去已久的感受,就被他拥在怀里。

怎么不让人着迷?

尽管垂下眼,那张与他相似的面庞上已遍布石纹,他却仍旧想要紧紧抱着,甘愿做那石头的垫子,就怕石头上会多出一道裂纹。

他依旧愿意为了块石头去死。

但这是错误的。

他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他不该为了块毫不相干的石头做到这般境地。

这绝对,绝对是错误的。

从父母、大哥皆亡时,从谢家只剩下他与谢容璟时,他便不能错。

谢家需要他,谢容璟需要他。

棋局中行差踏错一步,被吃掉的棋子绝不止一枚。

但他又忍不住想,不过是块石头。

只是块石头而已。

谢家不缺玉,再来块石头又何妨?

玉石,玉石,玉也不过是块漂亮的石头。

他们合该是一样的。

此局——

他早已满盘皆输。

潮湿的空气中咸涩的味道更浓了。

闷闷的声音自谢琢的衣襟中传出:“对,对不……”

谢宝琼觉得眼眶也像被溅入酸橘子的汁水,却干涩异常,像是块硬邦邦的石头,什么也无法流出。

“不要说。”谢琢低哑的声音打断他断断续续的话。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谢宝琼埋得很紧的脑袋松了些,露出双揉得红红的眼睛,看起来比谢琢更像哭过的人,悄悄打量谢琢,试探道:

“那可以不赶我走吗?”

谢琢的脸上浑然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指腹轻轻擦在谢宝琼泛红的眼眶,语气不解:

“我何时说过要赶你走了?”

偷瞧被抓包后,谢宝琼将手箍得更紧了些,脑袋后仰,试探地倒在谢琢按在他后脑上的手,见谢琢托住他,视线不由得更加光明正大。

仔细想想,谢琢好像的确没有对他说过赶他走的话。

“可你都知道我不是……”

“你既然是我夫人的碑,也当算我们的家一部分。”

谢琢打断他的话,也将他心底刚升起的那点也窃喜打破。

他环住谢琢的手松开,手指尴尬地捏住腰侧散乱的外袍。

“那我以后要叫你什么?”

谢琢感受到腰间骤然的空落落,眼神定定地在谢宝琼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随你喜欢。”

谢宝琼像是泄完了气,头顶的发梢都耷拉下去。

谢琢的声音不经意般响起,像柔柔的月色:

“但我会更喜欢你喊爹爹。”

蔫巴下去的呆毛瞬间挺立,谢宝琼的双手不老实的抓住谢琢的衣襟:

“爹爹,抱,地上冷。”

谢琢从善如流地再次将人拥入怀中,一手托住谢宝琼的身体,一手去探后者光着的脚,入手一片冰凉,难免好奇:

“石头也会怕冷吗?”

谢宝琼的脑袋蹭着谢琢的颈窝,胡乱摇晃,蹭得谢琢微微偏过头。

“变成人的时候会。”

“那日后要穿鞋。”

“本来要穿的,但你走的太快了。”见谢琢又变回原来的样子,谢宝琼哼哼唧唧地抱怨着。

“妖怪不都是会法术的?”

“我不会。”

……

“爹给我梳头。”

刚被谢琢抱进屋内,谢宝琼顿时有了新的要求。

“都要睡觉了,明日再梳。”谢琢捡起搭在坐榻边上的薄毯,裹住怀里的人一同放在床上。

“可头发扎得我脖子难受。”被包成一团的谢宝琼趁着谢琢还未松手离开,脑袋乱拱了几下。

“你不乱蹭便不会觉得扎。”谢琢话虽这般说着,手指却穿入谢宝琼的发丝间,将贴在后者脖子上的发丝分离开。

谢宝琼枕在谢琢的膝头,安安静静地任由谢琢用手指打理他那头乱糟糟的长发。

谢琢轻轻的嗓音从上方响起:

“小宝,你知道当初是谁立得你吗?”

谢宝琼茫然地回望,他是在墓碑立好后才生出灵智:“不知道,但应该是秋霜?”

不然他也想不到谁会为华阳郡主立坟。

谢琢什么都没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他的发丝。

谢宝琼想起下山的目的,遂与谢琢提起曹庄凌背后牵扯的事。

谢琢听完,手上的动作顿住,旋即在谢宝琼的脑袋上呼噜两下:

“是吗,小宝做得很好。不过这些事很危险,日后要告诉我。”

“嗯。”

最不能说的事都被拆穿,谢宝琼自然不会再去隐瞒其余事:

“最后曹庄凌死前,我问他背后之人是谁,他看的人是城里原来的那位郡守,爹觉得那人是凶手吗?”

谢琢沉吟片刻,没把话说全:“我与他早年有些过节,若他真存有加害郡主的心思,也不无可能。”

但心中却不全然这般想,罗升宇此生行事胆小畏缩,连窃取灵力都只敢选取偏僻山郊的飞禽走兽,若不是地鸣根本无法露馅,且若他真是害死郡主的真凶,为何这十三年来,从未对他出过手……

谢琢的嗓音虽平静,但谢宝琼能感受到头顶僵硬的手,他抬起两只手将其捂住,却被谢琢反手抓住:

“日后便不要再想此事了,都结束了。”

“好,那我想些别的。”谢宝琼乖巧应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意着谢琢隐藏在床幔阴影中的脸。

烛火晃晃跳动,谢琢脸上的阴影也不断变化。

床幔上垂下来的水晶将一点光反射在谢琢的眼角,像没哭完的泪。

谢宝琼抬起手去够,但指尖遥遥地差了点距离。

他想起一个让那点光可以像月亮一样落下来的问题,也是个让他有些介怀的问题。

但他犹豫许久,还是没有问出来,月亮还是挂在那吧,谢琢反正已经接受他了。

倒是谢琢看出了他的纠结,手指按在他皱巴巴的眉心:

“是什么事都让我家小石头都皱成一团了?”

