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鹤来睡得踏实又不踏实。
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被裹成长条,又被揉搓半天,捏成一枚小孩巴掌大的水饺。
水饺鹤来感觉自己圆鼓鼓的身体被一双筷子夹住,正要被送进某人嘴里。
鹤来就求饶:“人类,你可以不要吃我吗?我不是好吃的水饺。”
陈竹年被鹤来的呢喃闹醒。
他眼睛还闭着,手已经自然地抚在鹤来后颈,捏了一会儿,才哑着声音说:“你是水饺还是小鸟。”
鹤来嘟囔一句。
“睡觉(水饺)。”
陈竹年缓慢睁开眼。
此时时钟刚好转到五,正介于一天中热闹与宁静的分界点,天边亮起一线银白。
鹤来说完便将脸埋进枕头里,陈竹年看了他一会儿,替他理了理耳旁的碎发。
终端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则来自徐冕,让他确定仿生人契约权的拍卖预约信息。
陈竹年指腹停在鹤来后颈。
意识到三天后身边的omega即将再度与人类缔结恋爱契约。
不管是谁,只要与鹤来绑定契约,鹤来便会在程序命令控制下无条件喜欢对方。
就像五年前鹤来喜欢他一样。
指腹往下压,陈竹年眸光黑沉。
另一则消息来自郁结。
大致意思是让他控制信息素和情绪,第三天才可以标记omega,不要忍不住。
三天后。
与契约权拍卖时间重合。
鹤来曾对他说,除非遇到真正喜欢的人类,不然不会答应再次拍卖契约权。
又想起昨晚鹤来说离开他后“仿生人”有了新的alpha。
谁。
虎口卡在鹤来后颈处,温热的肌肤紧贴,陈竹年食指指腹扣在鹤来颈前的一点凹陷处。
陈竹年呼吸很慢。
语调很轻。
问:“有真正喜欢的人类了?”
被捏着后颈,陈竹年手心再往下,就会碰到敏感的omega腺体。
鹤来睡得昏沉,感到那片肌肤发烫。
动不了。
出于一种模糊的,被威胁的求生欲,他无意识回复。
“……嗯。”
捏后颈的力道不自觉加重,鹤来不舒服地皱眉。
舌尖被尖牙刺得发麻,陈竹年松开发冷的指腹,眉宇间晕着阴沉。
喜欢。
真正喜欢,不是基于强制命令,与当初鹤来喜欢他有着天壤之别。
昨晚不让我亲。
也是因为你有了新的alpha?
陈竹年说:“他亲你,有我亲你舒服么。”
鹤来在睡梦中感到自己被虐待,怎么也不肯回答。
陈竹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舔了下尖牙。
心想昨晚该按着omega亲。
他眼睫下垂,见鹤来正面朝下睡着,头埋进软被里,只露出一半柔软的粉毛和微微泛红的左耳。
陈竹年盯着鹤来润白的耳垂半晌。
心里压着情绪,他一口咬上去。
鹤来一整晚都在被咬,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他下意识伸出手,习惯性往身边一拍。
“啪。”
极轻的巴掌声。
没什么力气,打着也不疼,那手心倒是又热又软。
陈竹年眯了下眼睛。
鹤来还在迷糊中,开始用扇巴掌那只手胡乱揉陈竹年的侧脸。
“对不起。”
“我没有,故意。”
鹤来无意识道歉,再把手收回去,又主动往陈竹年信息素浓郁的地方蹭了蹭,安稳睡着。
陈竹年隔着床被揉他后颈。
哑着声音问:“怎么不要你真正喜欢的alpha的信息素?”
“你没允许他标记你?”
语调很轻又缓慢,虽是问鹤来,听上去又不像想让鹤来听见。
神色倒缓和了些。
黑暗中陈竹年又看了鹤来好一会儿。
彻底睡不着。
思绪很乱。
抛开别的alpha,单说他和鹤来,事情也很奇怪。
线索断断续续,从昨晚与鹤来的对话来看,两人对五年前的事情存在完全不同的认知。
最关键的一点——鹤来似乎不知道,他曾被宣告“死亡”。
这就让整件事性质大变,甚至鹤来有可能同他一样处在“被欺骗”状态。
既然鹤来没死,那现存于西区别墅地下室的尸体又是谁的?
现阶段科技能够让人工智能量产,但离量产仿生人还有很大一截距离,也就排除了尸体为鹤来复制品的可能。
陈竹年眸色沉沉。
几分钟后,他起身,顺手将鹤来稍微往上托,使鹤来能安稳睡在枕头上。
仿生人每天睡眠时间是固定的,没达标很难醒过来。
卫生间简单冲凉结束,陈竹年半裸着上半身,打开橱柜上方的小冰箱。
冰箱大半空着,角落全是罐头,看了眼日期,基本都在可食用边缘徘徊。
不知道是鹤来忘记吃,还是他本身就买的临期。
屋内其他添置也简单地令人难以忍受。
几乎全按照最低生存标准配置。
换以前住这样的房间,鹤来能在他耳边提一整天意见,现在却心甘情愿在此长住。
陈竹年神色阴沉。
他一向不觉得“乖顺”是好形容词,乖巧又顺从,背后隐藏着无数被迫妥协和自我委屈。
他原本以为鹤来真死了。
即使没死,也一定过得很好,不然当初为什么毅然决然抛弃他。
倘若鹤来真得快乐,陈竹年便有正当理由去仇恨他,即使这份仇恨将永远折磨陈竹年,也好过看到好不容易被他养得稍微勇敢一点的小仿生人,疲惫地妥协一切。
为什么要说那么多对不起。
为什么要小心翼翼提出请求。
为什么过得这么糟糕,依然不来找他。
为什么要喜欢……
水果罐头被捏坏,发出“咔嚓”的求救声,粘腻的黄桃水浸润陈竹年指尖,再悄然潜入缝隙,一点点往下滴落。
黄桃的香味瞬间充斥整片空间。
陈竹年等了五年,等来一个鹤来“移情别恋”的结果。
这结果好像并不意外。
对于伴侣型仿生人来说,解除上一段关系后选择空窗五年而不是开启下一段,才像天方夜谭。
陈竹年略微低头,长睫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将手心朝上,平静地看着浓稠的糖水渗入皮肤纹路。
四周又安静到只听得见“滴答”水声。
情绪与信息素释放在一定程度上挂钩,陈竹年安静站在阴暗处,室内alpha信息素浓度却高得吓人。
鹤来轻皱眉头,不舒服地翻了个身,一边被子直往下掉,露出一小截白到润出浅粉的脚踝。
陈竹年用干净水流冲走手上粘腻,过去重新给鹤来盖被子。
沾过凉水的手指不小心碰到鹤来小腿,睡梦中的小人机被冷得直皱眉,朝陈竹年踢了一脚。
陈竹年没吭声,顺手从床头拿来修复剂,将液体在掌心捂热了,再抹上鹤来伤口。
期间视线一直停留在鹤来身上。
他恨鹤来。
但只有恨吗。
陈竹年盯着熟睡的鹤来,面上神色不明。
他揉了下鹤来乱糟糟的粉毛,又抚上鹤来额头。
再三确定,没发烧。
触碰到鹤来的指尖麻麻的,心也变得麻麻的。
清晨,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陈竹年看向窗边,此刻天光逐渐明亮,远处云层晕染着柔和的月牙白。
窗外树上立了一只圆滚滚的白鸟,鸟不断转动圆头,好奇地看着陈竹年。
陈竹年手刚碰到玻璃窗边缘,鸟便受到惊吓,忙不迭飞走了。