“在想一个爹会掉眼泪的问题。”

谢宝琼答得耿直,谢琢的面上却罕见地划过一丝羞赧。

好在夜色为他遮掩这点神情,随即坦然道:“无事,小宝问吧。爹若真掉眼泪了,小宝就哄哄爹。”

谢宝琼眉头松开,清澈的眸子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谢琢,认真点点头,但他还是犹豫了半晌才开口:

“你为什么不问我真正的小宝的事?”

谢琢的神色连带着思绪有一瞬的空白,他嘴角试图露出一抹牵强的笑,却完全无法做到,索性放弃,空白着表情,眼神复杂地开口:

“没有什么真正的小宝,在我这里,小宝只有一人,便是你。

若那个孩子还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等到他重新回到我身边的那时,他会有别的名字。

你不是他的替代品。”

谢琢的眼眸中掩藏着悲伤,声音逐渐轻了下来: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知道那个孩子多半已不存于世……”谢琢的声音僵住,事实对他总是很残忍。

谢宝琼觉得自己该终止这个话题,但谢琢似乎已经猜到全部,目光眺向被夜风卷得微弱的烛火,强撑着说完:

“按照你所言的生出灵智的时间,那个孩子哪怕降生,也并不足月,想活下去并不是易事。”

他的目光下移,明明灭灭的火光被谢宝琼取代:

“而且小宝是个好孩子,若那孩子真的已经降生,你当时不会冒认下那个身份的。”

天地对他似乎留有怜悯,夺走他的很多,却又把小宝送到他的面前。

事实的确如谢琢所说,谢宝琼的神识见过华阳郡主的尸身,知晓那是一具未曾分娩的尸体。

谢琢离开后,谢宝琼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层层叠叠的床幔,脑海中不断划过那轮落下的明月。

他对死亡是陌生的,无法理解谢琢的悲伤,但想到那点晶莹的瞬间,胸腔中的贪心似乎也被粉末影响,石化了一部分,变得堵堵的。

他还想明白时,半开的窗户上忽然浮现一抹流光。

一只精致的、披着流彩的雀儿落在窗口。

谢宝琼裹着被子挪到窗边的坐榻上。

身负霞光的雀鸟迈着轻盈的步子跳到他旁边的扶手上,鸟喙轻张:

“小宝,好久不见。”

“辛前辈,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瞧瞧你过得如何?”辛玄往前靠近了一步,似有若无地提醒道:“若是觉得山下不好,便早点回山。至于修炼之事,另寻他法便是。”

“辛前辈,我的修为已经突破了。”谢宝琼展示出指尖的灵力,兴冲冲地分享。

雀鸟的眼底闪过丝笑意:

“很好。”

旋即话锋一转:“那打算何时回山?”

谢宝琼抿着唇,答非所问:“晓春回去了吗?”

“还没有。”辛玄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

“那我等晓春回去了再回去一趟。”谢宝琼孩子气地开口。

“回去一趟。”辛玄语调又缓又慢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

谢宝琼大方地承认:“我还想在山下多待一段时间。”

辛玄了然地瞥了他一眼:“在外别受欺负了。”

“被欺负了我就回去找您。”谢宝琼无所顾忌地开口,随即和辛玄分享起琐碎的事,重点提到了最近骑到了龙。

“那条化龙化一半的蛟龙?我倒是也有几面之缘。”辛玄竟认识赤松,与他多聊了几句,“化龙刚失败的前些年头总闹出些大动静,扰人安生,这些年消停了些。过了千八百年总算重新化龙了。”

“嗯,给你的这些不算是倒腾垃圾,这几片龙鳞不错,虽不是逆鳞,但当个护身的法宝尚可。”

谢宝琼听着辛玄数落储物锦囊中的法宝,眼睛不住地往辛玄身上瞟。连龙鳞在辛玄眼中都仅是尚可,那什么样的东西在后者眼里才是宝贝?

他认识辛玄,但并不知晓辛玄的来历,甚至连辛玄的本体是何物都认不出来。

他盯得有些久,辛玄注意到他眼神,却有些误会:“别这样看我,我的东西早让两场雷劈没了。”

不等谢宝琼解开误会,就见巴掌大的鸟雀回过头,在身上啄下一根靓丽的羽毛递了过来。

谢宝琼接过小小的羽毛,不解道:“这羽毛的功效是什么?”

重新梳理好羽毛的辛玄语气轻蔑:

“漂亮。”

谢宝琼一头雾水地收下羽毛,毕竟大妖的任何部位都是宝贝,不知道用处,先收好便是,万一哪天突然能用到了。

辛玄临走前,谢宝琼突然问道:“辛前辈知道是何人将我本体立起的吗?”——

作者有话说:上章改了一下,有衔接问题是正常的

第97章

“谁为你立的本体?”

重新站上窗框的雀鸟张开的羽翼收起,脑袋灵巧地转回,如珍珠般的眼瞳重新映出谢宝琼的脸,一缕不明的情绪极快地从他眼底划过,他状似随意道:

“当年那墓碑是苏晓春的阿姐所立,不然你以为为何苏晓春那小子为何总往你那跑。”

……

坐在回京城的马车上,谢宝琼眼神发愣,脑海中还想着几日前从辛玄口中听到的消息,他从前倒是听晓春说过来四水山的原因,是追着他那位阿姐的气息寻来的,没想到其中还有这层缘由。

“琼儿。”马车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一角,谢容璟出现在他眼前:“醒了怎的也不喊人?”

泛凉的手指摸过他在被褥中捂得热烘烘的脸颊肉,谢宝琼舒服得靠上去,便听见谢容璟的声音继续响起:

“明日便能回家了。”

在漯州城的事毕后,谢琢带他们多留了几日,安排好后续的事宜,便匆匆收拾行囊准备回京复命。

此次漯州一行,不说郡守一事,便是最后下落不明的赤松也是一桩令人头疼的麻烦事。

赶路的这些时日,谢琢时常愁眉不展。

想到此,谢宝琼将脸从染上他的体温的手掌上移开,在马车内环视:“爹呢?”

谢容璟眉眼带笑地盯着谢宝琼撇开自己的手,手指轻捻一下,拿过一旁的外衣:

“爹在外头。外面不比车厢内,又起了风,穿上衣服再出去。”

刚下马车,果然如谢容璟所言,一阵风卷起谢宝琼耳边的发丝。

他抬眼看去,入目是一个精巧的小院,谢容璟的声音适时在背后响起:

“暂时在此落脚休整一下,今夜便不用睡在车厢里了。”

谢宝琼点点头,视线继续往院中扫去。

院中有棵柿子树栽在院墙边,青黄不接的叶片剩下零星几片挂在枝头,橙色的柿子累累地结了满树,而比大片的醒目颜色更加吸引人视线的则是树下一袭颀长身影。

芝兰玉树,不外如是。

谢琢取下信鸽脚环的信纸,抬手一扬。

灰白的鸽鸟振翅飞起,迎风飞向高空,身影与天边南飞的大雁背道而驰。

谢宝琼凑近谢琢,仰头看向高飞的信鸽,却被突然一只手掌遮住视线。

直到他伸手去扒拉,谢琢的手才移开,在他脸上淡得快要看不出痕迹的石纹上轻轻刮过:

“晚间再擦一回程姑娘给的药应该就能好。”

眼前的视野重新恢复,谢宝琼的目光正巧撞上谢琢垂下的眼,谢琢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似是连同眼底的亲昵一同溢出。

等到他移开视线时,便发现谢琢的两只手上空无一物。

谢宝琼揪住谢琢收回的手,却被反客为主地拢住,他没被捉住的手掰着谢琢的手指,嘴上边问道:

“爹刚刚拿在手里的东西呢?”

谢琢的手旋即摊开,掌纹清晰的手心中只有他的手。

脱离控制的手却没有急着缩回,反倒连同另一只掰住谢琢的手指,细细搜刮。

两只手搜索完空荡的手掌,往袖笼探去,却猛地被一同抓获。

“我收起来了。”

谢琢望着挣了一下便安安分分的两只手,手上的方向稍稍往上提,单手抱起绕在脚边的小孩。

“我不能看吗?”小孩子软软的声调伴随柔软的脸颊一起贴了上来。

谢琢还未来得及开口,小孩软绵绵的声音继续问道:“那哥哥能看吗?”

谢宝琼想得很简单,他不能看的话,谢容璟看过后告诉他也是一样的。

但他美好的想法转瞬间被跟在他后面过来的谢容璟打破:

“可哥哥不想看。”

双手还被谢琢攥着,他只能回头对拆他台的谢容璟露出个忿满的表情。

谢容璟却饶有兴致地戳了下他脸上的石纹:“这还是我第一次见皱在一起的石头。”

他的手指再次伸过来时,谢宝琼顿时将头扭了回去,贴在谢琢肩头,哼哼唧唧地开口:

“你们都欺负我。”

谢琢的手松开,罩在谢宝琼的脑袋上:“好了,都能看。”

方才无力靠在肩膀上的脑袋顿时来了精神,等待谢琢开口。

“是长公主的来信。”谢琢没有将信纸重新掏出,只给他们解释道:

“按照小宝给出的地址,找到了郡主的棺椁。”

谢琢的话音一顿,再次开口时带上一抹无法置身事外的苦涩:“她总要回家的,长公主来信便是为了商议此事。”

“外祖…长公主知道我的身份后有说什么吗?”谢宝琼不太习惯地更改称呼,他的身份迟早会暴露在长公主面前,谢琢与他分析利害后,便提笔去信坦明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他的话音落,心脏提起的还有谢容璟:

“爹,长公主有怪罪琼儿吗?”

“长公主未曾在信上提起。”谢琢揉揉肩膀上的脑袋,安抚道:“不必担心,等回京后我会长公主面议此事,有爹在呢。”

……

一个半月前,四水山。

“唰唰”。

几个包裹严实的人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穿行在树丛中。

“啾——啾。”

特定的哨声在头顶的树冠中响起,朝下面的一行人传递消息。

为首的那人仰头露出斗笠下的眼睛,朝上方瞥了一眼,向身后的人比划跟上的手势,率先提气跟上从树梢飞跃出去的人。

几息之后,一行人止步在两座坟茔前。

为首的人上前辨认过两座墓碑上的刻字,最终在石制的碑前停下,言简意赅地对身后的众人下达命令:

“挖。”

音节落下,身后包裹在黑衣和斗笠的众人像是听令行使的偶人,动作利落地闪身圈住坟茔,避开土堆旁的墓碑,配合默契地掏出工具开始挖掘。

……

“真是扰人清梦,辛玄,你不管管吗?”

泛黄的杂草丛中探出只颜色相近的乌龟,伸长脖子往仍旧碧绿的梧桐叶中望去。

繁密的枝叶中,罗红色的流光布料垂落一角,砸落冷冷清清的声音:

“这是他自己要走的路。”

薄情的话音戛然而止,树下的乌龟也重新趴了回去。

辛玄都不管,他就更没有插手的道理了。

远处的墓碑后,挖出的棺材被人撬开,露出其中的尸骨。

为首的人上前利索地取走需要的东西,珍重地将其放入玉匣。

随即竖起一只手,手指勾了勾,周围的人即刻上前,将棺材原封不动地封上放回原处。

等到把一切痕迹抹除后,一行人转身步入林中,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山林重新归于安静。

直到一月后,这份宁静再次被一群闯入的人类给打破。

不同于上一波“客人”的四处搜寻。

这伙镖师打扮的人类目标明确,直奔坟茔所在地。

为首的女子一身缟素,见到坟茔后,示意其余人等候,确认过两座墓碑上的名讳才开口:

“是我家小姐的名讳不错。”

“泽兰姑娘,另一座呢?”

“等开棺确认后,一并带回京。”

“是。”

众人边等待开棺的时辰,边休整一番。

等到两具棺椁皆由泽兰确认后,空旷的山野弥漫开纸钱燃烧过后的气味,一行人完成剩下的仪式,挑起两具棺椁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而去。

几日后,远处的梧桐树下,一只乌龟慢悠悠地探出脑袋,望向仍旧空无一人的树冠。

长长的叹息声飘荡在风中,不多时被树叶碰撞声打断:

“辛玄,漯州那边出了何事?”

流光溢彩的雀鸟不知何时栖在枝叶繁茂的树干间,辛玄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羽毛,轻描淡写地开口:

“有条蛟龙化龙,闹出的动静大了些。”

“你明知……”剩下的话被一抹叹息盖过,乌年撑起四肢,慢慢地往自己的洞府挪去,声音散在风里:“也不知那两个小子如今怎么样了。”

被惦记的谢宝琼坐在侯府的院子中突然打了个喷嚏。

对面的孟睿紧张地凑上来:

“阿琼,你没事吧?”

谢宝琼耸耸鼻子,摇摇头:“我没事。”

耳边传来孟睿还在喋喋不休的声音:“是不是前日给华阳郡主扶灵时吹了冷风冻着了?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染风寒就不好了。”

自从他回京后,孟睿便总是用这副对待瓷娃娃的态度对待他,生怕一个不小心,他便摔得碎碎的。

还有便是面前的孟睿并未来得及知晓他的身份。

谢家一直未曾表明他的身份,如今他的身份暴露后,也不会专门宣传他是妖,而长公主对他的态度虽比原来复杂些,可惦念着他的本体,盯了他的眼睛许久,到底没对他发难,任由事情保持原样。

考虑到孟睿的胆子,谢宝琼一时没想好如何坦明才不会将人吓晕。

边上同样来侯府做客的齐归欲言又止。

他虽不清楚谢宝琼的身份,但知道后者是修士,不大可能会染上风寒,又因为要为谢宝琼保密一事,将脸憋得通红。

通红的脸被孟睿瞥见,他暂时放过了谢宝琼,转而朝齐归念叨:

“齐归,你不会也染了风寒吧?”

他眸中的担忧分外真切,叫另外两人一阵沉默。

反倒是他自己先挠挠头,疑惑道:“不过半妖也会染上风寒吗?阿琼,还是叫府医给你们两个看看吧。”

谢宝琼不太确定人类的大夫能不能给妖和半妖看病,但现在的重点是他和齐归都很健康。

好在院外突然的一阵吵嚷打断他们的谈话。

“四喜,你去看看外面出了何事?”谢宝琼瞥了眼同样好奇的两人,对候在一边的四喜吩咐道。

不多时,四喜便急匆匆地赶回来,脸色古怪——

作者有话说:体验了一把赶榜的感觉,最近一阵都在加班,更新不是很稳定,码到太晚的话,第二天随即解锁低烧或高烧[化了]

第98章

“前院怎么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谢宝琼从孟睿的盘问中分出心神,探询的目光投向脸色变了又变的四喜。

四喜扫过院中的客人,含糊其辞地开口:“小少爷,府上来了位修士。”

谢宝琼不以为意地颔首,他身边的修士从来不在少数,不说偶尔会到府上做客的蔺折春,便是今日坐在他院中的齐归也勉强算是。

旁边孟睿与齐归脸上好奇的神色也淡了下去,不过孟睿多提了一句:“是外来的修士吗?若是闹事的话,缉恶司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谢宝琼瞥向似乎还有话要说的四喜,示意他继续说。

“那人非要要见侯爷不可,在门口闹了一通,世子便暂且将人迎到前厅。”

“那人还在前厅,哥哥没事吧?”谢宝琼望了眼天色,这个时辰的确还未到谢琢下值的时间。

“世子无碍,但……那人还点明要见您。”

谢宝琼本就担心谢容璟,当即跳下椅子,又想起另外两人,忙道:“我先去看看情况,我们改日再聚。”

说完,步子朝外走去,同时吩咐身后跟上来的四喜:

“四喜,你派人送他们回去。”

“不用了,阿琼,我带齐归一起回去。”孟睿朝他摆摆手,和齐归一起道别。

谢宝琼走得又急又快,四喜在身后紧赶慢赶地追上。

走到半路时,谢宝琼的步子猛地顿住,他回身看向追上来的四喜问道:

“来人有何特征?”

问这个问题,不为别的,而是谢宝琼脑中突然浮现一道身影,会大张旗鼓来找他的人好像只有晓春了。

特别是晓春回山后从辛玄那听到他想在山下多留几年的消息,直接堵上门也不无可能。

往前迈的脚步一下收回,他仔细地询问道:

“是不是少年模样,要比我高一点,长得很漂亮,身上很香?”

他每说一个特征,四喜便回忆着所见之人的样貌,一一答道:

“是比您高点,样貌……”四喜的声音稍稍停顿,目光抬起,“与小少爷您一样都生得一副好皮囊,至于香味,奴离得远,没嗅见味道。”

谢宝琼的脚步隐隐有往回调转的趋势,但他仍旧硬着头皮往前厅走去,心中不断思考如何与晓春解释谢家人真的不坏。

步子却不自觉轻快几分。

四喜的声音却这份重逢的喜悦和紧张一同挥去:

“那人好像自称双木,是小少爷认识的人吗?”

谢宝琼眉心一皱,步履不由加快:“没听过。”

“哥哥!”

谢宝琼无视屋外侍卫怪异的神色,闷头闯入前厅,还未看清屋内的人影,便被迎上来的谢容璟拉住:

“你怎来了?不是在院中招待客人吗?”

肩膀被按住,谢宝琼歪着脑袋努力探头也看不到厅中之人。

瓷器碰撞的声音伴随着一道冷冽的嗓音同时响起:

“哦?府上还有客人?倒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无比陌生却又诡异透着一缕熟稔的声音传入谢宝琼耳中,他细细翻找回忆,却没有想起在哪听过,只得朝面前的人投去视线:

“哥哥,他是谁?”

谢容璟的眼中闪过他看不懂的情绪,手心按住他的发丝轻轻揉搓,一声轻轻地叹息溢出,侧开身体,露出身后的景象。

端坐在圈椅中的人影恰在此时偏过头,隐匿在阴影中的脸完全暴露在门口撒入的光线中。

宛若冠玉的脸上,眼型圆润柔和的眸子却透着一股无情,正正好与谢宝琼的视线撞在一起。

来人的确如四喜所言般与他一样生了张好皮囊,谢宝琼看着那张犹如照镜子般的脸,可算明白了那抹熟悉由何而来——

他的嗓音微微压低后可不就是这副声音。

“在下双木。”双木抬起手,抵在下巴上,面无表情的脸上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便是那冒牌货?”

自称双木的人那张脸与谢宝琼一般无二,唯独少了眉心的那点红痣。

又因两人截然不同的气质和神色使人很轻易地区分。

谢容璟听见双木满含恶意的言语,眉头皱了下,正欲开口,便被身侧的谢宝琼抢了先:

“不知道友口中的冒牌货如何论起?”

他片刻前面对谢容璟时和善的脸色已全然消失。

他非常确定华阳郡主棺椁中的尸身并未分娩,他是假的不错,眼前人也必定不可能是真的。

双木的视线却从他身上移开,一副不欲与他多言的模样,朝谢容璟淡淡开口:

“谢大人还没回来吗?”

“已经派人送去消息了。事情尚未明晰前,还请这位公子莫要对舍弟出言不逊。”

谢容璟冷冷提醒道,原本对双木微妙的期待彻底化作泡影,他本想着若双木身份没有问题,他也能替谢琢感到高兴,但目前双木对待谢宝琼的糟糕态度不由得让他担心起来。

他不再管双木听见他的话是如何态度,转而换了副语气开口:

“琼儿,你先坐这吃些点心,如若不想在这待着就先回院子,等爹回来再商议此事。”

谢容璟给出的两个选择都在关照他,但谢宝琼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派人送他回去的选择,他可不放心谢容璟和对面不知底细的双木待在一起:

“我和哥哥一起。”

他走到在谢容璟身旁的位置坐下不久,一道人影便出现在门口。

谢琢来时,便有人说清了府上发生的事,此刻见到双木那张和谢宝琼如出一辙的脸淡淡扫过便收回视线。

但话中,他仍作不知:

“不知阁下拜访有何贵干?”

“认亲。”言简意赅的两字从双木口中蹦出。

谢琢刚点了下头,脑海中便突兀地响起一道小孩子气鼓鼓的声音:

“他是假的!”

谢琢压下唇角的笑意,眼神与立在谢容璟身边的谢宝琼相接一瞬后收回,转而无悲无喜地问道:

“认得哪门子亲?有何凭证或信物可以证明?”

双木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气定神闲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我乃是你与华阳郡主之子……”

谢琢的嘴角平直,眸色沉沉地等待双木剩下的话。

“当年母亲死后,我尚存一丝气息,被师傅从母亲体内剖出,教养长大。师傅并未向我隐瞒身世,如今我修行小有所成,下山历练,便想见一见生身父亲是何模样,只是没想到……”

双木的话到一半,饱含敌意的目光转向谢宝琼:

“没想到竟听到有人代替我认祖归宗、承欢膝下的消息,这才闹出了些动静,还望父亲勿怪。”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听的三人到底信了多少便只有各自知晓。

谢琢可能还要多知道点另外一人心思:

“他骗人。”

脑海中唯有他能听见的传音惟妙惟肖,几乎和谢宝琼在他耳畔哼哼唧唧时一个模样。

谢琢挡下双木敌意的目光,抬手揉了揉炸毛的石头:

“外面的流言当不得真,小宝与郡主有些关系,被记在我名下,若你的身份没有问题,他也该是你弟弟。

倒是你方才的言论可有凭证?”

双木眼中的敌意被敛去,回答道:

“自有法术可以验证我与父亲的关系。”

在谢琢提出疑虑前,他率先道:

“不过我自己使用这等法术有弄虚作假之嫌,听闻父亲与国师大人交好,不如请国师大人验证。”

听闻双木如此笃定的语气,谢宝琼不由心生疑虑,脑海中划过赤松的提醒,不由得怀疑起蔺折春。

下一瞬便听见谢琢淡淡的声音响起:

“蔺国师不在京中。”

双木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刚要开口,便被谢琢打断:

“我让人收拾间客房,你暂且住下,等蔺国师回京后再行决断。”

“一切听从父亲的安排。”

双木脸上并无不满表露,应下谢琢的决断,跟从谢琢安排的人离开。

路过谢宝琼时,那双外表一样,内里却截然不同的眼睛不屑地扫过。

人前脚刚走,谢宝琼就苦着一张脸死死盯着谢琢:

“爹,他骗人,华阳郡主根本没有分娩,为什么要把他留下?”

谢容璟虽第一次得知华阳郡主未曾分娩的消息,但只一瞬便相信谢宝琼的话,他不解地望向谢琢:

“爹是有别的打算吗?”

谢琢点了下头,搂过变成苦瓜的小孩:

“爹相信你,但郡主下葬前开棺验尸时未曾发现那个孩子存在。”

谢琢的声音很平静,那双眼睛亦是,静静地与谢宝琼对视。

“怎么会?”谢宝琼眼中闪过不可置信,随即反应过来:“肯定是有人趁我下山时偷走了。”

谢琢顺着他的话继续耐心解释道:

“所以爹想把背后的小偷抓出来,你也要相信我。”

“爹不能骗石头。”谢宝琼其实已经相信了谢琢,但嘴上仍然补充了一句。

谢琢亲昵地蹭了蹭小孩肉乎的脸蛋,自从知道妖与人类年龄心智不能一概而论后,这些举动他便愈发自然:

“爹可骗不过我们家小骗子。”

谢容璟在一旁建议道:“琼儿不放心的话,和爹拉钩,哥哥帮你监督爹。”

谢宝琼懵懵的看着谢琢伸出的小拇指,有样学样地将自己两只手的小拇指都伸出来。

“只用伸一只就好了。”带着浅笑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谢琢的小拇指勾上他留下的那一只手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谢宝琼收回小指,白莹莹地手指既没有多出什么标志,也没有变短一节,他转动手腕,再三打量,仍旧找不出什么变化。

心中觉得人类承诺的仪式真够古怪的,这样简单便能够令双方都遵守诺言,但想到有效期只有短短的一百年,似乎又变得正常起来。

第99章

剑风卷起落叶,灵气裹挟的叶片直逼谢宝琼面门。

他反应灵敏地偏头,避开突如其来的袭击。

擦着他飞过的落叶失去目标,打了个转儿,轻飘飘地落在石子铺就的小径上。

谢宝琼顺着落叶来时的方向定睛望去。

只见双木两手拄剑,歪着头一脸可惜地朝他打招呼:

“弟弟,别来无恙。”

两个字配上双木古井无波的语气,令谢宝琼浑身感到一阵恶寒,他可不觉得双木真是在与他亲近。

不说自双木认亲那日后,他们各居一方院子,这六七日间几乎未曾碰面,谈不上什么感情。

就那几片直冲他而来的落叶都足够表明对方来者不善。

更何况谢宝琼可没忘记对方尚未明了的身份。

“你的身份还没有确认,这称呼是不是过早了点?”

“不过是时间的早晚,左右父亲默认了这个称呼不是吗?弟弟。”

一张与谢宝琼相似无比的脸猛然贴近,一模一样的眼睛像面空洞的镜子映出他神色的变化。

长剑化作一枚锋利的叶子抵上他的脖颈,一道压得极低的嗓音贴着耳朵响起:

“弟弟,分心可不好。”

谢宝琼的脸上毫无怯色,眼珠扫过贴得极近的双木,无视脖颈上的威胁,动作极快地反手拔刀出袖,冰凉的刀刃目标明确朝双木的脖子而去。

双木捂住脖子,脚尖一点,飞身朝后退去。

直到拉开安全的距离,他才放下手,一道洇出的血痕沾染在手心中。

反观抵上叶片的谢宝琼,脖子间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双木挑挑眉梢,眼中闪过兴味:“弟弟真是厉害呢。”

谢宝琼没空理会双木的废话,不等双木有所动作,握住长刀欺身上前,一刀堵住双木剩下的话。

……

二人打斗的动静很大,不多时便有闻讯的下人请来谢琢。

等到谢琢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谢宝琼压在双木的身上,一刀插入双木脸旁的地面,切断双木的一缕发丝。

他轻咳一声,唤道:“小宝。”

地面上的两人闻声望去,两张一样的脸同时面向谢琢,一人微微诧异,一人神色淡定地趁机推开身上压着的石头,皆无打架被抓包的愧色和心虚。

谢琢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谢宝琼身上虽狼狈,但没有明显的伤痕,而下方的双木则要惨烈些,脸上挂了彩,领口还沾着斑斑红褐色的污渍。

顶着谢琢一言不发的视线,谢宝琼收起刀,几步来到谢琢面前,揪住谢琢的袖子警惕地望向刚起身的双木。

谢琢的注意被凑近的脑袋吸引,秋日凋落的叶子似乎换了处地方过冬,长在谢宝琼的脑袋上。

他扫过不远处将自己收拾妥当的双木,又低头瞥了眼身侧的矮苗苗一眼,无奈地抬手给谢宝琼捡干净发丝间的落叶,又拍了拍后者滚在身上的灰,才伸手解救出自己的袖子,装作端水地开口:

“怎么回事?”

“他先对我动手。”

“父亲,我与弟弟只是切磋一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相似的声线混杂在一起,一同传入谢琢耳中。

他的嘴巴刚张开,面前的两人忽然对视一眼,差别不大的声音仿佛在自己跟自己吵架:

“弟弟,我们不是切磋吗?”

“你那叫切磋?”

……

眼看着两人又要动手,谢琢忙叫停:

“噤声。”

两人各自转开头,收回相接的视线。

周遭的声音安静下来,余下鞋子踩过落叶的声音。

谢宝琼从脚下站立的位置上前,凑到谢琢跟前,眼看就要抓住面前的衣服,却被谢琢拍开。

头顶传来谢琢铁面无私的声音:

“小宝,站好。”

谢琢对某块石头随时随地黏糊上来撒娇的动作暗暗叹息,嘴上不得不约束谢宝琼的举动。

避开底下幽怨的眼神,他面色严肃地转向后面的双木:

“府上的花园不是让你们打斗的地方,日后严禁在府上斗殴。”

“就是就是。”方才还满脸幽怨的谢宝琼瞧见谢琢开口的对象,转而换了脸色帮腔道。

双木冷冷的目光扫过谢宝琼,低敛下眉眼,恭顺道:“谨遵父亲教诲。”

“还有你。”谢琢垂下视线,盯着谢宝琼身后莫须有却翘到天上的尾巴,手掌在那头蓬松的发丝上压了压:

“赢了还要再追上去打。”

志得意满翘起的发丝瞬间蔫巴,谢宝琼回头投来不满的眼神。

侯府中发生的事,谢琢自然一清二楚,虽然目前谢宝琼赢过双木,但难保双木没有暗藏的后手,眼下谢宝琼的眼神他只能当作没看见,冷声开口:

“这里既是你们二人搅乱的,也交由你们整理好,晚间我会来检查。”

谢宝琼这才有空注意周围的景象。

全然看不出原本花园的模样,墙瓦、树木乱糟糟地似狂风过境。

几棵树被削去光秃枝条,落叶混着草屑洒满一地,墙也塌下一角,至于脚下的石子小径更不能看,仅仅剩下了脚下这一部分。

“是。”

“我不要。”

同样的嗓音应是喊出泾渭分明的答案。

谢琢扯下一溜烟蹿到身上要跟着他一起走的谢宝琼放到地面,声音冷酷无情:

“整理完才能吃点心。”

谢宝琼还是即将沾水的猫,拒绝接触地面,非常有骨气地开口:“点心我可以自己买。”

“小宝,瓦是谁劈碎的?树是谁削的……不可以逃避错误。”

谢琢每说一句,谢宝琼挣扎的幅度就小一分,最后只能看着谢琢的背影离去。

双木矗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父子间的互动,眸光暗暗闪烁,谢琢果然清楚刚刚发生的一切。

……

谢琢没说禁止二人使用法术,除了倒塌的院墙费了完全不会砌墙的两人一番功夫,二人没花多少力气便收拾好院子。

双木控制着灵气将地上的最后一片落叶扫入落叶堆,才缓缓看向早已半躺半靠在假山石上的另一人。

指尖刚微微偏移,石子小径的尽头骤然出现一道身影,他散去指尖凝聚的灵力,唇瓣刚张开。

便见谢琢的步子在假山前顿住,拉起地上宛若无骨的人影,最后径直抱在怀里。

暖黄的夕阳毫不吝啬地倾泻在二人身上,带来暖融融的味道。

看着那张与他几乎无法分辨的脸,双木不由走出阴影,凑近了几分。

但秋日的夕阳不像视线中温暖,而是透着股萧条的凉意,就像谢琢分过来的眼神:

“双木,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一股秋风骤起,吹散刚整理好的落叶,也将远处的话梢一并吹入双木的耳中。

“起风了,晚些回去便在屋里待着,知道没?”

他抬起眼,谢琢的手心贴住那张一样的脸,大拇指轻轻刮蹭,似乎要秋风的凉一应隔绝。

等到影子消失在视野中,他才低低应了声:

“嗯。”

往后的几日,谢宝琼虽偶尔能碰上双木,但没再像那日拔刀相向。

只是双木那一口一个的弟弟,他听着总是别扭。

就比如现在——

“弟弟,你在做什么?”

谢宝琼循声望向院墙,不出所料地看见那张如出一辙的脸。

而双木顶着他视线,动作自然地翻过墙头,飞身落到他的面前。

“不要叫我弟弟。”

趁谈话间,谢宝琼抖落袖子,遮住手中的物件。

“那弟弟希望我唤你什么?和父亲一样,唤你小宝?”

双木靠近他坐下,抬手间猝不及防地捉住他的手腕:

“弟弟为何拿着我的头发?”

谢宝琼手中的物件暴露在两人眼前,正是几日前,他从双木鬓旁斩下的发丝。

“松手。”

他取走发丝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查证双木的身份。

心声和双木的声音一道响起:

“莫不是为了对其使用追根溯源的法子?”

双木抽走一根他手指间的发丝,捏在指尖朝他晃了晃:

“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呢?”

“什么?”

感受到手腕上松懈的力道,谢宝琼当即抽回手。

“我是父亲的孩子这件事。”

谢宝琼将手上已经暴露的发丝放到一边,企图含混过这个话题:

“爹不是将你留下来了吗?况且你的身份还要等到蔺国师回来后才能验明。”

“可父亲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双木盯着指尖转动的发丝,困惑不解:“为什么呢?我们明明生了张一样的脸。”

谢宝琼见他较真的模样,心大地开口:“可能因为我是假的,所以长得一样在查明身份前没有用。”

双木转过脸,神情空白了一瞬,凝视着自己的脸久久无言:

“……有没有人说过你挺讨人厌的。”

谢宝琼随口答道:“没有。”旋即瞥了眼身旁的双木,将那根发丝抽回,与其他的放在一起归拢好:“你要的话在自己头上拔一根。”

双木当然不会蠢到听从谢宝琼的话,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便听见谢宝琼将话题绕了回去:

“不过你要是说了的话,就有人说过。”

说话间,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睛凑到近前,湖心中央倒映出另一双完全一样的眼睛:

“你讨厌我吗?”

第100章

相像的眼睛完全重叠在一起,其中的一点差别便愈发明显起来。

双木的眼睛长久地没有眨动,愣愣地直视那双不知是属于谢宝琼的、还是属于他的空洞眼睛。

他木着脸偏开头,抬手抵住谢宝琼的脸推远。

他巧妙地答道:

“我不会讨厌自己的脸。”

谢宝琼躲开双木的手,嘀咕了一句:“这是我的脸。”

他猛然乍起,扑向垂眸不知思索什么的双木,两手伸出捏住后者脸颊用力往外扯。

“松…手!”

双木的脸颊被扯得变形,口齿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两只手被攥住手腕掰开,谢宝琼眼神奇怪地扫过双木脸上掐出的印子,他趁动手的时候借机用灵力探了一遍,未曾在双木身上找到幻术的痕迹。

也就是说——

“我就长这样。”

谢宝琼被抓住手,身体却凑得更近,呼吸喷洒在双木的脸侧,撩起后者鬓边的发梢,露出白皙的耳朵。

他的视线则趁机仔仔细细搜刮着双木耳后的位置。

皮肤的颜色自然,谢宝琼却仍抱有怀疑:

“你将全身的皮都换了?”

“这就是我的脸。”

清脆的脑袋撞击声随后响起,纠缠在一起两人顿时分开各自捂住额头。

“为何你们从始至终都在否定呢?”

谢宝琼捂着发麻的额头,偏过头,看见自己通红一片的脸,想笑却觉得有些不对,僵硬着脸开口:

“因为……”

谢宝琼突然顿住,担心直接挑明会不会破坏谢琢的计划。

他放下捂住额头的手,又听见双木掺杂着莫名情绪的声音:

“因为他不喜欢我?还是因为已经有了你的存在?”

双木猛然侧过脸,那双向来空洞的眼中翻出扭曲的浪潮。

谢宝琼福至心灵地从双木的语调中品出味来,惊诧道:

“你真觉得他是你爹?”

双木的声调骤然拔高:

“他当然是!”

说完后,双木迷茫地愣在原地,视线随即瞥见被谢宝琼归拢在一旁的发丝,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抬手抢过。

谢宝琼还来不及有什么动作,灵力猝不及防地在双木周身暴动,一缕只有他们二人可以见得的白烟从发丝中飘荡而出,袅袅缠绕,攀过院墙,往远处盘旋。

二人望着白烟飘去的方向,双木脸上迸发一种终于能够证明自己的激动,他用已经恢复平静的语气开口:

“要去看看吗?”

谢宝琼无甚表情地从飘往谢琢院子方向的白烟上收回视线,不解望向那张熟悉却无比陌生的脸:

“你究竟为何而来?”

双木却无暇顾及他的问题,空洞眼睛之上的秀眉锁起,偏执地将话题拢在自己的身份上:

“你似乎很笃定?”

谢宝琼坦然地点头:“我见过郡主的尸身,她的孩子并没有降世。”

“那我呢?我又是什么?”

胡乱揪在手心的发丝乱做一团,袅袅的白烟绵延不绝地冒出,像山涧飘荡的雾横贯在两人中央,模糊了双木更为冷冽的气质,几乎使人分辨不出二人。

谢宝琼自然回答不了双木的问题,他还想知道双木的底细呢。

细碎的声音透过雾紧接着传入他的耳中:

“你可不可以把他让给我?”

双木空茫的眼睛在白烟后显得有几分雾蒙蒙。

换来谢宝琼诧异中透出一分惊悚的眼神。

双木看清他的眼神,话头一顿,磕磕绊绊地解释:

“只要一段时间就好……我遵从师命下山,过阵子便会回山去。”

谢宝琼眼睛一眯,抓住他话中的漏洞:“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有求于人,双木暂时放软了声调:“我下山历练不错,但此行主要原因还是听从师命为了斩俗缘而来。”

他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谢宝琼:“反正有那么多人喜爱你,少了个谢琢无伤大雅。”但我什么都没有……

为了那丝脸面,双木到底没说出后面这句话。

“你若真是为了斩俗缘下山,那你说的话是何意?你与谢琢保持现在素不相干的关系岂非正好?”

谢宝琼并未全盘相信双木的话,警惕地投去视线。

双木自然知晓谢宝琼的话没错,但心念一起,他便难以克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山中的人都过于缄默和冰冷,连师傅对待他都是一副漠然的态度,又或者——

“我对谢琢的确无甚感情,但见了他对待你的态度,又见到你的脸,难免会产生这本该属于我的想法。

我应该嫉妒你,可……”

双木没有说下去,转而直视着谢宝琼的眼睛冷冷道:

“就算你不让给我,我也会自己想办法得到。”

“这种东西是让不了的。”

……

双木离开后,谢宝琼坐下身,盯了会儿散落的发丝,重新捡起。

灵力自他手中散出,包裹住发丝,白烟再次徐徐冒出,飘向远处。

谢宝琼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再次显现时,周遭已换了换了副景致。

白烟透过他脚下的屋瓦,穿梭进入屋内。

屋内的声音隔着几层薄瓦,漏出几个字传入谢宝琼的耳中,依稀能听见他的名字。

谢宝琼顿住翻身跳下屋顶的动作,转而蹲下身屏息聆听屋内的声音。

屋内的声音骤然拔高,带上强烈不赞同的意味,清晰飘入谢宝琼耳中:

“爹,你真打算送走琼儿?”

谢宝琼撑在琉璃瓦上的手僵住,力道没把控好,等他挪开手时,琉璃瓦上出现几道裂痕。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再度响起时,又变回不真切的朦胧声响。

谢宝琼担心碎瓦的声音引起屋内人的注意,没有继续听下去,闪身离开。

谢琢似有所觉地抬眼扫过屋顶,他方才好似听到东西碎裂的声音。

“爹,您在看什么?”

谢容璟的声音拉回他的视线,谢琢摇摇头,继续原先的话题:

“又不是见不到了,等有关郡主和双木的事彻底了结后,还能见到的。依小宝的性子,我担心他卷进来后会受伤。”

谢容璟也知晓谢宝琼与双木动手的事迹,知晓谢琢所言没有问题,但他无法理解谢琢的做法:

“可爹为何要将琼儿送入仙门中?我完全可以带着琼儿去外小住一阵,照顾琼儿。”

谢琢默了一瞬,并未马上反驳谢容璟:

“若小宝只是凡人,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琼儿是人还是妖又有何关系?他心智稚嫩,我也能照顾好他。”

尽管谢容璟不为所动,谢琢依然包容:

“我相信你能照顾好小宝,你自小来到我身边,由我一手抚育,我知晓你的秉性,小宝若只是凡人,我放心将他托付于你。

可小宝是妖,你我却皆是一介凡人,百年之后不过黄土一捧,而小宝说不定还是如今这副模样。”

谢琢定定地直视谢容璟,谢容璟不想放手,他又何尝愿意。

他反问面前沉默下来的人,语气并不激烈,平静如水:

“璟儿,你有想过等到你百年之后,小宝该如何自处吗,就算日后有谢家后人庇佑,像你我二人这般如珠如宝地护着便罢了,但若是出了个不孝子孙,哄骗小宝,小宝又该怎么办?

拜入宗门,学些本事也是好的。”

谢琢绕到书案后,拿出压在书下的纸,话锋一转:

“况且搜罗来的宗门中,大都与我朝交好,虽不是什么鼎鼎有名的门派,但并不强求弟子斩断凡尘亲缘,偶尔也能下山。我已派人收购修士要用到的物件,到时候给小宝傍身,再捐些金银灵石,总不会叫小宝在外受委屈。”

谢容璟扫过纸上记录各派信息,暗中惊讶谢琢不声不响地考量了这么多东西。

他默认下谢琢的决定,便听见谢琢接下来说出对他的安排:

“我到时候在小宝拜入的宗门附近的地界置一间宅子,双木的事情结束前,你便到那小住一阵子。”

谢容璟的确想与谢宝琼待在一起没错,但他不放心谢琢一人面对这件事:

“爹,我还是留在京城陪您吧,等结束后再一起去接琼儿。”

……

“就是这样,所以我打算回去一趟先与晓春见一面,找到他阿姐,问清当年发生的事情,再顺道去查查双木口中的师傅。”

谢宝琼跟在齐归身侧,避开人穿行在齐府的花园中。

“明日后我暂时不会在京中,你之后来侯府应该找不到我,等我回京后再来找你。”

若将他的本体立起的人是晓春的阿姐,那存于秋霜话中的女子应该也是晓春的阿姐,他势必要走这一趟。

齐归猛地顿住步子,小鹿眼瞧上去有几分黯淡,但挽留的话在他口中转了又转,说出口的瞬间却完全变了个味:

“你离京的打算告诉过孟睿了吗?”

谢宝琼侧过身,望向落在身后的人影,情感微钝,未曾察觉不对,声调松快:

“还没有,我还没想好怎么和他坦明身份才能不吓到他。不过他和我哥哥关系好,离京的消息我就算不告诉他,他也会从我哥哥口中知道。”

他停在原地,耐心地等待齐归赶上他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